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世上僧院的宽墙上
画满了神圣事迹
让虔诚之心激起憧憬
借以和缓行难之沉静庄严
01
民宿大厅面向大马路,从窗户往外看,不远前有个像是可以直接走出岛外的大门。木制的大门现在关着。的确,如果从这个门进来,民宿应该就在进门不远的道路左手边。也就是说,岛上至少有两个大门,而我们进错了大门。但是,通往岛屿的道路只有防波堤道路一条,从防波堤到岛上的桥也只有一座,却有两个大门,难免让人匪夷所思。
我想到来这里时,大门前有个停车场般的广场,向左右延伸开来。如果当时再稍微往右走,应该就会看到这个门了。
大厅里面有个小餐厅。木头铺成的地板、墙壁,都充满了古色古香,很像电影里的道具。一个穿着围裙的年轻女性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正从螺旋阶梯走下来的罗伊迪,满脸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你是冴羽·道流先生?”
“冴羽是我,你好。”我走向她。“我比预定时间早到了。你是伊莎贝尔?”
“是的,欢迎光临。”她将视线转向我,那双大眼睛给人很深的印象。“你们是从另一个门进来的吧?”
“这样啊,呃……”我转身从窗户看着大马路。“大概是吧,是姜妮带我们来到了这里。”
“请到这里来填写数据。”伊莎贝尔进入柜台里,指着桌面。那是个相当精致的古典风味柜台。
“那一位呢?”伊莎贝尔看着罗伊迪问。
“他叫罗伊迪。”我回答。
“助理吗?”
“不,他是我的搭档。”
柜台配备的检测器,花了五秒钟来检查我。
“那么,我带你们去房间。”伊莎贝尔又从柜台走出来。
我们又跟着她,爬上了刚刚走下来的螺旋阶梯。我彷佛听到了罗伊迪喃喃念着“浪费能源”,
但是,实际上,他绝对不可能浪费那样的唇舌,只是我自己的想象而已。是我给他的另一个人格,在对我一个人嘟哝。这也算是一种混线状况吧?
中途,伊莎贝尔对我们做了几点说明。比方,餐厅在哪里、发生紧急状况时的对应方法、贵重物品的保管等安全事项。一般旅馆,都会以文字信息,将这些事项直接传输给我们。也就是说,罗伊迪所说的“民宿”,应该就是意味着这一点吧。
“请进,就是这一间。”
是两张床并排的小房间。窗棂显得很老旧,我一摸,发现真的是金属制,非常惊讶。窗外是小巧精致的中庭,可以看到环绕中庭的建筑物的屋顶,这里应该是可以看得到海的方位,但是,很遗憾没看到。
隔壁的浴室,白色瓷砖地闪闪发亮,逐渐失去了平面。很可能是建筑物本身歪斜,地板也被挤弯了。我倒觉得这样很有亲切感,开心了起来。浴室窗户开着,所以微风轻轻吹动着蕾丝窗帘。
“这一间可以吗?”站在门口的伊莎贝尔问。
“嗯,目前完全没有问题。”我转过身,带着笑容面对她。
“有任何事,请随时找我。”她低下头。然后,侧目看了罗伊迪一眼,又轻轻低下头,走出了房间。
罗伊迪走向窗户。
“道流,有个小麻烦。”
“什么?”我坐在床上,抬头看着罗伊迪。
“坐标系统传来的讯号很奇怪。”
“又来了?”我皱起眉头。“是不是哪里开始战争了?反正我们已经到达目的地了,没关系。”
“不,不是收不到讯号,而是信息出现了类似意图性的偏差。”
“哦……你怎么知道有偏差?”
“还不能确定,我需要再多收集一些数据。”
“那就收集啊。”我点点头。
“了解,一个小时后再检讨。”
“那就再检讨啊。”我笑笑。“啊,”我举起双手深呼吸,然后,顺势往后倒,仰躺在床上。“好像有点困了。”
“时间还很充分,你最好睡一下。”
“那么,你帮我把要换的衣服拿出来。”我摘下护目镜,放在床头柜上。
“了解。”
也许可以睡个三十分钟。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皮会突然变得很沉重。这大概是我的特性吧。一陷入这种状况,我就会困得想死了算了。即便知道一闭上眼睛就会死,我还是会毫不犹豫的闭上眼睛吧。我可以确定,睡觉这件事比活着还重要。这应该也是我的特质吧。简单来说,就是对“生”的执着,比一般人薄弱。对,非常薄弱。说是“对生完全失去了执着”,也绝不为过。
当然,从那时以来……
从那时以来,一直都是。我以暧昧的生存方式活到了现在,那种暧昧就像随时可以死去的拖泥带水的惰性、泥泞不堪的余韵。
能复原吗?
