“晓良。”夏鲁鲁·多利注视着我。“就只是张开眼睛而已吗?你总是一句话也不对我说。”
“我不是晓良。”我说。
声音变了。大概是声带太久没有使用了吧,好像空气穿过了干燥的喉咙。
“晓良?”夏鲁鲁·多利瞪大了眼睛。
他把脸拉开来。
我缓缓将视线抛向他。
“你看得见吗?你看得到我吗?”
“看得到。”我回答。“我是冴羽·道流。”
“喔……”夏鲁鲁·多利站起来。他的脸上充满了惊喜,张大嘴,好像想说什么,嘴唇颤抖着。
我缓缓坐起身来。
好不容易才撑起了身子,好像在做什么久没做已经生疏的运动。头好重。全身上下同时冒出了各种感觉。我把脚移向床边。
“要我说几次你才会懂?”我瞪视着他。
我双手顶着床,支撑着身体,将腰往前移动。夏鲁鲁·多利一直拉着帘子,所以,我就从那里把脚伸出了床外。
我看见地板了。床离地有相当的高度。
我缓缓滑出腰部,先伸长了脚让脚尖着地。用手支撑体重,挺直背脊。指尖感觉到反作用力,身体停止了动作。脚跟着地。身体重量逐渐施加在脚上,肌肉感受到许久没有过的施力。
“你还好吧?”夏鲁鲁·多利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我没事。”我回答。
脚的感觉终于回来了。我调整了左右平衡。虽然手还放在背后顶着床,支撑着身体,但是,我总算站起来了。
再来,要往前踏出一步就有点艰难了。我想不起来该如何举起一只脚,但是,体重向前挪移,脚就自然往前伸了。很简单,没问题。
夏鲁鲁·多利往后退,将双手向前伸,大大张开来。是怕我跌倒呢?还是企图阻拦我?
“我的衣服呢?护目镜呢?”我问。“在哪?马上还给我。”
“晓良,不,道流,请等一下,我想把事情解释清楚。”
“我不想听。”我摇摇头。“衣服和护目镜在哪里?”我拉扯身上的衣服。“这件衣服还你。”
现在,我身上只缠着薄薄的布。站起身来才看清楚是什么模样。这身装扮太难为情了,我绝对不敢这样回去。
“你就不能稍微听我解释吗?”夏鲁鲁·多利将张开来的双手举得更高了,露出困惑的神情。“求求你,冷静下来。我很高兴你恢复了意识,没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了。”
我往前踏出一步。站住夏鲁鲁·多利面前,抬头看着他。
“我也很高兴。”我扬起嘴角,对着他笑。“是谁把我害成那样的?你说你下了药,这是犯罪,是不能被原谅的事。而且……”
我本来想说,他还害我成了库劳德·莱兹凶杀案的代罪羔羊。但是,我又想,应该把这颗棋子留到更后面使用。我瞪将他,抬起一只脚,用力踏着地板。
夏鲁鲁·多利猛地向后退。
“快把我的衣服和护目镜还给我!”
“知道了。”他边后退边说。摊开一只手,一再重复微幅推动那只手的动作。“冷静点,你现在太激动了。”
“我是很激动。”我嘶吼着。“你不要太过分了!你对我做了什么?你那样随意处置我,我会平白放过你吗?”
“我现在就去拿你的衣服。”夏鲁鲁·多利说。
他打开房门,回过头来看着我。
“你等一下,我要找找看收到哪去了。对了,要不要喝什么?我叫人送来。”
“我什么都不要。”我拒绝了。因为我怕他又在饮料中下药。
房门被用力关上,随后传来轻微的金属声。
我马上冲向房门。
中途被绊倒,跌了个四脚朝天。
“好痛……”
“道流,你还好吧?”是罗伊迪的声音,
“只是摔了一跤。”我很快站了起来。
抓住门把转转看。转不动,门被锁上了。
“可恶!”我大叫,用力踹门。“喂!开门!夏鲁鲁·多利,你听见了没有?快开门啊!”
