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坚定不移的恋情啊
我该如何摹绘你的真实
永远在我心底深处
无形的散发出香味的兰奢待
◎兰奢待是最大沉香,又名黄熟香。(日本最大的香木,称天下第一名香,被视为日本的国宝。)
01
她伫立在沙上。
月亮浮在半空中。
和露娜堤克城一样的月亮。
“冴羽·道流。”血从她嘴里流出来,她用不鲜明的发音继续说着。“请不要惊慌。”
“莫非,我已经死了?”我站起来。
感情悄悄褪去。
连活着这档事都忘了。
“你确确实实还活着。”
“你呢?”我问。
“我就很难说了……”
蒂宝·苏荷微微倾着头,像少女般。
“你的伤还好吗……”
“血压降了不少。”蒂宝回答。脸色非常难看。“但是,暂时还可以动吧。好了,我们走吧。”
“咦,去哪里?”
“蒙·洛捷。”
“可是……”我回过头。
看着倒在沙地上的夏鲁鲁·多利。
他侧着脸,定住不动。
银枪从背部贯穿了胸部。
就是刺穿蒂宝那根。
我再次看着她。
看到她胸部的伤。
这样不可能没事。
“你……到底是谁?”我问她。
“对不起。”她莞尔一笑,优雅地拂去额头上的头发。“我不是蒂宝·苏荷。我是梅格苏卡殿下的独行人,还没有名字。”
“怎么可能……”我喃喃说着。
独行人不会杀人。
我再次看着夏鲁鲁·多利。
“总不会他也是吧?”
蒂宝点点头。
简单地,真的非常简单地点了点头。
但是,这样太奇怪了。
“如果他是独行人,就不会杀我。”
“他没杀你。”蒂宝回答。
不,他想杀我,很明显,他想杀了我。
这是怎么回事?
我捡起掉在沙地上的护目镜。
但是,没有戴上。
我已经不想使用这种东西了。
我想用我的眼睛去看。
虽然只剩下一只真的眼睛,
但是,我还是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所有东西。
什么是真实,
什么是谎言,
我想看个清楚。
“冴羽·道流,我们走吧,梅格苏卡殿下在等我们。”
那之后好一段时间,
我的大脑什么都无法思考。
可能是过多的突来讯息,交错缠绕,麻痹了吧?
和夏鲁鲁·多利搏斗过后,身体应该很疲惫了,我却毫无感觉,也不觉得哪里疼痛。不知道是肾上腺素的关系,还是精神上的冲击,脚步反而变得轻盈了。
我走在蒂宝旁边,罗伊迪跟在我们后面。
但是,身体逐渐沉重起来。
我把护目镜交给罗伊迪,因为连拿着那个东西都觉得困难。防御服感觉比平常重,但是,也可说,因为这样的重量,才不至于像气球般飞走。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自己的存在,好比气球,
一心一意想飞,却被某些无意义的重物拖住,还在此滞留。
线总是拉得紧直。
好想趁气还未泄时,放自己高飞。
回过神来时,已经走出了船屋。这是威尔带我走过的路,对了,威尔怎么样了?那之后,转眼已经一年了。
我们走在蒙·洛捷的通道上。
我茫然地抬头看着天花板,寻找那只猫。
没看到猫,那也是一年前的事了。
我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我看着蒂宝。
看着她的侧面。
血似乎不再流了。
即使不是人,我还是觉得她是货真价实的蒂宝。
我自己也是看起来像人类,却不是完整的人类。
所谓人类是什么?
怎么样的状态,可以称为人类呢?
人类与非人类,
有什么不同呢?
是价值的不同吗?
身为人类是那么重要的事吗?
为什么?
死了的人,就不再是人类了吗?
沉睡的人又如何呢?
为什么不活着就不行呢……?
为什么?
