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威尔一定会再去告诉某人,但是,这个人必须是西碧城之外的人。他身旁就有一个这样的人。”
“在蒙·洛捷?”
“对。”
“啊,你是说梅格苏卡·苏荷殿下?”凯利斯用力的点着头。“可是,不对啊,梅格苏卡殿下并没有跟我提起这件事。她从来没有跟我谈过关于案件的事,好像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
“不是梅格苏卡。”我笑笑。“威尔不会对她说,因为他好像有些怕她。而且,梅格苏卡不太出来见人。”
“那么是谁?西碧城之外的人……这里应该没有其它那种人了。”
“有。”
“谁?”
“夏鲁鲁·多利。”
06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你到底想说什么?”凯利斯问。
“威尔知道夏鲁鲁·多利不是西碧城的人。”
“夏鲁鲁·多利是西碧城的人啊。”凯利斯说。
“总之,威尔是那么想的。”我说。
“可是,夏鲁鲁·多利是先王路·多利的儿子,在西碧出生的。”
“我不清楚。”我摇摇头。“我现在不是在说事实如何,而且,我也觉得事实没什么价值。我只是说,威尔相信是那样。懂了吗?那么,威尔为什么会相信是那样呢?这种事很容易猜,那就是他的师父库劳德·莱兹告诉了他那件事。”
“哪件事?”
“梅格苏卡女王没有生下路·多利国王的儿子,她是在某个城市捡回了年幼的夏鲁鲁。而且,库劳德·莱兹本身也参与了这件事。夏鲁鲁跟先王没有血缘关系。库劳德·莱兹把这件事告诉了弟子威尔。”
“慢着。”凯利斯摊开了一只手。微微仰着脸。很遗憾,因为面具的关系,我无法判断他在看哪里。“你很会编故事。”
“也太会编了吧?”
“好,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可是,他为什么要把这种天大的秘密告诉一个小孩子?”
“如果知道自己快死了就会说。”我说:“正因为是天大的秘密才要说。威尔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是,终究是他的弟子。”
凯利斯又沉默了下来,好像在思考什么。
“库劳德·莱兹为什么可以预测到自己的死亡?”他问。
“不知道。”我摇摇头。
“如果……”凯利斯把脸贴近我。“不幸被你说中了,也就是说……夏鲁鲁·多利并没有王家的血缘,那又怎么样呢?茌现代,那种事根本不成问题,并不会影响他的财产、他的社会地位。亲族的证明、血缘的资历会成为问题,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也这么想。”
“夏鲁鲁·多利并不需要为了这种理由,堵住库劳德·莱兹的嘴。”
“我没有那么说。”我摇摇头。“你说得没错,没道理为那种小事杀人,甚至切掉死者的头颅。”
“那么,你到底想说什么?”凯利斯问。
“我已经说了。”我立刻回答。“库劳德·莱兹预知自己的死亡。”
“所以呢?”
“所以是事实啊。”
“我听不懂你这样的说明。”凯利斯摇头晃脑。
“我们一起去看奥斯卡的尸体吧。”我提议。
凯利斯沉默了好一会,似乎有些犹豫。
“好吧。”他说。“你可不要玩什么花样,枪我先保管了。”
“幸亏你是个很好沟通的警察。”我笑着说。
“不好沟通的人是你。”凯利斯狠狠抛出话来。“我完全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还以为你是对夏鲁鲁·多利言听计从的人。”
“我?”
“对。”
“我是警察。”
“真是人不可貌相,你很绅士。”
“没办法,我必须打扮成这样,因为我是从事危险工作。”凯利斯用低沉的声音说:“不管国王或女王,必要时我都会逮捕。我不是独行人,会凭自己的判断行动。而且,我也经常提醒自己保持绅士风度。”
“倒是我不够从容镇定吧?”
“你也是人不可貌相啊,是个很会做理论性思考的人。并不是你那么说我,我才这么回你哦。”
“你说我人不可貌相是什么意思?嗯?是我看起来像个傻瓜吗?”
“冒犯了。我们走吧,冴羽·道流。”凯利斯迈开步伐。
建筑物正面的人门,打开了一点缝隙。是凯利斯打开的吗?那个门看起来很重呢,以人类来说,那算是一种蛮力吧。
三个独行人等在外头。我还以为会有更多人呢,可能都去了杀人现场。
“凯利斯,你是这个城市的人?”我边走边问他。
“是的。”
“可是,你不太一样。”
“你是说这身护具装扮吗?”
