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迷宫百年的睡魔》作者:[日]森博嗣【完结】 > 迷宫百年的睡魔.txt

  第02章 僧侣如何被杀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45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7:07

无头尸一具,如大河般

触目惊心的鲜红血液

浸湿枕头而渗出,如旱天牧场般

床单那厮亦欣喜饮之

01

我直盯着里面那扇门看。结果,不是从那里,而是跟我们来时一样,一个男人从后面的门,快步走了进来。

“让你久等了。”男人轻盈地跑上台阶,站在我面前。

“啊,你好……”我慌忙站起来。“呃……”

男人的身材纤瘦,还很年轻。穿着简单,是随处都看得到的一般年轻人的装扮。

“我是夏鲁鲁·多利,你好。”他向我伸出了一只手。

“承蒙招待,甚感光荣。”我低下了头。“我是冴羽·道流,请多多指教。”

我只能握住他已经伸出来的手,来不及行更正式的礼仪。

夏鲁鲁·多利一翻身坐上了椅子,很快翘起了一只脚。动作之快速,就像武打演员那么灵活。

“道流,请坐。”他的说话速度很快。“请放轻松。要喝点什么?酒?还是咖啡?”

“哦,不,不用麻烦。”

“对不起,这么晚找你来。”夏鲁鲁·多利说:“那一位不坐吗?”

“啊,对不起,他是我的搭档……”

“独行人?”

“是的。”

“好奇怪的类型。”夏鲁鲁眯起眼睛看着罗伊迪。“梅伊,给我两杯咖啡。”这回他对着我背后的人说话。“咖啡好吗?”接着又把视线移向我。

“好。”我点点头。

刚才那个女人站在门口,行个礼后出去了。梅伊似乎是她的名字。

“这里很久没有访客了,很难得呢。”夏鲁鲁·多利笑得很开心。“对了,听说我母亲梅格苏卡见过你了?”

“是的。”我点点头。

“吓着你了吧?”夏鲁鲁·多利露出恶作剧孩子般的笑容。

“是的,有一点。”

“她那个人呐,就是喜欢吓人。不过,你知道她为什么邀请你来这里吗?你已经听说了吗?”

“没有”我重新调整坐姿。“是为什么呢?请务必告诉我。”

“果然。”他握拳抵住嘴巴,噗嗤笑了出来。“她真的很坏呢。”

“我一直想不通,她为什么会邀请我来。”

“现在也想不通吧?为什么我这么晚把你找来?”

“是想不通。”我老实回答。

我发现,夏鲁鲁·多利的头脑转得非常快,会抢先一步把我要说的话说出来。

“首先,”他竖起一根手指。“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梅格苏卡殿下。”

“姓呢?”

“姓?不是多利吗?”

“不是,她的全名是梅格苏卡·苏荷。”

“咦?”我屏息凝气。

“啊,那么,你真的不知道呢,冴羽·道流。很吃惊吧?”

“那么,是那个苏荷家……”

“对。”

“那个露娜堤克城……?”

“是的。”

“她跟蒂宝·苏荷是什么关系?”

“蒂宝是梅格苏卡的女儿,也就是我同母异父的姊姊,”

我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一时屏住了气息,直到喘不过气来,才做了个深呼吸。

蒂宝的母亲?

就是梅格苏卡?

但是,蒂宝明明说过,她母亲五十年前就死了。不,不能说是死了。因为在她的国度里,没有所谓死的概念。是进入了长眠,对,应该这么说。

那么,梅格苏卡曾经是蒂宝统治的露娜堤克城的女王?

“你想问,她现在为什么在这里吧?”夏鲁鲁将一只手掌摆放在脸侧。“梅格苏卡这个人,做事很随兴。我想,她八成是厌倦了露娜堤克城。嗯,应该是这样。”

“所以来到了这里?”我倒吸一口气,看着天花板,集中精神思考。“请等一下,梅格苏卡曾经是露娜堤克城的女王。来到这里,又当上了女王?”

“没错。”夏鲁鲁·多利兴致昂然地笑着。“你是不是想问,那就是第二次结婚啰?”