一定……
一定、一定……
“一定”无远弗届地反射,回音不断重复着。
这种事,一定会……
搞不清楚,
哪种状态是人类,
哪种状态是活着,
在没有任何答案的状况下,
永远……
永远、永远……
不断重复“永远”,像回音般。
那里是礼拜堂。
两侧的柱子只点着微弱的灯,天花板暗得像宇宙。窗外地球的夜晚,看起来反而明亮多了。
只有里面祭坛附近,汇聚了柔和的灯光。风琴的琴声流入耳中,我才蓦然发现耳朵听得见了。空气震荡的低音,与物质微动的高音,交错重叠,笼罩在相互磨蹭的气体摩擦中。
梅格苏卡·苏荷一袭白色礼服,站在祭坛中央。
我加快脚步,试图拂去茫洋的空气;拂去如黏液般缠绕着我的空气。
“她……蒂宝受伤了。”我指着后面的蒂宝·苏荷。“请立刻替她疗伤,拜托你。”
“放心吧。”梅格苏卡温柔地笑着。“道流,你好体贴。”她伸出一只手。“到这边来。”
“可是……”我又看看蒂宝。
蒂宝也笑着,彷佛彻底忘了刚才流血的事。
原来,她真的不是蒂宝……
我想起来了。
像梦般。
像泡沫般。
“蒂宝呢?她没事吧?”我问梅格苏卡。
“蒂宝·苏荷不会来这里。”梅格苏卡摇摇头。“你眼前的她是独行人,是用来缓和你心情的策略。我欺骗了你,我为此道歉。但是,最后是她救了你吧?”
“是的。”我点点头。“太好了,不是真的蒂宝。”
“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们走到祭坛里面,进入呈放射线状排列的小房间之一。房间没有门,前面没有墙壁。说是房间,还不如说是凹陷部分,或突出建筑物外的空间。周围是印有图案的玻璃窗,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没有灯,房内微暗。应该是用来谈私密话的地方吧。
我漠然环视房间模样后,再看看梅格苏卡·苏荷。
因为她对我伸出了白皙的手,所以,我在木制长椅缓缓坐了下来。她就坐在我旁边。
不知何时,蒂宝不见了踪影,罗伊迪也不见了。因为祭坛比较高,所以看不到那前面。
“呃……你刚才问我什么……?”我重新问女王。
“你说,幸亏她不是真正的蒂宝,为什么这么想呢?”
“因为……”
这种事还用问吗?
如果是真正的蒂宝,受那样的伤就死了。
就算不会死,也太可怜了。
“是别人就无所谓吗?或者是独行人就无所谓?”
“我也觉得她很可怜,可是,蒂宝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无法忍受失去她。”
“为什么?”
“我曾经失去过晓良。”
“所以呢?”
“因为不想再尝到那种滋味了,”
“会再尝到那种滋味的人是你吧?又不是蒂宝。”
梅格苏卡看着我笑。
“对……”我点点头。“没错,是我……是我不想再尝到那种滋味,是我无法忍受。”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老实的孩子。”
“但是,她为什么……那么像蒂宝,而且,还知道我那么多事?”
“是我输入了数据。”
“从蒂宝那里听来的吗?”
“我不用听她说也知道。”
“复制人的事呢?”我想起来。这么重要的事,我刚才竟然忘了。也或许并不重要吧?我不知道。“那是……”
“是真的。”
“是……是吗?”
“你不用放在心上,那只是件小事。”
“是。”我点点头。“幸亏因为工作的关系,我有科学知识。”
“很好。”她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我只有一句话可以告诉你。”梅格苏卡贴近我的脸。“要有身为人类的骄傲,道流。”
看到梅格苏卡温柔的笑容,不知怎么地,泪水从我眼睛流了出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温暖的感觉是什么呢?
太不可思议了。
是与存在根源息息相关的那种温暖;
是“我”这个人类最重要的东西,
被她清清楚楚指点出来般,
那种温暖。
“你要活下去哦,”她说:“道流。”
我微微一笑。
“我没事。”
02
“我就觉得不对劲。”梅格苏卡说:“第一次见到你时,你不出声就可以跟罗伊迪交谈。我是从你眼睛瞬间的动作看出来的,但是,我本来以为可能是我想太多了,或纯粹只是巧合。后来,你在夏鲁鲁·多利那里睡了一年,那期间,罗伊迪被关在地下仓库里。我的独行人发现他后,我把他放出来了。结果,你就恢复了意识。我想,要不是产生了什么变化,就是与你跟罗伊迪之间的距离有关。我做出结论的关键,是在夏鲁鲁·多利攻击你的时候。”
“他是独行人?”
