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不可思议了,是所谓女人的直觉吗?”
“那种现象不存在。”
“算了,不说了,我肚子饿了。”我穿上衣服。
“道流,方便的话,我想跟你谈谈。”
“怎么了?又是那件事?”
“坐标系统偏离的原因。”
“你知道了?”
“我发生故障的可能性很高。”
我正用音速吹风机对着头吹的那只手,停了下来。
“哦……你是说,果然是零件坏了?”
“是的。”罗伊迪点点头。表情显得非常认真。
“要换哪个零件才会好?”
“无法确认。”
“我知道了,回去后,我请人帮你检查。”
“我的系统可能多少有些老旧了。”
“咦?”我又把手停下来,看着罗伊迪。“什么?”
“如果,道流的经济许可,换一台新的独行人才是聪明的选择。”
“我的经济才不许可呢,你明明知道。”
罗伊迪默默点着头。我斜眼看他。
沉默了好一段时间。
吹风机的风扇停下来了。因为我的头发已经干了。
“骗你的啦,”我说。“不是钱的问题。”
“骗我?什么事?”
“就算有钱,我也绝不可能把你换掉。”
“为什么绝不可能?”
“傻瓜。”我哼了一声。“这种事哪能说明。”
“不能说明,所以,并非绝不可能。”
“够了!不要胡说八道了。我的心情好不容易好起来了,又被你糟蹋了。为什么要说那么阴暗的话呢?”
“阴暗的话?我无法理解。”
“啊,时间到了吧?下去吃饭吧。”
“还有二十秒。”
“罗伊迪,你也一起去。”
“我不能用餐。”
“没关系,一起去嘛。”
05
餐厅的客人只有我们。话说回来,也不会有人来这个城市玩吧?以风景来说,伊鲁·桑·贾克或许是一幅画,可是,一般人不能进入岛的中心存在——重要景点蒙·洛捷。既然这样,就只能在迷宫般的西碧城闲晃晃了。可是,对观光客来说,这里的气氛太过灰暗,顶多眺望眺望远景就没得玩了。他们八成都去了这附近某处,更快乐、更刺激的都会。而且,最近“观光客”这个辞汇,已经无限接近“冒险家”了。在虚拟信息完备的现代,还要消耗能源,不惜冒险到达当地,确实是值得歌颂勇气的行为。
餐厅有暖炉。真的火焰晃动着。很难得。不但有声音,还有刺鼻的味道。圆桌和椅子一共五组,我和罗伊迪在其中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罗伊迪很在意暖炉的火,大概正在测定温度吧。
伊莎贝尔把料理端来给我。当然,只有我一人份。罗伊迪连水都不用喝。上过鱼的前菜后,是主餐蛋的料理。东西膨胀得像蛋糕一样,看起来很奇怪,一定没人知道为什么是这种形状。她还推荐了葡萄酒,但是,我不喝酒精饮料。
“非常好吃。”我对来收盘子的伊莎贝尔说。
“谢谢。”她笑笑。大概多少有点接纳我了。“我马上送点心来。”
“点心上来后,我想谈谈。”
“跟我吗?”
“其它还有谁呢?可以跟我说话的人。”
“在蒙·洛捷。”
“那地方我明天才要去……哎,不是啦,我是想听关于这个城市的事。比如说,大家对蒙·洛捷的看法如何?还有,这里平常的日子是怎么样……”
伊莎贝尔显得有点困惑。她回头看看厨房,又把视线转向我。
“我去拿点心来。”她只这么说,就进去里面了。
“她好像很不喜欢我。”我喃喃说着。
“我无法确认不喜欢的征兆。你为什么这么想?从哪一点可以观察到这个倾向?”
“我就是觉得。”
“我不能理解。”
现在没有戴护目镜,所以,我和罗伊迪都是用自己的声音在说话。
“喂,罗伊迪,”我稍微靠近他的脸。“你在想什么?”