是否,哪一天,我会想活得更久呢?
“道流。”罗伊迪在我耳边轻声唤着。
“嗯?”我微微张开眼睛。他的脸就在旁边。窗户窗帘紧闭,房间里一片漆黑。
“对不起。”他的表情十分认真。当然,他一直都是这么一张脸。“我检测到来自窗外的红外线照射。”
“对方是?”我抬起头。
“尚未确认。不是人类。从移动速度来看,应该是小型机械。”
“会不会是这个岛的发送电台?”
“据我所知,这里没有那样的组织。”
“说不定,是孩子们正靠网络在传递消息呢。一定是想把我们的事做成特别报导。”
“这个岛上也没有那种东西。”罗伊迪摇摇头。“可能有秘密的当地网络,但是,目前,并没有检测出一般通讯协议上那种讯号。道流,你可不可以移到前面那张床上?”
“咦?为什么?”
“因为靠近窗户比较危险。”罗伊迪轻声说着。我没有戴护目镜,所以,他才这么靠近我说悄悄话。我觉得,偶尔这样也不错。
“有什么危险?”
“不能说完全没有被狙击的危险。”
“为什么?”
“无法确定理由,而且,确定也没有意义,”他眯起了眼睛。不知从哪学来的,还学得有模有样。“我只是根据统计数据来判断。如果,道流对窗边那张床没有特别感情,我希望道流可以接受我的提议。”
“可以啊,我无所谓。”我噗嗤笑了起来,因为罗伊迪拐弯抹角的说法太好笑了。“那么,你抬我过去。”
“你哪里不舒服吗?”
“我好累,不想动。”
“了解。”
罗伊迪站起来,轻轻抱起我的身体,走向旁边那张床。缓缓地、过度谨慎地将我放下后,他又单脚跪下,把脸靠近我。
“道流,要不要带武器去?”
“这个嘛……”我考虑了一下,摇摇头。“不行,不可能,很容易就被发现了。被发现时,怎么样都说不过去。”
“有可能说得过去。我们没有签订合约,也没有保障安全之相关意见。这是治外法权,目前,我们不受这里的法规限制。以防身为目的的最低限度武器可以被允许。”
“我明白了,那么,替我准备吧。”
“了解。”罗伊迪点点头。“对不起,吵醒了你,晚安。”
我闭上眼睛,可是,睡意已经减了一半。我开始想这个岛屿,还有蒙·洛捷宫殿的事。这样的私设社会(PrivateSociety),正以各种形态在全世界试办、摸索中。只要解决了能源问题,越小规模越容易以人工方式来制造和平的社会,与适合居住的环境。因某种原因而难以持续的案例,大多是因为与外部关系之经营出现了破绽。
像伊鲁·桑·贾克这样,地理位置孤立,也拒绝公开信息的完全闭锁型集团很少见,但是,只要内部没有不满,这或许也是一种存在方式。若再深信这世上只有自己这群人存在,就更能达到效果了。
我怀疑,追根究柢,最需要的应该是精神上,而非科学技术上的控制。我想确认这件事,这是我这次采访的重要主题之一。
城市看起来很和平。虽然建筑物和设备看得出若干老朽化,但是,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当然,我打算从明天开始,再一点一点扩大范围,做更详细的观察。
说真的,既没有夸张的迎接,也没有反弹,就这样二话不说把我们带到房间来,是有点失落感。我还以为,会有市长或领主之类的欢迎、重要干部介绍、排排站的笑容,而且,每个步骤都有一定仪式……就这点来说是失算,不过,是往好方向发展的失算。以我的经验法则来看,越是有见不得人的事,态度就越倾向欢迎和亲切,可见,这里是清清白白的地方。但是这么一来,我的报告就卖不到好价钱了。
越想越烦,不要再想了。
其实,那样是很好的一件事。我总是不知不觉想得太多,把心情搞得很不好。尤其是回想过往时,必须特别注意。即使浮现的全是快乐画面,最后也一定会陷入伤心中。
好像可以入睡了。
我会在哪些地方,见到哪些人呢……?
