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说得很深奥呢。”
“这不是我的推论。很久没有跟道流讨论这个议题了。”
“咦,我们讨论过吗?我忘了。”
“大约两年前吧。道流说,人类之所以排除自然,是因为人类有‘所谓理想必须是自己制造出来的东西’这样的想法。”
“嗯……我说过吗?”
“你说,不是自己制造出来的东西,会暧昧不清、形状恶劣,所以很难处理。自然会被排除,就是基于这样的处理难度。”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没错,的确是那样。”
“这是你的理论,你忘了吗?”
“但是,任谁还是都会眷恋自然,莫名的就是觉得美丽。应该不是因为离得越远越觉得眷恋吧?”
“我无法判断。是想法改变了吗?”
“想法这种东西本来就经常在变。”
“道流尤其有强烈的这种倾向。”
“好了,别说了。”我躺在床上弓起膝盖,双腿交叉。“对于凶杀现场的曼陀罗,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没有。”
“库劳德·莱兹在细细的汤匙中,装了黄色的沙子。可见,他正使用黄沙在画曼陀罗。”我向他说明。因为摘掉了护目镜,所以,并没有播放当时的影像,但是,昨晚的情景却还历历如在眼前。
“他正在曼陀罗的一端作画时,突然某人出现,一出手就将他击毙了。然后,切下他的头,头应该就掉落在不远的地方。身体因为冲击力,被甩入曼陀罗中央倒下。凶手只拾起滚落在地上的头就离去了。”我淡淡说着。那些影像如电影般浮现在我脑海中。“虽然头被割下来了,但是,库劳德·莱兹并没有放掉手中装沙的汤匙。应该就是这样吧?问题是,身体会飞到三公尺远的地方吗?如果是在那种冲力下,被甩出倒在画中央,那么,应该会在沙上滑行,使得曼陀罗溃散凌乱。现场那样子,就像从正上方掉下来似的,画没有溃散凌乱。”
“信息不足,所以我无法判断。”
“例如怎么样的信息?”
“沙子有可能被固定住了。”
“没有那种事。”
“从上面掉下来,实际上也有困难。”
“只有位于曼陀罗一端的那个地方,图案还没完成,正在作业当中。用白沙围成的外框线已经完成,内侧还没有着色。该如何思考这一点呢?就在他完成白沙作业,正要使用黄沙时被杀了吗?”
“这么想合乎情理。”
“是吗?也有可能是他死后,凶手才把那根汤匙放到他手上。但是,这样的话,就必须踩过沙子走到中央。”
“为什么要让尸体握着道具?”
“因为,凶手想让人以为死者是在那个地方遭到攻击。”我回答。“既然要切下死者的头,凶手一定会带相当的武器去。那个厅堂从通道进来,一眼就可以看清楚周遭,又很安静,如果有人靠近,中途绝对会发现。看到靠近的人拿着危险的武器,多少会有些戒备吧?要砍下四处窜逃的人的头,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可见,凶手应该是库劳德·莱兹认识的人,所以,即使凶手靠近他,他也完全没有危机意识。凶手先把武器藏起来,然后出奇不意地攻击他,譬如,殴打头部或勒住脖子,让他昏过去。等他不能动时,再切下他的头。因为他还活着,所以鲜血四处飞溅。嗯,应该就是这样。可是,这么一来,就无法说明他手上为什么拿着那根沙汤匙。昏倒的话,应该会放开汤匙。结论就是,凶手将汤匙放入了他手中。凶手为什么非这么做不可?”
“不知道。”罗伊迪摇摇头。问题显然已经超越了他的理解范围。
“也就是说,凶手会不会是想故布疑阵,让人以为死者是在那个地方遭到攻击?其实,凶手是在其它地方杀了库劳德·莱兹,再把尸体搬到那个地方。只有头是在那个地方切下。如果不是这样,凶手就必须带着鲜血来,四处溅洒。啊,不过……那真是人类的血吗?”
