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来的?”
“几个小时前。”
“你是来见梅格苏卡女王吧?”
“是的,也来探望你。”
“我完全康复了,没事了。”
“那时受的伤也痊愈了吗?”
“啊,嗯……”我点点头。“因为我是人。”
“你还是这么幽默。”蒂宝微笑着。
“女王殿下也一点都没变。当然啦,因为你的时间流逝,比我们一般人慢多了。”
“你不也沉睡了吗?”
“不,只有意识沉睡,身体一直醒着。”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没什么。”我摇摇头。这句话或许是谎言。
“如果你不想说就别说了,希望是可以在你自己心中解决的事。”
“可以。”
“要不要去外面走走?这里的空气太暖和了。”
“外面很冷哦。”我说。
“我有穿衣服,没关系。”
我觉得,她率真的话语,有着天文学般的说服力。
06
蒂宝是一个人来,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我决定带罗伊迪一起去。我们走出民宿,往蒙·洛捷的相反方向走,走出大门,穿越停车场。
月亮照射在沙海上。
非常美丽。
我甚至想,是不是连月亮都是蒂宝带来的,
“你以前跟我说,你母亲五十年前就死了。”我边走边说。
“我没说她死了。”
“对,没错……”我想起来了,露娜堤克城没有死亡这个字眼。“是永远沉睡了。”
“对,就是那样。”
“可是,现在她又成了这个伊鲁·桑·贾克的女王……”
“没错。”蒂宝点点头。“所以呢?”
“露娜堤克城的先王,也就是你的父亲,跟伊鲁·桑·贾克的先王路·多利,是什么关系?梅格苏卡·苏荷跟他们两人都结过婚吧?”
“我不太清楚梅格苏卡的事,她什么都不告诉我,是个很神秘的人。”
我们走到岛屿前端,俯瞰下面的沙子。
高度有五公尺多。
“我想下去看看。”蒂宝说,露出了少女般的笑容。“跳下去很危险吧?”
“不可能,脚会折断。”我说:“那边有楼梯。”
我们两人并肩走着。罗伊迪已经离我们数十公尺远了,不是他太迟钝,而是不想打搅我们吧。
有个地方是水泥阶梯,可以通到沙地,是以前用来走到海底的阶梯。
我牵着她的手往下走。
走到最后一阶,离地面也还有一公尺多的高度。阶梯就到此为止了,只能跳下去。
我先跳下去,再伸出双手来接她。
蒂宝在我的搂抱中,降落沙地。
我们就那样面对面站着。
阶梯逐渐离我们而去,因为岛屿在旋转。
我抬头看,看到罗伊迪在阶梯上举起了一只手。我不知道那代表什么意义,八成没什么意义吧。
“这是沙漠?”
“对,沙漠。”我点点头。“以前是海。”
“水不见了啊?我一直很想近距离看海呢,光从天空俯瞰,什么也看不出来。”
“到处都有海啊。”
“露娜堤克城没有。”
沙子似乎很干燥,
每踩一步,都会发出不可思议的轻微声响。
无尽延伸着。
我想就此离开伊鲁·桑·贾克,
回家去。
可能的话,希望可以跟蒂宝去某个地方。
这样的念头闪过脑海,
但是,不可能。
蒂宝必须回露娜堤克城,而我……我也必须留下来,看着整个事件水落石出。
说不定这是因为我来而发生的事件。
我确实有这样的预感:微妙的预感。
不知不觉中,我又牵起蒂宝的手走着。好轻的手。
蒂宝的头发像烟雾般袅袅摇曳着。
她的眼睛看看我、看看地面,
然后看看月亮。
大概是随时在寻找美丽的东西吧?
