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出来的泡泡
一个个发出髑髅的怨叹声
“如此残酷又愚蠢的游戏
究竟何时才会终了?
杀人恶魔啊
你在你残酷口中吹散的
正是我的脑浆,我的血,我的肉啊,
01
伊莎贝尔替我打开了房间的锁。我坐在床头,抱着头沉思。罗伊迪站在我旁边。窗外已经天色大亮。当然,我一点都不想睡,因为已经睡了一年。
听到敲门声,我没回应。罗伊迪打开门,伊莎贝尔端着放有热水瓶和杯子的托盘进了房间。
“我拿热茶来了,冴羽·道流。”
“谢谢。”我抬起头来。想对她笑一笑,可是笑不出来。
伊莎贝尔换了衣服,穿着围裙。除了头发变长之外,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我被当成了凶手通缉。”我说:“你应该知道吧?”
“要不要喝?”伊莎贝尔问。看到我点头,她在床头柜上,将茶倒入了杯子里。“你都去哪了?”
“我在蒙·洛捷。”我回答。双手捧着杯子,香味扑鼻。“被监禁在夏鲁鲁·多利的房间。”
“真的吗?”伊莎贝尔张大了眼睛,将视线移到窗外。“整整一年?”
“嗯。”我点点头。
“你逃出来了?”
“警察说不定会来这里。现在他们以为我还在蒙·洛捷,正在宫殿中搜捕我。我不能给你惹麻烦。喝完茶后,我马上从后门离开。”
“城里的人都说是你杀了库劳德·莱兹。但是,我不相信。健和姜妮也不相信。他们两人都见过你,只要跟你说过话,就知道你不会做那么可怕的事。”
“凯利斯好像也不相信。”我说:“要切断人的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一般人恐怕做不来。”
“那之后,我也想了很多。”伊莎贝尔说。她的眼睛感觉跟以前差很多,变得积极有神多了。以前,她是个比较消极、阴沉的女性。
“我开始思考了。冴羽·道流,自从见到你,你又失踪后,最不可思议的是,我开始思考种种事了。至今的一切,恍如都是梦,就像茫然的生活在梦境中。所以,最近我开始仔细靓察周遭的事,也开始跟健、姜妮交谈了。我们很自然就聚在一起了。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其它这样的同伴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跟西碧城的任何一个人交谈。健和姜妮都不是西碧城的人……”
这样一个人说个不停,也不像原来的伊莎贝尔。跟我所认识的伊莎贝尔,仿佛另一个人。这一年,她好像变了。
“你的头发留长了呢。”我笑着说。
“嗯,谢谢。对了,我也是因此才想留长看看。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总认为头发长了就该剪,讨厌变化。为什么会那样呢?”
“哦……”我喝了口茶,看着杯子水面,突然想起了那件事。“海怎么了?伊鲁·桑·贾克的周围变成了沙漠,这一年发生了什么事?”
“啊,没错。”伊莎贝尔点点头。“我会变成这样,也是在那件事之后。去年夏天,啊,大概就是你失踪二个月后吧,大家突然发现周围的海不见了。城里引发一阵骚动,我也跟所有人一样,跑出去走在沙上。海真的全都变成了沙子。大家都议论纷纷,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但是,这个伊鲁·桑·贾克过去就曾经发生过这样的变异。你也知道吧?”
“当然知道。”我点点头。“例如森林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大海。”
“是的,”伊莎贝尔点点头。“所以,大家很快就接受了。还不到一个礼拜,就没有人再谈这件事了。但是,这样很奇怪吧?我没有办法接受;心想,为什么大家都可以接受这样的事呢?就这样,突然开始注意到很多事,头脑也开始变得清晰起来。长久以来,我都觉得身体很沉重,现在变得比较轻盈了,以前不曾做过的散步、唱歌,都开始想做了,总之,产生了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变化。海都可以变成沙漠了,我这点变化也不稀奇吧?”
