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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7章 虚伪如何沉眠.2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38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7:07

面无表情,静静地坐着。

但是,他的嘴巴微动,流泻出少年的声音。

“好久不见了,我是库劳德·莱兹。我本来打算再也不来这里了,但是,听到你那番话后,我想我必须出来说个明白,当作最后的奉献。冴羽·道流,也请你听愚僧把话说完,”

05

“你可以做到这样唰?”梅格苏卡眯起了眼睛。“太不可思议了,什么时候建立起了这样的回路?”

“我无法明确说出是什么时候。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威尔闭着眼睛说。虽然声音是从少年的嘴巴流泻出来,语调和用语却完全不像他。“但是,回想起来,好像是在每天画沙子曼陀罗的例行工作中,渐渐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摸到了不该摸得到的东西。起初,我是察觉到我本身似乎不在这里……也就是,在蒙·洛捷,分着沙子,再将沙子哗啦哗啦撒落的这只手、这些手指,并不是我的东西。我想,该怎么说呢,这会不会就是神丢给我的问题?还有,我所感应到的这个浮游的、说不出是哪里的熟悉地方……虽然看不见、听不见、碰触不到、没有任何感觉,却有着我该存在的世界的氛围。那是天堂?还是地狱?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随着每次沙子的撒落逐渐增强。感应到一次后,我就常常梦见那种浮游感,那种自由。我开始怀疑,我真的是靠我的身体活着吗?我相信,即使没有了这个躯壳,一定还有我的存在。只是看不见、听不见,也无法碰触。但是,坚定地包容着我。是这样的思想、这样的感应,赋予了我生命。我可以感应到,应该被如此赋予生命的自己的存在。”

威尔闭着眼睛,露出微微的笑容。

坐在隔壁的米雪儿,视线落在地面上。不知道是她在听库拉德说话?还是奥斯卡在听?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想,总有一天,我必须回答这个神的问题,或许这就是我身为这个蒙·洛捷的僧侣长的使命。那一天,我见到了冴羽·道流。我看到他的模样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实在太不可思议了,该如何用言语来说明呢……我见到了竖立在蒙·洛捷塔上的天使。啊,我想会不会是使者来迎接我了?或是,某种引导?别误会,只是我自己这么想而已,跟冴羽·道流没有任何关系,请原谅我这么说。但是,就像镜子般,那里映照着我的身影。应该说是产生了那样的意念,或是那样的灵感吧,就像天使降临般,那是使我全身如充满灵气般美妙的神的慈悲。真的是很令人感恩的事。我在这样的加护下,很快做了决定,然后付诸行动。我没有跟夏鲁鲁·多利殿下或梅格苏卡殿下商量,我没有跟任何人商量……所谓商量,一定要使用言语。但是,我怕透过言语,会使这个感觉完全走了样,也不想因为将这件事告诉他人,而使我的决心产生一点点的动摇,也就是说,我担心我会在不知不觉中,错过了这个升天的机会。何况,大家都没有过这样的经验,也没有任何教义告诉我们怎么样的方法可以让人神结合;连类似这样的事都没有听说过。也就是说,只能靠自己去相信,自己去尝试。我相信这件事值得我献出我小小的生命,就我的立场来说,是很有意义的做法。只有这一点,是出自于我的主要意志。但是,对于我这样的任性妄为,我必须慎重向梅格苏卡殿下致歉,请原谅我。”

“结果怎么样呢?”梅格苏卡问。“切断自己脖子时的感觉怎么样呢?”

“我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只有几个闪过脑海的想法.就是刹那就是永恒,就是沉重却轻盈,恍如听着乐声,又恍如海风拂面,是很难描述的爽快感。之后,我就到了新的地方。”

“那是怎么样的地方?”梅格苏卡问。

“是觉得明亮就明亮,觉得阴暗就阴暗,觉得快乐就快乐,觉得寂寞就寂寞的地方;怎么想就会怎么呈现。”

“自由吗?”梅格苏卡看着筒状机械,而不是看着威尔。

“是的,我从此得到了解放。有生以来,我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一切都是无,一切都在我身旁与我同在。我所想的事,通通会成真。但是,沉醉在这样的幸福中,我还是多少会担心我的前世。这并不是眷恋,而是觉得我应该仁慈对待我的前世,不该蹂躏我用来当踏脚石的东西。我会突然想起,我的头、我的身体怎么样了?当然,我并不想看,只是,将那不堪的尸骸那样丢着,每每想起就觉得是我的污点。我怎么会这样呢,在切断头颅之前,竟然完全没考虑到这个问题。”

