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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章 国王如何君临天下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47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7:07

大地化为毒气弥漫的地牢

“希望”宛如蝙蝠

矜持的翅膀,摸索着墙面

撞击腐朽之天花板

慌慌张张逃离之时

01

一回到民宿,就收到来自蒙·洛捷的字条。上面写着“今天下午有空,想再慎重邀请你一次”。是夏鲁鲁·多利差人送来的字条。我拜托伊莎贝尔帮我回复“知道了”,然后回房休息了一下。

罗伊迪说要去找街道地图,一个人出去了。当然,他不会去很远的地方,绝对不会离开我超过五百公尺。如果找不到印好的原始地图,他大概会把既有的资料扩大,再将他到目前为止记录下来的东西,编入其中做出地图来吧。这是罗伊迪最拿手的一件事。因为他身上配备了我花大把钞票买来的芯片,但是,最近已经一点都不稀奇了。包括他的做法在内,全都落伍了。但是,只要不知道新的东西,就没什么落不落伍了。自从拜访过露娜堤克城后,我开始这么想。

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打起瞌睡来。我的身体没什么体力,所以,总是以休养为最优先。

太阳还是在相同的位置,高度不断爬升,落在床上的白光缩短了许多。

响亮的脚步声逐渐接近,是罗伊迪回来了。令我惊讶的是,他竟然抱着面包。

“那是什么?”我躺住床上问他。“总不会是地图吧?”

“这是面包。”罗伊迪答得很认直。“在那家店买的。”

“哦……为什么?”

“我想,你可能想吃。”

“你想?”我反问他。“我有说我想吃面包吗?”

“没有。”他摇摇头。

“为什么不问我呢?”

“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道歉。”罗伊迪低下头来。

“等一下。”我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我坐起来,把脚放到床下。拖鞋在另一边,所以我光着脚。

“我并没有生你的气。”我说:“说老实话,我之前是很想吃面包。所以,你帮我买回来,嗯,我非常高兴。只是,这样的推论,有时可能做出错误的预测,你是否有这样的危机意识呢?”

“我做过评估,面包的价格很便宜,危险性也非常低。”

“哦。”我扬起下颚。“你说得没错……几时变得这么聪明了?”

“我没有变聪明。这纯粹只是数据累积的结果。因为数据相当庞大,所以,评估方式越来越多样,判断所需时间也越来越长了。关于这一点,总有一天会成为问题。”

“你是要我安装新的芯片?”

“我没有那么要求,我没有那种权利。”

“别说了,吃面包吧。好想喝咖啡哦。”

“我在大厅拜托伊莎贝尔了,应该快拿来了。”

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旋即响起敲门声。

“来了。”我随声应和。

“道流,穿衣服。”罗伊迪说。

“不必用那种命令口吻吧?”我站起来,听他的话匆匆穿上衣服。

看我穿好衣服,罗伊迪才打开了门。

“我拿咖啡来了。”伊莎贝尔两手端着托盘,站在门口。

“谢谢。”我对她说。

罗伊迪接过伊莎贝尔手中的托盘。她微微行了个礼,就要将门带上。

“啊,我有件事想请教你。”我边扣衬衫扣子边往前走。

“什么啦?”

“姜妮是从事什么工作?”这就是我的问题。

“她是个护士。”

“啊,原来如此。”我点点头。“所以才……”

“怎么了吗?”

“她好像很熟悉那方面的事。但是,她家并不是医院吧?她在哪家医院工作呢?”

“这个城中没有医院。”

“咦,没有?你是说一家也没有?”

“没有。但是,有几个医生、护士随时待命。”

“在家待命?”

“是的。”

“可是,万一有什么事时,要在哪治疗呢?某些状况,没有设备会有麻烦吧……”

“设备在蒙·洛捷。”

“哦,这样啊。”

“教育和研究相关设备,也都在蒙·洛捷。”

“教育?咦,那么,学校也是?”

“是的,必要的时候。”

“必要的时候?平常不需要学校吗?”

“是的,孩子们都在家里学习。”

“老师透过网络教学吗?”