我走回房间中央,试着举起椅子。我想用椅子来撞门,可是,太重了,凭我的力气举不起来。
“可恶……”我忿恨难消,越想越生气。
“道流,冷静点。”是罗伊迪的声音。
“叫我怎么冷静呢?”我回答。“我被关在房里了。他好像把房门锁了。简直是彻底漠视人权嘛,太差劲了!真想揍他一拳。”
“你的身体没有异状吧?”
“咦?”我看看自己的身体,“嗯,没有,躯体四肢都很健全,还觉得身体很轻盈呢。虽然刚才全身上下麻痹,但是,现在已经没事了。可以活蹦乱跳了。”
“那么,从那个房间的窗户爬出来,沿着屋顶走,再从排水管爬下来。等你下来后,我再给你指示。”
“等一下。”我突然冷静了下来。“罗伊迪,你在说什么?”
“你做得到,道流。”
“亏你说得出口。”我走到窗边,开开窗户。冷风吹进了室内。“唔哇……”
高度相当高。
正下方是个剧烈倾斜的屋顶。看不到屋顶下面。从这个角度望过去,远方有微微闪着亮光的照明。是小夜灯呢?还是哪个房间的窗户呢?
周边什么也没有,简直就像突出云端的高塔。
“好高啊……天气又冷。”
“这两者无关,没有相乘效果,没关系。”
“你这是在鼓励我吗?”
“道流,加油。”
“说得很虚伪。”
“是虚伪。”
“受不了你……”我啧啧咂舌。这回有声音了。
我再走到门边,打探门外状况。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是,我知道夏鲁鲁·多利一定会用什么办法来对付我。他八成是去找独行人了,要不然就是想去找什么武器来。
对了,说到武器,我的枪呢?
“罗伊迪,我的枪在哪?”
“在我身上。”
对,我交给了罗伊迪保管。
我看着窗户沉思。
反正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这次再被抓到,大概逃不了了。
与其成为那家伙的人偶,我还宁可死了算了。
对,我宁可这样。
甚至还期待死亡。
“好。”我发出声来。“罗伊迪,等着我!”
“我已经在等了。”
我噗嗤一笑,瞬间泄了气。
我把脚踩在窗户上,两手抓着窗棂。
腾起身体,爬上了窗户。
风支撑着我。
我伸直了脚,但是构不到屋顶。我向后仰,挂在窗棂上,脚好不容易碰到了屋顶。我有预感,只要我一放手,人生就到此为止了。
这么陡峭的斜面,能攀得住吗?
会不会滑下去?
深呼吸。
我放开手,压低身躯。
手立刻抓住屋顶突出的地方,脚向后滑了几十公分。
不要紧。
排水管在哪呢?我看不见。所以,再往下滑一点。因为是趴着向后滑,所以很难看得见东西,只能从手臂下、腋下看过去。膝盖直接碰触到屋顶材质,感觉好冷。不,是痛。但是,如果穿着裤子,很可能会滑下去。幸亏,手脚都暴露在外,所以增加了摩擦系数。
“道流,往左移动。”
“从你那里看得见?”
“看得见。左下转角地方,有排水管延伸下来。”
“这边吗?”我往旁边移动。
“对,就是那边。”
立场好像相反了。身为人类的我正在做这么危险的事,而独行人却在一旁对我下指示。但是,抱怨也无济于事。
“好冷啊,冷得手都快没感觉了。”
“现在的气温是摄氏三度。”
“谢谢,这是很好的鼓励。”
我慢慢往屋顶边缘移动,攀爬到两个屋顶交接的地方。倾斜度不同的两个屋顶相连着。我慢慢移向屋脊的地方。终于看到下面的排水管了。比我想象中粗多了,手恐怕很难抓得住。是金属制,已经生锈了。不知道够不够坚固?
我探头往下看,垂直的排水管沿着墙角而下。
我从那里爬下去,两手抓住与边缘平行的排水管,撑住身体。这个排水管的上方是呈盆状张开来,所以还很好抓。我用两脚夹住垂直的排水管,紧紧缠绕。这边的排水管是圆形断面,直径约十五公分。
我伸长了手,让身体往下滑。
这回,我特意不去看周遭的惊异远景。
可是,又不能闭上眼睛。
幸亏是晚上,周围不是看得那么清楚。
就当看不到。
是时候了,手必须从上面平行的排水管放开来了。我将手移到垂直的排水管上,紧紧抱住了排水管。但是,因为只靠摩擦支撑,所以身体不断往下滑。手和脚都又冷又痛。
“只差一点了,道流,脚快构到屋顶了。”
“真倒霉!”