“希望不会破坏你的心情。”罗伊迪说。
“哇,好吓人的话。”
“老实说,我现在还在检讨坐标系统的数据。误差越来越大了,好像坐在船上那样。”
“这个比喻感觉很不错。”
“道流,这不是玩笑。”
“不用太在意。”我对他眨了一下眼睛。“对了,就当作这个岛会动吧?你看,渐渐向大海移动了。以前流行过一阵子吧,叫什么呢?”
“大型海上浮体(Megafloat)。”
“对、对。”
“大多只是停留在海面上,很少会移动,而且,速度也不是很快。”罗伊迪一脸认真的说。“如果我的测定没有问题,这个岛是几乎在同一个位置旋转。”
“旋转?”
“对,我们到这里大约五小时。这期间的方位偏离,大约七十五度。这个速度,正好跟地球自转的角速度一致。此外,从岛中心到现在位置的推测距离为二百公尺。以七十五度旋转所产生的位置偏离,几乎与推测值一致。也可能是我的感应器故障,导致我的测量或计算出了差错,但是,两者一致不太可能是巧合。报告完毕。”
伊莎贝尔回来了。手上拿着托盘,上面放着小小的杯子。她把那个点心放在我面前,杯子里装着粉红色不透明液体。
“这是优格。”她说。
“你愿意跟我说话吗?”
“是。”她显得很紧张,但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请坐。”我指着旁边的椅子。
伊莎贝尔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刚开始,她只是低头看着下面,但是,我默默等了一会后,她终于抬起头来,看看我,再看看罗伊迪。我喝了一口优格。
“唷,很好喝呢。”
“谢谢。”
“这里做的吗?”
“不是,只有蛋包饭是在这里做。”
“厨房有什么人在吗?你的家人吗?”
“不是。”伊莎贝尔摇摇头。“我不是在这里长大的,我是大约三年前来到这里。”
“这样啊,为什么会在这里住下来?”
“因为我在找工作。”
“哦,原来如此,好明快的回答。来到这里,觉得怎么样?觉不觉得这个城市很奇怪?东西都很古老……”
“不会,我喜欢这样。”
“不觉得不方便吗?”
“不会。呃,请不要问太多关于我的事。”
“嗯,我知道了。说得也是,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我摊开双手。她大概是把我当成了媒体人。这并非错误认知。“呃,今天,我见到女王殿下了。”
“咦,梅格苏卡殿下吗?”
“啊,对了,我没请教她的名字。玫葛……怎么念?”
“梅格苏卡殿下。”
“她长得很漂亮。”我笑笑。“当然,这是我的主观。”
“是的。”伊莎贝尔点点头。可能是这个话题对了她的胃,她显得稍微放心了。
“有机会见到女王殿下或国王殿下吗?”
“不太有机会,但是,他们偶尔会来西碧城。”
“来做什么?不会是来逛街购物吧?”
“不是。”伊莎贝尔笑了起来。“大概是来视察大家的状况吧。”
“你有没有进去过蒙·洛捷宫殿?”
“我们吗?没有,我们不能进去。”
“可是,总有送东西进去的时候吧,或是——假设国王身体不舒服时,医生总要进去吧?”
“他们身旁应该就有医生了。”
“你一次也没进去过蒙·洛捷?”
“是的,一次也没有。”
“不会想看看里面吗?我这个外人都看过了呢。”
“有某种程度的影像公开,所以,可以藉此知道大概。”
“国王殿下是怎么样的人?”
“夏鲁鲁·多利殿下是很出色的人,很有气质,玉树临风。”
“还很年轻吗?”
“年纪不清楚。”
“应该跟女王差不多年纪吧?”
“啊,不是……”伊莎贝尔面露窘色,眼睛上翻看着我。“梅格苏卡女王是夏鲁鲁·多利殿下的母亲。”
“咦?”我张大了嘴巴好一会儿。“咦……原来是这样啊。”我觉得罗伊迪好像在瞪我。“那么,女王殿下……是先王的皇后?”