“不,老师会到家里来。”伊莎贝尔回答。“因为小孩子的人数不多。”

“你说的老师是独行人?”

“是的。”

我沉默了下来。

大概是判断谈话已经结束,伊莎贝尔行个礼后,关上了门。

国际上,使用独行人当教师,是很多国家都不认同的事。连个人使用,在全世界都遭到禁止。因为在前世纪中期时,就已经引发议论,认为独行人的知识与教学能力,只能用来当作辅助。虽然,最近的独行人变得越来越多机能、越高性能,但是,教育现场还不到需要重新议论这件事的状态。我个人也反对使用独行人当教师,因为,我认为要跟独行人相处得好,必须在长大成人后。

如果对方没有人类的形态,比方说,只是单纯的计算机,这种弊害就不会这么显着了吧?可以像人类般行动的精细机能,是独行人的最大特征,也因为这样,独行人很容易让人产生混淆。人生经验还不够多的孩子,无法分辨什么是人类,什么是机械。让孩子去面对人类所抱持的新烦恼之,不是很好的做法。但是,关于教育,区域的独立性完全受到保障。在现代,要如何教育孩子,基本上是个人或区域社会的自由,他人无法干涉。

四处与人交谈,听过很多事后,我渐渐看出了伊鲁·桑·贾克这个小小社会的架构,显然不同于现代一般社会。不止是些微不同而已,而且可以说是大相径庭。

这样的印象,总括一句话,就是古典(classical)。仿佛几百年前就已存在,文明还未发达的乡下城市。明明不是闭锁的地方,却有闭锁的感觉,大概是跟这片土地的结构有关吧。

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人们可以老老实实地住在这里。这世上,多的是可以生活得更自由、更便利、更刺激、更快乐的地方,他们为什么不离开呢?如果有人出去再回来,应该就能降低内外差距。人的来来往往,就像受气压影响从缝隙吹入的风,带有均衡内外气压的功能。

我咬一口面包,那种味道简直就是这里的象征。香味令人怀念,却一点都不好吃。

“我顶多只能在这个城市住一个月。”

“为什么?”罗伊迪问。

“我想我会厌倦。”我回答。“真不敢相信,这些人可以永远待在这么狭窄的地方。”

“但是,说不定他们各自拥有自己的虚空间呢。”

“也许吧。”我点点头。

罗伊迪的意见也颇有道理。但是,这个城市给人的印象,怎么样都不像具有那种最尖端的娱乐。恐怕只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面包我只吃了三口就不吃了,开始喝咖啡。

“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你拿到地图了?”

“差不多了。”

“啊,那么,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

“现在有时问,去调查岛屿周边吧。”我把杯子放在桌上。

“什么周边?”

“呃……就是城外。”

“外面是海。”

“海岸呢?”

“是峭壁,不能靠近。”

“啊,那么,借艘船来绕一圈吧。嗯,我想要拍下那些影像。”

“了解。”罗伊迪点点头。“虽然不太想去,但是没办法。”

“难得你会说这种话呢。”

“最近的我是很难得。”

罗伊迪的劲爆笑话,把我笑晕了。

02

我们沿着街道往下走,从大门走出了城外。城外有一片可以用来当停车场的平地,我们的车就停在两百公尺远的地方。但是,平地外是汪洋大海。正面看不到陆地。昨天到这里时,这一侧还是陆地,我们就是从防波堤渡过吊桥,来到了这个停车场。现在,那座吊桥不见了。我们走到原本有吊桥的地方,看到五公尺左右的峭壁下是海面。连护栏都没有,随时可以从任何地方跳入大海中。波浪澎湃汹涌地拍打着峭壁,白色浪花像阿米巴虫般蠕动着。附近没有类似岩石地的场所。从水色来看,深度不浅。有机味道的风拍打着脸部。

“开始兴奋起来了。”我喃喃说道。

“为什么?”罗伊迪问。

“因为很久没坐船了。”