“是人类的血,我确认过了。”
“为什么需要搬运尸体呢?可能是因为知道凶杀现场,就能锁定凶手。”我提出这样的看法。“所以,凶手搬走尸体,并且切下头部,以消灭某种证据。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响起了敲门声。
“咦?”我坐起身子。“罗伊迪,开门。”
正站在门旁边的他,打开了门。
“早,我想见冴羽·道流先生。”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从我的位置看不见他。“我是西碧城的警察。”
罗伊迪回过头来看着我。
“请进。”我回应他。
罗伊迪往后退了一步。一个相当高大的男人走进了房间。而且,脸、身体都黑得发亮,面具盖住了他整张脸,完全看不见他的长相。身体也套着甲胄般的装备,是相当复古的造型。让人联想到某个国家的士兵,或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航天员。总之,是异常沉重的装扮。
我走下床,站在他面前。
“你好,我叫凯利斯。”黑色怪物说话了。我连声音从哪出来都不知道。
“你好,我是冴羽·道流。”我想挤出笑容,表情变得有些僵硬。眼前这家伙,让我怎么都无法冷静下来。
我不禁担心,可以让这么高大的男人在室内走动吗?地板会不会坍崩呢?但是,还是请他到里面来。
“对不起,一大早就来叨扰你。”凯利斯低头致意。面具的眼睛部位,是会反射光线的玻璃,所以,完全看不出来他正看着哪里。
“是关于库劳德·莱兹的案件吧?”我问。“有什么线索了吗?”
“才刚开始调查。”凯利斯回答。我觉得他的眼睛正盯着罗伊迪往浴室移动。“听说昨天晚上你们去了蒙·洛捷?”
“是的。”
“为什么三更半夜去?”
“因为夏鲁鲁·多利接见我。”我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选在那个时间。”
“跟他一起?”凯利斯只手指着罗伊迪。
“是的,跟他一起。”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搭档。”
“他不像可以当你的保镖。”凯利斯说。语气中带着些许嘲讽。
我看看罗伊迪。当然,罗伊迪什么也没说。听起来或许很不舒服,但是,他的确不是很称职的保镖,所以,凯利斯的评价并没有错。
“是伊莎贝尔带的路?”凯利斯说。大概是在下面问过了吧。“到蒙·洛捷,就见到了夏鲁鲁·多利吗?”
“被带到房间后,等了一会儿。但是,只是几分钟而已。”
“什么时候发现了这个案件?”
“正在跟夏鲁鲁·多利交谈时。呃,是一位叫梅伊的女性来通报的。”
“然后呢?你们一起去了现场吗?”
“没有,夏鲁鲁·多利跟梅伊一起出去了。就在这时候,我们跟他们分开了一段时间。”
“那么,你们怎么会去库劳德·莱兹那里?那个厅堂并不在你们同去的途中吧?”
“是的。”我点点头。“因为有些担心,所以我们自己跑去看了,是我个人的判断。”
“为什么知道是那个地方?夏鲁鲁·多利跟你说了吗?”
“不,”我摇摇头。“不是,是我们……听到梅伊跟他说的话。梅伊说莱兹被杀死在曼陀罗中。”
“原来如此。”凯利斯点点头。“可是,你为什么会想去看呢?既然听到他已经死了,去了也没有用啊,你什么也不能做。你跟库劳德·莱兹之间,应该也不是什么亲密关系。”
“对,纯粹只是好奇。”我老实回答。“‘想看’是那么不自然的事吗?”
“不是,因人而异,每个人的嗜好不同。”凯利斯轻轻点点头。“想看没有头的人类尸体,并不是特别奇怪的欲望吧,除非为了这个目的去杀人。”
“因为工作关系,我曾经去过很多案件现场,也看过不少被杀死的人。所以,我想我或许可以协助调查,才去了那地方。”
“这样啊……那实在太失礼了。”凯利斯夸张地舞动一只手。“那你在那里发现了什么吗?”