不要想了,
不要担心了。
02
“我睡了多久?”我边穿衣服边问罗伊迪。
“大约二十七分五十秒。”
“这种时候不说大约。”
“精确地说,是四十八秒又四分之三。”
“真是的,你连我脑波都监视了。”我将手穿过夹克袖子。“简直没有一点隐私。”
“如果让你不满,我会改进。以后,我不会说出精确的睡眠时间。只是,管理道流的健康是我的使命,所以……”
“知道了、知道了。”我笑了一笑。“没关系,你仔细计算吧。我只是被你叫起来,有点不高兴而已。”
“感觉呢?”
“非常舒爽。”
出了房间,走下大厅,伊莎贝尔已经坐在椅子上等我们了。
“我带你们去蒙·洛捷。”她看到我们,站了起来。
“哦,谢谢。可是,就在附近了,只要告诉我怎么走…”
“不,不是西碧的人,很难走得到。”
她说的“西碧”,是这个城市的名字。我们跟着伊莎贝尔,走向大马路。虽是主要道路,但并不宽敞,两侧建筑物前堆满了桶子、储藏箱、盆栽、长椅和其它杂七杂八的东西,所以,显得更窄了,大概没办法错车吧。我们三人走向石头铺成的和缓坡道,也就是走向岛的中心位置。
道路两旁商店林立,前端大多是贩卖食品的店,像面包店、海产店。接着,是贩卖、修理日用品的店、皮革店、排列着洋服和布料的店。再往上爬,还看到了修锅子的炼铁厂、看起来像制作小制拖车的工房。我们沿着道路蜿蜒而上,走约二百公尺,就是这条比较热闹的道路的尽头了。石墙像城壁般矗立,有几个人从石墙上看着我们。
伊莎贝尔打开石墙前右侧的木造房子的小斗,走入门内。看起来像民房,但是进入之后,却是一条隧道般往深处延伸的细长道路。
我们爬上幽暗石壁围绕的阶梯,中途改变了方向。走到回廊般的通道,再走没多久,一边的石壁不见了,换成了等间隔并排的柱子,眼曲一片海侧的景致。从通道往左转,再爬上木造阶梯,这回看到了左侧的景致,可以俯瞰刚才商店林立的大道。通道的尽头,就是石墙上面。
“道流,可以跟你说话吗?”从护目镜的耳机传来罗伊迪的声音。
“关于坐标系统的事吗?”我小声嘀咕着。
走在前面的伊莎贝尔回过头来看我。她可能听到了我的声音。罗伊迪可以不用发声,靠说法模式(Talkmode)跟我通讯,可是,我不会那种腹语般的技术。
“我做过多次确认计算,可是,数据还是很奇怪。而且,偏差越来越大,误差值也越来越高。以位置数值来说,这个程度是在意图性误差范围内,并没有出现极端错误,所以,可以判断是卫星出问题的可能性很低。只有显示方位的数值出现了误差。我可以继续说吗?”
我顾虑到伊莎贝尔,无言地点了点头。
“方向数据出现异常,可能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因部分卫星轨道偏离,但是,现在都有修补偏离的系统。多数卫星轨道同时失控的机率极低,而且,在这样的情形下,位置数据应该也会同时出现更极端的异常值。可见,另一个原因比较有可能,那就是我本身的计算错误。”
我不禁噗嗤笑了出来。
“怎么了?”伊莎贝尔停下来,疑惑地看着我。
“啊,没有,突然想到好笑的事。”我敷衍她。然后,回过头看着罗伊迪,瞪了他两秒钟。
“道流,这不是开玩笑。”我听到罗伊迪的声音。
越来越觉得好笑,我微微深呼吸,结束了这段对话。
伊莎贝尔转了好几次弯,爬上阶梯,打开门。我以为已经进入了建筑物中,却又经过庭院、经过通道,再与其它小路交会。我敢说,这样子绝对不可能沿着原路再走回去。这种事通常是由罗伊迪负责,可是,面对一个说“我的计算错误”的故障独行人,我该如何是好呢?