02
从伊莎贝尔的民宿后门出来后,我和罗伊迪走向姜妮家。只有在一年前走过一次的复杂道路,要反过来走回去,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事。也就是说,只有罗伊迪做得到。
“没关系,你去找她,她会很开心。我很想用网络帮你通知她,但是,我怕会被警察侦测到。”
分手前,伊莎贝尔这么说。“姜妮也彻底改变了。”她笑出了一口白牙。我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笑容。“凯利斯或警察来这里,我会说没见过你,你放心吧。”
太阳已经升起,但是,很庆幸没碰到任何人,就来到了姜妮家前。街上的风景一点都没变。
我从她家前面经过,走向西碧城入口处的大门。
“道流,你要去哪?”罗伊迪在后面问。
“我们去看外面的沙漠吧。”
罗伊迪跟我一起钻出大门,走向伊鲁·桑·贾克外围。那里是原来的停车场,我的车已经不见了“。
以方位来说,这个时间,陆地正好在相反位置,所以也看不到防波堤那条路和吊桥。但是,大海已经不见了。周围全变成了陆地。
乍看之下很像大海,只是颜色不是蓝色。
白茫茫,有点黄,还带点绿。
一整片的沙漠。
比从蒙·洛捷的阳台俯瞰时还要平坦。那时候,可能是沙子颜色的差异,看起来像起起伏伏的阴影吧。
我走到末端,向下俯瞰。
沙面比岛屿低很多,之间差距是跳下去可能会受伤的高度。
“这样子,的确是海水退去的感觉,不太像是沙子涌上来。”
“好像越远越低。”罗伊迪眺望四周说。“也许如道流所说,是原本沉滞海底的沙子……”
“水为什么会不见了呢?”
“可以想得到的可能性就是围堵堰塞。”
“对了,这附近本来就是河口,是沙子堆积的地方。可以在某处建筑防波堤,阻断水流。然后将内部的水排出去,就会变成这样了。可是,可以在一夜之间办到吗?”
“要看排水帮浦的性能与数量,未必不可能。”
“到多远没水?”
“从这地方很难确认,视界只有几公里程度。道流,我们该回去了。天亮后很可能被谁发现。”
我们折回大门。然后,敲了姜妮家的门。稍等片刻后,有人从窗户往这里窥视。
门开了。
“冴羽·道流!”姜妮张大眼睛呆立着。
我将食指贴在嘴上,对她笑着。
姜妮立刻会意过来,默默邀请我们进入她家中,然后立刻关上了门。
“怎么回事?你又回来了?现在桥在相反方向吧?你什么时候来的?不过,看到你平安无事,真的太好了。”
“早,姜妮。”我低头致意。“我和罗伊迪都很好。其实,我们哪都没去,一直待在伊鲁·桑·贾克。”
“咦,可是……你都待在哪?”
我把告诉伊莎贝尔的话,又对姜妮重复了一次。
姜妮跟伊莎贝尔一样,整个人都变了,也是变得很活泼。虽然她的发型没有改变,但是,表情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
“原来你一直待在夏鲁鲁·多利那里啊……”姜妮点点头。“我就觉得奇怪嘛。当时我什么都没想,可是,后来仔细想想,总觉得不对劲……就是你本来停在外面那辆车的事。”
“我的车?”
“嗯,停在大门外那辆车。发生那件事的第二天,那辆车就消失了。可是,消失的前一天晚上,我有听到车子奔驰的声音。那个声音从我家后面经过……这个岛上,没有其它车子了。”
“果然是开去蒙·洛捷了?因为要从防波堤道路出去的话,必须配合吊桥放下来的时间。”
“是的。”姜妮点点头。“车子从后面的路开上去了。”
“你跟警察说了吗?”
“没有。”姜妮皱着眉摇摇头。
“现在警方说我开车逃离了伊鲁·桑·贾克。”
“那时候我还浑浑噩噩,头脑转不过来。根本没在思考,从来不自己做判断。有一天,突然觉醒了……我也跟伊莎贝尔说过,一定是因为遇到你的关系。”
“后面那条路往上走,是到哪里?”
“先到蒙·洛捷的庭院。然后还有路延伸到田地,以前,是靠卡车搬运作物。”
“你说以前,那么,现在呢?”
“现在……”姜妮摇摇头。“说得也是,卡车没了,现在是怎么做呢?”
“靠什么搬运呢?”
“拖车吧?”
“嗯,应该那样就够了。岛上的食物是自给自足吧?”
“是的。”
“光靠蒙·洛捷的田地够吗?海不见了,海产也没了吧?”