“没错,所以,蒂宝才能击倒他,救了你。蒂宝也是独行人。独行人可以杀死独行人,却不能直接加害人类。基本上,那种安全装置一定会在根柢动作。我曾参与初期阶段三的独行人开发,所以,我很清楚那个部分的程序有多么严密,几乎不可能破解。当然,这里的独行人们也都不例外。夏鲁鲁·多利是独行人,所以,他总是犹豫着该不该杀你,结果被蒂宝杀了。夏鲁鲁·多利好像从很久以前就失常了,据我推测,是软件出现了破绽。可能是陷入自我矛盾的窠臼中而失控;或纯粹只是功能接续不良;抑或保护回路机能不全等故障层出不穷的结果吧。但是……夏鲁鲁·多利为什么会攻击你?为什么会做出危害于你的行动呢?”
“因为我不是人类。”
“不,你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请不要抛弃那样的尊严。”梅格苏卡沉默半晌,眨了眨眼睛。“不是那样,而是夏鲁鲁·多利无法辨识出你是人类。”
“是的。”我点点头。“但是,这件事……”
“你希望我能绝对保密?”梅格苏卡抢先说出了我要说的话。
“是的。”我老实的点点头。也只能点头了。
“我向神发誓,一定会保守这个秘密。你不在你体内,对吧?”
“是的。”
“你的头脑在罗伊迪里面,你现在的身体,是久慈·晓良的。”
我点点头。
梅格苏卡都知道了。
对我来说,她就跟神一样。
她知道了我所有秘密,
我也只能信任她了。
“你活在罗伊迪里面,控制着久慈·晓良的身体。”
“是的。”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彷佛就要被吸入她的眼中那般,
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不久后,梅格苏卡的表情柔和下来,嘴角浮起了笑容。
“你会来这里,果然是命中注定。”
“怎么说?”
“太优秀了。”她扬起视线,眯起了眼睛。
“什么?”从她嘴巴吐泄出来的话令我惊讶。
“好伟大的技术。”
“伟大?”
“是的,我也在尝试。”
“尝试?尝试什么?”
“头部是人类的思考机能,身体是维持那些机能的设备,我在尝试将两者分开。”
“为什么?”
“有两个理由。首先,是为了人类的安全。也就是说,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时,可以救回头部,而身体也不需要耗费维持头脑的多余能源。头脑可以放在最适合思考的环境中。这是很合理的系统。第二个理由是,要让独行人更接近人类的线索,就在其中。试着将头脑与肉体的互动关系明确化,是让独行人更接近人类的最后关键。早在几年前,就有人提出这个实践方法,但是,很遗憾,基于人道立场,没有进行实验。其实,所谓人道是一种很原始的东西。”
“不好吧……”我摇摇头。“我认为那样并不符合常理。我的状况,纯粹只是不那么做就活不下去;不将两个人合而为一,彼此都活不下去。”
“并不是两个人合而为一。只有你一个人活着啊,道流,你不要搞错了,人类是因意志而存在。”
我无法继续看着梅格苏卡的眼睛。
拉下视线,看着自己的膝盖。
看到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这是晓良的膝盖,还有晓良的手。
我不存在于此,
是远远地操控着晓良的身体。
这是人偶?
“不是。”梅格苏卡说。
“咦?”
“你在想你操控着这个身体吧?”
连心都被她看透了,我大吃一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错了。”她摇摇头。“正好相反。你是靠这个身体活着,就跟头脑和身体在同一地方一样。身体是为了让头脑活下来而存在,绝非相反状况。”
“但是……”
“你要有人类的骄傲,道流。身体是小事,没什么大不了,可以轻易被机械取代。”
“头脑总有一天也会被取代吧?你不是说独行人越来越接近人类了?”
“记忆、分解能力、处理速度,都已经到达那样的水平了。你说得没错,头脑也可以被机械取代吧。”
“那么,人类还有什么尊严……”
“到时候,机械就变成了人类,如此而已。”
“机械变成人类?”