“没有。”
片刻沉默中,凯利斯观察着我。因为看不见他的视线,所以,我也无法承接他的视线。这种感觉,就像对方透过魔术镜在看着我。
“我知道了。改天可能再来请教你其它事,届时请多帮忙。”凯利斯向我伸出了一只手。
我握住了他的手。是戴着硬手套的手。在这种状态下,他大概连吃饭时间都没有吧。
凯利斯折回门口。
“请问,这地方……是不是很久没有发生过这种案件了?”我问。
“你说的这地方是?”他握着门把回过头来。
“就是伊鲁·桑·贾克。”
“是第一次。”
“凶杀案吗?”
“是的。”凯利斯回答。“至少,我当警官后没有发生过。”
“那么,是大案子啰?”
“嗯,是啊。”他微微点点头。“连窃盗、伤害案件都很少。这里是很和平的城市。”
“这们城巾有多少警察?”
“只有我一个。”
“咦?”
“有使用几个独行人,但是,人类只有我一个。”
“这样啊……真的很和平呢。”
“是的。”凯利斯打开门。“那么,我告辞了,谢谢你的协助。”
门关上后,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戴上了护目镜。
“那身打扮真是重装备呢,会不会是战斗用护具?”
“详情不明。”罗伊迪回答。“以形态来说,应该是一种盔甲。”
“看起来比你选重。”
“这个推断可能正确。”
“盔甲啊……”我想起在电影中看过的画面。那是中世纪欧洲的东西。以前是用金属作成的护具来保护身体。其实,那样根本改变不了身体所受到的冲击。“哎……这下完全清醒了。去吃饭吧?还是去散步?”
“由道流决定。”罗伊迪不带笑容的说。
05
我们决定去散步。走下楼时,被伊莎贝尔叫住,留在餐厅喝茶。伊莎贝尔已经知道昨晚的事了。
“这里的新闻是怎么样传开来的?”我绕侗圈子问她。
“不,我是今天早上听警察说的。”她倾倒壶子,将液体注入我的杯子。“实在太吓人了。”
“你认识库劳德·莱兹?”
“在这个城市,所有人都认识所有人。”
“呃……或许你不想谈这件事,但是……”我边窥视伊莎贝尔的表情边问。“你有听说……是怎么样的情况吗?”
“你是说头吗?”
“对。”
“嗯,我听说了。”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伊莎贝尔摇摇头。“太可怕了。”
伊莎贝尔消失在厨房中。我看着窗外,喝了一口茶。这种茶有着不可思议的香味,是很难品尝得到的饮料。这种味道不可能解释给罗伊迪听,所以,我没有告诉罗伊迪。
餐厅只有我们两人。其它桌子的桌面上,什么也没有。罗伊迪直挺挺地站在我后面的墙边。
“出去走走吧。”我小声说。“我想随便找个城里的人,聊聊以前的事,所以,最好是一直住在这里的人。”
我从椅子站起来,偷偷看了一下厨房内。伊莎贝尔正将碗盘收到橱柜里。
“呃……”我发出声来。
伊莎贝尔满脸惊吓地回过头来。我还真担心她会不会因此摔破了盘子。
“对不起,吓着你了。”
“不会……”
“西碧城最老的人是谁?啊,不是最老也没关系,可能的话,我想找个能告诉我以前的事的人。”
“是。”她用围裙擦干手,点着头说:“我来带路。”
“啊,不用了,你告诉我在哪,我自己找路去。”
“这是我的工作。”
就这样,我们又跟着伊莎贝尔走上了街道。
现在是早上,但是,太阳的位置几乎跟昨天的夕阳相同。在这个城市,太阳经常都在同一个方位,只有高度的变化而已。
缓和的坡道两侧,几家店的店头,开始有人在做准备了。我第一次在光亮中,清清楚楚看到西碧城的居们们。他们也看着我们。没有人露出笑容,全都拉长着一张脸。但是,说不定在这个地方那是很平常的一张脸。看不到开开心心聊天交谈的人。也没有到处奔跑嬉戏的小孩子。
寂静的城市。
这份寂静是什么呢?