“我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至少我的生活并没有改变,因为我本来就不吃鱼。”
“你怎么样呢?姜妮,海为什么不见了?”
“这件事真的很不可思议。我们三个人,啊,就是健、伊莎贝尔和我,我们谈过这件事。海消失不见时,我们都觉得像做了一场梦。你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虽然有留下记忆,但是,并不鲜明。想不起详细内容,不,应该说,根本没看过详细内容,也没在意过。海的事也一样,现在我会想,消失时应该多做一些调查。”
“城里的人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
“就是啊。这件事最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大家可以把这么重大的事撇在一旁,像平常一样生活呢?”
“但是……”我仰头看着天花板,在头脑里整理思考中的事。“反观人类历史,从很久以前就有不少不可思议的事吧?譬如,太阳和月亮会飘浮在天空中,还会时圆时缺,不断改变形状。地上的东西也一样,譬如花会绽放,叶子会改变颜色。当然,我们都曾思考过,为什么会这样?有什么意义呢?但是,也不可能成天都只想着那些事。人没有时间老是去烦恼或议论,要找寻食物、捕捉猎物,总之,为了生存要做很多事。对吧?这么一来,就会把不可思议的事当成不可思议的事,全部归因于神、归因于精灵,找一些可以让自己很快接受的方法,每个人都想尽量不要去思考。为了生存,这是不得不的事。”
“你是说,所以西碧城的人不关心这种事,也很正常?”姜妮微倾着头。“我个人觉得很奇怪。”她摇了摇头。“就算不得不接受现实,也不可能所有人都对这种事失去兴趣吧?可是,现在,在这个地方,只有我们三人会谈论这件事。”
“说得也是,外来的人只有四个,一个是梅格苏卡·苏荷,所以,西碧城内有三人……”
“是的。”
“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
“你刚才说的话,我完全同意。人类这种生物,不会那么容易被说服,这是天性。从挖掘出来的古文明中,我们会觉得以前的人崇拜一些被塑造出来的东西,而且深信不疑。事实上并不是这样,他们绝对怀疑过。即使到了现在二十二世纪,圣诞节还是存在,也有圣诞老人。没有人相信那些东西是真的,但是,那些东西还是存在。现在的信息流传到未来,未来的人说不定会想,原来在二十二世纪,全世界的人都还相信宗教那种东西。就像那样。更何况,在古代,人类没有科学知识,也没有体系化的物理和化学。因此,不管天体运行或地球上的自然现象,是基于什么道理变成了那样,他们根本无法理解。所以,与其觉得不可思议,还不如去相信某处存在有这种力量,这样既能说得通,也能说服自己。所以,如果以前的人住在伊鲁·桑·贾克,看到海不见了,会很惊讶,但是不会觉得不可思议。我们会觉得不可思议,是因为我们具有科学知识,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的大道理已经在我们心中根深蒂固了。”
“你说得没错。”姜妮点点头。“可是,现在我可以这样跟你谈,是因为我察置到了自我的存在。知识早就有了,但是,人光靠那样是不会思考的。如果只是为了活下去:只是为了平凡地过生活,那么,人几乎可以不用思考。”
“再怎么思考,对事情也不会有帮助。”我说:“嗯,原来如此,我刚来这里时,总觉得这里的人很奇怪,好像特别难相处,就是因为这样。”
“我也很难相处吗?”姜妮问。
“现在有魅力多了。”
姜妮笑笑。脸颊有些泛红。看起来很可爱。
“这个话题很有趣,但是,现在我要去找回我的车了。”
“太危险了,我觉得你躲在这里最安全。警察可能会去伊莎贝尔那里找你,但是,绝对想不到你会来我这里。”
“说不定有人看到我进来这里,而且,一直躲在这里,事情也不会自己变得更好。”
姜妮翻起眼睑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但是没说出口。
“那么,以后再慢慢聊。”说完,我就要跨出房门。
“我来带路。”姜妮挡住了我的去路。“虽然不像大马路上那么危险,但是,后面那条路也可能碰到人。你穿这样太醒目,最好披件衣物。你等我一下。”
姜妮走出房间,跑上楼去。
“道流,你把车子找回来干什么?”罗伊迪小声问我。他这样嘟嘟囔囔跟我咬耳朵的时候,看起来最帅了。下次我一定要告诉他。“你发动车子,被发现的机率更高。因为要从防波堤道路出去,必须等到下午,不能马上过桥。”
“而且,逃跑只会被追捕而已。”我点点头。“但是,应该可以在蒙·洛捷的庭院奔驰。我想利用那东西,给夏鲁鲁·多利迎头痛击。”
“迎头痛击?”罗伊迪皱起眉头。“好古老的说法,你用车子做什么?”