“啊,没……”我摇摇头。

后面的门敞开来,端着托盘的女人走进来。

梅格苏卡在露娜堤克城生下了蒂宝。当时的父亲,不是这里的路·多利先王,而是另一个人。也就是说,她离开露娜堤克城,来到这里,跟路·多利结婚,生下了夏鲁鲁。蒂宝跟夏鲁鲁是不同父亲。这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或违反常理或不道德的事,是很一般的事。但是,以这段几乎可以称为历史的漫长岁月来说,我白天见到的梅格苏卡女王的美貌与光芒,未免太过耀眼了。美到举世无伦,简直就是奇迹。

出生五十多年后,蒂宝·苏荷还可以保持二十多岁的年轻容貌,是因为她的人生一半以上都在低温睡眠中渡过。蒂宝的母亲梅格苏卡,大概也是过着同样的生活吧?否则,这样的现实令人难以置信。

椅子前的地板隆起,形成一张桌子。女人把咖啡杯放在那上面。罗伊迪默默站着。女人行过礼后,悄然离去。

“总归,那就是梅格苏卡邀请你来这里的原因。”他呷口咖啡。

“我不懂你的意思。”

“她应该是从蒂宝那里听说了你的事。”

“蒂宝说她母亲已经死了。”我说:“至少,在我看来,她是这么认为。”

“你怎么看不是问题。蒂宝认为梅格苏卡一经死了,也完全不成问题。”

“可是,这样的话,怎么会听说呢……”

“她可能是以他人的身分跟蒂宝接触,而不是以母亲的身分啊。”

“啊……原来如此。”我点点头。我无法判断,夏鲁鲁的话是假设,还是事实。

“这是第一点。”夏鲁鲁·多利将杯子放回桌上,然后举起手比划着。“也就是,你可以来这里的理由,你同意吗?”

“勉强可以同意。”我微微叹口气。“也就是说,她想见我啰?”

“再来,第二点。”夏鲁鲁·多利笑出一口白牙。“因为是你自己想来采访,所以,我对这件事并不关心。长久以来,媒体不得其门而入,都是梅格苏卡的意思,我没有任何权限。这里的一切都属于她。当然,我有收到你要来的通知。我想,你明天应该会来我这里。我并不排斥跟外面的人见面,还觉得很刺激,所以,多少抱持了些许期待。可是,我却突然在这种时间把你找来了,原因是……”

说到这里,他停顿下来,看着我。

“呃,请务必告诉我。”我还没有碰过杯子。“有什么不能等到明天的理由吗?”

“是的。”他点点头,又呷了一口咖啡。他一改刚才快人快语的作风,忽然变得从容不迫。这样的改变,不禁让人怀疑之前的一切是不是演技。

他继续沉默着。

我等得不耐烦,伸出手来,将杯子拿到可以闻到咖啡香的距离。但是,怎么样都冷静不下来。再将杯子放回原处后,我看着夏鲁鲁·多利。

“这件事很难解释。”他好不容易开口了。脸上不再有笑容,甚至显得相当凝重。这会不会也是演技呢?

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冴羽·道流,”夏鲁鲁·多利用沉静的语调说:“其实,我也想见你。能不能请你摘下你的护目镜?”

“只要你能说明原因。”

“当然。”他点点头。

我摘下了护目镜。

夏鲁鲁·多利眯起眼睛,注视着我几秒钟。然后,他的嘴角泛起了笑意。

“请说明。”我要求他。

“我调查了明天要见面的异国人士。因为太闲了,藉此打发时间,也想从中找出交谈时的话题。你的资料并没有特别的问题,唯一引人注目的地方,就是曾经遭遇意外受了重伤。除此之外,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但是,看到你来这里的影像后,我吓了一人跳。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你现在的模样。”

“我的模样?”

“你真的是冴羽·道流吗?”夏鲁鲁·多利屈身向前。“你是第一次见到我吗?”

“什么意思?”我反问他。

夏鲁鲁·多利从椅子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可能是装了什么侦测器,放着两人份咖啡杯的桌子缓缓降到了地面高度。

他屈身向前,靠近我的脸。

他的左手压在我放在椅子扶手的右手上。

他的右手压在我的左手上。

“呃……”我想必须说些什么。

“你是久慈·晓良吧?”夏鲁鲁·多利说。

“不是。”我摇摇头。

“你应该记得我。”

“请等一下,夏鲁鲁·多利。”

“我很想你呢。”他更靠近我的脸。“没有错,绝对是你,我不可能认错人。你来这里,是为了见我,为了跟我重逢吧?”