“是的。”
“哦……完全看不出来呢。”
“是的,她是非常美丽的人。”伊莎贝尔眯起了眼睛。
“这样啊……”
我还以为她只比我大几岁。现在回想起来,部还觉得毛骨悚然。她那与年龄不符的造型,确实有着一般人不敢狎近的美丽。我又想起了蒂宝·苏荷。蒂宝也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年轻,已经活了五十年,却比我年轻多了。
“道流,我也想问一个问题。”罗伊迪征询我的同意。
“咦,什么?难得你会说这种话。”我笑笑。“难不成你想吃蛋包饭?”
“不是。”罗伊迪将视线转向伊莎贝尔。“这个岛是不是在旋转?”
“咦?”伊莎贝尔张大眼睛。“旋转?”
“我是说,伊鲁·桑·贾克本体在旋转。”
“啊,是的……”伊莎贝尔点点头。“你说得没错,待在这里,久而久之就忘了这件事。”
“咦,真的吗?”换我感到惊讶。
“一天旋转一圈。”罗伊迪说。
“对,随时朝向南方,太阳的方向。”伊莎贝尔回答。
“朝向南方?”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并不是这样。呃,大概是两年前吧,突然变成了这样……”
“突然?突然开始旋转?”
“是的。”
“真的吗?你们一定很惊讶吧?”
“是很惊讶。从此以来,太阳一直在南方。日出、日落都是在正南方。”她毫不犹豫的指着窗户的方位。“太阳直直上升,又直直落下。”
“慢着,”我头脑中晃过几种想象。“为什么这么做?要让这么大的岛旋转,会浪费很多能源呢。”
“我不知道原因。”伊莎贝尔摇摇头。“你应该问梅格苏卡殿下啊。”
“如果我知道,早就问她啦。”我叹口气,看着罗伊迪。他的表情一成不变,可是,我却觉得他的神情既骄傲又满足。“这样啊……太厉害了,竟然有这么浩大的工程。也就是说,虽然建筑物老旧,但是,地盘工程是最近才做的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
“可是,有进行什么工程吧?”
“完全没有。”伊莎贝尔摇摇头。“突然间就变成这样了。我是不太清楚啦,不过,听以前就住在这里的人说,这地方本来是在森林里。”
“啊,那个传说我知道。”我点点头。
伊鲁·桑·贾克以前不是岛而是山,周围都是森林。传说,有一天,听到‘天之声’的圣者,刚在山顶上盖好寺院时,大海就在一夜之间涌了上来,周围的森林都沉入了海底。
“听说,那不是传说,而是事实。”
“是事实……?”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但是,听说,现在还活着的人真的经历过这件事,周围的森林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了。”
“可是,这里从以前就是在这个位置啊。”
“听说,以前的海岸比现在远好几百公尺,这附近一带,在前世纪是种植林小,不是海而是陆地。那些陆地在仅仅一天之内全部消失了,变成了现在的大海。就在那时候,这个城市爆发滤过性病毒疾病,死了很多人。”
“有这个记录。”罗伊迪说。“根据三十多年前的记录,这一带以前的确是森林。更之前本来是海,但是流沙堆积,在前世纪初,已经完全变成了陆地。为了绿化,在那里进行了土地改良与林木种植,结果变成了森林。”
“森林又变成了海?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没有留下任何记录。”罗伊迪回答。“有传染病的记录,记载着是经由动物传染的类型。”
“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周围都是海?”
“我所取得的相关资料中,有十五年前拍摄到的卫星照片。这时候,周围已经是海了。”
“那么,有伊鲁·桑·贾克正在旋转的数据吗?”我问罗伊迪。
“我现在正在检索中,但是,没发现。”
“也就是说没线索可循啰?”
“这里几乎没有留下什么记录。”
“应该是进行过大规模工程,资金还真雄厚呢。”我感到疑惑。
“请问,我可以走了吗?”伊莎贝尔微微低下头来看着我。“我得去工作了。”
“啊,说得也是,对不起。”我笑笑。“改天可以再多说一些给我听吗?”