就是那样的眼眸。
她握着我的手指,也是时时刻刻搜寻着什么。
因为只听得见两人的脚步声,所以,给人飘浮着恬静旋律的惊异错觉。我们两人配合着节拍,脚步划一地慢慢向前走。
要等阶梯转过来才行……
我们的速度比阶梯快。
但是,时间的流逝又比我们快,不肯等待我们。
一定就是这样了。
就这样,时间流逝,
月亮沉落,再浮现,渐渐圆满。
然后,又渐渐残缺。
只有现在这样握她的手的时刻,
她方才存在。在我之中,是如此。
彷佛闭上眼睛就会消失般,
她将远远归去。
而我,哪也不会去,
一定就是这样了。
“道流,你在想什么?”蒂宝问。
“我在想,下次什么时候还能再见。”我据实回答。觉得很难为情,但是,那是我的真心话。
“现在正在见面,你就开始担心下次了?”
“我一直都是这样。”
蒂宝停下脚步,将我转向她。
她的脸靠近我,轻轻碰触了我的嘴唇。
“我好想你。”
“我也是。”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请你冷静的听我说。”
“如果是说要跟我结婚,我绝对冷静不下来。”
“对不起,不是那种事。”蒂宝摇摇头。眨了眨眼睛后,定睛凝视着我。“你以前的搭档久慈·晓良,来伊鲁·桑·贾克拜访,是为了收集某个技术的相关资料。那就是制造人类技术。培育细胞,以人工方式让人类诞生的技术。”
“不就是复制人吗?那种技术,现在已经不稀奇了。对露娜堤克城来说,或许是无法想象的事,是对神的亵渎……”
“这个岛上曾经做过实验。而她,就是在那之后对你产生了兴趣……”
“咦?”我听得满头雾水。
“我要说的事很残酷,但是,我非说不可。求求你,不要恨我。你有没有想过,久慈·晓良为什么接近你?”
“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是复制人。”蒂宝说。
“为什么……”我一时语塞。“为什么你这么说……”
她为什么说这种话呢?
她为什么知道这种事呢?
她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是真的。”蒂宝缓缓的眨眼、点头。
“慢着……”我摇摇头。
“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为此,我第一次离开了露娜堤克城。道流,你要接受事实。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绝对不会影响到你的存在、你的尊严。”
“真的吗?”
“真的。”
“为什么要告诉我?”
“你想我为什么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复制人。”她笑了笑。
07
话就说到这里为止了。
我的思绪一片混乱。过去种种,在脑海中一一浮现。因为正在思考的关系,更加说不出话来。内容是很惊悚,但是,确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纵使会改变我和社会之间的关系,对我本身也几乎没有影响。而且,蒂宝跟我一样,也让我觉得安心多了。最后,这只会是我本身与我所爱的人之间的问题。
没错……
此时,我清楚察觉到自己对蒂宝的爱意。这种时候才有所自觉,是不是因为我是不良品呢?但是,察觉到这种事,只会陷入困顿状态、陷入更恶劣的状况。
原来如此,
所以她来了。
如果是听别人说,我绝对不相信,即使相信了,也一定会惊慌失措。
但是,
我唯一不愿相信的是,
晓良是为了这个理由接近我。
即便刚开始是这样,
我们应该还是真心相爱的。
至少,在我心中是做了这样完结。
那是我心中唯一的一种完结,
除此之外,没有其它了。
但是,
究竟,是谁派她来告诉我的呢……?
那不是神,
是人。
派她来找我的人,
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梅格苏卡·苏荷。
帕托莉西亚来通知我,也是同样的道理。
梅格苏卡·苏荷知道所有一切。
我的事、久慈·晓良的事、蒂宝·苏荷的事,
她通通都知道,一切都在她的操控中。
还有,
甚或,库劳德·莱兹的事、奥斯卡的事、威尔的事、米雪儿的事,
说不定也全逃不过她的慧眼。
我仰视天空,只看到一个月亮。
感觉上比平常更近,
比平常更明亮。
蒂宝的头发亮光霍霍。
微微月光落在她的唇上,瞬间明灭扑闪。
沙、风、月、瞳、唇、指,
光以这样的顺序绕巡着。
脑中浮现出聪明的梅格苏卡·苏荷的脸。
她究竟是……
“道流,危险!”是罗伊迪的声音,
说时迟那时快,我被往后推了出去。
背部着地,仰躺在沙地上。
我听到切过风面的摩擦声。
是蒂宝·苏荷将我推了出去。
她自己还站在原处。
冲击声。
蒂宝弯下身子,就地倒下。
“蒂宝!”我爬起来。
“已确认在前方一百二十公尺处。接近中。另外一发来了!”听到罗伊迪的声音,我往后闪躲。
眼前的沙子,随着高亢的风切声漫天飞扬。
“模式切换到第四等级。”我命令护目镜。“红外线立刻搜寻!”