“破坏很多东西。”我说:“不这样做,我忍不下这口气。这个城市没有车子,警察也没有车子。所以,可以成为相当大的武器。”
“最好不要那么做。”罗伊迪过来要握住我的手。那样子很做作。大概是初期设定时输入的程序还在吧。
我缩回手,瞪着他看。
“我知道了。”罗伊迪点点头。“但是,尽可能不要搞破坏,沉着点。”
“不挥他三拳,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说:“这种形容好像有点老……”
我噗嗤笑了出来。
罗伊迪没笑。他应该笑的。
03
我把姜妮借我的布从头上披下来,从后门悄悄走出了外面。这里的居民,有多人都从头上披着布。尤其是女性,这种装扮非常一般。我身材娇小,所以还好,可是,罗伊迪人高马大,恐怕很醒目。
爬上山丘的小路很窄,两侧是住宅墙壁,或是石砌围墙。路上没有行人。从窗户探出头来往下看,就可以看见我门,但是,由上往下看,罗伊迪也不会被看出来。
市区郊外有很多看似废墟的建筑物,以前可能是工厂,或是用来饲养家畜的建筑物。现在应该没有使用了,墙壁和屋顶都开了个大洞,那个洞的附近聚集了好几只黑色的鸟。
我们从两侧杂草丛生的倾斜路面往上走。道路的一边,偶尔会出现埋在地上的粗大原木,形成了阶梯。
回头看,可以俯瞰市街。再往上走,远远地就看到了配合土地起伏,连绵相连的石砌围墙。围墙的另一边就是蒙·洛捷境内。
道路直直通到围墙中断的地方,那个地方竖立着铁格子大门。走到大门前约五十公尺处,是一片空地,我们走到树木阴影下。
“到这里就行了,姜妮,谢谢你。”我说。
姜妮点点头,看了我数秒钟后,瞥了罗伊迪一眼,颔首道别。她走回来时路,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我和罗伊迪扯下披在头上的布,躲在树木草丛中靠近大门。一眼看过去,好像没有人看守。这个地方离蒙·洛捷的建筑物还很远,警方也可能不会派人来这里。但是,如果我的车子真的在这里,应该会有所防备,有人埋伏也不奇怪,他们应该还有这样的智慧吧。我没有护目镜,所以什么也看不出来。罗伊迪帮我侦查了门内状况。
“怎么样?”
“好像没人,红外线和雷射都没检测出来。”
我捡起石头,试着丢向大门。
石头发出轻微声响,在地上翻滚。
没有任何变化。
看样子,是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要翻越大门好像有点困难,门的高度有四公尺以上。就在我这么想时,听到了尖叫声。
一时之间,我搞不清楚是从哪传来的。
罗伊迪向后看,所以,我也跟着向后看。
短短的尖叫声只叫了一次。
“后面?”
“距离约一百到两百公尺,应该是姜妮的声音。”罗伊迪说。
我立刻往那个地方跑。穿过树间,跑过草丛,冲到小路上,往下跑。
在哪呢?
“姜妮!”我叫她。
“这边。”她的声音从左手边传来。
是间工厂般的大建筑物。已经荒废了。说是废墟也可以。下半部是石砌,上半部是木造。但是,历史大概很久远了,已经腐朽到逐渐失去了各个零件的原貌,连门都没有了。姜妮从张大了嘴巴的建筑物中跑出来。
我赶紧跑向她,两个人的身体差点就撞在一起。
“怎么了?”