但是,可能是因为我们的到来;因为我们在这里。对他们来说,我们是异物。我来了之后,这地方已不再是平常的样子。或是,他们长久以来一直恐惧着什么,所以,防备着我们。
我们走进建筑物之间的羊肠小道,穿过石砌的拱门,来到小小的庭园,周围是白色墙壁的建筑物。阴影中并排着一桶桶的樽。在这地方,影子只会变长、变短,不会向左右移动。正午时是阴影的地方,一整天都晒不到太阳。
一个老人就坐在这种永远是阴影的地方。
在建筑物的墙壁交接的转角附近。他的后面,有一条排水管从屋顶延伸下来。脚底下有片铁格子盖。看起来像是排水沟。老人坐在小小的椅了上,一动也不动。脸和手的表面,都布满了皱纹。那样的一只手握着烟斗。看不到烟,不知道有没有点燃。那只手已经变成一直握着那只烟斗的形状了。
“他是奥斯卡先生。”伊莎贝尔把老人介纠给我。
“你好,我是冴羽·道流。”我先低头致意。然后,向他介绍我身后的罗伊迪。
“那么,我先告辞了。”伊莎贝尔微微行了个礼。
“啊,谢谢你。”
她先行离去。这个地方,就在伊莎贝尔的民宿后面。距离不远,路线也比较好记,所以,她也认为我们自己回得去吧。
“把那里的椅子搬过来。”奥斯卡微微举起握着烟斗的手。声音意外地沉稳。“对,就是那张长椅。把那张椅子搬过来这边,你们两个坐下来。”
樽的对面有张木制的老旧长椅。我和罗伊迪搬动了椅子。只有我在老人面前坐了下来,罗伊迪还是站着。
“他不坐椅子。”我向老人说明。“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站着。”
“那就算了。”奥斯卡把烟斗衔在嘴里,吸进去后再吐出一缕细烟。“好年轻啊。”
“你说我吗?”
“嗯,光看着你,就觉得精神都来了。”
“奥斯卡先生,不好意思,请问您今年贵庚?”
“喔。”他清清喉咙笑了起来。“我啊,已经过百了。”
“看起来很有精神呢。”
“因为什么都没做……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呃,我想问很多事。首先,请问,你已经知道库劳德·莱兹的事了吗?”
“嗯,知道,我听说了。太残忍了。”奥斯卡又吐了一口烟。表情没有一丝改变。“就我所知,这里是第一次发生凶杀案。”
“是啊,这种事并不常见。”
“这里连自杀的人都没有。一直是富足、平静的城市。连小小的纷争都没有。那种东西完全被排除了。”
“被排除了?”
“对,被滤掉了。”
“被滤掉了?”
“对,被过滤了。啊,就像泡茶时那样嘛。”
“哦……”我点点头。但是,不太了解他话中的意思。“对了,我听说,这个伊鲁·桑·贾克,以前周围都是大海,后来一度变成陆地,现在又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大海。这件事是真的吗?”
“我也不知道事情真相到底怎么样,但是,差不多就是那么回事。”
“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变成这样呢?”
“嗯,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大家应该都觉得不可思议吧,但是,当时正流行传染病,死了很多人。所以,神进行了净化,存活下来的人都是得救的人。也因为那样的净化,使得周围又变成了海。这地方就是这种命运的城市,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已经不只一、两次了,周围不断产生各种变化,一下是大海环绕,一下是森林环绕。但是,所仁,唯独伊鲁·桑·贾克内没有任何改变。向来都只是外侧的改变,而且,都只限于自己周遭的小范围内。嗯,是的,人类也是这样吧?”
“人类?”
“内部完全没有改变,只有外部不断老去。”奥斯卡这么说,笑着衔住了烟斗。
“路·多利先王是怎么样的人?”我没来由地想起这样的问题。
“他跟我同年纪。”奥斯卡立刻回答我。反应灵敏,显得老当益壮。“是个很优秀的人,不但聪明,而且充满了魅力。”
“皇后殿下呢?”