在罗伊迪所在位置的更右边。
“解除所有安全装置!”
“道流,不可迎战。是独行人还是人,不清楚。还在接近中。”
“一个人吗?”
我跑离原地。以防下次的射击武器,幸亏没有再来了。
“我只能确认到一个人。”罗伊迪说。
看起来是人类。
“谁!”我大叫。“什么目的?”
对方不回答。
我把手绕到背后,正要拔枪时,才发现没有枪。
“罗伊迪,对方是什么武器?”
“不明。道流,快逃!”
距离三十公尺。
我看清楚了他的模样。
黑色防御服。手中握着长长的武器。
刚才的两发,应该就是从那东西发射出来的。
接下来的一发,他大概是打算近距离射击吧。
由此可见,弹数不多。
我望了蒂宝一眼。
她静止不动。
我往前冲,豁出去了。
像长枪般的武器指着我。
更接近了。
对方的手微微牵动。
我往左跳跃。
发射音。
我趴倒在沙上,后方响起短促的风切声。
护目镜捕捉到目标。
对方正要拿出下一个武器。
是手枪。
我还是继续前进。
死在这里也无所谓,
和蒂宝在一起。
枪口。
我撞击对方的腹部。
枪声。
对方倒卧在沙地上。
我的身体也横躺在对方旁边。
我看到对方手臂。
枪口。
我用左脚踢开手枪。
枪声。
我用右手抓了一把沙子撒过去。
伸直右脚,踢对方喉咙。
弯曲双脚,用力蹬地面。
身体往后回转,与对方拉开距离。
呼吸。
用力吸气呼气。我站起身来。
手枪被踢到五公尺远的地方。
对方也试图爬起来。
我冲过去,用膝盖踢对方腰部。
对方伸出右手,企图给我一拳,
我闪过那一拳,从右边挥出勾拳。
撞击力相当强劲。
趁对方退缩之时,我跑向手枪。
对方也追了上来。
我冲向掉在沙上的手枪,一个旋转,回过身来。
扣下了板机,却无法发射。
手枪识出我并非主人。
对方猛地冲过来。
瞬间,我来不及反应。对方抓住我,控制了我的右手和身躯。
我用自由的左手上的手枪,敲击对方的侧头部。
对方戴着安全帽,所以起不了作用。
我挣扎着将手举到护目镜。
触摸按钮,以手动切换模式。
“右肩安全气囊,测试!”
护目镜显示确认灯号。
“GO!”
右耳际响起低沉的冲击声。
气囊的压力,将对方瞬间推离。
我用左手攻击对方喉咙。
再举起脚来,踢对方腰部。
踢出的右脚被对方抓个正着。
我旋转身躯,用左脚踢对方头部。
身躯坠落在沙地上。
所幸,手枪还握在我左手上。
我跃身而起。
对方也站着。
呼吸。
呼吸。
呼吸。
氧气不足。
“测试模式解除。”我喃喃念着。
对方降低姿势。
冲过来了。
我往左闪躲,用膝盖踢对方。
被闪过了。
对方立刻挥来一拳。
安全气囊在右脸颊敞开来。
虽然逃过了那一拳,我也因为那个冲击左倾倒地。
对方的身体飞过来了,
我侧身闪躲。
但是慢了一步,背部被捕捉到。
“背部,张开安全气囊……”
护目镜显示出错误灯号。
对方将手绕到我脸上,扯掉了我的护目镜。
再从背后压住我的头,让我的脸埋入沙子中。
一切都完了。
我好痛苦。我使尽全力想挣脱,却怎么也除不去身上的重量。
完了。
对方的重心往左移,抓住了我的左手,手肘压在我背上。
已经失去了痛感。
呼吸好困难。什么也看不见。
左手快被折断了。
没有感觉了。
手枪应该还在我手上。
已经完了。
手枪被夺走了。
已经……
对方静止不动了,大概是准备攻击我吧。
蒂宝怎么样了呢?