“什么倒霉?”
“全都倒霉啦。”
“不会啦,状况已经越来越好了。”
“很痛呢。”
“哪里痛?”
上面传来声响。我往那里望去,只看到屋顶和满天星星。
“晓良!”是夏鲁鲁·多利的声音。
他回到那个房间了。但是,窗户被屋顶遮住,看不见了。就对方来说,我应该也是位于死角。
“他从窗户出去了,快去下面搜。”夏鲁鲁·多利对谁下了指示。
没听到有人答复,应该是独行人吧。
“被发现了,他们要下来了。”
“了解。”
“你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
“叫帕托莉西亚来。”
“了解。”
手一滑,我一下滑到了下面。
脚一构到屋顶,我立刻弯下膝盖,采低姿势。这次的屋顶倾斜比较缓和。墙壁上没有窗户,不能进入建筑物中。屋顶上被鸟粪泼洒得斑驳陆离,颜色近似白色。
“哪边?”
“差不多是正下方。”
我确定不会滑,才弯下腰来,往前走几公尺。走到屋顶边缘往下看,看到下面还有一个屋顶,罗伊迪站立的阳台就在那个屋顶下面。太暗了,看不清楚。我不由得集中视线,想将视野放大,但是,没有护目镜,靠肉眼当然做不到。
“那个排水管。”
因为方法都一样,所以这次的行动比较快。而且,下面的屋顶比较大,我也比较放心。瞬间,我就从排水管滑了下来。
“状况不错哦。”罗伊迪称赞我。
我站在大屋顶上,再向边缘移动。
“道流,不是那边,相反了。”
“这边?”
“对。”
突然,墙壁上的窗户打开了。大约离我三公尺远。
“危险啊,快回来。”是发音很漂亮的独行人。后面站着两、三个人。
旁边的另一个窗户也打开了。
“道流。”夏鲁鲁·多利探出身来。“不要做危险的事,相信我,我不会害你。”
“我知道了。”我表情不变,往夏鲁鲁·多利走近一步。“你不会对我怎么样?”
“我保证不会对你怎么样,我只想帮助你。”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我已经受够了……撑不下去了,外面好冷好冷……”
我打了一个喷嚏后,检视自己的身体,想拍掉手脚上的脏污,但是拍不掉。手、脚和膝盖,都已污黑不堪。
05
“罗伊迪,我要从建筑物出去,你引导我。”
“那样太危险了。”
“刚才那么做就不危险吗?”我差点拉高了嗓门。他那是什么直觉嘛,真是的。
“我了解了。”大概是察觉到我的感受,罗伊迪这么回答。“从通道往右走,左边会有个楼梯。”
我一边面不改色的跟罗伊迪私下通讯,一边往窗户走去。
夏鲁鲁·多利伸出手来,想帮我从窗户进入室内。我不想碰他的手,所以自己抓住了窗棂,轻轻一跃,落在通道上。经过刚才的热身运动,身体变轻盈了,体况极佳。
“对不起,我一时冲昏了头。”我站在夏鲁鲁·多利面前说。
“没关系,我可以了解你的心情。也难怪你会这么做,你一定吓坏了。”他笑着点点头。动作还是那么夸张。
夏鲁鲁·多利背后站着几个独行人,看起来都没有配备武器。但是,没有护目镜,无法看出对方的装备。如果是警备用独行人,电光枪、网子或探针是标准装备。相较之下,我完全没有防备,只有一条破布。这样是很轻盈,但是,在这种状况下,除了逃之外没有其它战略可行了。
“我真的是吓坏了。”我对他笑笑。“而且又很冷,现在只想洗个热水澡。”
“好主意。”夏鲁鲁说。
我向他走近一步,左肩向后拉。
然后,靠腰部回转的力量,挥出我的左手。
他慌忙闪躲。
但是,太迟了。
我的拳头落在他的鼻子上。
手感够扎实。