“啊,梅格苏卡殿下该怎么说呢,她是个更优秀的人。”
“昨天我见到她了。”
“哦,你真幸运呢,这可不是常有的事。”
“是啊。”
“她很漂亮吧?”
“是的。”我点点头。“完全看不出来是那个年纪的人。”
“对,她不会产生变化,也就是内部。”
“内部?”
“会产生变化的向来是外部。”
“这样啊。”我附和他。然后,抬头看着天空。虽然看不到太阳,但是,万里晴空清澄得刺眼。
“你是说,只要自己去配合那样的变化,就连太阳都可以留得住?”
奥斯卡也将视线投向天空。衔着烟斗,深呼吸般吸了一大口。
“嗯……”烟随着话语一起被吐了出来。“虽然只是外表,但是,偶尔也需要这样的对应。”
“听说,岛开始旋转是最近的事?”
“是最近的事。”
“为什么要旋转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奥斯卡缓缓摇着头。“大概没人知道吧,有人知道地球为什么要旋转吗?”
老人背后的壁上小窗,被往内掀开来,探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奥斯卡,吃早餐了。”女人说完,立刻关上了窗子。
回过头看的老人,又面向我们,露出了微笑。
“一张死人脸。”他讪笑着说。
“你的孙子吗?”
“不是。”老人边回答边从椅子站起来。
我想扶他一把,但是,发现完全没有那样的必要。他布满皱纹的脸往我靠过来,我赶紧把耳朵凑过去。
“那是我老婆。”
我抽离他的脸,再次看着他,看着那张眉开眼笑布满了皱纹的脸。
“那么,再见了。啊,你叫冴羽……什么?”
“道流。”
“嗯,我能记得住吗?最近好像都记不得新的东西。”
“你太太很年轻呢。”我只想到这句话。
奥斯卡打开墙壁凹洞中的一扇木门,消失在里面。
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但是,没有听见任何说话声或声响。我回过头看罗伊迪,他站在大太阳下,所以脸看起来一片惨白。
“有何感想?”我小声问他。
“没有感想。”这是罗伊迪惯有的回答。
06
在回民宿途中,走到主干道时,我决定往相反方向走。
“道流,方向相反了。”罗伊迪在后面说。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我转过身来等他。
“我无法判断道流知道多少。因此,为了安全,我必须随时做确认。”
“跟你说我知道嘛。”
“你要去哪?”
“去炼铁厂。”
“了解。”
健的店门户大开。拿着铁锤在门口工作的他,看到我和罗伊迪,露出了一口白牙。
“唷,早啊,两人亲密散步啊?”
“是啊。”我摘下护目镜。“好像昨天的延续呢。”
“一直在延续。”健放下铁锤站起来,拿起附近桌上的香烟盒。
“那个案件你听说了吗?”
“大家都知道了。”他叼着烟,点燃了放在地上的火炉。青白火焰瞬间冒出来,烧红了他叼着的烟头。那是非常危险的动作,但是,他完全面不改色,可见,那是他平常的点烟手法。
“你怎么想?”我问他。
“什么怎么想?”健吐出第一口烟。
“听说库劳德·莱兹被杀,你有何想法?”
“嗯——没什么特别想法呢。”健眯起了眼睛。应该不是被烟熏到了眼睛吧。“怎么说呢,只觉得‘咦,这里竟然有人做那种事’……老实说,我是很惊讶。”
“因为这是很平静的城市?”
“嗯,是啊。”健点点头,深呼吸般吸入了烟,再侧过脸,将烟吐出来。“听说是死在曼陀罗中。”
“没错。”我点点头。
“你看到了?”
“因为昨晚我正好在蒙·洛捷。”
“那东西我也看过几次。”
“你是说曼陀罗?”
“对,我制作他们委托的道具,再送过去,帮他安装。”
“安装?”
“对,譬如滑车之类的东西。”健的视线移向了大马路。受他影响,我也回过头去看。路人们都往我们这里看着,大概是很在意我这们外来的人吧。“他们需要各种精细的道具,订单非常多。不过,他真的是很伟大的人。”
“没错,天花板上有滑车。”我想起来了。“那是用来做什么呢?”