“是啊,独行人变成人类。这有什么不对呢?你为什么排斥这种事?”
“我……”我摇着头,左右左右摇晃着。“我没有排斥。”
“对,这样才对。”
“对?”
“对,这样才对。”梅格苏卡笑逐颜开。“如同你是货真价实的人类般,独行人也可能成为人类。”
“人类会接受这样的事吗?可以将独行人视为自己的的同类吗?”
“这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不是那样的感情论,而是物理性事实。”
“但是……”
我听到礼拜堂的门敞开来的声音。
“不可以进去!”是帕托莉西亚的叫声。
“让开!”是男人扭曲的叫声。
我站起来。
梅格苏卡·苏荷也站了起来。
脚步声。
冲撞声。
呻吟声。
有人倒下去的声音。
“道流,危险!”我听到罗伊迪的声音。
先是帕托莉西亚出现在祭坛上,往我们这里跑来。
没看到罗伊迪。
接着出现的是黑影。太暗了,看不清楚。
帕托莉西亚站在我和梅格苏卡前面,张开了双手,
试图阻挡黑影的攻击,保护我们。
“是谁?”我问罗伊迪。
“刚才的敌人。”罗伊迪回答。他大概是在哪避难吧。
夏鲁鲁·多利从祭坛跳下来,往我们走来。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帕托莉西亚说。
“让开!”
夏鲁鲁笑着。
从下颚到脖子,都被鲜血溅得变了色。
防御服的胸部位置,开了一个洞。
同样沾满了鲜血的右手,握着一支银枪。
银枪尖端还淌着鲜红的血。
是谁的血呢?
在祭坛那边的蒂宝吗?
是蒂宝的人工血液吗?
帕托莉西亚摆出防御架式。
夏鲁鲁·多利挥舞着银枪。
她用手接住了第一次的攻击。
但是,紧接着另一侧又遭到攻击。
击中了帕托莉西亚的侧头部,
她整个人往旁边飞去,倒落在墙边。
夏鲁鲁再次挥舞银枪,往我们前面走来。
“我要杀了你,这流。”他张大的眼睛攫住了我。“你为什么不听我说?为什么那么讨厌我?我……”
“夏鲁鲁。”梅格苏卡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夏鲁鲁略微动一下,
然后,看着梅格苏卡。
“我是生你的母亲,你记得吗?”
夏鲁鲁微微倾着头,瞪视着梅格苏卡·苏荷。
“可爱的孩子,到这边来……”她缓缓伸出一只手,向夏鲁鲁·多利微笑着。“这是你想要的东西,给你吧。”
梅格苏卡将一只手伸入胸前,然后,拿出小小金色筒子。
“母亲……”夏鲁鲁的表情变了。
他把银枪放在地上,贴近梅格苏卡。
“可爱的儿子。”梅格苏卡握着金色筒子,然后,摇晃它。
筒子发出了低频率声响。
“啊,好美,太美了,母亲。”
橘色光芒从梅格苏卡的手:
从金色筒子,直直往斜上方延伸。
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附近。
不可思议的光芒。
接着,是不可思议的声响。
“夏鲁鲁,你该休息了。”梅格苏卡说。然后,用力摇晃了一下金色的筒子。
筒子嗡地响起低沉的声音,
橘色光芒疾驰,然后,扫过夏鲁鲁·多利。
他的脸定格在惊吓的表情,
身躯一阵痉挛后完全静止了。
然后,张开的眼睛、
溅满鲜血的脸、凌乱的头发、
这一切切,都随着他的头,缓缓地,
向前倾倒、掉落。
撞到地面,
钝重、反弹、翻滚。
身躯还直立着,没有倒下来。
夏鲁鲁·多利惧怕的脸孔,就在我脚下。
已经没什么好惧怕了啊……
眼睛还张开着……
低频率音消失了。
变暗了。
因为梅格苏卡的橘色光芒消失了。
帕托莉西亚挣扎着从墙边站起来。
罗伊迪从祭坛上看着我们。
我观察过这一切后,
再度,看着夏鲁鲁·多利的头。
然后,向前一步,在他头颅旁边蹲下来。
战战兢兢地,
将手伸向他的头,
却不敢碰触。
侧翻的人头。
是面具?是瓜?
