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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章 觉醒如何被认知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46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7:07

任由我心沉醉于虚伪吧

恍如置身美丽梦境

浸润于你眼眸中

潜藏在那睫毛下沉沉睡去

直到永远

01

醒来时,已经黄昏了。

我先洗了个澡,然后穿上送来的防御服。好久没穿了。

打开窗户,眺望外面。景色依旧。我检视护目镜,看到在车上送出去的留言已经有了回复。内容说,他们不知道我在哪里做什么,但是,已经准备好跟我谈合约的事,说得非常简短。从语气来看,他们并不期待收到我的讯息,也就是说,完全没有惊喜的感觉。

但是,因为身体状况很不错,我的心情逐渐好了起来。

“啊——”我开着窗户,举起双手来深呼吸。“好舒服啊,现在是傍晚,却像早晨一样。”

“傍晚和早晨有很多相似点。”罗伊迪说。

“凯利斯没说什么吗?”

“凯利斯没有来这里,护目镜是伊莎贝尔拿来的。道流睡着时,除了她之外,来访者只有帕托莉西亚了。”

“哦,为什么没叫醒我?”

“因为我看你睡得很熟。”罗伊迪微倾着头,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而且,帕托莉西亚说没有必要叫醒你。”

“她说她想跟你单独谈?”

“我们不会说那种无意义的话。她来,是为了请我务必出席蒙·洛捷的晚餐。”

“不是来跟我说?”

“好像不是。”

“我还没决定要去呢。”

“如果道流不去,我当然不会去。”

“一定是梅格苏卡派她来的,她打的如意算盘是,由你开口叫我去,我可能会去。”

“我认为没什么效果。”

“嗯……”我短短叹了口气。“但是,还是得做决定了。我肚子饿了。如果要去蒙·洛捷,就得忍着:如果不去,就要下楼去拜托伊莎贝尔做饭。”

“最好跟夏鲁鲁·多利交换意见。”

“这是你的建议?”

“是的,我也觉得有必要跟律师谈谈。”

“在那之前,也许是该先听听对方的说法。”

“我是否可以判断道流的方针有了很大的改变?”

“方针?我不觉得有很大的改变啊,”

“是改变了。”

“是吗?”

因为时间还早,所以我一个人走下了大厅。听到大厅有声音,我窥视了一下,看到健和伊莎贝尔正围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

“冴羽·道流。”健起身向我走来,伸出了一只手。

“好久不见了。”我握住他的手。“怎么了?穿得这么漂亮。”

“没有啦……”健看看自己的衣服。“这是平常穿着。”

我只在工作场所见过他,所以感觉差很远。

“请这边坐。”伊莎贝尔也站起来,拉开同张桌子的另一张椅子。

“不会打搅你们吗?”

“怎么会呢。”健笑了起来。“我们正好有事找你商量。”

“找我商量?”

我坐了下来。伊莎贝尔替我倒了一杯茶。

“老实说,我们想离开这里。”健开始说。“现在,我跟伊莎贝尔也是在谈这件事。”

伊莎贝尔边点头边坐下来。

“所以要找我商量什么?”我问。

“我们希望你用你的车帮我们拖行李。”

“什么行李?”

“就是我跟伊莎贝尔,还有……一点点行李。”

“载不了那么多啊。”我笑笑。“我的车是小型车,只能乘坐两个人。光我跟罗伊迪就塞满了。”

“不,我们不是要坐上去,我们是想请你帮我们拖行李拖车。”

“有那种拖车?”

“我做的。”健说。“只要到了其它某个城市,我们自然会有办法,所以拜托你了。”

“当然可以……”我点点头。“可是,你们打算去哪?”

“这里之外的任何地方都行。”

“哦。”我点点头。我想我并不是不了解个中理由。“但是,目前我完全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离开。”

“应该很快了。”健说。

“为什么?”

“这么无聊的城市,像你这样的人不可能待太久。”

“也有人喜欢无聊的地方啊。”我噗嗤笑了出来。因为健满脸正经的表情,看起来太好笑了。“而且,现在还有案件的事,哪有时间喊无聊呢。那件凶杀案一天不解决,我就可能走不了,因为我是重要参考人。”

“我听说已经不是了,你的嫌疑洗清了。”

“大概是吧,因为我已经现身了。”

“对,之前你被当成逃亡中……”健看着伊莎贝尔的脸。“大约内容她都告诉我了。”

我看着他们两人。

他们大概没想到要去哪吧,地点不是问题;什么时间出发,对他们来说也无关紧要。也就是说,意义只在于“两个人一起走”,以及“两个人的时间”。

“从梦中清醒后,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总是下不了决心。但是,我知道绝不能待在这里。虽然自己从梦中清醒了,但是,周遭人都还在梦中,神情显得呆滞恍惚。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再不离开,好不容易清醒了,很可能又被拖入梦中。”

“放心吧,不会发生那种事了。”

“你怎么敢这么说?”