“不是。”

“原来你还活着。”

我想移动我的手,但是,他施加了全身体量的手重重压住了我。我扭动身体,侧向了一边。

“晓良……”

“久慈·晓良已经死了。”我说:“我取代她活了下来。”

夏鲁鲁·多利的动作停滞了,蓝色的眼眸紧盯着我看。

“真的,你可以去调查。晓良被强盗射杀,当场死亡。我也跟他在一起,是我先中了枪,所以,我什么事都不能做。虽然受了重伤,但是,我活了下来。”

“那么,为什么用她的脸?”他将视线往下挪移,扫描我的身躯。“这不会也是她的身体吧?”

“但是,我不是久慈·晓良。”我说:“我是冴羽·道流。”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请你让开好吗?”我说:“否则,我可能会一脚把你踢开,开枪杀了你。”

瞬间,夏鲁鲁·多利瞠目而视。但是,微微点了二、三下头后,就缓缓撑起身体,放开了我的手。往后退时,他的脚撞到地上的咖啡杯,茶色液体洒满了一地。只有罗伊迪目不转睛地看着三条斜斜飞溅出去的咖啡。

“对不起……呃,真的很抱歉。”夏鲁鲁·多利站在我面前,低头表示歉意。然后,抬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叹了一口气。“真是的,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也无声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我可以发问吗?”

“尽管问。”夏鲁鲁·多利走回自己的椅子,没好气地响应我。显然是为了什么事不高兴。他将脸朝下,没有看着我。

“今晚,你找我来的理由是什么?”

“我不太想说。”

“你答应过我会做说明。”

“知道了。理由很简单,我想趁梅格苏卡睡觉时,跟你见面。就只是这样。”他将手贴放在额头上回答我。“怎么会这样……你不是晓良?”

“嗯,不是。”

“她……真的死了?”夏鲁鲁抬起头来。

“如果她还活着,应该跟我结婚了。”

“咦?怎么可能……”他又瞪大了眼睛。“哦,这样啊……”短短叹口气后,他将视线抛落在地板上。“是哦,当然,说不定是那样。对不起。”

“我也知道,晓良年轻时来过这里。”

“没错,那时她柑当年轻,我也很年轻。”他倾靠在椅背上,用手指压着一边眼睛。“但是,这样看着你,就觉得很不可思议。该怎么说呢……彷如就是当时的她,一点都没变。”

“眼睛看得到的东西并非一切。”

“对,你说得没错。”他闭上了眼睛。“即使看得见,也有摸得到与摸不到的东西。”

“当时,晓良是来这里做什么?”

“她是为了采访,来见梅格苏卡。”

“见到了吗?”

“没有。”夏鲁鲁,多利摇摇头。“我看她很可怜,就代替梅格苏卡接见了她。那是一个错误。现在回想起来,她大概只是想讨好我而已。没错,那之后我也为这件事烦恼了很久。至今无法确认,因为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了。她有没有向你提起过我的任何事?”

“没有。”我摇摇头。“我跟她开始交往,是在那之后很久以后的事。”

铃声轻轻响起后,门打开来了。

“不用收拾。”夏鲁鲁·多利举起了一只手。“梅伊,对不起,等一下再收拾。”

进来的是刚才那个女人。我也以为她是进来清理洒在地板上的咖啡。

“很对不起,夏鲁鲁·多利殿下。”梅伊说得又快又急,同时走向我们。

“怎么了?”

“我想立刻向你报告一件事。”女人站在台阶前,征求夏鲁鲁·多利的许可。

他一点头,女人立刻踩上阶梯,走到他椅子旁,单脚跪了下来。

女人在他耳边悄声说话,我听不见。罗伊迪应该正在检测。我看着罗伊迪。

因为没戴护目镜,所以,不能跟罗伊迪说悄悄话。

夏鲁鲁·多利脸色大变。

“我知道了。”他一脸认真的点着头。“我马上去。”

他矫捷地站起身来。

“冴羽·道流,很抱歉,今晚突然有急事,我要失陪了。”

“明天可以再来拜访你吗?”