是什么?这是什么?
在人类心中,这到底是什么?
是的……
是很不可思议的存在。
尽管是人类的象征,
却如此脆弱,
如此不可靠,
如此滑稽,
如此阴森,
“我知道了……”我喃喃说着。
我回过头,看着梅格苏卡。
梅格苏卡看着我。
“你想到了吧?冴羽·道流。”
03
我走到祭坛的礼拜堂一看,蒂宝倒在那里,已经动也不动了。我触摸她的额头,抚摸她的秀发。
虽然她不是蒂宝·苏荷,我还是很难过。
“放心吧,可以修复。”梅格苏卡·苏荷说:“夏鲁鲁也可以修复。”
我站起来。
两个独行人将蒂宝抬走了。
我跟着梅格苏卡,搭上电梯。罗伊迪和帕托莉西亚也与我们同行。
“夏鲁鲁·多利一直都是独行人吗?可是,他跟我说,他是被你捡回来的,他真正的母亲也在那时被杀了。而且,他还杀了先王路·多利……”
“那全都是他编出来的故事。”梅格苏卡缓缓摇着头。“被杀的不是他母亲,而是他自己。他还是少年时,被杀人犯杀死了。我用他的细胞做了复制人,这是他母亲的愿望。很遗憾,那个母亲已经过世了。她在西碧城住了几年,后来死于滤过性病毒传染病……”
“那时候岛屿四周已经变成大海了吗?”
“是啊。后来,夏鲁鲁本身也被感染了……”
“他死了吗?”
“是永远沉睡了。”梅格苏卡回答。“在他死亡之前,我凭我的判断将他冷冻了。”
真正的夏鲁鲁·多利现在也沉睡在某个地方吧。
“见到久慈·晓良的是哪个夏鲁鲁?”我问。
“是独行人的夏鲁鲁。”她面无表情的说着。“但是,他自己没有独行人的自觉,因为我做了那样的程序。”
我们来到地下楼层。
是我之前曾经来过一次,像办公室的地方。
梅格苏卡带我们经过那里,往里面走。
穿越细细的通道后,最后是一道铁门。
她站在门边举起手来,门就缓缓打开了。自动照明亮了起来。是个深度颇深的细长房间,中间有张细长的台子,陈列着一连串实验器材般的设备。
“这是我的实验室,”梅格苏卡说:“从来没有让我之外的人进来过。”
冰冷的空气。
只听见机械类作动的轻微振动声。传送空气的声音、泡沫的声音、细微的电子音,杂七杂八的声音此起彼落。
“要不要喝什么?”走到房间中央时,梅格苏卡转过身来。
“啊,嗯。”我回答。被她这么一问,才发现喉咙干到不行。
“帕托莉西亚,麻烦你倒茶来。”
她行个礼,退出去了。
“把人差走吗?”我目送她出去后,问梅格苏卡。
“很有趣的玩笑。”梅格苏卡发笑。“值得期待哦。”
“值得期待?”我不懂她的意思。
她在一张小椅子坐下来,也伸出一只手来示意我坐下。
“那么,让我听听你的推理吧?”梅格苏卡笑着说。
她的眼睛闪烁着光芒,表情充满了快乐。
有这么快乐吗?我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心情多少缓和了下来。看着她的脸,会以为这一切都只是游戏。如果是,是多么快乐的事啊。我也稍微笑得出来了。
“你什么都知道吧?”
“我刚开始也没发现,一直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了,你说给我听吧,道流。”
梅格苏卡看起来真的很快乐。她的身体微微喘息着,用神采奕奕的眼睛看着我。
“库劳德·莱兹是自杀。”我说。
“为什么?”她立刻反问。
“因为他发现自己是什么人了。”
“嗯。”梅格苏卡满足的点点头。“正确答案。”
“库劳德·莱兹的头脑,不在他体内。他的身体是真的吗?”
“不,是人造的。”
“是完整的独行人?”
“不是独行人,因为是由他的头脑操纵。”
“在哪操纵?”