“据我所知,去全世界任何地方都一样。啊,我并不是说你们离开这里也没用哦。现在已经没有大型战争,能源问题也解决了,世界各地都迎接了稳定和平。不论任何地方,都像做梦般安定祥和。这就是人类的希望。”

“我想看看世界各个地方。”健说。

“我也是,冴羽·道流。”伊莎贝尔也点头附和。

02

我和罗伊迪一起外出。从大门出去,走向停车场。正好是防波堤道路转到这里的时间,所以吊桥放下来了。但是,防波堤两侧已经不是海,而是一片沙漠。

我往船屋方向走。

中途的风景没有任何改变。以一天的变化、一年的变化为周期来看,自然的变化要比人类和人类做出来的东西慢多了。通常不会像这里这样,大海突然就消失了。

风会吹,雨会下。河川的水总是流动着。大家力求平稳,力求均衡,为了安定下来而流动着,却永远没有止尽。

活着的人,总是汲汲营营,想在死前做些什么。所以,厌恶像自然那样不断重复循环的事,总是想创造新的东西,破坏旧的东西。有时,甚至想毁了自己重新打造。

船屋还在,船也在。但是,没有了水,船倾倒在更低处的沙子上。船身大半埋在沙子里,盖掉了部分边线。

我在通往船屋的阶梯坐下来。

眺望风景。

右手边,防波堤道路斜斜地向远处延伸。

陆地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天空是紫色和粉红色的渐层变化。

眯着眼睛看,沙子会让人产生水面的错觉。

“看起来好像海。”我说。

罗伊迪站在我下面的阶梯,听到我这么说,也注视着风景。我想,他一定不觉得像海吧。

“想回去吗?”我知道问也是白问,还是想问问看。

“回去哪?”罗伊迪面向我。

“当然是回家啊。”

“我差不多到检修时期了,左脚的致动器(actuator)有些缓慢了。”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更换。所以,你想回去吗?”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如果我死在这里,你会怎么样呢?一个人回去吗?”

“条件不确定。如果道流事先下指示,要我发生这种事就回去,我就会回去吧。”

“如果我没下任何指示呢?”

“就不回去。”

“做什么?”

“陪在道流身旁。”

“可是我已经死了啊。”

“即使道流的身体死了,道流也还活着。”

“说得也是。”我点点头。“有点复杂呢。但是,我是说,如果我不是那样,而是跟普通人一样,身体死了就全部死了,在这种状态下,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做?”

“我认为讨论这种事没有意义。”

“别管那么多,你想想看嘛。”

“如果道流死了,我就带着道流的遗物回去。”

“然后呢?”

“再来就看道流的财产属于谁了。我是道流的财产的一部分,跟道流的车子一样。”

“不一样哦,罗伊迪。”我说。“你再想清楚一点。你要知道,你可以自己做判断,可以自己行动哦。”

“很多机器都可以自己判断、自己行动。我本来就没有权利,一切都包含在道流的权利中。如果道流不存在了,我的所有行动就没有意义了,也失去了行动的权利。”

“那不是跟死了没两样吗?”

“是的。”罗伊迪点点头。“除非有人接收了我,将我重新设定,或是保留现有记忆继续使用,否则就等于死亡状态。”

“那么,我失去意识的这一年呢?罗伊迪也死了吗?”

“为了节省能源,我什么事也不能做。根据我的判断,为了让道流活下去,我必须这么做。”

“也就是死了吗?”

“以道流的定义来说是死了。”

“那就是所谓的‘牺牲自我’吗?”

“机器没有这种概念,独行人是机器。”

“人类也是机器啊。”

“人类为了达成困难的目的,需要某种程度的牺牲,有时还会失去个人的权利与生命。但是,我本来就没有权利与生命,所以,不能说是牺牲。”

“如果我为了救罗伊迪受了伤,就是牺牲吗?”