“当然可以。”他已经朝门口走去。

门打开来,夏鲁鲁·多利出去了,女人也跟在他后面跑步离开了。

我拾起翻落地面的咖啡杯,放回咖啡盘上。洒在地上的咖啡,我也没办法处理。

房间里只剩下我跟罗伊迪两人。我想应该会有人来接我们,等了一会儿,但是,没有人来。我戴上掉落在椅子上的护目镜。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罗伊迪,

“大事不好了,库劳德·莱兹大人死了。”女人唧唧喳喳的说话声,伴随着杂音从耳机傅出来。那是罗伊迪为我播放的音声。经过处理,也只能听到这个程度,可见解读度本来就很差。

“死了?”是夏鲁鲁·多利的声音。“怎么死的?”

“他躺在曼陀罗中,头被砍了。”女人说。可以听得出她的声音在颤抖。

“头?”

“太可怕了。”

“我知道了,我马上去。”这个声音不同于之前的发声,是我也听得见的声音。

罗伊迪的录音就到此为止了。

“曼陀罗就是我们白天看到的那幅沙画吧?”我跟罗伊迪说。

“无法断定。”

“去看看吧。”我迈开步伐。

“去哪?”罗伊迪问。

“去曼陀罗的房间啊。”

“为什么?”

02

我和罗伊迪先走回建筑物人口。途中没有遇到任何人。空空荡荡的建筑物,通道有许许多多的分歧,还有不少类似大厅堂的地方和木制门。应该有人住在某些地方,却几乎感觉不到那些人的存在。可以说完全没有生活的味道。

“简直跟废墟一样,啊,对了,就像关闭后的博物馆。”

“博物馆不会关闭。”罗伊迪说。

“我是说在电影看到的以前的博物馆。就是那种用博物馆当建筑物名称的博物馆嘛。”

我回想白天时,约翰·哥尔带我走过的路线,往建筑物上面的阶梯走去。有两次几乎迷了路,幸亏随后赶来的罗伊迪还记得路。

“道流,我不太赞成你这么做。”罗伊迪小声说。

“你的充电不足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最好还是回去。这不是强制,只是我个人的提议。”

“你为什么这么想?”

“偷听别人说话是没有礼貌的事。”

“偷听的人是你,又不是我。”

“这种认知不适用于一般状况。夏鲁鲁·多利说得那么小声,就是不想让我们听见。也就是说,那是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信息。这种时候,假装不知道才是明智之举。”

“那么,就当作我们往回走时迷了路吧。把我们丢下不管,没有人来带我们,对方也有责任啊。我们就是对这种事不在行嘛,是不是叫‘方向痴’?所以,无巧不巧走到了这个地方。”

“不是‘我们’,我不是方向痴。”

“就当你故障了嘛。”

“我做不来。”

“你就勉为其难吧。”

“了解。”罗伊迪点点头。要说服自尊心很强的独行人,要费很大的劲。

我们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刚开始,看到一个小孩子模样的人站在通道上。年纪还很小,应该是个男孩。他正盯着厅堂的中间看。我们走过去,他看也不看我们一眼。

一定就是那个厅堂。我们白天来的地方。那里也跟通道一样,没有充足的灯光。只有围绕厅堂四周的柱子的中间高度,亮着小小的灯泡。天花板鸟漆抹黑一片。

“冴羽先生。”一个人回过头来,发现了我们。

是那个缠着白布,表情漠然的约翰·哥尔。除了他之外,还站着两个男女。好像是夏鲁鲁·多

利,和同样缠着白布的女人梅伊。

我踏入厅堂,缓缓走向他们。同时,作好向他们解释的心理准备,说我们是迷了路不巧走到这里来。但是,没有人问我们来的理由。

沙画中躺着一个人。

向上仰躺。

灯光微暗,看不太清楚。

还有一个人;一个男人同样在画中,蹲在仰躺的人旁边,他的阴影遮住了仰躺的人的脸部。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当然,我已经得知库劳德·莱兹死亡的讯息,但是,我想这样疑问应该是最低限度的礼仪。

“如你所见。”夏鲁鲁·多利冷漠地回答。

“晓良,哦不,道流,”他向我走来。“你最好不要看。”

“发生了什么意外吗?”我问。“放心吧,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已经很习惯这种事了。”这是谎言。