对正要前往的目的地、对于这份工作,我还没有什么紧张感。可能是因为罗伊迪逗我发笑,让我放松了心情。
再沿着石子路往上走没多久,终于到了比较象样的广场,宽敞度足够大型直升机升降。为什么会联想到这种事,是因为地面用石块铺出了漂亮的同心圆图案。周围矮墙上画着连续画作,画得很细腻,有人物、建筑、船、铁路等交通工具。
正面深处,竖立着两尊约五公尺高的石像,两尊都看不出来是男性或女性。衣服也很奇怪,头和身体都缠绕着布,近似电影中曾经看过的造型,看起来很像僧侣或做什么修行的人。不管怎么样,应该是贫穷时代的东西。
我一直看着那两尊石像往前走。右边石像的一只手放在眼睛上,虽然只遮住了一只眼睛,但是,另一只眼睛也闭着。左边石像张着眼睛,虽然没遮住眼睛,但是手压在嘴巴上。可能是某种诫律吧。
这两尊石像中间,有个很大的木制门。石像后面是柱子。我们一走近门,门就缓缓往前打开来了。
“那么,我就送到这里了。”伊莎贝尔停下脚步,低下了头。
“啊,谢谢。”我向她道谢。“回头见……”
我跟罗伊迪进入门内。一个男人在门内等着。令我讶异的是,他跟石像一样,头部跟身体都缠绕着白布。脸上蓄着浓密的胡子,眉毛很粗。看起来比我年长许多。
“我是冴羽,请多多指教。”我问候道。
“恭候已久,请跟我来。”男人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立刻迈开了步伐。连表示欢迎的表情都看不到。
宽广的阶梯,一个转弯后向上延伸。两侧是垂直高墙。往上走,沿途有几个平台,两侧林立着笔直的树木。对罗伊迪来说,值得庆幸的是阶梯的倾斜度比较和缓。罗伊迪紧跟在我后方,东张西望环顾四周。
走到阶梯尽头,打开厚厚的木制门进入,是一个像大厅般的宽敞空间,两侧竖立着圆筒形柱子。墙壁高处开着的窗户,将天花板曲面上的画照得很明亮。但是,已经完全褪色,处处是剥落的痕迹,应该有段历史了。通常,罗伊迪会把测定结果告诉我,可是,他什么都没说。他会这么无精打采,应该是因为刚才的测定误差。
走过通道后,又沿着阶梯往上爬。我觉得已经爬得相当高了,海拔究竟多少呢?我很想问罗伊迪,可是,静悄悄的空间里,只听得到三个人的脚步声,那种气氛让人很难打开话匣子。
“海拔约五十公尺。”从耳机传来罗伊迪的声音。最近,有时我不必开口说话,也可以把想法传达给他。我跟罗伊迪之间,似乎已经形成这种类似辅助道路(bypass)的新回路。“这种时候需要‘约’吧?”
瞬间,我叹了一口气,但是,赶紧用手遮住嘴巴,假装咳嗽。我还担心他无精打采呢,真是白担心了。我不懂,为什么这种时候他还能讲笑话。我边走,边斜眼瞪了他三秒钟。
“很气派的建筑物呢。”我想还是说些什么比较好,所以随便说了一些无伤大雅的话。带路的男人看我一眼,只轻轻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连微笑都没有。给我的感觉不太舒服。
通道尽头是阶梯,我们再往上走。中途的平台有窗户,可以看到外面。这里是岛屿的哪一侧呢?眼下是一片宽阔的大海,视野非常好。
再往上走,经过一条旁边有两间房间的通道,最后来到天花板很高的厅堂前。
四周并列着细细长长的窗户,白色光线照进来,在地上交织出格子图案。我不知道伫立阴周的圆柱,是用来支撑挑高天花板的曲面,还是纯装饰,或构造上需要。
厅堂深处,有张桌子,桌旁站着一个穿橘色衣服的人。我们往他走去,他也把脸朝向了我们。是个身材矮小的老人。
“我带冴羽先生来了。”
“辛苦你了。”老人说。
带路的男人留下我们离开了。我一直等着他走出房间;不,应该说,我看画在老人脚下地板上那一大幅画看得出神了。几秒钟内,我屏住了气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那幅画大约有六尺四方大,周边还有未完成部分,所以,不是完整的四角肜。非常细腻的几何学图案,从中心呈放射状以同样形态向各个方向延伸,同样图形不断重复,形成错综傲杂的图案。接近鲜艳原色的色彩,看起来很像是绘画颜料,但是,把焦点集中在眼前部分,就可以看出是用很细的粉粒铺成的。
“这是什么?涂了颜色的粉粒吗?”
老人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看。
“啊,对不起……”他轻轻摇摇头,叹了长长一口气。“你说什么?”
“没关系,请问这幅画用的是什么粉粒?”