“是的。但是,那么做没有意义,非明智之举。”

“但是,不那么做,我事后一定会苛责自己。丢下你不管,我会后悔。所以,为了不想变成那样的自己,我还是会牺牲。牺牲会让自己好过些。以前,常常有人为了做什么事抛弃生命。例如,为了贯彻忠义而切腹,或是为了国家驾机冲入敌营。但是,我认为他们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不做会更痛苦,逃避反而令人更无法忍受。把自己逼到那种绝境是个大问题,但是,总之,根据各种不同场合所做的判断,人类常常会为了救自己而选择死亡。”

“我们以前也讨论过这个议题。我很能理解道流的意见,但是,这样的认知并不符合一般大众,应该会有很多人反驳这样的想法。大部分的人相信,将之视为‘牺牲’,是对死于这种行为的人的灵魂的尊重。”

“对、对。”我大感惊讶。“太厉害了,罗伊迪。”

“什么厉害?”

“你说得太好了。”

“可以说离题的话吗?”

“什么话?”

“梅格苏卡·苏荷好像对独行人很有兴趣,她发表了类似这样的感想,说我的言行举止在独行人中很稀奇。”

“没错,她是这么说。”

“我分析原因后,得到这样的结论,并不是我的初期设定有特异之处,而是输入信息给我的人,也就是道流,有某种不同于他人的特殊因子。”

“你是说我跟一般人不一样?”

“是的。”罗伊迪点点头。“道流对待独行人的方式,显然与一般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罗伊迪摇摇头。“不确定。”

“你刚才不是说‘显然’吗?说‘显然’,又说不知道,太矛盾了。”

“是很矛盾,你说得没错。”

“你到底想说什么?”

“道流会对我的意见提出评论,有时会称赞是很好的意见。对情报来说,非常有价值。此外,道流的态度非常暧昧,为了容纳这样的暧昧,我必须使用比初期系统设定多好几倍的记忆。”

“你是在说我坏话吗?”

“这不是坏话。亦即,为了容纳那样的暧昧与矛盾,而形成的类神经网络(neuralnetwork)信息,可以说是我的特异资产。”

“特异资产?嗯——你觉得骄傲吗?”

“骄傲。”

“哦?”我噗嗤笑了出来。“嗯,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大概很少有使用者会像道流这样,积极地跟独行人交谈吧。而且,你谈的话题大半是关于人类和机械的存在理由。通常,独行人都只能从使用者的外侧环境学习,例如,听使用者跟某人交谈,或看使用者的行动,从中学习。但是,道流是采取直接与我交谈,直接与我互动的形态。据我推测,这应该也是特异之处。”

“嗯,罗伊迪比以前聪明多了,最近常会说些很深奥的话,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种时候请提醒我,我会尽量用平易的表现法来说明。”

“是、是。”

03

我决定出席蒙·洛捷的晚餐。

平常,我会换上用餐外套,但是,今天我没换掉防御服。也就是说,我是穿着一般衣服去了宫殿。

这是我第三次从正门进入蒙·洛捷。出来迎接的是梅伊·杰尔曼,她几乎没有任何改变。我想,如果帕托莉西亚变成人,大概就是像她这样的女性。

她带我们从中央宽阔的楼梯,走到长廊的尽头。那个房间非常宽敞,中央摆着一张很大的长方形桌子。夏鲁鲁·多利坐在上座,亦即最里面的长方形短边。左长边从最靠近夏鲁鲁的座位起,坐着我不认识的男人,还有约翰·哥尔。对面的右侧座位,空着两个位子。

梅格苏卡·苏荷没来。我选择了离夏鲁鲁·多利较远的座位,也就是约翰·哥尔的正对面。

“冴羽·道流,欢迎你来。”夏鲁鲁·多利堆满笑容说。鼻子还贴着OK绷。

我没正眼看他,轻轻点了点头。对正面的约翰·哥尔,则以微笑致意。

“好久不见了。”约翰·哥尔把手指放在额头上回应我。

“你怎么会来?”我问。

“我变成僧侣长了。”约翰·哥尔回答。“一年前发生那件事后,其它人都婉拒了僧侣长的职务,所以,由最年轻的我担任。”

“那么,现在是你在画曼陀罗?”