“嗯。”她站起来。“你现在有缺什么吗?”
“完全没有。”
“那么,我告辞了。”
她快步走向了厨房。
“喂,你想目的是什么?”我把脸贴近罗伊迪。
“不是为了工作吗?”
“不是啦。”我噗嗤笑了出来。“我是说,把伊鲁·桑·贾克改成岛屿,又让它旋转的理由。”
“不知道。”罗伊迪摇摇头。“但是,这周边是私有地,所以,要怎么做是个人的自由。”
“明天,我一定要请教国王殿下这件事。”我喃喃说道。
06
用完餐后,我跟罗伊迪走出了民宿。道路复杂得跟迷宫一样,所以,如果想要悠悠哉哉的散步,很可能会走回不来。道路上的商店,已经有一半关上门,熄了灯。我们还是没遇到走在路上的行人,但是,总算从窗户中看到了人的身影。不管怎么样,西碧的居民们都是不善于社交的。光从他们窝在这个小城市生活,呐都不去,就可以看出那种倾向了。
走上坡道后,我们不自觉地走向了蒙·洛捷的方向,但是,根本不可能走得到。从路的尽头爬上右边的阶梯,我们找到了稍微可以展望的地方。再沿着小路往斜面走,爬上石壁上的阶梯,终于到了可以遍览岛屿外围的地方。
半月漂浮在半空中,星光朦胧,天色并不是那么昏暗。部分海面微微闪着波光。
不管往哪个方向望去,都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感觉很不可思议。如罗伊迪所说,就像乘坐在巨大船只中。
“真的呢。”我摘下护目镜,重新用肉眼眺望这个景色。“呃,那边是南方吧?跟来的时候方位不一样。”
也就是说,原本,这个方位应该有我们经过的防波堤和陆地。岛屿旋转后,现在变成朝向大海的方位了。
“这个议题已经讨论完了。”罗伊迪冷冷地说。
“是那样没错啦,可是,不这样看着实物,还是很难相信。”
“相信数据才是明智之举,观察未必都是正确的。就算亲眼看到了,也不能下断言。”
“亏你刚才还那么消极呢,罗伊迪,现在俨然成了自信者。”
“这不是自信,只是在评论客观的倾向。”
“这样啊……”我仰望星空,将视线投向了岛的中心,亦即蒙·洛捷的方向。可惜,从这里看不到宫殿的建筑物。“竟然整座岛屿都在旋转呢。如果是一栋建筑物,旋转并不稀奇,但是,这么大规模的东西,还真没见过呢。”
“世界最大规模是直径约二百五十公尺的竞技场。”
“为什么要旋转?”
“为了有效利用阳光。”
“并不是一直在旋转吧?这里是像时钟一样,每分每秒都缓缓转动着呢。”
“我没有详细测定,应该是等角速度吧。”
“对了,我们来时,经过了一座吊桥。那个时候也在动吧?随时都在偏移中,只是我们完全察觉不出来。”
“岛的周遭约两千公尺,假设一天旋转一圈,每一秒钟圆周的移动量约二十三厘米。”
“两公分啊……跟蚂蚁差不多的速度?”
“我没有蚂蚁的数据,所以无从比较。”
“啊,原来如此。”我终于想通了。“我们来这里来早了,所以,从不同的路进来了。如果在约定时间到的话,这条路就会不偏不倚的出现在正面。我们来早了,所以,往姜妮家那个方向去了。”
“没错。”罗伊迪点点头。
“咦,你早想到了?”
“当然。”罗伊迪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让我有点不是滋味。
“不必那样说话吧?”
“对不起。”
我凭靠在低矮的石壁上。罗伊迪走近我,把手伸到我背后。
“干嘛?”