“我也兴奋起来了。”罗伊迪说。他以为这是个会让我笑的玩笑。

我跟伊莎贝尔提起船的事,她说出了大门往左走约四百公尺左右,有间船屋,船可以随意使用。平常一定会说我来带路的她,这回很干脆的告诉了我路线。大概是认为那地方在城外,不用担心会迷路吧。

我们走在平坦的沙地上,沙地缓缓向左蜿蜒,因为岛是圆形。右边是峭壁大海,左边是城墙,上方可以看到建筑物的屋顶。城墙前偶尔会有树木丛生的地方。越往前走,路面越狭窄,现在只剩三公尺宽了,前面还更窄。看来,不可能开车来。

再往前走没多久,最后只剩一公尺宽,右侧终于出现了护栏。左边城墙倾逼,到了必须抬头仰望的高度。但是,即使往上看,也看不到墙壁与天空之外的东西了。我发现海面上有很多鸟在飞,

道路的尽头是水泥阶梯,往下走约两公尺的地方,有间小小的四方形建筑物,那就是船屋。我先走下阶梯,还不时回头看罗伊迪,怕他不小心踩了空。

只有这一带,凹陷成一个峡湾。周围是倾斜的水泥墙,只有面对大海的那一面没有墙壁。里面只剩一半的地面,另一半完全浸泡在海水中。水面上有小船飘浮着,大约三公尺长,是开放型船(Opentype),没有辅助帆(bonnet),也没有甲板(deck)。后面装有船外动力装置。

“太好了,是马达动力船。”

我靠近马达做检视,上面接着电线,好像是靠太阳能源板充电。小灯泡显示若“准备完毕”状态。

我将电线从插头处拔除后,旋即跳上了小船。

我将身体探出船外,使尽全身力气拉住地上的把子,让船往船屋里面靠。

“好了,罗伊迪,你可以上来了,小心点。”

“太刺激了。”

他先在地上蹲下来,再把脚伸到小船中。我拉了他一把。小船摇晃得很厉害。

“好,你就坐在那里。”

罗伊迪走到船头,背朝后坐了下来。我再跳到水泥地面,解开绑着小船的绳索。船开始摇摇晃晃地缓缓脱离,我赶紧再跳回船中。

“道流的体重轻,很适合做这种事。”

“谢谢。”

我坐在船尾,启动了马达动力。操纵杆跳了出来,前端有控制速度的遥控器。这个操纵杆,应该就是舵。

船发出微微的倾轧声,开始缓缓前行。驶出船屋后,直直前进,远离了水泥墙。很快到了阳光普照处,太阳一经爬到很高的地方了。

“这是什么?靠什么驱动?”

“靠螺旋(screw)。”

“啊,就像飞机的螺旋桨(propeller)。”

“对。”

“好古老。”

“更早以前,是使用叫桨(ora)的棒子。”罗伊迪告诉我。

当然,这类信息我看过图鉴,我也知道。飞机和船,以前都是靠回旋翼前进的低效率系统,就像人类靠两只脚走路。

潮湿的海风,夹带着阳光拂来,彷佛在我全身搔着痒。

罗伊迪东张西望看着周遭,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你怕吗?”我问他毫无意义的话。

“不怕。”罗伊迪回答我。头发随风飘拂。“可是,翻船的话会死掉。”

“你会死?还是我会死?”

“你会死。”罗伊迪回答。

我总觉得,他是在压抑恐惧,说些逞强的话,看起来也像是那样。会看起来像那样,大概是因为我个人形成的滤波器吧。

小船沿着岛屿周遭,往左行驶,距离离岛屿约二十公尺。现在还是水泥墙,水泥墙上方是石砌的城壁,再往上只能看到建筑物的屋顶。这里应该是西碧城的边缘。

再往前没多久,岛屿边缘不再是水泥墙,变成了自然的岩石表面。岩石上树木茂盛,偶尔可以看见平坦的地面。渐渐靠近岛屿南侧了,也就是永远阳光普照的方位。

果园和一层层的梯田绵延数里,有几个人正在工作。往上看可以看到蒙·洛捷的建筑物,可见,蒙·洛捷的位置相当高。城堡内是复杂交错的圉墙、屋顶、细长型窗户,后方高塔耸立。那座塔就是伊鲁·桑·贾克的最高位置。终于来到了可以一眼望遍全岛的地方。这里是南侧,也就是时时面向太阳的方位,天还亮时,从陆地看不到这里。