夏鲁鲁·多利微微耸起了肩膀。

蹲着的人站起来,走向了我们。是个魁梧的男人。装扮充满了古风,蓄着长长的络腮胡。从脸上的皱纹,也可以看出年纪不轻了。

“怎么样?医生。”夏鲁鲁·多利问。

“我也很久没有看到这种情形了。”老人低声说:“不,甚至在战场都很难看到这样的场面。”

他移动后,我终于看到了躺在那里的那个人的全身。

那是库劳德·莱兹的身体。

沙的曼陀罗,周遭几乎没有遭到破坏。只有他仰躺的中央部分,已经局部扭曲。莱兹的身体两手、两脚伸直,腹部朝上,呈大字形平躺着。身上缠绕的是橘色的布,跟白天见到时一样。但是,从胸部一带往上,那块布已经被血染成了黑红色。

没有头。

脖子以上的脸、头,通通不在那地方。

原来……头被砍是这个意思。我也没有预测到会这样,所以,看到莱兹仰躺的身体时大惊失色。但是,也只是一时屏住了气息而已。

莱兹手上握着用来画沙画的棒状道具,就是那个金色的汤匙。白天他拿给我看时,里面还盛着黄色的沙。现在,只有汤匙附近散落着许黄色的沙。大部分的黄沙,大概四处飞散了。当时,他应该是在这里画曼陀罗吧,就在此时遭到了某人的攻击。但是,倒在曼陀罗中央这一点,怎么想都有问题。看来,他是跳进了那个地力。仔细观寨,可以发现沙的曼陀罗,是有人走到中央的足印,但是,那是去诊察库劳德·莱兹的那个男人留下的足印。

我将视线移到四周。尸体四周流着大量的血。沙子吸食那些血后,失去原色,转成了黑色。除此之外,还有鲜血四处远远飞溅的痕迹。某处鲜血特别集中,应该是头被砍后倒下去时的方向。说不定头是滚到那里去了。

“头不在附近。”罗伊迪的声音从耳机传过来。他似乎是接收到了我心中的想法。有时,不用说出来,我的思考也可以直接传达给他。

对,没看到最重要的头,也就是莱兹的头。

我稍微移动位置,仔细观察周遭柱子的阴影处。

看来,头并不在这个厅堂。如果在,大家的视线一定会集中在那里。

我再次观察躺在曼陀罗中的无头尸。沙画跟我白天看到时的模样几乎一样,但是,周边有些微的变化。只有一个地方,边在线的白沙已经铺好,里面却没有铺上沙子。大概是正要画那个地方,才刚刚着手吧。那个地方的一角,有被轻轻掠过敞开来的痕迹。库劳德·莱兹大概是从这个地方踩进去的吧?但是,若是这样,距离也未免太远了,离他躺着的曼陀罗中央大约三公尺。

“心跳已经停止。”罗伊迪向我一个人报告。“由皮肤表面温度降低的速度,可以推定才死亡几十分钟。”

“是谁做的?”我说初声来。

夏鲁鲁·多利看了我一眼。似乎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约翰。”夏鲁鲁·多利说:“将警戒与监视模式设定为第三等级。”

“是。”约翰从右手腕上的环带输入了什么。

“道流。”夏鲁鲁·多利往我这里走来。“这件事请暂时保密,因为关系到安全问题。”

“嗯,请问,警察呢?”

“警备都已经机械化,但是,当然还是会找警察来吧。”

“岛上的警察?”

“对。”夏鲁鲁,多利点点头。“总之你最好先回去。调查后,所有事明天就会水落石出了。”

“有什么线索吗?”

“没,没有那样的东西。”他摇摇头。“太震惊了,完全不知道原因,也无法想象。”

“我很愿意帮忙。”我说。

“谢谢,但是,这是我们的问题。”

“我知道了。”

我行礼后,退出现场。胡子老人从曼陀罗中央谨慎地走出来,开始跟夏鲁鲁交谈。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老人是医生,名叫雷欧·多诺普。

我走出了厅堂。刚才那个少年还站在通道上。

“你是?”我问他。

“库劳德·莱兹死了吗?”少年问我。

“嗯。”我点点头。“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是库劳德·莱兹的弟子。”他用高八度的声音回答我,发音相当清晰。

“威尔。”夏鲁鲁·多利从厅堂里面叫唤他。

少年急忙跑向厅堂。

“你不用过来。”夏鲁鲁摊开一只手来制止他。“库劳德·莱兹死了。很遗憾,这件事已经无法挽回了,你回你房间为他祈祷。”