“所以,你利用了威尔?”梅格苏卡用轻松的语气问。浮现出“你真会找麻烦呢”的表情。

“你说得没错,不容我辩解。从以前,我就可以影响威尔的思考。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仔细思考过原因。但是,切断头颅,获得自由后,我掌握了唯一的真实。于是,我知道威尔的身体也是‘我’这个存在的一部分。只是,控制威尔的小孩子的心,并不知道这件事。我想,时候到了,我会告诉他这个哲理,但是,到时,威尔的自我必须成长到比现在更坚定;我想等到那一天。我跟威尔其实是相同的存在,很容易融合。但是,神是将人各自分开来赋予了生命。这样的引导,是生命存在的道理。要将沙子混合很容易,但是,要分开来就不是那么容易了。我想,就像是这样吧。不断往更困难、更高的地方堆砌,就是我们活着的证据,就是存在。”

“你认为其它人也跟你想的一样?”梅格苏卡问。

“恕我无礼,梅格苏卡殿下,对我来说,那是没有意义的事。其它人怎么想,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在这个伊鲁·桑·贾克,应该有很多跟我一样,头脑跟身体是分开的人。我不认为我特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也不认为所有人都是这个形态。没有特别的理由,我想我应该不特别也不普通,而是在那中间。因为,过去没有像我这样切断自己脖子的人,我应该是第一个。我想,起因是在于年纪的增长,还有虚耗日子创作沙画。但是,如果有同样境遇的人,就会出现选择同样道路的人吧。凡是人,总有一天会感应到,总有一天会去追寻。”

“为什么不只头颅,连凶器都带走了?”我问威尔。

“我让他将两者带走,分别丢弃在相隔不远的地方。”库劳德·莱兹用威尔的声音,从威尔的嘴巴回答。“但是,说‘把那些东西拿去丢’时,大家都会以为是丢在同一个地方。威尔自己说‘丢进了大海’时,也是那么想。去找的人,也会只找一个地方。也就是说,我让他将凶器带走扔进海里,是为了不让大家找到头颅的声东击西法。威尔的证词和叙述内容,都在我的预料中。”

“奥斯卡是模仿你的做法?”我问。

“应该是……”威尔点点头。

坐在一旁的米雪儿默默低着头。她什么话也没说。库劳德·莱兹以威尔的身体为媒介出现,我还以为奥斯卡也会藉由米雪儿的身体出现呢。

“我想,奥斯卡大概不能像我这样出来说话。要这么做,必须有某种程度的精神修养。但是,他一定是跟我一样,感应到了自己的存在。他是岛上最年长的人,活得越长,注视自己的时间也越长。而且,他的头脑也有足够的素养,可以保有米雪儿这个不同的人格。我是现在才知道的,但是,想必梅格苏卡殿下早已看穿了。说这些话,简直就是班门弄斧。我想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06

威尔张开惺忪睡眼。刚才他好像是一直在打瞌睡,米雪儿则偶尔抬起头来看着我,然后很快又低下头去。

“米雪儿,你听懂我的话了吗?”我问她。

米雪儿无言地点点头。

“奥斯卡活在你体内。虽然跟你各自独立,但是,就物理性来说,你们是同样的存在,你懂吗?”

“我懂。”米雪儿点点头,表情显得有些紧张。

“谢谢,你们两人可以走了。”梅格苏卡用温柔的语气说。

少年和女人站起来,整齐划一的行了个礼,头也不回地往他们来时的门走去。我的视线一直追逐着他们的背影。

他们是如何处理的呢?

我不禁觉得,人的包容力实在大得惊人。不管面对任何条件,都会努力瞬间去顺应,以缓和冲击,有时甚至不惜限制自己的能力,去对应变化。这个机能,其它生命或人工系统都无法比拟。

威尔和米雪儿的身体,虽然都是跟独行人同样的人工物品,但是,他们自身应该都抱持着‘心存在’的幻想吧。就算思考机能在体外,还是会仰赖那样的幻想。正好跟人类相反,人类是所有精神都存在于自己体内,却还在体外塑造出神来。

这就是互补。

为了取得内外平衡。

“奥斯卡是模仿库劳德·莱兹的做法吧?”我问梅格苏卡。

“是啊。”她点点头。“他应该察觉到了行为的意义吧。可能是因为有几个条件跟莱兹相同,让他察觉到了这件事。”

“永远不能跟奥斯卡对话了吗?”