“南侧好像是农业地带。”我说:“食物大概是靠这里栽种的东西自给自足吧。”

“如果有处理工厂就有可能。”罗伊迪回答。

“有工厂就不需要田啦。”

“从节约能源的观点来看,利用太阳光是很好的选择。以前,这个系统是主流。”

小船畅行无阻。速度大约多少呢?应该不是很快,但是,随着角度改变,又看到了伊鲁·桑·

贾克的另一面。

倾斜的草原,取代了田地和果园,鲜绿得十分漂亮,上面放牧着几头白马。

“是真马吗?”我问罗伊迪。我的护目镜也有放大目标,测量表面温度的机能,但是,因为我正驾驶着小船,所以,懒得再做其它事了。

“是真的。”罗伊迪回答。“当然,这只是推测。因为,要将表面形态模仿到某种温度,技术上是可行的,所以无法断定。”

听说市面上已经充斥着这一类的高级品,作为宠物。当然,不只马等动物而已,也可能有人类,我想一定有。

草原上方还是看得到蒙·洛捷,只是跟刚才的角度不同。古风弧形图案整齐罗列的围墙,也是以复杂的角度各自交错排列。不知道是不断增建,抑或最初就是这样的设计。从外面,看不出哪里是有那幅曼陀罗沙画的厅堂。

绕到岛屿东侧后,草原变成了森林。森林中有几处村落,遗可以看到烟囱冒着烟。这里应该是西碧城的郊外吧。

前面出现了陆地,防波堤向前延伸着。昨天我们从那里走过来时,是渡过了一座连接岛屿的小吊桥,但是,那座桥现在正在防波堤前端摆荡着。大概只有在能够进入岛屿的时间,才会放下那座吊桥吧。

我稍微放慢小船速度,驶到吊桥附近,小心地穿过防波堤与岛屿之间。

右边远方出现了陆地,延续的浅滩应该有两公尺长。我想起这一带曾经是森林的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接着又是汪洋大海。我将船稍微驶离岛屿,这样才能看清楚整个岛屿。

岛屿的模样暂时没什么变化。这一带,就像一般小岛风景,有很多人家。

再往前走,越来越靠近岛屿的停车场,我们的车也进入了眼帘。

经过那里,再沿着水泥墙往前行驶,很快就绕完了一圈,又看到船屋了。大约花了多少时间呢?十分钟左右吧。

这样看,完全看不出岛屿正在旋转中,潜入海底,说不定可以看到相关结构,但是,从海面上观察岛屿周遭,完全看不到相关机械装置。

一个少年奔驰在水泥墙上的小径上。不知不觉中,变成跟小船相同方向,追着小船跑了。我放慢速度,向他挥了挥手。

少年也向我们挥手。

“是威尔。”罗伊迪说。

03

在船屋前,我反转马达动力,减低速度,直接将船倒入小船停泊的地方。

让罗伊迪下船,是最困难的事,但是,我还是设法让他顺利上了陆地。就在此时,威尔来了。

“你们好。”少年从水泥阶梯走下来。

“嗨”我说。“你也想搭船吗?”

“不,不是的。不过,我是看到你们的船在跑,才下来的。”

大概是从蒙·洛捷跑来的吧,少年的肩膀上下抖动着,不断急促喘息。我等着他开口说话。

“是……”他说:“是关于昨天的事。”

当然是那件事了。我注视着威尔的眼睛,没说话。就像等着小动物钻出洞穴时,“默默注视”是最聪明的做法。

“因为已经是睡觉时间,所以,我就上床睡觉了。”威尔露出瞪视的表情;射向我的眼神,好似已经被逼到了绝境,或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声音,呼唤我名字的声音,是库劳德·莱兹的声音。所以,我走下床,去见库劳德·莱兹。库劳德·莱兹坐在那个曼陀罗……那个沙的曼陀罗中央。”

“呃,威尔,”我摊开一只手,缓缓岔开他的话。“抱歉……你睡觉的房间,就在曼陀罗那间厅常隔壁吗?”