“啊,没有。”约翰·哥尔摇摇头。“那并不是僧侣长的工作。修行有很多种方式,因人而异。”

约翰·哥尔旁边的男人看着我,我跟他四目交接了。他微微点头致意,搞得我满头雾水。“是我。”男人对我说,是凯利斯的声音。

我第一次看到没戴面具的凯利斯,多少有些吃惊。大约四十多岁,是个背后有长长金发的白人。如果罗伊迪会老,大概就是变成他这种样子吧。

从窗户可以看到晕红的天空,以及反射成黄色的沙漠。罗伊迪站在房间入口处,帕托莉西亚从那里走了进来。

“梅格苏卡殿下来了。”说完,她低下了头。

梅格苏卡·苏荷出现了,直直走向了桌子。她先看看我,再看看凯利斯。

“母亲,你好吗?”夏鲁鲁·多利说。

“谢谢你的邀请。”梅格苏卡回给国王一个微笑,坐在帕托莉西亚为她拉开的椅子上。然后,又把脸转向了我。“冴羽·道流,好久不见了。”

不能让人家知道我曾经见过她。

“可以见到你是我的荣幸。”我向前行了个礼。

梅伊·杰尔曼和另一个看似独行人的女性端上了菜肴,大家开始默默用餐。夏鲁鲁·多利喝了香槟后,向凯利斯劝酒。只有他们两人喝含酒精饮料。

没人提起案件的事,在淡漠的气氛中用餐。我隔壁的梅格苏卡几乎没有吃,每盘都只吃一口,立刻叫帕托莉西亚收下去。

“你没吃多少呢。”我好奇的问她。

“我的活动时间不像你那么长,运动量也少。”

用完主菜时,窗外的天空已经变成了蓝色。

“从这个窗户看不到月亮吧?”我喃喃问着。

“看不到夜月。”约翰·哥尔点点头。

因为这扇窗户永远面向太阳。因为月亮带来的联想,我把脸转向了梅格苏卡。

“你以前住在露娜堤克城的塔中吗?”(注:露娜堤克城原名LunaticCity。)

“是的。”梅格苏卡笑着说。

“我能否再见到蒂宝·苏荷呢?”

“只要你想见到某人,就一定能见到,只要那个人还活着。”

坐在梅格苏卡那端的夏鲁鲁·多利瞪着我看。我面对了他的视线。我大可撇开视线,但是,不知怎么地,这时候我并不想那么做。

“可以谈谈露娜堤克城的事吗?”夏鲁鲁·多利对我说。“我只听过传闻,从来没有去过。”

“我不太愿意去回想。”我简单回答。“我待在那里时,王子去世了。”

我看看梅格苏卡,她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坐得端端正正,直视着前方,前方坐着凯利斯刑警,他正默默吃着面包。

“在大家用餐中,说这种话也许很失礼,但是,我实在忍不住了。呃,凯利斯刑警,可以请你开始谈那件事了吗?”我对他说。

他看我一眼,再喝口酒后,端正了坐姿。

“要看夏鲁鲁·多利殿下,还有梅格苏卡殿下是否允许。”他看着我,低下了头。看就知道是装腔作态。

“没关系。”夏鲁鲁·多利先开口说。

“我也想听。”梅格苏卡回答。

“好,那么……”凯利斯点点头,环视了大家。没带面具的他,看起来有些欠沉着。“冴羽·道流所说的那件事,应该是指今天早上被发现的奥斯卡那件事吧?”

我点了点头。真搞不懂他在耍什么神秘。

“刚才我已经向夏鲁鲁·多利殿下报告过了,现在,我再简单为大家解说一次。”

梅伊·杰尔曼用餐车送来了甜点。银色杯子里装着看似果冻的东西。

“从蒙·洛捷农园那边的大门,往西碧城走时,中途会经过以前是海产品工厂的建筑物。现在已经成了废墟,但是,今天早上却在那里发现了奥斯卡的尸体。发现者是姜妮。接到通报后,我立刻赶往现场,看到奥斯卡的头被切断了。当然,是处于不可能复活的状态。他的头颅被带离了现场,附近也看不到疑似凶器的东西。雷欧·多诺普博士来看过后,推定死亡时间大约在二到四小时前。除了头被切断之外,没有发现其它伤口。这些都酷似一年前在蒙·洛捷发生的不祥事件。因此,根据我的判断,是杀了库劳德·莱兹的凶手,这次又杀了可怜的奥斯卡。”

“找到奥斯卡的头颅了吗?”我问。

“啊,请等一下……对不起。”凯利斯摊开一只手掌,苦笑着说。“冴羽·道流,请你不要急,每件事都有所谓顺序。”