“我不是说外貌。”
“那么是什么?”
“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我听不懂这样的说明。”
“你好像罗伊迪。”
“什么?”
“没什么。”
“对了,你把独行人丢在哪了?”
“他在大门外等。”
我们渡过小桥,沿着道路往下走,三个独行人默默跟在我和凯利斯后面,大概落后了十多公尺。他们是比罗伊迪更坚固的型号,身体看起来很笨重。
“老实说,夏鲁鲁·多利跟我说,他希望能向你道歉,还有和谈。”凯利斯用低沉的声音说。“我本来想等你稍微平静下来再说……”
“我已经很平静了。”
“怎么样?”
“不知道。”我回答他。
“你想跟他谈吗?”
“我不想跟他谈。”
“那么,证明你还没平静下来。”
我也认为他说得没错。为什么会如此生他的气,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可能是因为这不是我的身体。我没办法为这个身体做些什么,也救不了这个身体,所以才会这么焦躁不安吧。
叹息。
总之,我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这种事。不久后,说不定会真的平静下来;可能遗忘了,可能麻痹了,就那样像伤口般愈合了。
但是,我还有一个可能性没有告诉凯利斯,我还在脑海中的某个角落思考着这个可能性。
如果夏鲁鲁·多利本身就是凶手,那么……
可能是他操纵威尔,指使他搬运凶器和头颅。这样的话,不用威尔告诉他,他也知道凶器被丢进了海里。那晚,他来见我之前,先去杀了库劳德·莱兹。然后,立刻赶来见我。当时,他的神情如何呢……?我开始回想。虽然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对我来说却如昨日般历历在目。
看到大门了。帕托莉西亚一个人站在我刚才翻越的铁栅栏前。我们一靠近,她就低下了头。
“你在这里做什么?”凯利斯问。
“冴羽·道流叫我来,所以我来了。”帕托莉西亚一脸无辜的说。
“我叫罗伊迪找她来的。”我说:“但是,来得太迟了。”
她听不懂意思,微倾着头。
凯利斯看着我,一副要我说清楚的样子。
“发现无头尸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而且,也想问她可能藏匿车子的地方,总之,基于种种因素,我叫罗伊迪把她找来了……女王呢?”我问她。
“她在休息。”
“她要睡很久吧?”
“不,她最近每天都会起床。”
“一天醒来多久?”
“多的时候三小时。”
“少的时候呢?”
“一个礼拜三小时。”
“我也好想过那样的生活。”
在凯斯利的操作下,门打开来了。铁格子缓缓滑动开来。
我们三人一走出来,罗伊迪就从树荫下出现了。这种时候,可以一脸正经,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是独行人的特征,人类绝对做不来。
“道流,你失败了。”他透过私密线路,把话语传送给我。我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失败了,但是,情况还不算糟。因为,至少凯利斯没有当场逮捕我,将我送到警局。
出了大门,走下坡道时,我抬头看着天空,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了,也没有乌鸦在飞了。地面上,树影还是跟来时一样,在同样的位置,只是长度变短了。左手边出现了废墟,入口处站着好几个人,但是没看到姜妮的身影。好像没有一般看热闹的人,全都是独行人。
凯利斯直接走进了废墟中。
我一停下脚步,他就转过身来,轻轻挥动手腕,示意我跟着他走。
我实在不想看太多次。
里面也有几个独行人警察,但是,混杂着一位女性。我见过她,她是奥斯卡的年轻太太。她一脸僵硬地杵立着,我们走进来时,她也完全不往这里瞥一眼。
其中一个独行人传送了什么信息给凯利斯,凯利斯点了点头。
倒地的尸体跟刚才没什么两样。
“确定是奥斯卡了。”凯利斯告诉我。“他一百零五岁了,”
发现库劳德·莱兹的尸体时,他们应该也先确认过吧。在现代,纵使是无头尸,也绝对不可能搞错人。
“头和凶器都不在这附近。”凯利斯喃喃说道。“状况几乎一样,”
“是一样。”我也点点头。“那么,这次搬运头颅和凶器的人是谁呢?”
“如果,上次真是威尔搬运的,”凯利斯小声说:“那么,这次也可能不是凶手自己搬运的。”
“应该是。”我看着奥斯卡夫人。
凯利斯挥动手指,叫来最近的部下。
“是你们叫米雪儿来的吗?”凯利斯问。
“不是。”独行人回答。“她说是奥斯卡叫她来的。”
凯利斯听完后,往夫人的地方走去。
米雪儿好像是她的名字。她神情呆然,脸上毫无表情。我虽然没跟他们在一起,但是,还在听得到他们对话的距离内。
“米雪儿,你还好吧?要不要出去?”