夏鲁鲁·多利倒退了好几步。
我立刻往后面跑,全力冲刺。
有东西飞过来,响起划过空气的风声,大概是独行人撒出了网子。
我拐个弯,冲下楼梯。
“快追!抓住他!”夏鲁鲁·多利的叫声从背后追上来。
我两步跳下中间平台,再用手顶住墙壁,靠反作用力,三步冲到了下一层楼的通道。
后面传来独行人下楼的脚步声。最近的新型号,跟罗伊迪不一样,走楼梯也毫不费力。
我在通道上直直往前跑。
“下个拐角往左转。”罗伊迪引导我。
左转后,我继续加速。
“右边有楼梯。”
我来到一个挑高的宽敞空间,下一层楼的大厅一目了然。装饰用照明器具用锁链从天花板垂吊下来。我回过头看,独行人们正到了通道拐角处。
我冲下楼,中途跃过扶手,跳到几十公尺下的地面。
着地后跪了下来。
抬头一看,网子正在我眼前扩张开来。
我赶紧往旁边闪躲。
然后立刻站起来,往前冲。
冲入了黑暗的通道中。
“前面右转。”是罗伊迪的声音。
我依照他的指示,毫不犹豫的往右狂奔。
“打开尽头那扇门。”
我向门跑去,打开了门。
“从窗户出去。”
“哪个窗户?”
“哪个都行。”
我将窗户往上推开,抓着上面的窗棂,从脚先跨出去。
是个细长的阳台。
“右边。”罗伊迪说。“低下头来,不要被看见了。”
我放低姿势,快速往那边跑去。
“走到底啦。”
“从那里跳下来。”
我缓缓抬起头来看。
罗伊迪所在的阳台就在下面,高度大约三公尺,并不是很高。但是,水平距离有五公尺。下面什么也没有。太暗了,什么也看不见,但是,附近应该没有地面可踩。
“不可能。”
“放心吧,我计算过了。”
我回头看,没有人追上来。可能是跟丢了,往通道直直去了。但是,恐怕很快就会折回了。
“告诉我其它路径。”
“没有了。”
“罗伊迪。”
“我有道流的跳跃力数据,你只要用百分之八十的力量就够了。安全率是零点二五。风向也OK。”
“即使跳得到那里,脚可能也骨折了。”
“放心吧,你的身体很轻。”
“反正又不是你跳……”
“是不是我跳不会影响计算。”
后面传来声响,
独行人正从窗户往外看。
“这边。”也听到了夏鲁鲁·多利的声音。
我下定决心,走回阳台。独行人要花一点时间才能爬出窗户。
助跑距离不到五公尺。
如果会失败,也等失败再说吧。
罗伊迪那个混帐。
我屏住气息,开始奔跑。
快到尽头时一跃而起,越过了栏杆。冲力不太够。就在我想‘可能不行’的瞬间,身体已经顺势往前飞了出去。
滞空。
阳台越来越近了。
好像可以到得了。
我的身体冲进了阳台中。
冲击。
脚先着地后,身体往前翻滚。
终于停了下来。
我抬起头,看到罗伊迪站在那里。
“跳得好。”
“混帐!”我站起来。“你跳跳看!”
“我学不来。”
“好痛,膝盖磨破了。”
“道流,你穿的衣服好奇怪。”
“没错。”我点点头。“好丑的装扮,”
“好像希腊神话。”
“你说什么?”
我转过身去。抬头一看,夏鲁鲁·多利正站在我跳下来的阳台上。
“道流,你没事吧?”他说:“实在太危险了,我还以为你要自杀呢。”
“我还宁可死了。”我回他。“你再来抓我,我就真的死给你看。”
“什么啊……”他皱起眉头。“你病了,你的头脑有问题。”
“没错,我的头脑一直有问题。”
“道流。”罗伊迪抓住我的臂膀。“他在拖延时间,我推测独行人已经往这里来了。”
我慌忙走向通道。
“罗伊迪,快来!”
通道深处人影幢幢。是独行人们下来了。
罗伊迪也站在通道上。
“枪给我。”我把手伸向他。
罗伊迪将手绕到背后,从口袋中拿出枪来。
“快!”