“这里。”梅格苏卡说完,单手指着台子上的机械。“在这里面。”
是个陶瓷圆形容器,接着细细的发光端子和几条管子的简单装置。
好几个相同装置陈列在台子上。到底有几个呢?最少有二十,不,三十个,一直排到房间深处。管子往天花板延伸,接到经过墙边的粗导管。
“最新的系统,都跟计算机并排在一起,放在其它房间。这里摆的都是最初阶段的东西,也就是所谓原型;我最初制作的型号。后来,我一再改良,做出了更简单的形态。那东西也在别的房间。”
“他们不知道自己心脏的结构。”我说:“要不然不会自杀。”
“我觉得他们不知道会比较好。我并不认为什么做有错。”
“你是怎么样瞒着他们,把他们的头脑跟身体分开呢?”
“你是在你知道的状态下被分开的吗?”
“不是。”我摇摇头。“我死过一次。再活过来时,就是这样了。”
“你是因此被救活的。”
“我宁可我没被救活。”
“不对。”梅格苏卡摇摇头。“你应该坦然接受救了你的那份爱吧?”
“嗯。”我点点头。“我当然知道。”
“人活着,绝不只是为了自己。是他人赐给你生命,或你赐给他人生命,这样的串连系统。”
“这点我不太不明白。”我摇摇头。
“你的温柔来自哪里?”
“咦?”
“你自己可能没发现,但是,罗伊迪知道你的温柔。”
我看看罗伊迪。
他一脸漠然;依旧是那个没表情的罗伊迪。
我不明白。
我无法理解她所说的话。
“我很早就开始做这个研究了,我确信会成功。但是,又不能随便做人体实验。即使,偶尔会有因意外产生的机会,也必须立刻做处理。搬运所有东西的距离如果太远,就会很困难。很难碰到那种适合的条件。而且,我又是一整天几乎都在睡觉的人,不可能老盯着世间看。但是,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就是流行病盛行的时候吧?”我点出来。
“我真想亲吻你的头脑。”梅格苏卡笑着说:“没错,刚好给了我抢救众生的名目。当然,对我来说,什么名目都无所谓。但是,还是需要周遭人某种程度的理解吧?像雷欧·多诺普医生那样的人。在欧洲全域,这个传染病曾一时经由家畜蔓延开来。伊鲁·桑·贾克的家畜,在那时全部处理掉了。”
“有人说,主因是紫外线不足。”我说。因为工作关系,我曾听过这样的信息。
“原因非常复杂。刚开始,有人主张只要媒介是植物性霉。那是五十多年前的研究了,针对这个研究,确实有很多报告指出紫外线效果极佳。伊鲁·桑·贾克的农业作物,几乎都在岛屿南方栽种,所以,为了让阳光随时普照,我进行了岛屿旋转计划。但是,事实上,原因是其它的滤过性病毒。”
“那么,你就是为了这样让岛屿旋转?”
“刚开始是这样。但是,目的当然不只一个。后来,我们放弃畜牧业,改成只从事农业生产。除了充分利用阳光外,还可以靠方位的变化,有效去除虫害。这些利益相当大,但是,能源上的流失非常显着。当然,当作未来投资,是有尝试的价值。其它,如电波望远镜、太阳发电等,也有些微利益。但是,最大原因还是对人们产生的影响。虽然还在试行阶段,但是,我正在调查对人们精神上的影响。这一点不容忽视。”
“让森林和大海消失,总不会也是……?”
“是的。”梅格苏卡笑着点了点头。
“耗费了不少劳力吧?”
“现今世上,能源根本使用不完。这一百年来,世界人口减少到三分之一,又爆发了能源革命,人类取得了庞大的能源。劳力这种东西的价值,已经不及百年前的五十分之一,人类已经不用再劳动了。”
“工程花了多久的时间?”
“一个月。”
“这段期间,西碧城的人都睡着了吗?”
“是的。”梅格苏卡点点头。“这段期间,我将病患的头脑分离,切换成新的形态。至于健康的人,都只是在睡觉而已。我控制了城里所有的空调和水管,所以很容易办到。最困难的是,他们清醒后的记忆。”
“你使用了什么药物吗?”