我默默点点头,掌心上翻,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库劳德·莱兹那次,是在大海中捞到了凶器。这次也很快找到了凶器。从那条路往上走,经过蒙·洛捷的大门,进入森林中,就会看到一座小桥。就在那座桥下,亦即溪谷底下,找到了凶器。很遗憾,现在我不能针对这件事做详细说明,因为那些都是必须严加保密的数据。”他拿起了吃果冻的汤匙,但是,似乎又改变了主意,放下了汤匙。“为什么会在那么远的地方找到凶器呢?因为运送凶器的人提供了情报。是奥斯卡的妻子米雪儿,在凶案现场拿走凶器,然后从桥上丢了下去。”

“她为什么那么做?”夏鲁鲁·多利插嘴问。他一脸严肃,托着腮帮子,看着凯利斯。“犯人总不会是她吧?”

“根据米雪儿的证词,是奥斯卡拜托她搬运的。也就是说,是奥斯卡活着时拜托她搬运凶器和头颅……啊,头颅还没找到,所以无法下断论。”

“等等……”夏鲁鲁·多利仰起脸来。“奥斯卡活着时拜托她的?搬运自己的头颅?米雪儿这么说吗?这些话有矛盾吧?”

“是的,我知道。如果只有她的证词,我当然不会相信那种梦话。问题是,库劳德·莱兹那回,也发生过同样的事。关于这一点,我之前从未报告过,也还未能确认。只是,根据某情报,库劳德·莱兹那回,也有人运走了他的头颅和凶器。那就是库拉德的弟子威尔。”

“咦,真的吗?”一直默默听着的约翰·哥尔张大了眼睛。“可是,凶器是从海底……”

“威尔是听从库劳德·莱兹的指示,把凶器和头颅搬运到大海丢弃。夏鲁鲁·多利殿下应该知道这件事吧?”

“对不起。”夏鲁鲁·多利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是的,事实上,威尔是跟我说过那样的话。但是,他并没有说那是凶器和头颅。太惊人了,令人无法置信。我虽然建议你去海底打捞,但是,万万没想到会真的找到凶器。现在听到米雪儿所说的话……我真的很惊讶。没错,的确一样。那么,米雪儿的状况如何呢?她知道那是凶器和头颅吗?”

“不,她也以为自己的搬运的是其它东西。她说是锄头和瓜,威尔则说木棒上是吊着船和面具,他们本身都承认搬运了东西,但是,对搬运的东西却有着错误的认知。总不可能现场有那些东西吧……”

“没找到头吗?”夏鲁鲁问。

“今天已经停止了搜索。可能是被冲到了下流,目前还没找到。”

“大海不见了之后,河川是流到哪里?”

“河川下游从以前就没有通到大海。”凯利斯对着我说。“所有的水都储存在这个岛屿的地下储水槽。”

“那么,只要搜寻那个储水槽……”说到这里,我看了看身旁的梅格苏卡。因为我觉得这个话题并不适合餐桌。

但是,她没吃甜点,只是默默喝着茶。视线低垂,看起来也像快睡着了。

“实际上不可能搜索。”凯利斯说。“储水槽大多利用地下洞窟,不是人工储水槽,所以不知道会怎么流,又流到哪里去。”

“可以问一个奇怪的问题吗?”我轻轻举起一只手,看着凯利斯。他点了点头,所以,我转移视线瞪着夏鲁鲁·多利说。“我想,我应该是上次事件的重要参考人。这样的我在一年后恢复意识,大闹了蒙·洛捷。没多久后,就发生了相隔一年的断头凶杀案。以客观来看,我再度被怀疑也不稀奇,因为我就在现场附近。然而,我却受邀来吃饭,还享用了美味料理。我很有兴趣了解,警方在这方面的判断。为什么不怀疑我是杀人凶手呢?或者,事实上是有怀疑呢?抑或,邀请我来根本就是陷阱……”

“冴羽·道流。”夏鲁鲁·多利先开口说:“我是真心想向你道歉。最初的事件,你也不该被列入嫌犯名单中。一切都是我的责任,请原谅我。”

“夏鲁鲁·多利殿下已经提供了新的证词。”凯利斯继续说明。“而且,根据在这里的约翰·哥尔和梅伊·杰尔曼的证词,莱兹案发生当晚,冴羽·道流进入蒙·洛捷后,他们就直接带你去了谒见室,你一直待在那里面,而梅伊·杰尔曼一直站在门外。所以,你并没有杀死库劳德·莱兹的机会。”