已经逃不了了。
独行人来到十公尺前,不再跑了。一字排开来,摆好架势。大概是想撒下网子吧。
罗伊迪从背后把枪交给了我。
好久没拿了,感觉很重。
“罗伊迪,退后!”
中间的独行人撇下了网子。相反地,我往前进。
网子在我头上散开来。
我从下面穿过去,溜到他们脚边,
以坐在地上的姿态,用枪对着独行人。
我瞄准中间那家伙的耳朵射击。
枪声。
他们同时往后退。
“不要动!”我站起来。“刚才只是警告,接下来会射穿你们。”
“不要开枪。”中间的独行人说,微微举起了双手。“我们希望可以和平解决。”
“什么和平嘛。”
夏鲁鲁·多利从后而拐角绕过来,发现情况不对,又立刻躲到墙壁后。
“道流。”夏鲁鲁探出脸来人叫。“我出来了,你不要开枪。”
“我说不定会开枪,你不要出来。”我大声说:“你也看得出来,我现在很激动,可以破坏一个独行人吗?”
“慢着,是我不好,我不再追你,我保证。你可以离开蒙·洛捷了。”
“当然啦,不需要你的许可,我也会离开。”
“大家退下。”夏鲁鲁说。
独行人们高举着手,退回通道里面。
我也往后退。
跟夏鲁鲁·多利之间的距离逐渐拉开来。
我退到罗伊迪所在的地方。夏鲁鲁们杵立在原地。
“还在看这里吗?”我问罗伊迪。
“无法确认。好像放弃了。”
我们匆匆走过通道,下了楼梯。但是,是配合不太能跑的罗伊迪的速度,所以,用“慢慢走”
来形容会比较贴切。
我们不时确认后方状况,已经没有人追上来了。
06
在罗伊迪带路下,我们匆匆赶往蒙·洛捷的正面玄关。因为不管如何,先离开蒙·洛捷会比较安全。但是,从二楼下最后一个楼梯时,下面大厅出现了一个黝黑高大的男人。我没有护目镜,看不太清楚。
我立刻躲起来,坐在扶手的阴影下。罗伊迪还在通道上。
“停下来,罗伊迪,下面有人。”我低声对罗伊迪说。
“了解。”
“你看看。”
罗伊迪悄悄从墙壁探出头来,观察那个地方。
“是凯利斯刑警。”
“果然是他。”我点点头。
那么高大的男人不多。既然对方是警察,就不能随便耍弄枪枝。我已经被当成杀人凶手通缉了。
我陷入了困境。
凯利斯很可能是夏鲁鲁·多利派来的。我就觉得奇怪,他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撤走。
“绕到其它出口吧。”我提议。
“根据我的推测,”罗伊迪用冷静的语气说。“凯利斯的部下恐怕已经守在那些地方了。”
说得没错,好精准的洞察力,精准到令人生气。
总之,先后退,离开那地方,回到二楼的通道,远离大厅。
我们走向梅格苏卡弹风琴的礼拜堂。没有特别目的地,只是想最好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帕托莉西亚来了。”罗伊迪说。
“在哪?”
我们正要进去的礼拜堂大门敞开来,她走了出来。
“初次见面,你好,冴羽·道流。”她以高雅的仪态问候我。
我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她,但是,她是第一次见到我的躯体。帕托莉西亚的个子比我还高。
“对不起。”帕托莉西亚面向罗伊迪,改变了腔调。“我刚才在服侍梅格苏卡·苏荷,必须以她为优先,所以没办法马上赶来。”
三人进了礼拜堂,帕托莉西亚用光学锁锁上了门。
“待在这里就安全了。”她对我说。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必须想办法离开蒙·洛捷,”
“离开蒙·洛捷去哪里呢?”帕托莉西亚微倾着头。“你们打算躲在西碧城吗?”