“结构太古老,很危险,有坍崩的可能性。”
“这样啊。”我赶紧跳开来,再回头看。看到石壁外约三公尺下面,有倾斜的屋顶。
我又戴上护目镜,回放我跟女王见面时的影像。很容易令人产生错觉,彷佛现在她就在站在星空下的这个地方-也或许是我想产生这样的错觉。“希望”这种东西,就像小孩子般会突然哭出来。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那个年纪呢。”我说:“我知道了,她可能跟蒂宝·苏荷一样,不断重复着低温睡眠。”
“虽然已公开禁止,但是,个人使用当然是自由。”
“对,什么都是自由。”
“要选择死亡也是自由。”罗伊迪说。
“只限于个人。”我淡淡回应。
说出口后,我才开始思考自己这句话的意思。
自杀是个人的自由。但是,杀死他人并不是自由。任何人都没有这样的权利。只有自己的生命可以自由处置。
总觉得不太对,好像哪里有矛盾的味道。
是不是使用了自由这个词汇,所以不行呢?
权利?或者,只是单纯的选项?
这样的规则,对一个不想要自己生命的人,能有多大的效果呢?可以用什么样的道理,来压抑一个已经想死的人的破坏行动呢?
这是长久以来困扰着人类的课题。
恐怕,没有答案。
我本身就觉得,自己的生命会怎么样都无所谓。
既然这样……我为什么活得如此在意他人呢?为什么不随心所欲呢?
不,我是随心所欲。是的,这就是随心所欲的状态,一定是……
我并不想杀人。
也不想杀了我自己。
我不杀人,也不自杀,只是因为这样的理由。不是自由或权利或选项的问题,纯粹只是没有那样的欲望。
问题在于,有那种欲望的人们。
“这种欲望是错的”的思考方式是主流,但是,何谓错误的思考方式呢?在现代,思考的自由已经获得了完整的保障。
“我会思考这种问题……”我喃喃说道。“一定是因为我想起了蒂宝。”
我悄悄看着罗伊迪,希望他说些什么,什么都好。
“道流,你想见蒂宝·苏荷吗?”罗伊迪问。
“嗯。”我老实的点了点头。就像等着被踢的石头般,老实到令人发愣。
“那么,再去见她吧。”罗伊迪说。
去见她很简单。但是,去见她,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罗伊迪或许不能理解,但是,我心知肚明。
我不是想见她。
是希望她能爱我。
一定是这样。
这种事太难为情了,我怎么样都无法告诉罗伊迪。
觉得有点冷,所以,我们回头走往民宿。走下大马路途中,有栋大门往两侧开启,像仓库般的建筑。从里面泻出明亮的黄色灯光,还有尖锐高亢的金属声。我走近看,一个年轻男人正拿着铁锤在敲打红光闪闪的东西。
我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光景好一会。他正在制作工具或农具,或什么原始的器具。这样的手工作业,我只有在图鉴中看过。
赤红的铁,逐渐黯淡下来,变成黑漆漆的普通颜色。男人把那东西伸入木桶储备的水中。蒸汽应声冒了出来。
男人这才站起身来,往我们这边看。一只手还握着铁锤,个子比我高大许多。看不出年纪,应该还很年轻。
“很稀奇吗?”他先开口说。
“很稀奇。”我回答。“第一次看到。”
“那太好了。”男人走出来。抬头看看天空,做了一个深呼吸,拿出香烟,点燃了火。看来,这个城市还准许抽烟。
“你在做什么?”我询问他。
“你叫什么来着……今天才刚到吧?”
“是的,我叫冴羽,”
“冴羽啊,好奇怪的名字,从哪来的?”
“亚洲。”
“好远呐。”
“你呢?”我问他。
“什么?”
“你从哪来的?”他看起不像西碧城的居民,所以,我试探性的问他。
“从很远的北方。”说着,男人好像要指给我看似地,望着天空。“就是我们平常说的北方。”
“啊,嗯,就是那里。”我指给他看。
“我叫健。”
“健。”我覆诵他的名字。“那么,叫我道流。”
“道流。嗯,这个名字比较好。”
“你在做什么?”