“我也可能之前潜进去过啊。”我说。

“刚到城里的你,没办法一个人从民宿走到蒙·洛捷的正门吧?”凯利斯摇摇头。“综合见过你的人的证词,也知道你没有多余的时间犯案。我把你当晚穿的衣服当成物证调查过,并没有验出人类的血液。而且,护目镜也没有类似那样的经历显示。”

“你还查得真清楚呢。”我笑笑。“没想到是这么科学化的搜查。”

“城市虽老旧,我们还是现代人啊。”凯利斯点点头。“今天早上发现的奥斯卡案件,你也有不在场证明。因为,在你去伊莎贝尔的民宿之前,已经有警察在监视你了。”

“鸟吗?”我插嘴问。

“是的。你因为伤害夏鲁鲁·多利的嫌疑被跟踪。关于这件事,是不是可以当作和解已经成立了呢?”凯利斯看着夏鲁鲁·多利。

“当然。”夏鲁鲁点点头。“只要道流同意……”

“怎么样?”凯利斯又面向了我。

“我很后悔。”我说。

夏鲁鲁·多利的神情亮了起来。

凯利斯点着头。

“我后悔我只打了你一拳。”我继续说:“但是,我同意跟你和解。”

“关于那件事,你一定还有很多误解。”夏鲁鲁·多利一脸认真地说:“稍后我可以说明,希望你给我解释的机会。”

我瞪着夏鲁鲁·多利,沉默不语。

“总之……”凯利斯开口。“你先进了伊莎贝尔的民宿,之后,往姜妮家走去。先走出大门,观看岛屿外围。然后进入姜妮家,再跟她一起从后门出去。你们经过那个工厂,来到了蒙·洛捷的大门前,你非法翻越铁格子门,进入了蒙·洛捷境内。后来就遇到了我。”

“太好了,幸亏有全程监视。”

“从奥斯卡的死亡推定时间,以及你在宫殿内或那之后的行动来看,我几乎可以断定你不可能在那个地方杀了奥斯卡。”

“那么,我可以回去了吗?”我问过凯利斯后看着夏鲁鲁·多利。

“你想回去吗?”夏鲁鲁·多利反问。

“这与我的问题无关。”我摇摇头。“我是问警察,我能不能回去?我是否有这样的自由?”

“当然,你是自由之身。”凯利斯回答。“只要连络得上你,你要去世界任何地方都不关警察的事,那是你的自由。”

我想,既然这样,明天就离开吧。健和伊莎贝尔也想赶快离开这个伊鲁·桑·贾克。明天就带着他们离开吧……

但是,我还有一个遗憾。

那既不是想再揍夏鲁鲁·多利一拳,也不是想听梅格苏卡·苏荷说更多关于露娜堤克城的事。

并非那样。

我来这里之后发生的两件案子。

切断头颅,并带走头颅的异常行为。

是对这些事的好奇,让我在这个地方伫足。

至少,目前是这样。

我很难抛开这个谜团,离开这个地方。

而且,

事实上,我有预感,

总觉得这个谜底已经呼之欲出了。

04

用完餐后,大家在喝茶时,梅格苏卡·苏荷站起身来。

“对不起,我要先失陪了。”

“母亲,感谢你的作陪。”夏鲁鲁·多利站起来说。“谢谢。”

我也站起来,向梅格苏卡行了一个礼。

“冴羽·道流,后会有期了。”她明明是笑着说,语气却像在道别,让我有些震惊。梅格苏卡走出房间后,帕托莉西亚也向我们行了个礼离开了。

“那么,我也该告辞了……”约翰·哥尔也站起来。

“辛苦了。”夏鲁鲁轻轻点点头,将视线移向我。“冴羽·道流,可以请你听我说吗?”

大概是想在我开口说要回家前,先发制人吧。

“我听得见你的声音。”我故意对他笑笑。

“我先离席吧?”凯利斯将餐巾放在桌上,询问夏鲁鲁·多利。

“没有必要。”我说。

“嗯,没关系,凯利斯,你听吧。”

凯利斯点点头,端正姿势后,瞥了我一眼。

“我承认我下了药让你昏睡,对不起。但是,不这么做,放过这次机会……呃,我想,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什么机会?”我直视着夏鲁鲁·多利。

“请等一下,冴羽·道流。”他摊开一只手掌,将那只手贴放在他困惑的脸上。“我知道我太冲动了,不管我怎么道歉,都无法消弭我的罪过。但是,我并没有因为你失去意识,而做出对你不名誉的事,绝对没有。因为那样毫无意义,跟人偶没什么两样。”