“对,让他们慢慢醒来。我的目的,纯粹只是为了救垂危的病人,更换他们的躯壳。因此,我让城里所有的人睡着,然后,让他们醒来时,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海的变化上。我控制他们,让他们将所有注意力都转向周遭变成了海这件事上。这样的心理手法,以前恐怕不曾有过这么浩大的案例。但是,就技术面来说,在历史上是自古以来就被使用的方法,做法并不是很困难。人、只要专注某样东西,就会忽略其它事。不管任何国家,都有煽动人民战争的政府。尽管那段期间的记忆并不鲜明,只要当时身边发生了重大事件,譬如流行病、周遭变成了大海,就可以把其它影像都埋入黑暗中。可以说是一种‘记号化’吧。”
“那么,这次的沙漠化也是?”
“当然。”梅格苏卡点点头。“我将几个人的头部分离了。这么做,也是为了救他们。至少,我相信我是对的,才这么做。”
“我不知道对不对。”
“那样才正常,你是正常人。”
“你不是正常人吗?”
“我不是正常人,讨论这种事没有意义。”她轻轻摇摆着一只手。第一次看到她显得有些娇羞的不可思议模样。“言归正传,库劳德·莱兹是怎么样切断了自己的脖子?理由又是什么?”
“关于理由……”我回答。“我只能靠感觉来掌握。请容我留到后面再说。但是,方法很简单,那就是有人协助他。不用说,协助库劳德·莱兹和奥斯卡自杀的人,分别是威尔和米雪儿。具体来说,都是使用绳子从横梁将大镰刀吊起来,然后,像断头台一样辗断脖子。可以用这么简单的方法,准确地切断脖子,最大原因是被害人主动配合对方杀了自己。否则,要那样一刀砍断挣扎的人的脖子,非常困难。”
“为什么威尔和米雪儿会协助他们?他们如何控制了两人?”她倾侧着头,脸上堆满笑容。
“那也很简单。”我点点头,回给梅格苏仁一个微笑。“威尔是库劳德·莱兹本人,米雪儿则是奥斯卡本人。我说他们是自杀,就是基于这样的理由。”
04
我喝了帕托莉西亚端来的茶。一时之间,仅属于我和梅格苏卡两人的幽静时间流逝着,
偶尔,我们会相互凝视。
有种很怀念的感觉。
但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我完全不能理解。
“你可以解释给威尔和米雪儿听吗?”梅格苏卡问。
我思考了片刻,点点头。
“很好。”梅格苏卡轻轻举起一只手。
房间入口处的门打开来了。我回过头看,
进来的是威尔和米雪儿。
少年和女人。两人从实验台与墙壁之间,走向我们。威尔走在前面,米雪儿跟在后面。威尔直直看着我,米雪儿微微低着头。
“冴羽·道流,好久不见了。”威尔走到我前面,向我低头致意。跟一年前的他没有多大差别。
“原来你在这里啊。”我回应他。然后再看看米雪儿,她也看了我一眼,低下头来。
“请那边坐。”梅格苏卡对两人说。
墙边有张木制长椅,少年和女人在那里坐了下来。他们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恭恭敬敬。
“冴羽·道流有很重要的事跟你们说。”梅格苏卡对两人说。“你们要听清楚。”
两人点了点头。
梅格苏卡看着我。
我不知道她到底想怎么样,
但是,我还是非说不可。
“威尔,还有,米雪儿。”我起了个头。“我完全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所以,请你们放心听我说。当成在听天方夜谭那种故事就行了,好吗?”
两人轻轻点了点头。
少年的眼睛和女人的眼睛,都绽放着纯净的光芒。
是洁白无瑕,没有任何怀疑的眼睛。
“威尔被库劳德·莱兹控制,米雪儿被奥斯卡控制,你们各自协助你们的主子,砍断了他们自己的头。库拉德和奥斯卡都想自己砍断自己的头,因为,他们想确认,自己的大脑并不在头壳里,即使头跟身躯分离了,自己的存在也不会消失。或者,是想得到自由;试图切断头部,解脱身为人的束缚,挽回真正的自我。所以,他们请你们协助完成这件事。你们并没有做坏事,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千万不可以往坏处想。就像切断了被紧紧绑住的锁链。只是,我不了解,为什么选择了威尔和米雪儿。我想,最大的可能性应该是你们本来就有那样的体质,或者,有某种‘近接关系’,因此威尔成了库劳德·莱兹的弟子,米雪儿成了奥斯卡的妻子。你们没有那种自觉也无所谓,完全不需要那种自觉。”
“什么叫‘近接关系’?”