“那、那里面,有人死了。”姜妮抓住我的手。说是拉扯,还不如说是靠我的手撑住了身子。
罗伊迪好不容易才赶上了我。
我走在姜妮前面,进入了工厂内。
突然,黑色的东西冲到我眼前。
我举起手来,护住了自己的脸。
那东西从耳际呼啸而过。
我回过头看,一只鸟从窗户飞向了天空。
大概是乌鸦吧。
我继续走入建筑物中。
走了大约几公尺,我就发现了那东西。
在右面墙边。
有个人躺在地上。
我看到了手。
不知道是仰躺还是俯趴。
因为看不到脸。
穿着黑色衣服。
我靠近看。
屋内角落有只乌鸦,正要展翅高飞。
地面好像是水泥地,但是,长年来灰尘、沙子堆积,已经完全被覆盖了。像沙土般,留下了脚印。我走到可以看到整个尸体的地方。
没有头。
脚朝向我,原本有头的地方朝向了墙壁。
是仰躺。
应该是个瘦弱的男人。
手布满皱纹,看得出来是高龄者。
罗伊迪站在距离我两公尺后面,再三公尺后是姜妮。她用双手压住嘴巴,遮掉了半边脸。
“你知道是谁吗?”我问姜妮。
她摇摇头。
“你为什么会进来这里?”
“我听到声音。”姜妮回答。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控诉的表情,声音颤抖着。“窸窸窣窣的声音。”
说到这里,她沉默了下来。好像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眯起眼睛,皱起了眉梢。
“所以你跑进来看?”
“嗯。”姜妮点点头。“有好几只乌鸦。太残忍了……”
我再走近尸体。绕个圈,从墙壁那边来看。我不想看头部的切口,只环视了尸体周边。至少,在我所能看到的范围内,没看到这个人物的头,也没看到类似凶器的东西。只有大量喷溅的血,还有渗入地面的痕迹。凶手应该是在这个地方切断了死者的头部。
“多久前的事?”我问罗伊迪。
“皮肤表面几乎没有体温,最少二个小时前了。”罗伊迪还站在姜妮那地方。“资料不足,无法提供详细内容。”
上面传来微弱的声响。我抬头看,看到屋顶开了个洞,难怪鸟会飞进来。天花板很高,爬满了横亘交错的横梁。我看到一条绳子垂下来。我想到,这个状况很像库劳德·莱兹那个现场。那时也是天花板很高,上面有横梁,吊着绳索和滑车。
当然,更不容忽视的是将人头切下来带走的异常行为,及强烈的明显共通点。还有,发生在这么狭窄的空间,也是再鲜明不过的条件。
在想到必须通知警察的同时,我也想到自己立场的危险性。
我慢慢走回罗伊迪那里,开始担心自己留在地上的脚印。
“怎么办?”我跟他商量。
“照道流的判断去做。”
我不悦地咂了咂嘴,我哪能怎么做呢。叫警察来,几乎就等于是自首了。也可以让姜妮去通报警察,可是,这么做,她的立场也会很为难。因为警方一定会问她,为什么在这种时间来这里。
“可以连络上帕托莉西亚吗?”我问。
“如果对方有收讯就可以。”罗伊迪简短回答。
“我想……”姜妮走向我。“应该没错,”她俯视尸体点着头。“是奥斯卡。”
“咦?”我也再看了一次尸体。
因为没有脸,所以,我很犹豫该看哪里。从体格,以及除了头的切断面之外唯一露出肌肤的手来看,的确如她所说,是老人的身躯。
“为什么?”我问她。
“我看过他身上那件衣服。”
奥斯卡是西碧城最高龄的老人,我曾见过他,跟他谈过话。一切都还恍如昨日,却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总之,得通知什么人才行……”姜妮喃喃说着。“我去通知警察。冴羽·道流,你快趁现在离开吧。”
“不行,你打算怎么向警察说明?他们一定会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会说我来散步,你不用担心。”
“散步啊……”我叹口气。“嗯,只能这么做了。”
“我连络上帕托莉西亚了。”罗伊迪向我报告。“但是,她说她没办法离开蒙·洛捷,因为出入口都有警察看守。”
“可是,这边这个门好像没有戒备呢。”我说。就是刚才看到的那个铁格子大门。“那么,我们先躲起来吧。走,罗伊迪。”
我走向出口。罗伊迪和姜妮跟在我后面。
外面已经很亮了。