“那不是正好如了你的愿吗?”我插嘴说。现在,我也无数次握紧了拳头,恨不得从椅子站起来,冲过去扁他。

“不。”他摇摇头。“我只是对着昏迷的你说话而已。因为我找医生商量过,医生说那么做是最好的治疗。为了让你醒来,我持续跟你说话。没错,也许是有轻轻触摸过你。当你的头发盖住你的眼睛时,我会替你拂去。但是,二十四小时照顾你的人,是负责医疗的独行人。那里有所有的记录,我可以提供数据给你调查。”

“你不把我当成冴羽·道流,擅自将我当成久慈·晓良,就已经侵害了人权。”

“我无话可说.你说得对极了。但是,你太像久慈·晓良了。即使那是人工塑造出来的东西,找也完全无法抗拒……像极了久慈·晓良本人。”

他似乎以为我去做了整型手术。哎,虽不中但亦不远矣。没错,他所看到的我的外型确实是久慈·晓良,所以,这也许是无可厚非的事。

“你要跟我说的话只有这些吗?”我问。

“只要我做得到的事,我都愿意去做,你说吧。”夏鲁鲁·多利说。

“不用,我没什么事要你做。”我立即回复他。

“我现在只希望一切能够重新来过,再次跟你建立友谊,可能吗?”

“大概不可能吧。”我站起来。

罗伊迪在房间出口处等我。我向他走去,但是,才走几步就停了下来,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有件事我已经跟凯利斯刑警说了一部分……”我对夏鲁鲁说:“那是我记忆中的事,所以,我认为说出来是我的权利也是我的自由。”

“什么事?”夏鲁鲁·多利看着我,皱起了眉头。

“恢复记忆后,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我竟然记得一个我从来不曾听说过的故事,我想我大概做了那样的梦吧,那个故事绝对不可能是事实。但是,就算是梦,那样的发想也已经成形了,没办法抹煞了。那是个随处可见的故事,就是某个国家的王子,其实没有王室的血缘,王子害怕自己的出生秘密会被揭穿,于是杀了先王。莎士比亚里是不是有这样的故事?”我回过头去问罗伊迪。

罗伊迪没接腔。他真是个超级独行人,很会看场合反应。

我再度走向夏鲁鲁·多利。

“任何人都是人偶。”我用冷静的口吻说。

夏鲁鲁·多利瞪大了眼睛,

凝神注视着我,

动也没动一下。

几秒钟后,他眯起了眼睛,

扬起下颚,

浮现出试图挽回人类骄傲般的笑容,

微微摇着头,

用漂亮的发音回答我。

“你做了很不可思议的梦呢,冴羽·道流。”

05

退出餐厅后,我和罗伊迪走在蒙·洛捷的回廊上。

“好无聊的晚餐。”

“菜不好吃吗?”罗伊迪问。

“很好吃。”我回答。“但是,再好吃也不过是那样。”

“哪样?”

“嗯——怎么说呢,就像觉得‘这个颜色好漂亮啊’那样。”

“你是说,那是一时的判断,只能满足当下时?”

“因为关系到食欲,所以就更复杂了。”我说明。“为了感觉好吃,就必须去吃,但是,吃多了,再好吃的东西也会变得很难吃,连看都不想看。”

“也就是说,不能光靠味道来评价,是吗?”

“对,但是,仔细想想,所有东西都是这样。”

“那种基准会变更的评价,我已经学到了很多。只是数据变得复杂而已,基本上并没有改变。如果状况几乎相同,就会产生同样的感受。”

“嗯,或许吧……”

“你原谅夏鲁鲁·多利了吗?”

“心情很复杂。”我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分辨不出来。总之,他很聪明。虽然跟梅格苏卡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不愧是被选出来的孩子。”

“这件事我不知道。”

“回去后我再慢慢告诉你。呵——”我打了个哈欠。“吃饱了好想睡。”

“道流,你白天也在睡啊。”

“这之前还睡了一年呢。睡觉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不像食欲有个限度,不会想再也不要睡了,随时都能睡。”

“应该也有睡不着的人。”

“那是因为肚子饿了,或是兴起了其它欲望。啊,对了,与平常的生活相比,睡觉状态比较接近死亡,自己没有意识,对外来的东西也很难产生反应。但是,任何人都不想死,却有着想睡觉的欲望。有时候甚至困到眼睛都张不开,无论如何就是想睡觉,就是想闭上眼睛。你想是为什么呢?”