“用来修画。”健回答。“听说不是那么频系啦,但是,当那幅曼陀罗沙画中,有手构不到的地方需要修正时,他们就会吊起身体,垂挂着进行修改。”
“库劳德·莱兹吗?”
“可能是叫谁去做吧。”
“哦。”我点点头。
我还以为不能修改呢。亦即,除去已经摆好的沙子,用新沙子重画的作业。吊在半空中进行那样的作业吗?光想我都觉得头晕。
此时,我想到了一件事。
躺在曼陀罗中央的无头尸,说不定就是利用那个滑车,被轻轻放到了那个位置。
但是,血的喷溅方式该如何解释呢?
我冲动地想做更仔细的观察,再好好检讨,看看能否说得通。
“你来这里是想调查什么?”
“我并不是特别想调查什么才来到这里。”我回答。“不过,现在满脑子都只想着库劳德·莱兹的事。”
“你是从事这方面的工作?”
“不太一样。”我叹口气。我自己也无法明确地说出,自己来到这里的理由。“对了,我是想知道蒙·洛捷至今从来不让媒体进去的理由。还有,为什么只允许我一个人来……不过,昨晚见过夏鲁鲁·多利后,我大约心里有数了。”
“什么理由?”健吐出烟来。
“是梅格苏卡女王允许的。”
“哦……”
“咦?”我盯着健看,他那样子好像想到了什么。“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笑着摇摇头。“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吧?”
“你说女王?”
“是啊。”他从鼻子哼出气来。“昨天,那之后你去了蒙·洛捷?”
“是的,很不巧碰上了莱兹那件事……”我继续说。“听说这个城市从来没有发生过凶杀案。”
“嗯,应该是吧。”
“而且,杀人方式很不寻常。”我将一只手贴放在脖子上,叹了一口气。“唉,岛还在旋转呢。”
我立起手指,骨碌骨碌转着手腕。“真是的,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要不要喝杯酒?”
“我不碰酒精。”
“为什么?”
“因为会降低身体机能。”
“说得好像你是独行人。”
“说不定是呢。”我看看站在旁边的罗伊迪。“我跟他相处的时间,比人类还要长。”
“趁尚未涉入太深前回去,也是一种思考方式。”健说。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跟前面完全一样。但是,不知怎么地,我总觉得氛网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我也一直在无意识中,对自己发出了这样的警讯吧。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最好离开这里?
但是,对了……见到梅格苏卡时,我就做了第一次的后退。从那时候起,我的本能就告诉我,我不可以继续待在这个地方。
理由不明。
意识甚至与本能背道而驰。
我想弄清楚,我到底害怕什么。
这种非理论性的烦恼,即使跟罗伊迪商量,恐怕也不会有结果吧。因为,我正处在不知道自己要自己怎么做的状态下。
其实,我本来就不太了解自己了。
自己想怎么做?想要什么?
想笑还是想哭?
想活下去还是想死?
我完全搞不清楚。
最厉害的是,陷入了那种状态,还是可以这样正常地存活着。就像以前还是由人类演出的马戏团。大家舔着冰淇淋,看着攸关生死的演技。人类就是这么残酷,对自己也是一样,要多残酷就有多残酷。
“对了。”健将变短的香于按熄在桌上的烟灰缸内,走进屋子里。“等我一下。”
我从门口走进了室内一步,罗伊迪站在外面。偶尔,路上会有几个人走过,默默无语地盯着我们看。稍微走远后,还会再回过头来看。
健折回来了。
“这个给你。”他伸出一只手来。
健的手很大,而且沾满了油污。他摊开来的手掌上,有一条细链子的十字架。
“十字架?为什么给我这个?”我抬起头来问他。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嗯,可是……”
“这是用铁作成的试做品。后来用银做了同样的东西,交给了客人。所以,已经没有用了。你要丢掉也没关系。”
“啊,那么,我就收下了。”我拿在手上。“是谁委托你做的?”