她代我承受了最初的一击,
应该活不了了吧。
已经流着血……
血沁入这片沙地中……
正在痛苦挣扎吧?
我希望她能早点死去,
是不是已经死了呢?
和晓良那时一样。
这一次,如果我也能死在这里,该多好。
身体瞬间变轻了。
对方放开了我。
我微微抬起头来,恢复了呼吸。
呼吸。
呼吸。
我急促地呼吸着。
已经想死了,为什么身体还继续呼吸呢?
还想活下来吗?
我缓缓侧翻,扭动身体,看着对方。
他就站在那里。
枪口对着我。
是不是打算在我看过他后再杀了我?
“冴羽·道流。”他脱下脸上的护具。
我果然没猜错,是夏鲁鲁·多利。
我抖动肩膀喘息着。
站起身来,看看蒂宝。
她躺卧在沙地上。
背后插着一根银色的棒子。
好可怜……
真的很可怜。
我希望她能早点死去。
不要再受苦。
“快杀了我!”我大叫。
“冴羽·道流,你听我说。”
“我不想!”
“拜托你,听我说。”夏鲁鲁·多利说。
他的眼睛流下了泪。
“求求你,听我说。只要你听我说完,我就把枪交给你。然后,请你杀了我。”
我无法回答他。
我在想,该扑向他,让他开枪杀了我,
还是,往蒂宝那里跑……
“道流。”我听到罗伊迪的声音。
是私密回路。
“不要放弃,道流,现在不要动,不要抵抗。”
我斜瞟一眼,看到罗伊迪正站在伊鲁·桑·贾克的水泥墙上。离得太远,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我想,八成是平常那张不痛不痒的脸。
我很想跟罗伊迪说再见。
我闭上了眼睛,
“罗伊迪,对不起。”
“道流,要撑到最后。”
“罗伊迪,我很喜欢你。罗伊迪,我真的……”
“道流,没事,你平静下来,冷静点。”
我再次张开眼睛。夏鲁鲁·多利还急促地喘息着。眼睛布满了血丝,一张脸哭得淅沥哗啦,已经失去了理智。
“道流,我希望你能了解我,求求你。”
我闭上眼睛,阻断现实。
谁要听他的话呢。
我决定跟罗伊迪说到死为止。
“罗伊迪,我的尸体就交给你了。你可以去找健和伊莎贝尔,他们也许能帮得上忙。”
“道流,不要轻举妄动。”
“啊,好愉快,从没有过这么刺激的一天。罗伊迪,我好喜欢你。我死后,你要紧紧抱住我。听见了吗?罗伊迪……”
我坐在沙上,一个男人俯瞰着我。
我从旁看着这样的影像。
我还以为我已经死了,
原来那是罗伊迪看到的影像。
影像中,有另一个慢慢靠过来的人影。
声音。
沙子飞扬。
呻吟声。
枪声。
我张开眼睛。看看自己的胸部。
我想,应该会在胸部看到一个刚被炸开来的洞,但是,没找到。
我向前看。
夏鲁鲁·多利还站着。
瞪着我,手上握着枪。
枪口偏离了我。
子弹落到沙上了吧?
他缓缓地向我倒下来。
我赶紧闪到一旁。
夏鲁鲁·多利发出钝重的声响,倒落在沙地上。
他背上有根银色的棒子。
“蒂宝!”
她站在那里。胸部以下一片鲜红。
“冴羽·道流。”是她美丽的声音。
背后天空一轮明月。
但是,随着最后那句话,
鲜红的液体从蒂宝口中流出来。
穿过发丝的月光,泡沫般弹开来的鲜血。
她微笑着。
看着我。
沙子。
月亮。
秀发。
鲜血。
气息。
全都美极了,
我无法站立,
也发不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