“我们要离开伊鲁·桑·贾克。”我回答。其实,还没想到那么远。现在,我满心只想离开蒙·洛捷,尽可能远离夏鲁鲁·多利。
“怎么离开?”她问。
“对哦,我的车子……不见了。”
“你的车子已经不在你原先停放的地方了。下落不明。我没有数据可以推测车子的下落。”
“但是,应该是谁想办法把车子移走了。发动那辆车需要密码。”
“这只是我的猜测……”罗伊迪说:“如果是道流坐上了那辆车,就不需要密码。”
“啊……我知道了,”我点点头。“是夏鲁鲁·多利。”
把我熟睡的身体放到车子,车子就能动了。
“那么,可能是放在蒙·洛捷境内,东门附近吧。”帕托莉西亚说:“应该是藏在哪个地方。”
“那么,请带我们去。”我说。
“你要开车去哪?”她又偏斜着头。
“我说过了,我们要离开伊鲁·桑·贾克……”
此时,我又想到了那件事。
从阳台看到的沙漠景致浮现脑海。
“对了,大海不见了。”我嘟嘟哝哝说着。那种现象太不合理了,所以我不敢很有自信的说出来。但是,绝对不是错觉。“防波堤道路还在吗?”
“防波堤道路还在,但是,你们现在去不了那里。”
“啊,太好了,我还以为连那条路都不见了。海为什么消失了?”
“海没有消失,是海水退了。”
“为什么?”
“我没有那份资料。”
“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为什么会说奇怪呢?我觉得你才奇怪。”帕托莉西亚一脸漠然地说。
“哎,算了。”我耸耸肩。“呃,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道流,你累了,最好休息。”罗伊迪说。
“是谁把我操到这么累的?”我瞪他一眼。
“帕托莉西亚,道流现在的衣服承受不了外面的气温,有没有适合他尺寸的防寒用具?”
“我去找找看。”她点点头,定眼打量我全身。大概是在测量我的尺寸。
“有没有淋浴设备?”我问。
“有。”她对我笑笑。“请这边走。”
在有双重人格的帕托莉西亚的带领下,我跟罗伊迪走上祭坛,再从祭坛里面往下走。那里有个小小的门,她打开了那扇门,里面是电梯。
三人走进去后,电梯开始往下降。到处都看不到灯号显示,不知道下降了多深。门再打开时,到了一个明亮的地方。
走出电梯一看,相当宽敞。面积和上面的礼拜堂差不多大。但是,是近代化装潢,周围用透明隔板隔开来。外侧是回廊通道,隔壁也还有其它房间,用液晶玻璃遮蔽着。
房间末端有几张桌子,四个与帕托莉西亚神似的女性,正面对着屏幕在工作。当然都是独行人吧?因为没有人往我们这边看。
“淋浴设备在那里。”帕托莉西亚指着隔板对面的门。“出去后,往右走到底。”
“可以随便使用吗?”我随口问问。
“可以。”
罗伊迪好像很想跟帕托莉西亚多聊聊。我真搞不懂他,那么高傲的女人哪里好呢?
我走出门,往右走。刚才那个场地不知道用来做什么,但是,看起来像是办公室。大概是梅格苏卡的区域吧,但是,没看到她的身影。
中途遇到了岔路。我左看、右看,发现这层楼还有很大的空间,应该是在蒙·洛捷的地下,但是,辟建时间显然在上面的建筑物之后。
我经过交叉处,直直往前走,走到尽头,打开门来,看看里面。通道继续向前延伸,尽头附近左右各有几个门并排着。大概是衣帽间吧。
我打开第一扇门往里瞧。小房间靠墙的地方,摆着桌子和椅子。还有镜子。里面是毛玻璃的门。我没见过这样的组合,但是,感觉上应该是浴室。
我走进去,打开里面那个门往里看,果然有淋浴设备和浴缸。
还有最新式的超音波淋浴设备,但是,此时此刻,我只想用温水从头开始淋起。我的头发是纤维作成的人工头发,所以,洗了也不太会变形。
淋到一半,突然很想泡澡,就在浴缸里放了水。已经很久没做这么奢侈的事了。
当身体浸入温水中,感受到水压时,胸部有些疼痛:心脏猛烈跳动起来。但是,感觉很舒服。
其实,我应该去思考某些事。
但是,我想稍后再去思考。
我先检视自己的身体。
幸亏没什么大碍。
两边膝盖和脚踝地方有点小伤。因为我是光着脚到处跑,所以这也是难免的事。会伤成这样,是在屋顶上行走时呢?还是从排水管滑下来时?或是最后的跳跃时?