少年呆呆伫立着,一动也不动。

“快去啊。”夏鲁鲁说。

“是。”少年点点头,又回到通道上。他垂着头,没有看我,就那样走在通道上。

我回去的方向正好跟他一样,所以,我追上了他。

“喂,等一下。”

少年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他的表情僵硬,视线与我瞬间交接后,立刻撇开了。

“你是叫威尔吧?”我走近少年。他脸朝下,所以,我窥视着他的脸。“我叫冴羽·道流。”

“你好。”他笑也不笑地说。

“你几岁?”

“八岁。”少年看着从我后面走来的罗伊迪。“他是?”

“我的朋友罗伊迪。”

“朋友?”

“对……”我点点头。“你说你是库劳德·莱兹的弟子,弟子是要做什么呢?”

“修行。”

“怎么样的修行?”

“各种修行,例如做面包、洗衣服。”

“我知道了。呃,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咦?”少年陷入思考。

“你看到那个了?”我问。

“哪个?”

“你看见库劳德·莱兹躺在那里的样子了?”

“看见了。”

“还好吧?”

“他已经死了不是吗?当然不好。”

“不是,我是说你还好吧?”

“我没死所以很好。”

“哦。”我点点头,对他微微一笑。“说得没错。”

我在威尔面前蹲下来。他终于正眼看我了。那张脸,眼看着就要哭了。但是,一滴泪也没有掉下来。他是如何止住了泪水呢?简直就像魔法一样。

“人总有一天会死。”我说。倒是我自己快掉下泪来了,所以,慌忙控制住。却因此引发反弹,差点笑出来。

“他的头被切下来了。”少年说:“是谁做了那么罪恶的事呢?”

“不知道。夏鲁鲁·多利会把犯人找出来。”

“犯人?”威尔倾着头。“那个人为什么要切断库劳德·莱兹的头?”

“不知道。”我碰触着威尔的肩膀。“威尔,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什么时候来的?”

“是我发现的。”

“发现什么?”

“发现库劳德·莱兹躺在曼陀罗中。”

“啊,原来如此。”我咬咬嘴唇。“那时候,你是一个人吗?”

“是的。”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又问了相同的问题。

“来看曼陀罗。”

“你都是在这种时间来看曼陀罗吗?”

“有人叫我来看。”

“谁?”

“是神。”威尔回答我,同时将眼眸往上扬。

我不禁回过头,看自己的后面。

黑暗的通道。高挑的天花板。

四周鸦雀无声,彷佛宇宙般的空间。

无限延伸的黑暗。

没有触感、纹风不动的存在。

一个人也没有。

至少,我什么也没看儿。

03

一出建筑物,就看到两个缠着白布的年轻男人站着。他们向我低头致意说:“小心点。”并没有送我到门口的意思,究竟站在那个地方做什么呢?

我跟罗伊迪两人走到门口时,又有一个缠着白布的男人等在那里,他默默替我们打开了门。

我们走出门外。

“刚才那个人是独行人?”我小声问罗伊迪。

“是的。”罗伊迪从耳机回答我。“正门玄关外那两个人应该也是同一型号。”

只要是有正式登记的独行人,都可以如此简单检测出来,因为会发出辨识用讯号。从三十年前就开始讨论,人类是否也该植入会发出辨识讯号的装置。如果一出生就强制植入体内,对确实防范犯罪应该会有很人的效果。但是,不久后很可能有人会利用这个装置来做坏事,或是帮他人动手术拆除、改造、替换,以赚取金钱。现在就已经有利用独行人的辨识讯号,伪装成非人类的案例。

我们前进到广场中央时,伊莎贝尔从道路旁建筑物的阴影中跑出来。

“你一直在等我们?”我问她。

“是的。”伊莎贝尔面无表情地点着头。但是,模样显得有些紧张不安,视线朝下,盯着石子路看。

“怎么了?”我问。

她扬起视线,瞥了我一眼。

罗伊迪走近我,

“道流,左正前方的建筑物屋顶上有只猫。”耳机传来罗伊迪的声音。“是独行人。”

我尽量不扭动脖子,把视线往那里望去。提高红外线等级,然后放大聚焦。但是,好像还是被发现了,那只猫一溜烟跑了。

“是谁的宠物吗?”我喃喃说着。

“咦?”伊莎贝尔抬起头来。

“没什么……”我笑笑。“有只猫。”

“猫?”伊莎贝尔抬起头来,看着屋顶。

“我们进蒙·洛捷后,你就一直待在这里吗?”