我举起手遮着光看太阳,太阳正在蒙·洛捷方位。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头上有两三只鸟正在翱翔,没有拍动翅膀,只是缓缓地在空中盘旋。
04
罗伊迪不能翻越大门的铁栏杆。我紧紧攀着铁栏杆往上爬,跳进了蒙·洛捷境内。因为没有护目镜,所以很可能触动红外线等侦测器。我很想带罗伊迪一起进来,但是,不太可能靠手动打开大门。如果有工具,说不定可以松掉几根螺丝,打开铁栅栏。车上有工具。我要先找到车子,把工具拿来,再带罗伊迪进来。如果车子还能发动,就可以直接开到大门来。我在脑海中描绘着这样的过程。
没有护目镜,连卫星通讯都做不到,因为护目镜有我的辨识密码。车子配备了具有车子辨识密码的话机,透过这个话机,应该就可以跟投资我的媒体取得联系。
一整年都没有连络,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责备我呢。最大的可能性,恐怕是负责人已经调到其它部门或换到其它公司了……
对了,也有可能被当成冴羽·道流正过着逃亡生活:或者被当成已经死亡。
我就在这样东想西想中,走向了园内深处。周遭树木林立,宛如森林。只有一条车子可能通过的路,一直延伸到里面。没有任何岔路,所以不会迷路。
我尽可能远离道路,走在树林中。虽然不好走,但是比较不容易被发现。道路左右蜿蜒,视线不是很好。中途还过了一座小河上的小石桥。
再往上走约百公尺,终于来到视野比较宽广的地方。里头有栋古老小屋。说是小屋嘛,又比住宅大多了。看起来像仓库,又像是飞机机库。前方有扇大型双开门,看来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打开。我从树荫下靠近那栋建筑物。那条道路也延伸到了小屋前。要把车子开到哪藏起来,这里绝对是最佳场所。
我仔细观察四周状况后,慢慢靠近建筑物。绕到旁边,从窗户窥视。玻璃模糊不清,里面又昏暗,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我环视周遭,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动静。
我绕到后面,看到一扇老旧的门。金属已经生了锈,应该有好几年没有打开过了。我试着转转看,虽然有点阻力,但是,还勉强转得动。我从这个门进入了建筑物中。
蜘蛛网和灰尘。
洒入室内的光,惨白而混浊。
木制地板。周围并排着作业台般的东西。
对面墙壁有一扇门。
我打开那扇门进去。
里面是宽敞的空间。如果从正面的双开门进来,就是这个地方。地面是稍低的水泥地。
有好几样被布盖起来的东西,我走向最大的那一个。每条布上都积满了灰尘,只有那一条看起来比较新。
我抓住布的一角,掀起来。
是我的车子。
“罗伊迪,听得见吗?”我用私密回路呼叫他。
“收讯良好。”
“我找到车子了。”
“可以开吗?”
我观察车子与周遭环境。
“只要引擎可以发动就能开。车子在建筑物中,我还没试过门能不能打得开,如果不行,我就破门而出。”
“现在开动车子,也不出了伊鲁·桑·贾克。而且,前面的凶案现场一定来了不少警察,所以,现在最好不要做出引人注意的事。”
罗伊迪说得没错。
我绕到车门,只掀起布的一角,将身躯滑进车子里。
坐在驾驶座上,打开主开关。电子音响起,驾驶灯开始明灭闪烁。因为没有护目镜,所以我输入了密码,切换模式。控制板上显示出目前状况。电池残存量十分堪虞,但是,还在容许范围内。
我按下通讯装置钮。
想从记录的地址中,选出一个人来,打电话看看。中间,我想到时差。他们几乎都在地球的另一个方向,所以,现在是晚上。无法收讯的讯息传了回来。这是常有的事,并不稀奇。我只留下了我的地址,就切断了开关,看到我曾经打过来,对方大概会很惊讶吧。
我向后倾靠,两手覆盖着脸。
觉得身体好疲惫。
回想起来,是彻夜的劳动呢。
好困。
我闭上眼睛。但是,头脑还继续思考着。
必须做整理,排好顺序,再去理解。
太多不合理的事了。
是谁杀了库劳德·莱兹?究竟为了什么?