“不能说。”
“我知道了。”
“在所有金属中,我最喜欢铁。铁的弹性最好,最坚硬。使用灰与热,还能将铁变得更坚硬。”
“谢谢你。”
我告别健后,悠闲地走下道路。走得这么悠闲,一来是为了配合罗伊迪的脚步,二来是为了戴上护目镜,四处观察这个城市。途中,我将手上的链子挂到脖子上,再将十字架塞进夹克口袋里。铁碰触到皮肤时一阵冰冷,但是,只是瞬间而已。
在快到民宿前的店头,我看到一个背影很像姜妮的女性。我向她走去时,她正好回过头来。果然是姜妮。
“早啊,冴羽·道流。”
“昨天谢谢你。”我笑笑。“买东西吗?”
那家店好像是面包店。我闻到令人怀念的香味。说不定,真的是在这里现做的。如果是,我倒想吃吃看。
“我才刚跟健聊过。”我说。她轻轻点点头。“健也不是这里的人,是来自其它地方。你也是,还有伊莎贝尔,对吧?”
“嗯,是的。”
“可以打搅你一些时间吗……”我问她。
“哦。”姜妮露出不解的神色,点点头。
我们走到马路对面,进入建筑物之间的小路。两侧都是灰泥墙,窗户开在很高的地方。我先确认有没有人从上面往下看。
“我听伊莎贝尔说,这个城市外来的人只有四个?”
“是的。”
“昨天,我见到了你妹妹。而伊莎贝尔好像也有个妹妹,昨天替我做了蛋包饭。”
姜妮默默点着头。脸微微朝下,一双大眼睛中有我摇曳的身影。
“健也是……”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人数不对啊。”我竖起手指。“四人之中包括了健、伊莎贝尔、你,这样就三个人啦。还有一个人是谁?”
“当然是梅格苏卡殿下。”
“咦?”我目瞪口呆。但是,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她是嫁到王家来的,之前是遥远的露娜堤克城的女王。
“冴羽,你是第五个。”
“慢着,可是,这样的话,你妹妹跟伊莎贝尔的妹妹呢?她们都是在这里出生的啰?”
“是的。”姜妮理所当然地点着头。
我有点失去了自信。不知道自己是否哪里搞错了?
“呃,既然是在这里出生的,那么,表示你父母也来了吧?莫非你父母本来就是西碧城的人?”
“不是。”姜妮摇摇头。“我的父母和伊莎贝尔的父母,都不在这里。”
“可是,你们都有妹妹……”
“我妹妹不是我父母生的。”
“啊,原来如此。呃,我知道这么问很失礼,既然这样,她为什么会变成你妹妹?”
“因为她是我的复制人。”
“复制人?”我更惊讶了。“咦,真的吗?母胎是?”
“是人工制。”
“可是,完全的人工复制人……呃,我是说,虽然机率不高,但是,有脑机能发生障碍的案例……据我所知,这个问题到现在都还没有彻底解决,而且,几乎在前世纪前半就已经被放弃了。”
“因为没有必要再增加人类了。”
“对。”我点点头。觉得姜妮这句话,蕴含着之前没有的知性。“这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做复制人?”
“新的技术都有危险性,但是,只要不断做技术上的尝试,人类往往会找出一条活路来。一旦放弃,就不会有进步了。”
我万万没想到,会从她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你……究竟是……”我不禁喃喃问道。
“对不起,我该告辞了。”姜妮行个礼,转身背向了我。
“等等。”我叫住她。
姜妮回过头来。
“在哪?”我问她。“你妹妹是在哪出生的?”
姜妮没有回答我。
“到底是谁在哪里做那样的研究?伊鲁·桑·贾克有这么大规模的研究设施吗?”
姜妮避开我的视线,看着我背后。我也追着她的视线,回过头去。
小路两侧高墙耸立。
路的尽头有扇木门。
门的彼端是一排排树木,
还有座落四处的民家屋顶。
这些屋顶上方,又是一排排树木。
而这些树木的彼端,
远远地,可以看到蒙·洛捷的高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