“是沙子。”老人回答,微微举起了一只手上握着的细长东西。
他往我走来,把那东西给我看。是像金色细长管子的东西,前端呈半圆筒状,应该是类似汤匙那种道具,上面还盛着黄色沙子。沙子整齐地排在画好的在线。大概就是用这个汤匙,一点一点把沙子放在地上吧。原来就是这样画出了这幅画啊,我终于理解后,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画到这个程度,花了多少时间?”
“六年。”老人回答,微微笑着。“你好,我叫莱兹,库拉德·莱兹,是这里的僧侣长。”
“很荣幸见到你。”我后退一步,单脚跪地,低下头。“这次的事,真的很感谢你。”
“你还知道这种古典的礼仪呢,冴羽先生。”
“希望不会失礼。”
“不会、不会,怎么会呢。”莱兹转向罗伊迪的方向。“那位是?”
“他叫罗伊迪,是我的搭档。”
莱兹观察了罗伊迪数秒钟后,把手中的道具放在桌上,再以社交的表情面向了我。
我好不容易把视线从沙图移开,环视墙壁与天花板。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的空间,正好是展现这幅鲜艳图画的最佳场所。天花板很高,粗木大梁纵横交错。我看到几条绳子,还有滑车。大概是用来把什么东西拉上去吧?
“现在,我带你们去蒙·洛捷吧?”
“方便的话。”
“已经很久没有外面的人来访了。”
“好像是。”我点点头。“可是……呃,会不会妨碍到你呢?你不是正在工作吗?”
“什么都是工作,什么都是妨碍。”他笑了笑。“请不用介意。”
03
蒙·洛捷的建筑物令人惊叹。虽然十分古老,但是,保持良好状态,各个地方都有做维修,也打扫得非常彻底。地板、墙壁的表面风貌依旧,窗户、门也有重新刷过好次的痕迹。应该是努力做过很多次的修补。要维护这么古老的东西,想必需要相当的资金与劳力。
天花板很高、柱子很多,是古典建筑物的共通样式,大概是根据以前的宗教观念,就是要把天花板盖得很高吧。无论到全世界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象。彷佛想远离地面,切断重力。这是人类想更接近天堂的欲望的表观吗?或者,是那种束缚的解放创造出了天堂?
这栋建筑物固有的最具特征的设计,应该是窗户的形状。虽不是每扇窗都是这个形状,但是,有几个房间是这种像切口般的细长窗户。宽度几乎只有二十公分,高度从腰部延伸到将近天花板处,长约二公尺到三公尺。太阳从这个切口洒进来,长长的光线在地上和对面墙上,清楚地描绘出格子图案,给人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走在回廊上,沿途经过了几个大厅堂。但是,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我不禁怀疑,有那么多大厅堂,可是,这里有那么多在那里聚集的人吗?我想,应该是在某个地方有那样的人数吧。
莱兹跟我说了关于蒙·洛捷建筑物的历史。建筑物的基本部分,最早是建于约八百年前,比欧洲掀起文艺复兴运动还要久远。刚开始,这里是城寨,也就是为战争而设立的基地。以这里的地理条件来看,是很容易理解的事,因为视野宽阔,又可以当成海路据点。之后,治理这地方的领主做了大幅翻修,住进了这个地方。就这样,成了名副其实的城堡,西碧城的前身“城下町”(以领主居住城堡为中心,在周围发展起来的商业经济城市)也是在此时形成的。几百年后,这地方曾被当成牢狱、修道院。近代,成为国家管理的文化财产,也曾成为国际观光地繁荣一时。大约一百年前,被个人买下至今。现在是多利家个人的住宅,这也是蒙·洛捷又被称为宫殿的理由。
“我可以见路·多利先生吗?”我问。这个名字我事先调查过,是这个土地所有人的名字,也就是“国王”的名字。
“很遗憾,先王已经去世了。”莱兹慢慢走着回答我。
“咦?”我是很惊讶,但是,并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可能性。“什么时候的事?”
“十一年前。”
“这样啊……实在太遗憾了。”我是真的很失望。因为,会见创立这个玩具小国的人,也就是将这个地方与外界隔绝的始作俑者,是我此次采访的重要目的之一。“那么,现在谁是这地方的领袖呢?”
“是夏鲁鲁·多利殿下,先王的嫡子。”
“称号是国王吗?”
“没有明文规定,但是,西碧城的人都是这样称呼他。因为没有积极对外公开讯息,所以,没有必要做那种仪式性的决定。”
“我可以见夏鲁鲁·多利殿下吗?”