“我想他并不希望这样。”

“如果他希望呢?”

“如果他希望,就会有办法。”

茶已经冷掉了。我把茶喝完,将茶杯放回茶碟上。入口处附近只剩下罗伊迪,没看到帕托莉西亚。

“去走走吧?”梅格苏卡站起来。

“你还不用休息吗?”

“我要熬夜。”

“那么,我奉陪。”我也站起来。

我跟着梅格苏卡往房间更里面走去,跟进来时是相反方向。罗伊迪稍微保持一段距离,跟在我们后面。打开门时,梅格苏卡回头看看他,噗嗤笑了起来。我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水泥墙围绕的通道,只有一边有黄色的细扶手。照明稀稀疏疏,明亮的地方,有天花板的管路闪闪发光。气氛很像工程现场,或大设备的机械室,复数的动力声响同步发出低沉的咆哮嘶吼。

打开金属门进入,顿时变成居住空间般的内部装潢。往通道更里面走,尽头处是电梯。我们三人搭上电梯往上爬升。

“库劳德·莱兹说,那天见到我后,他就下定了决心,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梅格苏卡摇摇头。“他不可能只见到你一次,就看出你是分离型新人类。就物理性而言,无法说明。”

“如果频率带接近……”

“不可能,讯号的通讯协议是固有的东西。光碰触到他人的神经,就能知道那个人的感觉吗?”

“但是,还是可能察觉正处于某种通讯状态吧?”

“不,那种电磁波太多了,到处都有光和电波。”

“女王殿下第一次见到我时,就发现了我和罗伊迪之间的通讯吧……”

“没错……”梅格苏卡改变了视线。“我那时候的确觉得哪里不对劲。”

“很不可思议呢。”

“也许有一天我会找出答案来。无法以科学来说明的东西,实际上是不存在的。即使现在觉得不可思议,总有一天也会真相大白。所谓不可思议,只是对将来的理解的预感。”

电梯到达目的地,敞开了门。

是条像隧道般杀风景的通道。低沉的杂音更大声了。似乎很大的动力部就在附近,是发电设备呢?还是让伊鲁·桑·贾克旋转的机构部?

“让岛旋转的具体机构是什么?”我边走边问。

“不是旋转类的结构。是将高黏性液体压入岩盘的缝隙,靠分子振动产生局部加热,形成一时的平面状溶解层。再将此溶解层当成滑动面来转动。”

“热传递,层厚增加,不会对垂直应力的支撑造成影响吗?”

“为了避免造成影响,要经常使用不同的溶解层。加热变光滑的岩层,之后会自然冷却。”

“原来是靠接力替换(relay)啊。”

铁门滑向一边。灯光照亮了黑暗。眼前有一条深沟,面积相当大,向左右延伸。

奇妙的声音越来越接近。

不久后,右边隧道跑出白色管状的东西,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侧面随着空气音弹跳起来,变成舱门打开的形状。好像是交通工具。大小像游乐场的轨道车,比我的车子小。

梅格苏卡低下头来,坐进里面座位。

“我平常都是一个人坐。”她向我招手。“可能有点挤,请上来吧。不好意思,要请罗伊迪坐在后面的行李箱。”

我在梅格苏卡旁边坐下来。回头一看,后面还有空间,罗伊迪坐进来,侧身把脚伸到地上。

“要抓好哦,罗伊迪。”我提醒他。

“了解,这是试验吗?”他面无表情的说。

舱门关上后,变得异常安静,那东西开始前进了。

奔驰在向左弯曲的隧道中。

“请问……你有跟蒂宝·苏荷连络吗?”

“没有,她不知道我还活着。”

“啊,果然是这样……”我点点头。“那么,如果我再见到她,是不是最好不要告诉她我见过你?”