“不是。”威尔摇摇头。“是不同栋楼,我的房间是在靠近海边果园那里的建筑物中。”

“很远吗?”

“是的。要经过两条长长的通道,再爬三次楼梯,才能到库劳德·莱兹的厅堂。”

“那么,你会听到库劳德·莱兹的声音,是因为他来到你房间附近啰?”

“可是,他坐在曼陀罗中央。”

“因为他比你早回来了吧?”

“我想应该是吧。”

“也有可能是别人的声音。”我说:“对了,说不定是你在做梦,你昨天还说是神在呼唤你呢。”

“库劳德·莱兹是神之一。”

“啊,原来如此……是这个意思啊。”我微笑着说:“你说到曼陀罗那里时,看到库劳德·莱兹坐在沙画中央,是怎么坐呢?怎么样坐在沙上面?”

“呃,就像东方佛像那样的坐法。”

“啊,盘腿坐是吗?以前,他常常这么坐吗?”

“没有,从来没有过。”威尔摇摇头。

“这样啊……你怎么想?”

“我觉得很奇怪,他怎么会坐在曼陀罗中央。”

“因为那样会破坏辛苦创作的沙画吗?”

“是的。”

“然后呢?”

“我问他,你在做什么?”少年稍微撇开了眼眸,那眼神彷如过去的影像正在视网膜上重演。

“结果,库劳德·莱兹对我说,把那边那根木棒捡起来。”

“木棒?”

“是的。我看看脚下,那根木棒就在地上。于是,我捡起了那根木棒,很重呢。”

“那根木棒有多大?”

“刚好是我握得住的粗细,长度跟我的身高差不多。”

“你说很重,为什么?如果是木棒,应该不会那么重吧?会不会不是木棒?”

“不,我握过了,所以我知道。很重是因为棒子两端都挂着重物。”

“重物?有东西挂在上面吗?”

“我拿起来时,呃,右边是……”他两手握拳举起,将脸转向了右边。“挂着铁船,左边是……”这回,他将脸转向了左边。“挂着面具。”

“铁船和面具?”我再也无法跟威尔说下去了。我想,他一定是在说什么梦话。

“实在太重了,所以,我把木棒扛在肩上。库劳德·莱兹叫我把那些东西丢到海里。”

“丢到海里?为什么?”

“我不知道。”少年用力摇着头。“但是,我觉得这件事一定非常重要,所以,扛着木棒走出了厅堂。下楼后,我往我房间那栋楼走去,从那里出了蒙·洛捷。”

“途中有遇到谁吗?”

“没有。”威尔回答。“如果是白天,会有马。可是,当时是晚上,一个人也没有,我很害怕。

可是,我回过头,看到蒙·洛捷钟塔的旁边有月亮出来了,因为月光的关系,外面并不是那么暗。我走过草丛,来到了岛屿边缘的峭壁,从那里把木棒和船、面具,通通丢进了大海里。”

“那些东西掉到海里沉下去了?”

“我不知道。一来,离海面太远了,二来,峭壁形成了阴影,太暗了,什么也看不见。我只听到掉下去时的声音。”

“然后呢?”

“我先回答自己房间,把手洗干净……”

“为什么要洗手?”

“因为木棒湿湿黏黏的,我想可能是油,所以,觉得很恶心,就回去洗手了。”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

“然后,我又折回了库劳德·莱兹那里。我想,老师应该还坐在曼陀罗中央,可是,一回去,就看见他躺在那里,已经……死掉了。”

“你吓了一大跳吧?”

“是的。”威尔扬起眼珠子点着头。“我想要赶快去找大人来,正要往中央栋,也就是夏鲁鲁·多利殿下和其它人在的那栋建筑物跑时,正好约翰·哥尔来了。你认识约翰吗?”

“嗯,我认识他。他也是库劳德·莱兹的弟子吗?”