“我帮你问问看。”莱兹面露微笑。这个老人对人非常亲切,是社交型人物。我做梦也没想到,在长期拒绝媒体的伊鲁·桑·贾克,可以受到这么友好的待遇。
“呃,这可能是很失礼的问题,请问你们为什么会允许我进来这里?”
“你是说?”
“我一直以为,这地方对媒体……呃,说起来,应该是比较偏向否定的对应态度。”
“决定这些事不是我的工作。”莱兹笑着摇摇头。“所以,很遗憾,我也不清楚状况。”
“那么,是由谁决定?这里的议会吗?”
“这里没有议会。”
“咦?”太令人惊讶了。“没有议会?呃,有多少人口?”
“没有充分掌握,不过,大约五百人左右吧。”
“那么,如何决定意向?”
“由国王决定。先听西碧居民的意见,再由国王决定所有事。”
“这样啊……如果一切顺利,那就没问题。可是,要说罕见还真罕见呢。”
“你是说,这是前近代的型式?”
“是啊,多少有些古早味。”我显得诚惶诚恐。
莱兹一度扬起了眉毛。但是,是很轻微的反应。
“方便的话,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之前都拒媒体于千里之外?我想知道理由……”
“没办法,我完全不清楚……”他又摇了摇头。
此时,我第一次对这个人产生了突兀感。觉得那张慈祥老人的脸庞、随和的态度、温柔绅士的语调,都不过是演技。
从厅堂回廊往前走,就看到了明亮的中庭。这是在建筑物中辟建的人工空间,四周围绕着柱了林立的通道。大约跟人一般高的树木处处耸立,还有几张石造长椅。我走在回廊上,边眺望着右手边这个地势稍低的庭园。这些东西跟老人一样,也是做出来的。这个建筑物也全都是做出来的。是人类带着某种意图,做出来的造型物,不是自然产生的东西。
库劳德·莱兹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罗伊迪跟在几公尺后。
老人看着中庭,看着刚才被树荫挡住看不见的地方。我沿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中庭的大约中间地方,站着一位穿白衣服的女性。她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我们。
我又看了一次老人的脸。他张着眼睛,表情僵滞。是刚才所没有的紧张神色。
“那个人是?”我问。
“是女王殿下。”莱兹的表情瞬间恢复了,脸上浮现装出来的笑容,微微举起了一只手。“走,我们去那边吧。”
“女王殿下……”我看着中庭的女性。
她的个子应该比我高。纯白的礼服,以花瓣般的曲线向下伸展开来。脖子和脸的肤色都很白皙,长长的头发绑在后面。发隙间的额头,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芒。直直的眉毛令人印象深刻,眼睛看起来像绿色也像蓝色。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不悦。嘴唇端正。看着她,会有轻微晕眩,产生彷佛就要被她吸走的恐惧,使人背脊发凉。
我向她低下了头。
她只将一只手微微伸向前方。
“是,马上来。”莱兹回话后,走下庭院,往女王走去。
我跟罗伊迪杵在走廊上等着。
“道流,我有事跟你说。”罗伊迪用无线跟我说话。
“不行,”我立刻低声回答。“等一下再说。”
“了解。”他点点头,后退了一步。
“这种时候,你在想什么啊。”
“对不起。”
库劳德·莱兹接受某种指示后,很快又同到了我这里。
“女王说想跟你聊一聊。”老人像跟我说悄悄话般,贴近我的脸低声说。
“咦,真的吗?”我大感吃惊。
“你的意思呢?”
“当、当然,这是我的光荣。”
“你没有带什么危险物品吧?”老人问。
“啊,呃……”我犹豫了一下。“老实说,有带简单武器,我该怎么处理呢?”
“那么,我先帮你保管吧?”他伸出了一只手。
我看看罗伊迪。
“道流的武器由我保管。”罗伊迪开口说。
莱兹看着罗伊迪,显得很惊讶。
“这样可以吗?”我问。
“独行人不会危害人类。”罗伊迪以公务口吻对莱兹说。
老人点头了,所以,我从上衣内侧的袋子拔出手枪,交给了罗伊迪。
“道流,小心点。”耳机传来罗伊迪的声音。这家伙真的很会操心……
我微微向老人点头致意后,走下了中庭。
一接近她,就觉得有阵风从她那里吹向了我,是空气的阻抗。地上铺着大大的长方形石块,我看看那些石块,再看看自己的影子,然后,在那个地方单脚跪了下来。
“很荣幸见到你,我是冴羽·道流。”
我看着女王的脚,没有抬起头来。长长的礼服盖住了她的脚。我不禁想象,那里面真的有活生生的人的脚吗?