“说不说都无所谓,那是你的问题。”

出了隧道后,来到明亮的地方。

车子停在像短短月台的地方。我们从坐舱走出来。

月台两侧是黑色铁门,中央是银色双开门。梅格苏卡按下按钮,打开了银色双开门。好像是电梯。罗伊迪从坐舱出来时,花了一点时间,但是,立刻跑步进了电梯。

门关上后,我感觉到上升的加速度。

很快停下来了。门一打开,是在建筑物内。

陈旧的装潢,木制地板、灰泥墙、窗户玻璃蒙昧不清。看起来像一般住宅。梅格苏卡默默打开房间门,走到通道上。通往二楼的阶梯,感觉上好像随时有人会下来。打开玄关门,走出了建筑物外。

我闻到海的味道。

月光下,草原向前倾斜。

草原的前端可以看到海。

“是海。”我脱口而出。“有水。”

07

我还以为是错觉。但是,我戴着护目镜,所以知道那是水。伊鲁·桑·贾克的周围又变成海了。

刚才我还站在没有水的沙地上,在那里苦战夏鲁鲁·多利。

但是,这是很简单的事。

只要在远离海岸的地方建设防波堤,围住这一带大海就行了。当我睡着时,他们所玩的把戏就是将海水抽干。现在只是反过来,再将海水注入而已。与潮涨潮退一样,可以在短时间内无声无息地做到。

看得到的海面还很浅,一定是一大片的浅滩。我没有问梅格苏卡任何问题。我想她也不想谈海的事吧。

回过头,我看到耸立在高处的蒙,洛捷的塔。我将护目镜对焦放大,仔细观看屋顶上的天使雕像。肩膀上有翅膀,头上带着头盔。唯一跟我相同的地方,就是有着人类的外型。

梅格苏卡从草原往下走,我也跟在她后面。

冷峻的风从下面吹上来。

梅格苏卡的头发随风飘动。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草原的尽头是水泥防波堤。这就是岛的外围。

“你一直待在这里?”我问了很无聊的问题。

“是啊。”梅格苏卡点点头。“如果你问的是我的身体。”

“最好尽可能跟身体一起行动。”我笑笑。

“因为电波可能传达不到吗?”

“说不定头脑也需要一点加速度刺激。”

“我没有这样的数据。”梅格苏卡笑了起来。“啊,不过,也许值得一试。”

“我想也是。”我点点头。

满月高高挂在天上。

伸出手来望过去,明明比自己的指尖还小的月亮,为什么人类看起来会觉得很大呢?

从小我就觉得很不可思议。

现在是否了解了呢?

即使了解了,还是无法消除所有的不可思议。

光是影子,就像不可思议的残存。

“这个城里,现在有多少人是被分离了?”

“那个数字没有意义。”梅格苏卡摇摇头。“这是必然的趋势。总有一天,全世界人口的百分之几是独行人?人类的身体中有百分之几是人造物?人格中有几个人拥有直系身体?这一类的问题都会变得没有意义。”

“伊莎贝尔和健说要离开西碧,他们来找我商量过。”

“西碧城还不够成熟,留不住外来的人。他们要不就是被同化,要不就是反弹。但是,为了进化必须经常接受刺激,你的到来,给了伊鲁·桑·贾克很好的刺激。”

“人类还需要进化吗?”

梅格苏卡看着我,微微挑起一边眉毛,嘴角浮现出笑容。

“嗯,这就跟需不需要人类的问题一样。”

“需要人类吗?”

“希望会需要。”梅格苏卡回答。“祈祷这种行为,就是相信自己需要某种东西。”

我握起她的手亲吻。

“我该走了。”我说。“女王殿下,谢谢你,晚安。”

“祝我们彼此有个好梦。”

“明天黄昏,我会离开这里。明天会再见到你吗?”

“不会。”她摇摇头。“我想睡一段时间,因为很多工作都解决了。”

“这样跟我说话也是工作吗?”

“是啊……是身为这里的女王的重要工作之一。”

我放开她的手。

梅格苏卡的手,就那样紧握着,移到了她的胸前。

银色十字架在她白皙的肌肤上闪闪发亮。

好眼熟的外型。正是健给我的铁十字架。用那个模子做出来的银色造型十字架,就装饰在她胸前。

我没说什么。

她很适合那个晶亮的银色光辉,而我,正适合生锈的铁十字架。

“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摇摇头,笑了起来。

原来也有她不知道的事,这一点让我有些开心。

“好奇怪的人。”梅格苏卡也笑了起来。

直直看着我的蓝色眼睛,片刻之间,失去了时间。我产生了宇宙在哪里的银色联想,同时更感受到对脚下土地有着生锈黏着般的爱恋,展开了困惑之旅。

一晃眼。

一眨眼。

她的视线淡去,

我也放弃了。

“再见了”梅格苏卡说:“冴羽·道流。”

“再见,女王殿下。”

“我有个愿望……”

她难得说到一半打住了。

“咦,什么愿望?”