“是的。”

“都没有人进出吗?你没看到进去的人或出来的人吗?”

“没有,都没有。”她摇着头。

我犹豫着该告诉她,还是保持沉默。

我想,库劳德·莱兹的无头尸这件事,要经过夏鲁鲁·多利的许可才能说。虽然没什么强制力,但是,我觉得这是一种礼貌。

我们就这样默默走着。经由来时的道路,回到了民宿。伊莎贝尔锁上门,在大厅向我们漠然地道过晚安后,走进了里面。

我和罗伊迪走上楼梯,进入房间。总觉得那只猫就在窗外,所以,我点亮灯后,走到窗户旁往外眺望。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我拉上了窗帘。

“你想警察来了吗?”我摘下护目镜,脱掉夹克。

“无法确定。”罗伊迪回答。“这里没有人开车子,所以,那一类的通讯也无法接收。”

“这个新闻明天大概会传遍全城吧?”

“说不定已经传遍了。”

“哦,是吗?”我点点头。“会不会伊莎贝尔也知道了?”

“不确定。”

就算城里居民有随身携带的当地网络,在那种状况下,也不太可能发出讯息。至少,当时蒙·洛捷中的气氛是这样,不像有余力去做那样的事。但是,连独行人的看门猫都出动了,可见进入了高度警戒状态。

“我们就这样回来好吗?”我喃喃说着。“说不定警察会找上门来,希望不会演变成麻烦事。”

“道流没有机会下手。”

“对、对。”我点着头。“因为我一直跟罗伊迪在一起。”

“我不是那个意思。根据这个地方的法律,独行人的记录很可能被篡改,所以,不具证据效果。只被当成参考数据,基本上不受重视。”

“你向我抱怨这种事也没用啊。”

“我不是抱怨。”

“人类的记忆一样可以篡改啊。”

“我不确定。”罗伊迪摇摇头。“但是,这不是能不能篡改的问题,重要的是有没有窜改的痕迹。”

“喂,你想……”我躺在床上,把头放在手臂上。“切断他的头是为了什么呢?”

“很多切割尸体的案例,都是为了藏尸或是搬运。”

“那不是为了搬运,因为尸体就丢在那里。应该是在那里被杀的吧?”

“从血液飞溅状况来判断,这个可能性极高。”

“为什么要把头带走呢?”

“我不确定。”

“有各种理由可想。”我闭着眼睛说:“譬如,头部有什么价值,犯人需要那个头。或是,不甘心把那个价值交给死者。或是,不想让人家看出被杀的人是谁。呃——或者,切断头部是彻底杀死一个人的象征。就这样了。”

“最后一个‘彻底杀死’的表现法,我无法理解。”

“嗯,这个嘛,”我点点头。“意思就是将复活的可能性减到最低,让死者绝对不能再活过来。”

“那也没必要将头拿走。”

“是吗?”我张开眼睛。“留下头部,就很有可能再让死者复活吧?”

“经过了那么长的时间,几乎不可能了。”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不舒服。”

“不要再谈这种事了。”罗伊迪走过来。“道流,手给我。”他将一只手伸向我。

我将一只手交给了他。因为我已经摘下了护目镜,所以,他要直接测量我的脉搏。他轻轻握着我的手腕,握了大约五秒钟。

“怎么样?医生。”我笑着问他。“我还活着吗?”

“很正常。但是,好像很累了。”罗伊迪放开我的手。

“对,筋疲力尽了。”

“你最好睡一觉。”

“嗯……”我又闭上了眼睛。

现在,我的头脑就像用吸管搅拌着果冻般,因为阻力的关系,吸管彷佛就要弯折了。我不知道,为什么非搅拌得这么快不可。红色和蓝色的蜜糖、五彩缤纷的细糖霜、圆圆的水果、切成轮状的果实,通通在透明具黏性的液体中缓缓飘浮着。

这是个很奇怪的城市。

我一一回想今天见过的所有的人。

姜妮、伊莎贝尔、健。

蒙·洛捷的库劳德·莱兹已经不在了。

约翰,哥尔有点难应付。

还有梅伊,我不太想得起她的长相。

印象最强烈的是夏鲁鲁·多利。

其次是威尔。

我的大脑快睡着了。

说不定已经睡着了。

也或许,从呱呱落地以来,就一直在沉睡中了。

像雾般蒙胧的空间。

看似草原的地方,变成了草原,变成了花田。

是风。

发丝随风飘扬。

站在我面的是……

蒂宝·苏荷?