“道流。”好美的声音。
“是。”我拾起头来看她。
“欢迎你来。”
她那张像洋娃娃般端正的脸,微微倾斜着。红色嘴唇与声波同步蠕动着。缓缓眨着眼睛,蓝色眼眸微微移动着。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这么想着,屏住了气息。
是惊讶呢?还是看她的容貌看呆了?或是,紧张得意识模糊了?
我无法思考任何事。朦胧像雾般的东西,在我跟她之间筑起了一道墙。声音被那道墙阻隔,听起来好像绕了一大圈子。
是什么呢?这个存在……
一股怀念的感觉突然袭向了我。
风。
冰冷。
好舒服。
还有,小婴儿的哭声。
为什么会听到那种声音呢……
混乱。
我好不容易拉回了自我的控制。
拿出勇气来,定眼看着女王的脸,看着她的整体,去认识她。
没错……这张脸,是我很熟悉的一张脸。
“蒂宝·苏荷?”我叫出了这个名字。
“对。”她的嘴唇浮现出微笑。
我站起来,站在她面前。
中间约两公尺的距离。
“咦?”不可思议的感觉搅得我越来越混乱。
这是怎么一回事?
“真有意思。”她又笑了起来。
“为什么……”满怀的疑问几乎让我索息。
“你对所有事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吧?”她说:“就像刚出生那样……道流,邀请你来这里的人是我。”
“邀请我来?”
“很简单,我有事问你。”
“咦?什么事……”
女王靠近我,伸出双手,轻轻抓住我的肩膀。她的脸就在我眼前。蓝色眼眸带刺般看着我,看得我神经都快麻痹了,甚至想向罗伊迪求救。
“晓良被杀了。”女王用缓慢的语调如此发音。我的身体痉挛了。跟刚才的声音不一样。“眼睛被射穿了。”
她的脸更靠近了。
我动弹不得。
“她嘴巴蠕动着,舌头伸出了嘴巴外。唾液、血液都像泡沫一样流了出来。”
我的身体开始颤抖地打起哆嗦来。
为了制止这一切,我闪躲似的,退到了后面。
我恢复呼吸。不断重复凌乱的气息。
我看着女王。
她似乎想抓回我离去的身躯,双手还往前伸在半空中。但是,就在缓缓放下双手的同时,她盯着我看的冷淡视线也向下移开了。
长长的眼睫毛,遮住了她的眸子。
我的鼓动、
我的呼吸,
都还很急促。
久慈·晓良………曾经是我的搭档。
她在我眼前死了。
一只眼睛被射穿了。
她最后想说些什么的嘴巴,
像海星那样,
像蛞蝓那样,
蠕动着。
可能只是产生了痉挛。那是靠电气收缩的生物肌肉。白色牙齿几乎被染红了。泡沫弹开来,四处飞溅。从眼洞溢出大量的血液,把她的脸染得鲜红,闪闪发亮。只留下部分光滑的脸颊,像破了的陶器面具。
久慈·晓良是在我眼前被杀的。
“道流,”是罗伊迪的声音。“不要去想。”
我悄悄叹了一口气。
“是谁?”女王看着我后面。“机器人吗?”
“是罗伊迪。”我好不容易可以开口说话了。
她再度看着我,已经恢复到最初的无机质表情。
“很惊讶吗?”她用温柔的语气问我。
“是、是的……”我老实的点点头。“为什么?为什么你知道我的事?不……应该问,你为什么要提这件事?”
“任何事都有办法知道。而我,想知道所有事,也想看看你的反应,谢谢你。”
女王侧过身去,瞬间轻轻拉起了白色礼服。
“呃……”我想说些什么,可是,后面的话后没有说出来。我究竟想说什么呢?