“呃,就像频率正好是倍数那样的同调现象吧?我是说,库劳德·莱兹的头脑与他的身躯互通信息时的频率,与威尔那么做时的频率混线了。我认为,应该是这样的混线,拉近了两人的关系。”
“原来如此。”梅格苏卡点点头。“很有趣的说法。”
“说法?”我有些惊讶。“不是这样吗?”
“很可惜,很遗憾,并不是那样。”梅格苏卡愉悦地摇了摇头。“道流,你被既定观念束缚住了。”
“既定观念?”
“对,一个人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只有一个身体、一个个体,这样的既定观念。”
“咦?”我又看了看威尔和米雪儿。
当我理解到这个概念时,不禁毛骨悚然。
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大概是我头脑的惊吓,也传达给了我的身躯吧。
“一个人是两个人?”
“对。”梅格苏卡柔和地点着头。“很简单吧?”
“也就是说,库劳德·莱兹的头脑,也是威尔的头脑?”
看到梅格苏卡的笑容,我将视线移回到威尔身上。
那个少年的头脑不在这里。
浸泡在溶液中的库劳德,·兹的头脑,正在我身旁的机械里漂浮着。那个头脑同时驱动着库劳德·莱兹的身体,还有威尔的身体?
原来是一个头脑操纵着两个人……
单体头脑拥有复数人格,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只要不是完全独立,甚至可以说是很平常的事。
这也是梅格苏卡·苏荷的实验之一吗?
“也就是说,库劳德·莱兹不是自杀?”我喃喃问道。
“也可以这么说。”梅格苏卡回答。“要看他的自觉、他的认知为何,就物理性观察来说,库劳德·莱兹只是要求威尔杀了自己。”
“奥斯卡也是……”我看着坐在长椅上的米雪儿。“拜托了米雪儿,”
“但是,威尔和米雪儿都没有那样的自觉。”梅格苏卡说明。“我想,那可能是他们两人的防卫本能。因为杀了自己,破坏了自己的主躯壳,对他们两人造成相当大的冲击,所以,他们把那个行为隐藏在记忆最深处。在外表上,他们两人都只记得那之后的行动。”
“就是搬运凶器和头颅的事?”我说。
“这也是一种记号化。”梅格苏卡·苏荷竖起手指。“藉由搬运凶器和头颅,隐藏他们切断了头颅的记忆。此外,对他们来说,自己的头颅是‘自己不想看,也不想被别人看到’的东西。因此,看到的人也会被篡改记忆,认为那不是头颅,自己搬运的是其它东西。”
“那么,带离现场的理由,就是因为不想看到?”我问。
“不,不只是那个理由。如果纯粹只是不想看到,可以用什么东西盖上:如果只是为了篡改记忆,也有其它各种记号化手段。大费周章将头颅搬运到远处丢弃,当然是为了不想让其它人看到,不想让人知道那个头颅中其实没有头脑。简单来说,就是近似羞耻的情感,是非常人性化的判断。”
“羞耻……”我重复这个字眼。
多么不可思议的行为啊。
切断自己的头,是为了自己的自由;
带走自己的头,是为了羞耻……
到底羞耻什么呢?
难道他们害怕自己不存在,
害怕空虚的头盖被人发现吗?
“他们可以确定吗?”我提出我的疑问。“他们可以确定自己的头脑在离自己身躯很遥远的地方吗?”
“你说呢?”梅格苏卡偏着头,眯起了眼睛。“这也是我非常有兴趣的一件事。”
“梅格苏卡殿下……”威尔开口了。
我看着他。
令人惊讶的是,威尔闭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