而且,奥斯卡也是老人。
一定是用一个人所为。是伊鲁·桑·贾克的某人,做了这件事。因为一年后,我恢复了意识,所以企图把杀人罪冠在我身上吗?
可能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也有那种不具理论性的理由,完全无意义的杀人,而且可能以这种状况居多;只是一种冲动、快乐、偶然。
可是,头跟凶器都被带走了。
为什么呢?是当成胜利品之类的东西吗?
是想作战吗?
跟谁作战?
说到作战这个词,对象终究是人类。
打倒人类。
杀死人类,企图得到什么。
人类一再重演的行为,最后都会归结到那一点。
只是改变了形式,改变了程度,
本质、方向都没有变。
击穿晓良的头的子弹,不是机械自己射出来的,
是人类为了破坏人类而发射的。
就因为那明确的意志,和不明确的理由,
她死了。
为什么我没死呢?
我活下来,就是为了想这些事吗?
我替她报了仇,我还以了颜色。
我抹煞了杀死她的意志。
用这双手。
我用这双手杀了人。
扣下板机那一瞬间,我在想什么?
对晓良的爱情吗?
还是对人类法则的忠诚?
爱情吗?
正义吗?
两者都不是。
我只是,想着毁灭对方。
破坏、排除。
我想消灭一切,包括我自己在内。
那种破坏性的意志,朝向了他人,
也朝向了自己。
在扣下板机的那一刹那,我只想着那些。
如同机器般……
没有思考。
后悔?
不。我并不后悔杀了那家伙。
我在意的是,为什么,
那时候,我没有死?
如果死了该多好。
死了就解脱了。
这么一来,
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么奇怪的事,
这么莫名其妙的想法,
都将不存在。
我早就……
干净利落的消失不儿了……
不如消失吧。
至今我不知道想过多少回。
现在就解除枪的安全装置……
但是,该对准自己的胸部?
还是对准自己的头?
我该破坏哪里呢?
破坏哪里我才能消失呢?
射穿心脏也不会死。
身体不是我的。
当然,射穿头部也没有用。
我存在于其它地方。
那么,射击罗伊迪就行了。
可是……这种事我办不到。
我不可能下得了手。
纵然罗伊迪是机器,
也不行。
我完全下不了手。
叹气。
幕幕重演,思绪停滞不前。
呼吸。
眨眼,
震颤。
鼓动。
背部感觉到座椅的压力。
动动脚,脚尖有触感。
我还活着。
我有感觉。
我活在晓良的身体中。
我活在罗伊迪的躯壳中。
虽是半吊子的人类,
却也确确实实以人类身分存在着。
这个生命绝不属于我一个人。
啊……
没办法。
我想,是没办法了。
为什么陷入这样的焦虑巾呢?
彷如迷失在沙子的曼陀罗中,
那种复杂、单纯、五彩缤纷的感觉。
在迷宫中,意识一直彷徨地游移着。
单纯的、复杂的、粉碎的连续。
中断、接续、
撕裂、结合、
各自的、一体的、
个个的统一。
一闭上眼睛,就看到这样的图案。
我所在的地方,究竟是哪里呢?
震动,身体在摇晃。
我张开眼睛。
声音。
手被一把抓住。
“冴羽·道流。”低沉的声音。
我打开车门,眼前冒出浓黑的面具。他一手抓着我,
一手拿着电光枪;是电磁脉冲式。
05
“不要做无谓的抵抗。”凯利斯放开我的手,向后退。电光枪一直对准着我,“要不然会受伤。”我点点头。
“枪呢?”
“背后口袋里。”
“举起手,慢慢走出来。”
“知道了。”我笑笑,冷静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收到了电波
吗?”
“废话少说,快出来。”
我踏出车外,两手高举站着。
“面向车子。”
凯利斯站在离我两公尺远的地方。那是电光枪一枪击不倒的距离。这之间,我也可能开枪射击。也就是说,他做好了被射击也无所谓的防备。
我背向他。看样子,除了他之外没有其它人。他从我的口袋拿出了枪。
“OK,面向这里。”
我转过身。
“手可以放下来吗?”
“可以。你有什么话要说就说吧。这不是逮捕,你不要误会了。我保证你的自由,这么做只是为了避免危险的事发生。”
“你一个人?”我环顾四周。
“部下在外面。”
“你看到奥斯卡的尸体了?”