右手臂上,还有……左腿上,有看似跌打损伤的瘀青。
总觉得手腕地方不太对劲,我把手扭过来看,果然看到右手腕上有细细的瘀痕。左手腕也有同样的痕迹。
我抬起脚,举出水面,看到脚踝地方也有淤痕。
那段时间我被绑起来了。
“可恶!”我不由得拍击水面。
为了谨慎起见,他把我绑起来了,以防我恢复意识时,大吵大闹。但是,淤痕正在淡化中,好像有段时间了。而且,我在床上清醒过来时,并没有被绑住。我是不是睡了很久呢……?
当来自罗伊迪的电磁波中断后,我的身体就沉睡了。除了维持基本生命外,其它活动都停止了。张开眼睛也看不见,听到任何话也没有反应。但是,痛时还是会皱起眉头吧?当时一定很痛。
“好可怜……”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悲从中来。
愤怒完全消失了。
泪水夺眶而出。
我有一只眼睛是人工眼,但是,泪水是真的。
我哭了。
我不知道我为何如此悲伤。
但是,我想这样静静待一阵子。
也很久没有哭了。
“啊……”我试着发出声来。声音微微颤抖。
看来,我还活着。
我这么想。
时而哭泣,时而气息震颤。
是我的身躯在哭泣?
还是我的精神在哭泣?
这么想的人也是我?
我将脸沉入热水中。
我想,这样应该会死吧?
喘不过气来,我抬起了头。
为什么会痛苦呢?
死了应该就不会痛苦了。
痛苦究竟是什么?
是某种讯号吗?
一心想死,身体却顽强抗拒,为什么呢?
也就是说,不管精神如何想死,
身体都不想死吗?
不想死的身体已经暖和起来了。
差不多该停止哭泣了。
我大大叹了一口气。
“道流。”是罗伊迪的声音。
不是透过私密回路。
像是站在门外。
“什么事?”我发出声来。“你可以打开门。”
罗伊迪打开门,探头进来。浴室里蒸汽弥漫。
“帕托莉西亚帮你拿衣服来了,我放在这里。”
“谢谢。”
“你还好吧?”
“很舒服。如果你也能洗就好了。”
“会提高故障率。”罗伊迪微微皱起眉头。那是他的新伎俩。“那么,我回去了。”
“等等,在那里等一下。”
“了解。”
我站起来,从浴缸出来。走出门外,一把抱住了罗伊迪。
“道流,你身体湿了,请除水。”
“除水?没那种说法。”
“你最好将表面烘干。”
“罗伊迪,谢谢你。”我对他说。
“这是对我某件事的评价吗?”
“谢谢……”
07
帕托莉西亚帮我准备的衣服,上下部是白的。
“穿这样很难为情呢。虽然比刚才那样好多了,可是,这是什么啊?这个岛上的流行品味吗?”
“很像天使。”罗伊迪说。
“咦?”我怀疑我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搞错了。”
“你是不是说像天使?”
“我搞错了。”
“这怎么会像天使呢?你脑筋有问题。”
“我脑筋有问题。”
八成是蒸汽使回路受损了。
我们离开浴室,回到通道上。一走进刚才那间宽敞的办公室,就看到梅格苏卡和帕托莉西亚在中间等着。梅格苏卡一个人坐在很大的椅子上。因为是配备有轮子的椅子,所以,她应该从某个地方坐箸那张椅子来的。
“冴羽·道流。”梅格苏卡坐着向我伸出了手。“好久不见了,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呢。”
“托你的福。”我握住她的手,单脚着地向她致意。“罗伊迪承蒙你照顾了。”
“对了,我对罗伊迪很有兴趣。”她瞥了我后面的罗伊迪一眼。“你有个很好的搭档呢。”
“是的。”
“帕托莉西亚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了。我不会要求你原谅夏鲁鲁·多利,但是,我想他应该没有你想象中那样的恶意。”
“我知道,可是……”
“老实说,我刚才接到他的通知,要我把你交给他。”
“那么,他知道我在这里?”