“不是,弟子只有我一个人。约翰·哥尔跟库劳德·莱兹一样,是僧侣。我还不能当僧侣,因为小孩子不能当僧侣。”

“所以,你又再回去了?”

“是的。”

“那么,约翰·哥尔也看到尸体了?”

“是的。后来,他去通知了所有人,第二个来的人是梅伊·杰尔曼,这次换她去通知夏鲁鲁·多利殿下,马上把他带来了。”

“梅格苏卡殿下呢?”

“梅格苏卡殿下没有来,我想她应该已经睡了。库劳德·莱兹殿下曾经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以叫醒她。”

威尔看着我,说到这里,静默了下来。大概是把所有话都说完了。我觉得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威尔,我大约知道了。”我一再点头。“谢谢你告诉我。不过,这些话你也跟警察说了吗?”

“没有。”他摇摇头,皱起眉头,一副很困扰的样子。“呃,我只跟警察说了洗手之后的事。”

“咦?那么,把那根棒子丢到海里去的事呢?”

“没说。”

“为什么?”

“因为库劳德·莱兹说不能说。”

“什么时候?”

“他叫我拿去丢时。”

“可是,你跟我说了啊,为什么?”

“是的。”他咬咬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说不能告诉伊鲁·桑·贾克的任何人,可是,冴羽·道流不是伊鲁·桑·贾克的人。”

“哦……”我虽然完全不能理解,还是对他点了点头。“这样啊……嗯,可是,我认为隐瞒这种事并不好。”

“那么,请冴羽·道流告诉警察。”

“嗯,啊,这样就可以吗?”

“我不能说,因为我答应过库劳德·莱兹。”

04

我和罗伊迪决定请威尔带路,去蒙·洛捷。但是,是从船屋往民宿方向走,而不是从刚才来的路,方向刚好相反。我还以为到船屋座落的小小凹陷峡湾,这条路就中断了,原来并不是这样。

我们爬上水泥阶梯,走在沿着峡湾缭绕的羊肠小道上。我有点担心罗伊迪。前进到只有人勉强可以通过的宽度时,倾斜的墙面上开着圆圆的洞。那是从船屋看不见的位置。乍看之下,像是排水之类的设施。背后是高约五公尺的峭壁,下面是海。除了那个洞之外,其它他方都是剧烈的倾斜面,再往上走没多久,耸立着几公尺高,几乎完全垂直的岩石表面。上方冒出苍郁的树木枝叶。要爬上去恐怕不可能,至少罗伊迪绝对做不到。

我们进入了那个圆圆的隧道中。我跟威尔是没什么问题,只有罗伊迪必须稍微弯下身子。越往里面走越暗,中途在直角处往右转,继续前进后再左转。看到前面的亮光,我松了一口气。在游乐场,这或许会是很吸引人的游乐项目,但是,与情人独处时,这未必会是可以长时间享受情趣的一条路。

走出洞后,进入了森林中。倾斜面上耸立着高大的树木。小径分别往左右延伸,但是,太过蜿蜒曲折,看不到前方。铺满腐旧枯叶的大地,一边高一边低。我们往左前进,走没多久,就看到小河上横跨着一条小桥。头顶上还听得到鸟叫声,阳光如雪片般纷飞而下。这个环境当然有可能是做出来的,鸟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不管是真是假,功能都一样,亦即,价值也相同。很多人向往这样的环境,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倾向,却也是不争的事实。我怀疑,这会不会是人类在很久很久以前被施加的魔法。

威尔默默走着。有时会窥视我的脸,像在确认什么。这个少年一直住在这样的乡下,说不定不知道什么叫都市。

穿过森林后,是倾斜辽阔的大草原。所谓倾斜,是指左高右低,也就是从岛屿中心向大海倾斜。景色铺展成半边新鲜翠绿,半边蓝色晴空。右侧,俯瞰大海令人晕眩。左侧,蒙·洛捷的建筑横向张开了长长的翅膀,挥洒出近似橘色的色彩。可能是站在倾斜地眺望的关系,让人产生“是建筑物倾斜”的错觉。