“奥斯卡的尸体?你在说什么?”
“没有头的尸体啊。”我说:“刚才,我在那个大门外像工厂废墟的建筑物中,发现了尸体。应该有人去报警了吧?”
“啊,我已经派部下去了。你刚才跟姜妮在一起?”
“姜妮?谁啊?”我假装不知道。
“你看到尸体了?”
“远远看到。”
“没有头吗?”
“我知道了,那只乌鸦是警察?”我终于想到了。“总不会连猫都是警察吧?”
“切断头颅的理由是什么?”
“不是我切的,我不知道。”
“为什么逃跑?”
“你为什么要抓我?”
“因为你是案件的重要参考人。”
“刚才……”我说明。“刚才,我们在蒙·洛捷交谈时,我才刚刚恢复意识。没想到,从库劳德·莱兹的案件发生以来,竟然已经过了一年多。我一直在夏鲁鲁·多利的房间睡到现在。”
“好像是这样。”
“夏鲁鲁·多利企图像收藏人偶般,将我占为己有。啊,你千万不要误会,他要的不是我,而是我的身体。”
“那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我摇摇头。“每个人都不一样。”
凯利斯默默看着我。
我也回瞪他。
“总之,把罪名推给我,当作我逃亡了,对夏鲁鲁·多利来说是最有利的结果。这么一来,我不见后,不管谁来找我,他都可以说是我自己躲起来了。”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
“谢谢。”我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叹了一口气。“我搭船绕伊鲁·桑·贾克一周,只是想从外围观看这个岛。我是来这里写报导的记者,所以,那是很自然的行动……何况,如果我要丢凶器,也不会找那种大家都看得见的时间,还搭乘那么醒目的船。”
“可是,的确是在海底捞到了凶器。”
“是威尔扔的。”
“威尔?”
“对……”
“威尔为什么要扔凶器?这件事我完全没听说。”
“我们说好了,由我来告诉警方。可是,我跟威尔谈过后,就被夏鲁鲁·多利下了药……”我叹口气。“就那样睡了一年,真令人难以置信。”
“威尔说了什么?”
“他说,他从库劳德·莱兹的凶杀现场拿走了凶器和头颅。”
“你说什么?”
“我也不能说得很肯定。但是,我想一定是这样。他说有人叫他这么做,但是,他自己本身并没有意识到那是凶器和头颅。他以为自己是扛着木棒,去海边丢弃。他说,木棒的一边吊着船,另一边吊着面具。”
“船……和面具?”
“我想,船应该是镰刀的刀刃部分。那么暗,很有可能看成船的形状。我没看过凶器的样子,是不是那个形状?”
“这个我不能回答。”
“假面当然就是库劳德·莱兹的头。”
“但是,威尔怎么会……”
“他说听到神的声音。呃,就是照库劳德·莱兹的指示,把那东西拿去扔了。我想是处于做梦般的状态。那东西应该很重。”
“你是说有人在操纵威尔?那种类似催眠的事,现实中有可能吗?”
“对有些人是有可能。”我点点头。“小孩子尤其适合催眠。跟我说完后,威尔一定很不安。后来还传出我是杀人凶手的消息。这么一来,他必须把这件事告诉其它人才行。”
“他可以告诉警方啊。”
“他不能告诉警方。”
“为什么?”
“因为库劳德·莱兹交代过他,不可以告诉西碧城的人。他只告诉我,就是基于这个理由。”
“原来如此,这是小孩子的判断。”
“我想,威尔一定会告诉下一个不是在西碧城出生的人。这个城市中,有几个不是西碧城本地的人。所以,他去跟其中一个人说了。”
“谁?伊莎贝尔吗?还是姜妮?对了,健也是。”
“他们三人中的某个人,去跟警察说了吗?叫警察去海底搜寻……”
“没有,我不记得有过这种事。没有人叫我们去海底搜寻,只有人指证说,亲眼看到你坐船出去。”
“只因为这样,你们就去海底搜寻了?”
“等等……”凯斯利摊开一只手。“对了,提议搜寻海底的是夏鲁鲁·多利。”
“我就猜八成是他。”我点点头。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