“当然,那是思考现状所得到的结论。基于对我的礼仪,他多少会顾忌我,但是,这不是长久之计。夏鲁鲁·多利是这个蒙·洛捷的主人,所以,即使他是我的儿子,我也没有权利要他怎么做。”
“怎么样才能逃出这里?”我问。
“为什么要逃?”
“因为……”我一时无言以对。
“为了脱离夏鲁鲁·多利吗?还是为了不让凯利斯抓到?”
“没有人有权利抓我。”我说:“我不是杀人凶手,我有权利自由行动。”
“何不这样说服凯利斯呢?”梅格苏卡说得轻松。
“我也想。”我点点头。“但是,他不会相信我。”
“夏鲁鲁·多利控诉说,你对他使用了暴力。”
“什么?”我不由得大叫起来。
“他的独行人们是目击者,可以确实指证你的伤害行为。”
“我是打了他,可是……”我想起那件事,微微笑了起来。“我一点都不后悔。被施暴的人是我,他囚禁了我。”
“他大概会说,他是在治疗失去了意识的道流,在保护他吧?”
“我是杀人凶手,他还藏匿我?太矛盾了。”
“要找理由多得是。所谓人道行为,通常会与合理行动背道而驰。”
“伤脑筋……”我把一只手贴在额头上。
“坐下吧。”梅格苏卡指着沙发。
罗伊迪和帕托莉西亚就那样站着。我在那张大沙发的正中央坐了下来。
“没想到夏鲁鲁对你,哦,不,是对你的身体如此执着……这并非我乐见的结果,简直穷极无聊。”
“带给我很大的困扰。”
“是啊。”梅格苏卡点点头。“也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我一点都不想听。”
“请问,这里……”我环顾四周。“是在做什么?”
现在,四个女性独行人,还在靠墙的桌子认真工作着。
“调查。”梅格苏卡避开我的视线,答得很干脆。
“调查什么?”
“各种事。”她笑笑。“或许,说观测会比调查来得准确。”
“啊,对了,你在做天体观测吧?”我说。
“谁告诉你的?”梅格苏卡瞪着我看。
“对不起,是我告诉了罗伊迪。冴羽·道流应该是从罗伊迪那里听来的吧?”
“是的。”我点点头。
“两个多嘴的独行人。”梅格苏卡噗嗤笑了出来。“难得,太难得了。帕托莉西亚,你为什么会想告诉他?”
“因为我想让罗伊迪知道,天体观测是很快乐的事。”
“快乐?”梅格苏卡微微倾身向前。
“是的。”帕托莉西亚点点头。
“我曾经对你说过这件事很快乐吗?”梅格苏卡质问她。
“没有。对不起,请原谅我,梅格苏卡殿下。是我自做主张……”
“我不是在生气,”梅格苏卡闭起眼睛,靠在椅背上。“我知道了,是那个回路……真有趣,原来是这样啊。”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不用放在心上。”她张开眼睛笑了笑。
我超想知道怎么回事,但是,我发挥了自制力。
“现在该怎么办呢?”梅格苏卡问我。“即使待在这里,警方只要申办正规手续,总有一天也会进来抓人。”
“我不能麻烦你,我会出去。”
“去哪?”
“先找到车子……”
“警方已经在可能的地方布下天罗地网了。”
“我想也是……”我思考着。“既然这样,就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你干嘛逃呢?你想逃去哪?”
“我没必要逃。”
“对。”梅格苏卡点点头。“怎样才能让警方了解这种事呢?”
“只要抓到杀死库劳德·莱兹的凶手就行了。”
“不必抓到凶手。”她噗嗤笑了出来。“只要以能够说服警方的方式,指出犯人是谁就行了。我也会尽可能协助你。”
“谢谢你,女王殿下。”我低下头。
“你需要什么吗?”
“武器。”
“你不是有枪吗?”
“最好是不会发出声音的东西。”
“例如什么?”
“刀子。”
“这里有那么古老的东西吗?”梅格苏卡看着帕托莉西亚。
“有,我现在就去拿。”
“啊,还有,少了护目镜很不方便。不过,不可能有这种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