“那个啊……是拖车的零件。没啥大不了的。”健吞云吐雾地看着罗伊迪。罗伊迪站在离我们几公尺的地方。他最会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站法。“那家伙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我回答。“他只是在等我跟你说完话。”
“那么,到此结束吧。”
“你工作很忙?”
“不会,已经结束了。”
“那么,再多聊点……”
“你不是住在伊莎贝尔那里吗?”
“是啊。”我点点头。
“喝了酒吗?”
“没有,我不喝酒。”
“这样啊。”健露出很遗憾的神色。
“你来这里多久了?”
“我小时候就来了。跟父亲一起来的。他一经死了。”
“啊,那么,你还记得这里变成海的事吗?”
“当然。”男人点点头。“你是想知道这件事,才特地来调查啊?”
“不,也不是那样……”
“早上起来时,吓了一大跳。”
“真的?”
“嗯,真的,这里的人都看呆了。前一天,海还在很遥远的地方呢。这地方以前是在森林里面,我们还常往森林跑呢。可是,就在一天之内……”
“消失了?”
“完全消失了。”
“曾进行过工程吧?”
“什么工程?”
“比方说……在某个地方建造水坝……”我边说边笑了起来。
“你说话很好玩呢。”健也笑了起来。“我明白了,你是想说,有人把用水坝堵住的水,一口气放了出来?”
“我只能想到这样的可能性。”
“如果只是水流进来,海面上应该会露出很多树的树梢吧?这附近都是浅滩呢。”
“没有那样吗?”
“没,”健摇摇头。“没有。”
“可能有这种事吗?”
“没关系,你不信就不要信,那是你的自由。信不信都无所谓。”
“如果我亲眼看见就会信了。”
“人都是这样。”他回头望了一下。“聊够了吧?”
“谢谢。”我举起一只手,告别了健。
他是我来这里后,跟我聊得最尽兴的人。可能是同年龄的关系,或是时间的关系。
“果然没留下任何记录。”走在我旁边的罗伊迪说。这段对话是透过护目镜的耳机。
“会不会是进行了贯穿工程?”我半开玩笑的说。
“技术上并非不可能。”这是罗伊迪的评估。
08
回到民宿后,我跟罗伊迪两人,回放今天看到的影像,再复习一次。还在各个地方做了简单的批注,因为怕过一段时间后会忘记。
库劳德·莱兹在蒙·洛捷厅堂画的沙画,是被称为曼陀罗的宗教画之一。我知道曼陀罗,但是,在我想象中,并不包括抽象图。针对这一点,罗伊迪花了五分钟的时间解释给我听。绘画行为本身,就是被当成一种修行。我想,那种幽静的生活也不错。或许可以不去想多余的事,好好沉静下来。不对,也可能画着画着,反而想起许许多多的事。这么一来,一定会画到一半就厌倦了,毁了自己的画。如果是我,应该会这样。毁了之后,还会大哭,希望有人来看我。所以,会像小孩子般放声大哭大叫。
这样冷静的做分析,有点可笑。
现在的我,真会是那样的人吗?
我不知道。
为了确认这件事,或许值得尝试实际去画沙画。确认这件事本身,或许就是修行;就是宗教的目的。我这么想有错吗?我躺在床上天马行空的想着这种事。
罗伊迪正在浴室充电。
房间里的灯还没关,所以,天花板亮得刺眼。我经常亮着灯睡觉,这并不是意味着我在黑暗中睡不着,只是我不太能掌握该睡觉的时机而已。应该说,我无法完全掌控我自己的身体吧。
明天的行程还没决定。离开蒙·洛捷时,我想跟库劳德·莱兹约时间,可是,他回我说“我们会再跟你连络”。我问他可不可以见到国王,他也说不知道。太多不确定的事了。究竟是友善?还是排他呢?