不是她。

是梅格苏卡·苏荷。

她将双手伸向了我。

我拨开草丛往前走。

黄色纤细的花朵,像波浪般摇摆着。

梅格苏卡·苏荷穿着白色礼服。

晓良是不是也见过她呢?

莫非这是残留影像?

烙印在晓良眼底的影像?

我走向梅格苏卡·苏荷。

伸出双手。

她的手抚触着我的手,我的手就那样抚触着她的脸颊。瞬间,梅格苏卡·苏荷的脸分裂成无数部分,再化成小小薄片,无声无息的四处飞散。

光芒烽烽,如银纸般。

一时片刻,周遭笼罩在微光中。

微光渐渐褪逝,不久后仅剩黑暗。

只有我一个人站在漆黑的空间。

周围什么都没有。

不论上或下,通通不存在。

我企图张开眼睛。

对,我是闭着眼睛的。

我看不见自己的手。

我没有身体。

这里是哪里呢?

我究竟身处何方呢?

我……真的存在吗?

我是谁呢?

“道流。”有人在呼唤我。

罗伊迪?

不,不是他的声音。

是更温柔,

更令人怀念的声音。

04

第二天,我在窗户的刺眼光线中醒来。根据我们所学,在光线中醒来,是非常原始的本能,也是很幸福的事。我想一定是这样吧。光亮的地方,总是很不可思议地伴随着正当性、舒适性、爽朗性的形象。能够对这种事深信不疑,绝对是幸福的。

“罗伊迪,几点了?”瞬间,我觉得自己睡过了头,从床上跳起来。

“差五分七点。”罗伊迪回答。他站在房间的一个角落。“早,道流。”

“还这么早啊。”我叹口气说。“再睡一下吧。”

“如果光线太亮,我把窗帘拉上。”罗伊迪说。

“不用,亮一点比较好。”我回答。这句话我跟他说过好几次,所以,一到早上,他就会帮我把窗帘拉开。

“啊,我知道了。”我又躺回床上。“昨天下午,这个窗户是向西吧?因为看得到夕阳。现在变成向东了。永远都是向着太阳的方向,所以才会觉得很像大白天的阳光。”

“那是错觉,”

“是啊。”我点点头,嘟起了嘴。“你自己昨天还不是搞错了。”

“我只是做或然性预测,结果不准确而已。”

“一样一样一样。”我喃喃说道。

“了解,我会修正定义。”

“喂,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

“并没有。”

“有没有警察之类的人经过这里?”

“无法确认。”

“猫呢?”

“无法确认。”

“这个城市有无当地网络存在?”

“同样未经确认。”

我打了个呵欠。喉咙好干,大概是空气太干燥的关系吧。我把头靠在枕头上,注视着天花板。虽然颜色很淡,但是,分别用各种颜色涂出了一再重复的几何学图案。

“是曼陀罗。”我喃喃说道。

罗伊迪也抬头看着天花板。

“所谓曼陀罗是什么?”

“道流,你应该知道。”

“嗯,不……”我眯起眼睛思考。“我不懂为什么要将同样的图案,不断重画扩展开来呢?”

“有人说,类似人类脑部构造。”

“咦,怎么个类似法?”

“据说人类头脑的倾向,就是以不断重复交叠、相似、移动、回转等模式,来将空间填满。”

“哦,是吗?”

“这不是我的推测。根据这个说法,人类会意图光用自己头脑所思考的东西来填满空间,倾向将那些东西视为纯正、理想。曼陀罗就是那种脑部欲望的呈现。”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所谓光用头脑所思考的东西来填满空间,能否举例说明?”

“数字。”罗伊迪回答。“或是哲学。这两样都是不存在于自然界的东西。而且,相反地排除了自然的暧昧性。”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