风又拂动着我的发丝。我将护目镜往上推,让风直接吹着我的眼睛。感觉好刺眼,不能看东西看得太久……小时候,好像有过这样的体验,明明觉得很舒服,却没办法持久,我想不起来是为了什么。

远远地看得到果园,还有大概是青菜之类的矮小植物田地。威尔没有往那里走去,开始爬上草原。罗伊迪有些跟不上了。因为草地看不清楚路面,所以,对小心谨慎的他来说,是条窒碍难行的道路。

石头堆成的围墙,一半淹没在草丛中,蛇行向前延伸。下了石阶,从弧形入口进入后,地面终于平坦了。到处都是最近修补过的痕迹,黑得很醒目,大概是沥青吧。蒙·洛捷建筑中的一部分就近在咫尺了,如梦似幻地刻镂着石头的灰色、金属的锈色、鸟粪印染成的黄色及褐色,漂亮极了。

我们走过通道,爬上阶梯,穿过了大门。真的像迷宫一样,如果没有威尔,肯定会迷路。

进入由多根柱子林立支撑的架空底层(pilotis)后,再从敞开的大张木制门进入建筑物中。回廊一直延伸到最深处。偶尔会碰到往上的阶梯。不久后,来到右边墙壁低矮,可以无边无际远远眺望大海的地方。天空万里无云,一泻千里的蓝,非大海所能比。靠近往下俯瞰,可以看到正下方的果树与田地,被夹在两侧的翠绿中。这样往下看,并不觉得多辽阔。只有这样的农地,恐怕养不活岛上的人口。

下几层阶梯后,是连接其它方向的回廊。有段路没有屋顶,是走在室外。我从垣墙的细长缝隙往外窥视,发现下面流水涓涓。我们应该是在桥上。另一侧是蒙·洛捷的建筑,像岩石般矗立着。看来,是有河川流经建筑物底下。

我们爬上长长的阶梯。又来到视野辽阔的地方。俯瞰草原,几匹白马都变小了。草原下是蓝黑色的大海。岛屿的圆形边线,清清楚楚地划分出了绿色与蓝色。有个阶梯通往那片牧草地。

“你是从这里下去的?”我问威尔。

“是的。”他停下脚步,点点头。似乎立刻领悟了我这个问题的含意,是个反应很快的少年。他转身背向通道,伸出手来指着上面的建筑物。“那就是我的房间,从那个角落数来第二个窗户。”

窗户太多了,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

“曼陀罗厅堂呢?”我问了其它的问题。

“从这里看不见,在那片绿色大屋顶对面。”威尔尝试着做解释。但是,我无法判别他说的是哪个大屋顶。因为是由下往上看,所以,屋顶的颜色只能看到边缘部分。而且,屋顶也太多了。

“你想去哪?”威尔问。

“嗯,我想想看……那么,去曼陀罗那间厅堂。”我回答。

我不知道可不可以随便进去,但是既然他问了,我就说说看啰。但是,威尔只轻轻点了点头,就又迈开了步伐。

与夏鲁鲁·多利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等时间到时,再去正门广场或正面大厅就行了吧。这么开放的空间,为什么媒体至今会被排拒在外呢?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我们从穿廊进入另一栋建筑物,走在安静的通道上。罗伊迪的脚步声最响亮。

“威尔,你以后会当僧侣吧?”我问走在身旁的少年。

“是的。”他看着我点点头。

“僧侣要做什么工作?”

“不是工作。”威尔摇摇头。“是奉献。”

“对谁奉献?”

“对人们,遗有对神。”

“具体来说要做哪些事?”

“要做很多事。也要工作。例如耕田、收割作物、修改衣服、制作药物。但是,最重要的是让自己保持平静。”

“保持平静?”

“是的,要做到面对任何事心都不为所动,不为所惑。”

“库劳德·莱兹画的曼陀啰呢?那是工作?还是奉献?”

“我不知道。”威尔摇摇头。“因为不知道,所以我曾经问过库劳德·莱兹,但是,老师没有告诉我。”

“他为什么不告诉你呢?”