响起轻轻敲门声。
“来了。”我回应。
我走下床,披上了上衣。时间是二十三点。
我打开门,看到伊莎贝尔站在通道上。
“你睡了吗?”她把手叠放在围裙前,露出瞪大眼睛的奇妙表情问我。
“啊,还没,没关系。”
“刚才,我接到蒙·洛捷的通知,夏鲁鲁·多利殿下要我转告你,麻烦你去他那里。”
“啊,那是我的荣幸。我几点去比较方便呢?”
“不,他是说现在。”
“咦?不是明天?”
“是的,我现在就带你去。”
“这种时间?”我大感吃惊。但是,没有立场抱怨。“我知道了,请等一下,给我五分钟做准备。”
“那么,我在大厅等你。”
关上门,我在房内边走边换衣服,打开了里面浴室的门。
“罗伊迪,要出去了。”
“了解。”罗伊迪正站在洗脸台前,从插座吸取电气。
“充电呢?”
“充满百分之八十五左右。”
我穿上外套,抓起护目镜。罗伊迪从浴室出来了。
“外面气温六度。”他说:“有点冷,最好打开暖气。”
“多管闲事。”
“那是我的工作。”
“喂,枪怎么办?”我拿出放在枕头下的枪。“带去比较好吗?”
“我无法判断,携带是合法的。”
“那就带去吧。”
最后,我戴上护目镜,走出了房间。
“说真的,这个时间有点不合常理吧?”
“统计上来说是的。”
“你想是什么理由?”
“我不知道。”
“国王殿下是夜间型。”
“夜间型是什么?”
“就是天亮时睡觉,天黑时起床。”
“那么,一般人叫白天型吗?”
“对、对。”
“如果患有失眠症,就是终日型?”
“够了,别再想了。”我边走下螺旋阶梯,边跟罗伊迪说。
伊莎贝尔在大厅柜台前等着。她脱下了围裙,头发也松绑了,所以,看起来不太一样。
“国王殿下是夜间型?”我问她。
伊莎贝尔撇头想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她好像没听懂我说的话。
等罗伊迪从螺旋阶梯下来后,我们才走出前面的大马路。
我在天空寻找月亮。月亮在很高的地方。空气就像在钟乳洞里,冰到了极致,纹风不动。光走路,脸就冷了起来。我打开暖气后,看着罗伊迪的脸。他自己不会冷,却老是惦记着他人。
大马路上的商店通通关起来了。窗户处处点亮着灯,朦胧的光芒照射在石子路上。走没多久,就经过了炼铁厂前。当然,门也是关着,里面黑压压一片。
“我跟这里的健聊过了。”我边走跟伊莎贝尔说。“他好像也不是本地出生的人。”
“没错。”伊莎贝尔看我一眼,点点头。
“不是在西碧出生,而是从外面搬进来的人,大概有多少呢?”
“四人,”
“咦,那么少吗?”我大感诧异。“那么,我已经见过一半了吧?”
“不,是三人。”伊莎贝尔把脸转向了我。“冴羽先生见过姜妮吧?”
“嗯……咦,她也是?”
伊莎贝尔点点头。
“咦,可是……”我想起来。“姜妮不是那家的女儿吗?她还有妹妹……”
“我也有妹妹。”伊莎贝尔说。
“咦?”她的回答很奇妙,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你有妹妹?”