“因为想得到充分睡眠后的舒适感吧?”

“不是那样。”我摇摇头。“人类不会在睡前先预测醒来后的状况,有时会非常想睡,想睡到就算再也醒不来了,还是要睡。”

“我无法理解。那样不是和生命体的本能相矛盾吗?”

“没错,很奇怪吧?在寒冷的地方睡着,还可能就那样失去体温而死呢。”

“我知道那样的案例。”

“身体为什么会有想睡觉的需求呢?”

“不知道。”

“会不会是哪里出了问题?”

“身体吗?”

“是啊……”我仰望着回廊的挑高天花板思考。“啊,或者,说不定睡觉状态本来就是生物的初期设定。”

“是不是可以把植物都当成在睡觉呢?”

“啊,真是卓见呢。”我指着罗伊迪。“我知道了,其实,动物醒着的状态,是很特别的活动吧?一直沉睡才是原有的状态,醒着的时候是异常状况。”

“就某方面来说,动物的活动多半是在处理危急状况。为了避免危险,做平常不做的特殊活动。”

“去思考种种事,说不定也是异常状况。”

“有人说,做预测避开危险这样的模式,是思考的主流。”

“哦,这样啊。”我点点头。“那么,就是想结束、解决异常状况的欲望,造成了想睡觉的冲动。”

我们从通往玄关大厅的楼梯下来时,看到了正等在楼下的帕托莉西亚。我轻轻举起手来招呼她。我们一走近,她就行了个礼。

“辛苦了,冴羽·道流。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所以在这里等你。”

“什么事?”

帕托莉西亚一只手举到嘴边,跟我说起了悄悄话。

“我来转告你,今晚,她会去你那里找你,你千万不要吓着了。”

“咦?”我近距离看着她。“为什么?在这里见就行了啊……”

帕托莉西亚用一只手指捂着嘴。她不像是会摆出那种姿态的女性,所以,有种不协调的趣味性。我笑了笑。

我们走出蒙·洛捷,回到夜晚的西碧街道。店全都打烊了。处处可见灯火通明的窗户,但是,不见人影。路上没有人也没有猫。当然,漆黑的天空也没有回翔的鸟和蝙蝠。至少,在我的护目镜红外线影像中,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

跟伊莎贝尔打过招呼后,我们进了房间。我又洗了一次澡。罗伊迪在收集汇整情资。对他来说,那是像写日记般的日课。

我躺在床上看罗伊迪播放的影像,但是,没多久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是听到了敲门声。

我跳起来,冲到门口。

因为听说梅格苏卡要来,所以,我先检视了自己的衣服,并回过头去检视房间的状况。罗伊迪面无表情的站在窗户边。

我打开门。

刚开始,我无法分辨她是谁。

瞬间,全身一阵颤抖,像电气穿过般。

站在那里的不是梅格苏卡·苏荷。长得很像,但是,更年轻。

她看着我,嫣然一笑。

“你好,冴羽·道流。”

这是怎么回事?

我哑然无言。

总之,先打开门,请她进来。

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其它人。

“为什么来这里?”我问。

“我们又见面了。”她用流畅的发音说。

她伸出一只手来。

我脑中一片空白,

但是,停止颤抖,屏住气息,碰触了她的手。

“蒂宝·苏荷。”我跪下来。“真的能见到你……我太高兴了。”

“我也是。”她看着罗伊迪。“罗伊迪也好久不见了。”

罗伊迪默默低头致意,像个骑士。

帕托莉西亚说“她”,我还以为是梅格苏卡·苏荷,没想到来的是她的女儿蒂宝·苏荷……她是露娜堤克城的现任女王,在当地,她是地位最接近绝对之神的女性。

但是,对我而言,不止是那样。

她是远超过那样的更特别的女性。

窗边有张椅子,我做出邀约手势,请她坐在那里。我和罗伊迪站在墙壁和床之间。很遗憾,这个房间还不够格用来谒见女王。

“请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我问。“吓我一大跳,真的太意外了。”

“你睡了一年呢,冴羽·道流。”蒂宝·苏荷笑着说:“我听这里的国王夏鲁鲁·多利说,你来到了这里,而且一直住在这里。后来,又听说你身体不适,但是,当我到这里时,你已经在从一年的沉睡中醒来,恢复了健康。可以再这样见到你,我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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