“希望你活着。”说完,她偏过脸去,看着大海。

我也看着大海。

希望我活着?

“为什么?”

我觉得,这句话离她的思考太遥远了。

一时之间,我无法会意。

梅格苏卡闭上眼睛数秒钟,

彷佛在压抑着什么,但是,

很快地,

恢复了她原有的表情。

一晃眼。

一眨眼。

彷佛自然的一切切,都出自于她的一眨眼。

我期盼她转向我,

再次看着我,但是,

这个期盼没有成真。

“所谓‘活着’是什么?”我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没有回答。还是看着大海。

我也看着大海,

但是,那里没有答案。

“活着与不是活着,两者的差别在哪?”我再问她。

“这个嘛……”梅格苏卡看着旁边,幽静地回答。“如果你活着,就会有你之外的人想着你。那么,让人这么想的关键词就还存在,可以这么说吧。”

“关键词?”

“你要说是咒文也行。”

“咒文?”

“没错,对分开的人施予魔法。是为了再见到那个人的关键词。”

“原来如此……蒂宝·苏荷也活着吗?”

“活着啊。”

“我也活着?”

“你也活着。”

“女王殿下活着吗?”

梅格苏卡缓缓转向了我,看着我。

“你是个很老实的孩子,冴羽·道流。”她微笑着。“你想我在这里吗?你想我活着吗?”

我想回答。

但是,她举起一只手,放在我嘴巴前,

手指轻轻碰触了我的唇。

“不要说……道流。”

我沉默下来。

她笑了笑。

“谢谢。”

最终章

不珍惜心爱的他的肉体与温柔的心

而追求他看似倦怠不堪的美

也是徒然啊

钟。

钟在某处响着。

高亢地、炫耀地、轻柔地,但恭谨。

我看见山。高处泛白。

天空清一色如颜料般,紧实地拉开来,没有一丝皱纹。

尖尖屋顶的塔下,人们聚集在绿色庭园中。

孩子们在绑着丝带的柱子周围婆娑起舞。

这是哪里呢?

没有听到音乐声,

身体却感受到幽思旋律。

手配合节拍敲打着。

我跳起舞来。

双手与朋友互牵着。

远心力几乎使我往后仰倒。

我用两手的力量撑住。

“道流。”

有人唤着我的名字。

我撇开与朋友牵着的手,开始向前跑。

奔驰在像球面般突起的草地上。

女人正在搬运料理,男人正将木柴投入火中。

我跑向桌子。

坐在椅子上的女人,正对着我张开双臂。

我冲向那中间,

冲向那白皙的双臂间,

冲向她怀里。

好香的味道。

我觉得。

好怀念的味道。

我觉得。

抬起头,张开眼睛,我在房间里。

里面有张床。

没有任何人。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把玩着玩具。

有人偶、填充娃娃、积木、组合方块。

但是,没有任何人。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想打开门来看,但是打不开。

对,我得乖乖待着。

我想。

因为我是人偶。

再回到原来的位置后,

我就静止不动了。

再张开眼睛时,我躺在床上。

旁边睡着一个女人。

是谁呢?

我看到白皙的肩膀和背部。

是晓良?

还是,蒂宝·苏荷?

我伸出手来,触摸那个肩膀。

传来微微的抖动。

太好了,还活着。

我将身体靠过去,亲吻那个肩膀。

喘息声。

她用低沉嘶哑的声音笑了起来。

是在做梦吗?

想必是很美好的梦。

太好了,她还活着。

每天早上一醒来,我就担心这件事。

她活着时是这样,

她死了以后也是这样。

我一直活在担心这种事中。

有谁,

会为我担心呢?

有谁,

会担心我是否活着呢?

“妈,我真的是妈妈的孩子吗?”

坐在桌旁的女人转过身来,双手捧住我的脸颊,

微微一笑。

我是人偶?

还是人类?

我活着吗?

还是死了?

本来就没有生命的东西,

怎么会死呢,

说得也是,

这样就不必担心了。

“你这孩子真会胡思乱想。”

女人笑了起来,看着旁边的男人。

男人瞪视着我。

然后,亲吻女人的颈子。

又不是在床上。

“是血吗?”男人喃喃问着。

血?

血是什么呢?