“你晚上吃的蛋包饭就足我妹妹做的。”
我等着她说更多的话,可是,她说到这里就沉默下来了。走到大马路尽头,打开斗,进入暗道般的隧道。隧道亮着小灯,维持着靠肉眼也能行走的亮度。我戴着护目镜,所以,进来前就已经切换成红外线影像。
我想不通伊莎贝尔那番话的意思。当我问她在厨房里的人是不是家人时,她明明否认了。她说,她是三年前来到这个城市,就业后在这里定居下来。她还说,只有四人是从外面迁入这个西碧城市。其中三人是健、姜妮,当然还有伊莎贝尔自己。而且,她还说她有一个妹妹。妹妹应该是跟她一起迁入了这个地方吧?那么,四个迁入者之一,就是伊莎贝尔的妹妹。但是,这么一来,该如何解释姜妮的妹妹呢?她是在这里出生的吗?如果是,那么,姜妮的父母应该也在这里。当我想着这些事的同时,也爬上了阶梯,穿过了隧道,打开了门,弯过了一次又一次的转角。越来越接近蒙·洛捷了。
最后,打开一扇门,走出了其它通道。宫殿正面的广场出现在右手边,灯火通明,一片死寂的空气,紧绷得像标本一样。
伊莎贝尔停下脚步看着我。
“罗伊迪,你应该回得去吧?”我回头问我的搭档。
“你如果是说路线,没问题。”他回答。
“所以啰,你没必要在这里等。”我对伊莎贝尔说:“已经很晚了,天气又冷。只要你别锁上大厅的门就行了,没问题。”
伊莎贝尔默默低下了头。
我跟罗伊迪走向大门。门敞开来,中间站着一个男人。是上次那个人。
“你好。”我问候他。
“我们已经恭候多时,请这边走。”男人说话时表情一成不变,没有丝毫的亲切感。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男人边走边看着我回答。
“你没有名字吗?”我微微一笑,带着开玩笑的口吻说。
“我叫约翰·哥尔。”
“谢谢。我叫冴羽·道流。他叫罗伊迪。”我说。也许没什么用,但是,我觉得还是应该遵守礼仪。
“我知道。”
“在这种时间谒见,让我有点惊讶。在这里是常有的事吗?”
“我不知道。”
看样子,他好像不太想跟我说话。所以,我没办法,只好默默走着。
要谒见国王殿下,我却不是很紧张。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这样的胆识。可是,一想到女王也可能跟他在一起,我的心跳就微微加速了。不管怎么样,国王殿下毕竟是梅格苏卡女王的儿子。会是怎么样的人呢?
进入建筑物后,这回是从阶梯往下走。白天他带我去的场所,都是比入口处高的楼层,这次正好相反。因为不是盖在平坦的地面上,所以,很难分辨从哪里开始是地下。
走下蜿蜒的阶梯后,是一条宽敞笔直的通道。灯光从接近地面的地方,向天花板投射。两侧墙壁画着图,图中有拿武器的人,长着翅膀的人、赤裸的人、年轻人、老人、小孩。尽头门前,有小一片空地,一侗女人站住中间。一样是用白布缠绕着头部跟身体的装扮。
约翰·哥尔停下脚步,微微向她点头致意。女人低下头,将一只手伸向里面。
“欢迎光临,夏鲁鲁殿下正在等你们。”
女人往里面通道走去,我和罗伊迪跟在她后面。约翰没跟来。才片刻,我再回过头去,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拐个弯,再往前十多公尺走到尽头,有扇双开大门。那扇门缓缓敞开来了。
大量的光芒同时倾泻而出。
挑高的天花板,还有,反射光芒的金属地板。
墙壁、地板都是黑与白的格子交织图案,看起来很像棋盘。
房间约十公尺四方,不是特别宽敞。最里面稍微高出地面的地方,摆着两张有背靠的巨大椅子。两张椅子的正前方,摆着两张小椅子。
“请进。”我顺着女人的招呼手势,踏入了房间。“请在那边坐着等。”
我步上台阶,看到只有椅子周边铺上了地毯,中央地板上收藏着一个四角形的升降桌。
我在正前方的小椅子坐下来。罗伊迪站着,他不需要椅子。
我注视着正对面的两张大椅子。
刚才进来那个门,发出关闭的声响。
女人也不见了,只剩下我们。
“你觉得怎么样?”我问罗伊迪。
“我不懂你这个问题。”他回答。他的答案总是可以让我放轻松。
房间右边有另一个门。国王殿下大概会从那个门出来吧?既然有两张椅子,那么,女王殿下也会一起来吧?我想象着那些情景。
我看看手表,时间是二十三点三十分。已经是深夜了。
大概等了三分钟吧,或许更长也说不定。
我就在那里,见到了这个伊鲁·桑·贾克的领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