“不用……”
“不要太难过。”凯利斯挡在她前面,不让她看见尸体。“你为什么来这里?”
“是奥斯卡……是他叫我来的。”
“他怎么叫你来的?”
“早上我起床时,他已经不在床上了。可是,我听见了他的声音,他叫我来这里,来后面的工厂废墟。”
“你在做梦吗?”
“我不知道。”米雪儿摇摇头。“总之,我来了。看到他坐在这里,一动也不动。我问他,老公,你坐在这种地方干什么?他说……”
“咦?”凯利斯举起一只手,制止她说下去。“米雪儿,那么,你来这里时,奥斯卡还活着?”
“当然。”米雪儿点点头,脸上浮现了一丝笑容,但是,变成了很不自然的痉挛表情。“他就坐在这里,坐在跟现在同样的地方。我问他为什么坐在那么脏的地方?他说,他叫我来是想拜托我一件事,就是帮他把放在那地方的锄头拿走……”
“锄头?”
“对,我一看,就在那边。”米雪儿指给他看。“那里放着一把锄头,不是我们家的东西,我不知道奥斯卡是从哪扛来的。另外,他还叫我拿走一颗瓜……”
“瓜?”
“对,那颗瓜装在袋子里,也是放在那里。只有一颗很大的瓜。”
“他叫你拿去哪?”
“很奇怪。”米雪儿眯起眼睛,视线游移着。表情茫然,彷佛现在也还在梦境中。“他叫我越过上面山丘,去山丘下有座桥横亘的山谷,把那些东西丢下山谷。”
“把锄头丢下去?”
“对,把锄头和瓜丢下去……”
“那么,你去了吗?”
“去了。”
“丢下去以后呢?”
“我刚刚才回到这里。一到这里,就看到一堆人聚集……而他,已经这样死在这里了……”
07
那栋建筑物是百年前建造的设施,是将海产品制造成干粮食品的工厂。大约在五十年前废了,机械也全被废弃,当成了仓库使用。有段时间,租给人当农耕器具和燃料的储藏空间,但是,逐渐失去这样的需求后,就任凭它荒废腐朽了。因为具危险性,所以,这几年来,城里不断有人提议拆除。现在已经没有人管理土地和屋子了,名义上是属于蒙·洛捷的多利家。这些事,都是出去后凯利斯跟我说的。
“这岛上的不动产,几乎都隶属于蒙·洛捷的多利家。”他说。
凯利斯指示四个独行人,随同米雪儿去她丢下锄头和瓜的山谷,进行搜索。
这岛上唯一的医生雷欧·多诺普,从蒙·洛捷来了。他是来检验无头尸,但是,几乎只是形式上而已,所以,应该是数据上的必要手续吧。他的检验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了,只检验出死亡时间大约在三个小时前。这种程度的结论,罗伊迪靠非接触推测也已经说中了。三小时前,差不多是今天早上我从蒙·洛捷逃出来的时候;也就是我去伊莎贝尔那里的不久前。
第二个无头尸,除了现场附近没发现头颅和凶器之外,还有很多共通点。例如,两人都是高龄者,库劳德·莱兹八十多岁,奥斯卡一百零五岁。以现代平均年龄来说,还是可以健健康康活着的年龄,但是,在伊鲁·桑·贾克,这样的高龄并不多,而且,听说没有比奥斯卡更大岁数的老人了。这里没有医院和类似设施,所以,我想岁数更大的人可能都送去其它地方了。
另一个明显的共通点,就是被杀的人都叫来了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指使他们搬运凶器和头颅。不管是真是假,至少,被叫来的本人都是这么说。威尔八岁,米雪儿三十岁,两人都与死者相差了六十岁以上。
独行人开始准备搬出尸体。凯利斯说,等们搬走尸体后,他还要赶去山谷那边。看来他是不眠不休在工作,真是个健壮的男人。
至于我,突然疲惫感蔓延令身,连站着都很困难了。我坐在建筑物前堆放的老旧木头上,顶着太阳发呆时,也不时遭睡魔短暂侵袭。
“冴羽·道流,”凯利斯走近我。“你可以回民宿了。”
“太好了。”我抬头看着他。
“今晚要不要去蒙·洛捷吃饭?”