那是人偶、填充娃娃、积木、组合方块,

都没有的东西。

床上的女人转过身来。

两手绕到我身上,紧紧抱住了我。

她的气息。

“道流。”

我也将手绕到她身上。

我想被她爱?

还是想爱她?

怎么样都无所谓。

在她死去之前,

在她的眼球破裂之前,

在血液从她喉咙溢出之前。

血是什么呢?

“道流,”

求求你,

在那之前,

在你死去之前……

“道流。”

我醒过来。

眼前是罗伊迪的脸。

我再闭上眼睛。

我想看梦的后续。

因为,即使是那么可怕的梦,

即使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梦,

也只能在那里见到她……

但是,

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

那里没有她的身影。

也想不起她的味道了。

我再张开眼睛,跳入那小小的现实洞穴中。

那是附着在毛玻璃上的一滴水珠子。

只能从那里看到对面。

那就是现实。

只有醒着时,我会忍耐做现实这个梦。

“早。”我不悦的说。

“你做梦了?”罗伊迪问。

“你又不知道梦是什么。”我背向罗伊迪。

罗伊迪没有反驳我,他真的很善良。

其实知道,也当作不知道。

“几点了?”我问。

“十二点四十分。”

我回过头。

“十二点?”

“十二点四十分。”

我跳起来。

“我睡了多久?”

“十小时又三十分。”

“啊,还好。”我叹口气。“我还以为我睡了好几天呢。”

看看窗户,太阳的确升高了。但是,方位没有改变。

“待在这里,时间的感觉就会麻痹掉。”

我把脚放到地上。

“我不觉得你麻痹了,你是平常的道流。”

“你可以叫醒我啊。”我瞪着罗伊迪。“你是不是想说你叫过我?”

最近,罗伊迪默默点头,耸动肩膀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了。

“我要先去洗个澡……啊,得收拾行李才行。”

“收拾好了。”

“车子呢?”

“已经开来了停车场,健正在车子后面绑上拖车。”

“哦,这样啊。”我点点头。

我在浴室时,伊莎贝尔好像来过。当我再回到房间时,床头柜上放了装在热水瓶里的茶。没看到罗伊迪,大概是搬行李出去了。

我穿好衣服,正要将茶倒进杯中时,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我坐在床上应声。

门打开来,是帕托莉西亚。

“咦,是你啊?”

“冴羽·道流,打搅了。”她关上门,向我低头致意。

“罗伊迪不在呢,不在下面吗?”

“不……”

“那么,一定是在大门外,车子的地方。”

“不,我不是来找罗伊迪,我是有事相求……”

“不用说得这么客气,什么事?”

“梅格苏卡命令我来,任你差遣。”

“差遣?”

“就是效忠你的意思。”

“啊……”我笑笑。“不用,我有罗伊迪了。”

“会妨碍到你吗?”

“不,不会妨碍……可是,为什么呢?”

“我受命来保护你。”

“为什么?”

“我这么做不需要理由。”

“嗯,可是,我需要为什么要你来保护我的理由。”

“可能是梅格苏卡的好意。”

“好意?”

“就是体贴或是亲切的意思。”

“意思我懂。”

“对不起。”帕托莉西亚低下头。“我太多嘴了,请原谅。”

“拜托你说话不要这么客气。”

“知道了。”帕托莉西亚点点头。“这样可以吗?”

“可以。对了,你跟罗伊迪也是这样说话吗?”

“罗伊迪不是人类。”

“我是人类?”

“是的,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

“是、是。”我笑了起来。

“我希望你答应让我替你工作,”

“这个嘛……”我思考着。“要多花一些能源费,不过,也还好啦。”

“那些费用我会用自己的信用卡支付,不会造成你经济上的负担。”

“好像自己送上门来的妻子。”

“什么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妻子?”

“啊,对了,车子只能坐两个人。又不好让你坐在健的拖车上,因为他们两人正打得火热。”

“火热?什么意思?”

“总之,你没地方坐了,所以,你还是放弃吧,帕托莉西亚。”

“我可以睡在行李箱。我折叠起来,比罗伊迪小得多了,而且体重只有他的一半。根据推测,运动能力是他的两倍。以保护道流的目的来说,我比他更适合。”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伤脑筋……”

总之,先喝杯茶再说吧。我将茶倒入杯子里,闻着不可思议的香味。肚子有点饿了。也许应该先吃点东西再上路。

帕托莉西亚一直站在门前,默默盯着我看。

“我还是不能带你走,对不起,请你回蒙·洛捷。”我说。

“我不能回去。”帕托莉西亚摇摇头。“梅格苏卡命令我说,道流一定会拒绝,你绝不能听他的。”

“可是,你不是要效忠我吗?既然这样,不是应该听我的命令吗?”