“你可以在这里多待几天。希望你能在这里找到你的幸福……”她侧着身子,用漂亮的发音说:“那么,改天再见了……”
就那样,她快速迈出了步伐。以直挺挺的漂亮姿态,像滑动般从中庭左边走出去。我目送着她白色的背部,和长及腰部的头发。走到回廊阶梯时,她挽起裙子,身体微微向一侧倾斜。只有那个动作,可以证明她是个人类。
白色礼服被吸入回廊,消失在黑暗中。
我闻到香味。
她的香味还缭绕着。
我的心跳终于回到平常的速度。汗水从额头滴落下来。我又缓缓地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会这么做,提醒自己还活着。
04
一个小时后,我暂时先离开了蒙·洛捷。伊莎贝尔在大门外广场等着我们。我和罗伊迪跟在她后面,步上回民宿的复杂归路。途中,罗伊迪跟我说了两次话,但是我都没有回应。幸亏,伊莎贝尔也都没说话。我们三人就这样默默回到了民宿。
“一个小时后在这里用晚餐。”伊莎贝尔说,一只手指向了大厅。
我点点头,爬上螺旋阶梯。走回通道,打开房间钥匙后,就马上躺卧在床上。
“你还好吧?道流。”稍后进来的罗伊迪关上了门。
“不好。”我回答。
“哪里不好?头痛吗?还是呼吸困难?”他靠近我。“要不要喝什么?”
“冰冷的饮料。”
“了解。”
罗伊迪走向冰箱。我仰躺着,看着天花板,有意识地重复吸气呼气。
头脑还一片混乱。总觉得现在非做什么不可,可是,不知道要做什么,就是这样的强迫观念。
胸部有股莫名的压力,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要去淋浴。”我猛然坐起来。
“不喝了吗?”
“等一下再喝。”
我跳下床,走进浴室。
边脱衣服,边想象罗伊迪把饮料放回冰箱的画面。洗脸台墙上有一面大镜子,映照着我自己的身影。但是,我绝对不会去看。
我向来不看镜子。
因为会想起来。
适温的热水很快就流出来了。我坐在浴缸里,往自己身上泼水。希望温暖的感觉,可以冲走我莫名其妙的不安。可是,我也知道,没有这么简单的事。
蒂宝·苏荷。
我在女王面前,说出了这个名字。
这也是女王的名字。
不是这里,而是更遥远地方的女王。我想起了她。不只是因为她们同样是女王,而是因为两个女王长得太像了。
可是,是不同的两个人。
这个女王没有蒂宝·苏荷的温柔、婉约。蒙·洛捷女王比较强硬,而且敏锐。漂亮,但更可怕。
对,吓死我了。
她为什么会提起那件事呢?
是不是故意调查我的过去来吓我?
或是,因为她早就知道我的事,所以准许我来采访,把我引到这里来?
可是,为了什么?
某种预感,让我不愿再多想。警报讯号闪烁着,告诉我这样想下去,对我没什么好处,只会落得越来越接近危险领域的下场。
身体暖和起来,我叹了一口气。
我不会想,自己是来工作的,要振作点才行。我向来就是这样。因为我知道,就算振作起来,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总之,只要注意别把自己搞坏掉就行了。不,搞坏掉也无所谓……我究竟有多少能耐呢……
心情稍微好起来了。
我关了热水,用毛巾擦着头,走出了浴室,罗伊迪正满脸担心的看着我。“满脸担心”这个部分,是我自己的观测,还有希望的主观。
“道流,感觉怎么样?”
“非常好。”我笑笑。“饮料呢?”
“了解。”罗伊迪慌忙打开冰箱。“慌忙”这个部分,也只是我自己的妄想。
我将罗伊迪递给我的杯子靠到嘴边,喝下了冰冷的果汁。虽是甜甜、酸酸,各种味道杂陈,缺乏个性的饮料,但是,冷度让人神清气爽。
“对了,我会见女王时,你是不是跟我说话了?”
“说了。”
“她应该是察觉到,所以瞪了你一眼吧,你还记得吗?”
“可以回放。”
“那样子好像是听到了你的声音呢。”
“只是巧合吧。”罗伊迪回答。“或者是从道流的表情变化,推测出了原因。”
“啊,原来如此。罗伊迪,你真厉害,有这么深的洞察力。”
“一点都不深。”
“嗯,这就叫‘谦逊’,你知道吗?”
“知道,是比较简单的模式。道流,你的心情好像变好了。”
“对,还不错。”
“淋浴淋得很舒服吗?”
“应该说是吧。”
“你平常就该多使用淋浴。”
“别强人所难了。”我笑了起来。“不过,太奇怪了。喂,你想想,你刚才说她可能是从我的表情变化,看出我们用无线在传递什么讯息,可是,那个反应也太快了吧。”
罗伊迪沉默了几秒钟。好像在计算什么。大概是回放那个场面,正在检讨中吧。
“道流说得没错。”他点点头。“她将视线转向我的动作,比我的讯息结束还快了一点。道流产生反应,大约需要零点四到零点六秒。从这一点来看,她并没有足够的时间做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