“咦?什么意思?”
“你、我都被邀请了。”
“我没有。”
“不,我接到通知说,希望我也能邀你一起去。”
“谁的通知?”
“夏鲁鲁·多利。”
听到这个名字,我低下头来,不再看着凯利斯。体内的疲惫感变得更加沉重了。
“听说梅格苏卡·苏荷殿下也会出席。”凯利斯说:“她是想谈关于案件的事,虽然这件事不太适合拿来当用餐时的话题。”
我默默望着地面。
“要拒绝吗?”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告诉我?”
“因为没办法连络上你吧。对了,我会尽快把你的防御衣和护目镜还给你。但是,唯独枪枝,可以在你离开这里之前交由我保管吗?”
“谢谢你,但是,可不能当成出席的条件哦。”
“这跟那是两回事。”
“我会考虑。”我低着头回答。
“十九点开始。我会把护目镜和防御衣送到民宿。”凯利斯说完后起身离去。
他走后,罗伊迪走向了我。
“罗伊迪,我们回去吧。”我伸出一只手说。
我借着罗伊迪的手站起来,两人一起走回民宿。
“你不舒服吗?”罗伊迪问。
“我累了,好想睡觉。”
途中,经过姜妮家后面时,可能是从窗户看到,她冲了出来。
“从我家通过比较近。”
我听她的话,从后门进入姜妮家。
“太好了,你没被警察抓走。”
“我是被抓了,但是,又被放了。”我说明。
“我就知道,这岛上没有那么坏的人。”
“包括夏鲁鲁·多利在内吗?”我无力的说。
姜妮说要带路,被我婉拒了。我们从她家玄关出来,走上大马路,前往民宿。一路上擦身而过的人,都从头到脚直盯着我们看。窗户里头有脸,横跨道路上方的路桥上也有脸,张张脸都默默看着我们,听不到说话声。
我们从民宿后门进入,走下螺旋梯时,伊莎贝尔从里面出来。
“姜妮都告诉我了,辛苦你了。”她的手在围裙上擦拭着。“我替你准备了餐点……”
“对不起,我一点都吃不下。”我摇摇头。“我现在很困,困得都站不稳了。”
进了房间,我立刻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来不及脱。
但是,尽管身体像濡湿的落叶,
尽管意识如烟雾掠过般逐渐稀薄,
我的头脑还是试图继续思考。
会不会,就这样又睡了一年呢?
会不会醒来时,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呢?
变成在另一个世界,过着全然不同生活的人。
说不定会彻底失去了至今以来的我。
所有一切都是虚构的,都是在梦境中。
人在入睡前,是否都相信,
可以回到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间、
同一个躯壳的奇迹呢?
下如此大的赌注,
却还能若无其事地,很舒服地,
将意识交出来。
如同把灵魂卖给恶魔般地轻易……
08
我做了梦。
我在夏鲁鲁·多利的房间里。
他坐在椅子上,我躺在床上。
他又开始跟我说杀死先王的事。我已经听过好几次。
对,因为听过,所以有记忆。
我想,我竟然会记得梦中的事。
现在也是在梦中。
或者……
说不定,现在,这里才是现实。
我是夏鲁鲁·多利的人偶,
偶尔,一年会做一次梦。梦到我变成人类到处跑,跑出了宫殿,
说不定我是做这种梦的人偶。
或者……
我其实是久慈·晓良,
正想起了已故的冴羽·道流。
说不定我做了变成他的梦。
在梦中,会思考这种事吗?
会不会现实中根本没有冴羽·道流这个人?
哪边是现实?哪边是梦?
我又想将哪边当成现实,将哪边当成梦呢?
没有所谓希望。
是梦也好,
是现实,也只能当现实。
宇宙的一切,也可以是某人的梦境。
我的一切,也可以是我之外的人的梦境。
没有所谓希望。
我并不害怕消失,
相较于与永无止尽的延续,
这并不可怕。
总有一天要消失,
如沙漠般。
总有一天将不再存在,
如宇宙般。
这不是唯一的期望吗?
正因为相信这样的终结,方能隐忍。
因为会死,
总有一天会死。
所以,悲伤的事、痛苦的事,
都能延缓下来,
延缓到死的那一刻,
直到全死光后再哭也不迟。
仅仅只是这样。
没有所谓希望。
不管在梦中,
抑或现实中。
瞧,
终于,
稍微……
有些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