“不,我是以梅格苏卡的命令为优先。”

“这样啊。”我点点头。“好像不太好玩呢。”

“不好玩?”帕托莉西亚偏着头。“我不懂,这本来就不是好不好玩的问题。”

“你不需要懂。”

“我不需要懂,是不告诉我或秘密的意思吗?”

“差不多就是那样吧。”

“我来效忠道流的第二个目的是……”

“有第二个目的?”

“有。”帕托莉西亚挑起眉毛,满脸惶恐。“梅格苏卡指示我,要跟道流对话,建构新的回路。其具体目标和正确意图,我到现在都还无法理解。”

“你不需要理解。”

“秘密吗?”

“差不多就是那样吧。”

我开始喝茶。

门敞开来,是罗伊迪回来了。

“车子和拖车都准备好了。”罗伊迪向我报告。“健和伊莎贝尔说要在下面吃饭,要我来叫道流。”

“啊,正是时候。”我站起来。

“帕托莉西亚有什么事?”罗伊迪看着她。

“你问她吧。”我走向门口,正要踏出房间时,回头看着他们两人。“你们两人好好谈谈再决定吧。”

“决定什么?”罗伊迪说。

我关上了门。

在一楼餐厅吃饭时,我听着健和伊莎贝尔的对话。他们两人看起来很快乐,所以我也很开心。健说,我帮他把拖车拖到离这里约一小时的城镇后,他就要买一辆车,好像连手续都办好了。

回到房间时,罗伊迪站在窗边,帕托莉西亚站在门边。

“干嘛站得离这么远?”我问,

“站的位置没有意义。”罗伊迪回答。

“谈好了吗?”

“这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事。”罗伊迪摇了摇头。

“我们没有这种权利。”帕托莉西亚说。

“真拿你们没辙,好了,该走啦。”

我们走出伊莎贝尔的民宿,走到停车场的车子旁。

伊莎贝尔和健正把最后的行李堆到拖车上。大约来了十多个旁观者。凯利斯也来了,还帮他们两人堆了行李。

“冴羽·道流。”他伸出一只手来。当然,是戴着面具、穿着防御衣的凯利斯。

“好短的时间啊。”我开玩笑说。

接着是姜妮走到我向前,两手环绕着我,给了我一个拥抱。

“希望还能再见。”她小声说。

“随时可以。”我回答。

我咽下了“只要我还活着”这句话。

看来我的心情还不错。

“罗伊迪。”姜妮也拥抱了他。

帕托莉西亚准备钻进行行李箱中,抱着膝盖缩起了身子。

“真的可以吗?”我走过去问她。

“请关上门,我可以。”

“到了旅馆马上让你出来。”

“谢谢。”

我关上了行李箱的门。

确定健和伊莎贝尔都坐上了拖车后,我和罗伊迪也坐上了车子。

发动引擎,设定所有系统。

“对了,我已经一年没开车了呢。”我喃喃说着。

我不经意的在口袋中摸索,手指碰到了小小的石块。拿出来一看,是玻璃碎片。

“你看,罗伊迪。”我拿给隔壁的他看。

“那是在曼陀罗中捡到的证物。”罗伊迪一脸正经的说。

“结果,留下来的回忆就是这样了。”

“是怎样?”

“就是可有可无,微不足道的东西。”

“我不认为人人都会从那区区一个事例衍生出这样的想法。”

车子开始缓缓动了起来。因为拖着拖车的关系,加速比平常慢了一些。凯利斯和姜妮挥着手。

通往防波堤的吊桥已经放下来了,还在很右边的地方。这座桥只有几个小时可以通行。

我们渡过了桥,来到防波堤道路。

映照在倒车摄影机中的蒙·洛捷和伊鲁·桑·贾克,越来越小了。

右边、左边都是海。

跟来的时候一样。

相同的道路。

“来的时候两个人,回去时有五个人?”我说。

“大概是五个人吧。”罗伊迪回答。

他好像也进化了。

阳光照得车子内暖烘烘的。

“罗伊迪,换你开车了,因为只有直直一条路。”

“因为只有直直一条路?”

我打了个呵欠。

“有点想睡了。”

“你又要睡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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