“一定是因为价值在于不告诉我。”威尔这么回答,听起来像是预备好的答案。我想,他也曾经这样被说过吧。“哪天我自己思考,找到答案时,我也想开始画曼陀罗。要做那种事:心情必须非常恬静。”

“嗯,我想也是,我觉得我绝对做不来。”

“你有什么烦恼吗?”威尔抬头看着我问。

“也不是啦……”我笑了笑。“啊,不过,这世上恐怕没有没烦恼的人。”

“不,只要修行,烦恼就会消失。”

没有烦恼;心又呈静止状态,我想那不等于是死亡状态吗?但是,我实在不忍心用这种歪理来应对这样的少年。

是怎么样的结构,使这样的善良在人类体内发芽,我倒很有兴趣去了解。人如何抑制破坏性的冲动呢?只是一时的遗忘吗?或是刻意闪躲?绝对不是这样而已。有时,善良甚至会以逃避危险为优先,这是为什么呢?

我不相信神的存在,也对所谓道德没有兴趣。我只要处在自己喜欢的状态下,就能满足了。我只能选择个人的、以自我为中心的生存方式。但是,却还是会有想替别人做些什么的时候,为什么呢?

当身旁有个小生命时,即使与自己扯不上关系,的确也会有想去保护它的时候。为什么要这样自找麻烦呢?

太不可思议了。

如果说,那就是率真,那就是人性,我无法苟同。我不希望光凭如此简单的思考,就盖棺论定。仔细想来,我应该更复杂,人类本来也应该更复杂。不愿意也不想承认复杂,是单纯的逃避,也就是逃避危险。

我认为,决定“自杀”与“不做自杀那种事”,就逃避危险来说,两者是等值,也是相同结论。这就是我不自杀的理由;也就是发生那种事后,我还能活下来的理由,亦即,我无法寻死的理由。选择死亡的结论,对我来说太单纯了,单纯到令我无法忍受。

“道流,是猫。”罗伊迪告诉我。声音来自护目镜,所以威尔听不到。

我切换成罗伊迪的视野,看到天花板附近的横梁上有双发光的眼睛。那个影像被放大了。好像是在罗伊迪的后方。

“推测是独行人。”罗伊迪说。

应该是靠红外线检测表面温度,或根据排气所做的推测吧。所谓独行人,通常是指所有自律系的人工活体,但是,当然也有受某人控制的可能性。从当成小孩子玩具程度的机能,到相当高精度的东西部有,范围十分广泛。总之,到目前为止,没有造成任何损失,所以,就不去管它了。受到这种程度的监视并不稀奇,可以说是普通程度。而且做得如此明显,或许应该想成是对方的好意。

远处傅来音乐声。

好像是风琴的声音。旋律缓慢而单调。我们正往那个方向前进。

威尔想打开一扇巨大的门,所以,我帮了他一把。突然间,风琴的声音变大了,门里是个宽敞的空间,挑高的天花板四周,整齐排列着采光窗户。可能是玻璃的颜色太深,室内一片昏暗,刚开始时看不清楚里面有什么。

木制小长椅整齐排列着。正面深处,有个白色人物的背影。人物前有直立延伸的柱子,以及许多像输送配管般的管子,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是梅格苏卡殿下。”威尔小声说。

05

白色人物背对着我们,而且,用布盖住了整个头部,所以看不出来是谁,但是,威尔说的没错,应该是女王。

女王仿佛对不可能听得见的威尔的声音产生了反应似的,缓缓回过头来。同时,音乐静止了,声音也消失了。我们三人从中央通道前进,往女王站着的祭坛走去。除了我们,没有其它任何人。两侧是排列整齐的无人长椅。伊鲁·桑·贾克的人们,会在这个礼堂聚会吗?也许无法容纳所有人,但是,起码坐得下一半的人。不,说不定其它地方有更大的礼拜堂。以建筑物的规模来说,大有可能。

我边参观里面的装潢边走。造型充满古典风味,所有装饰都已经褪了色,圆滑度取代了业已消失的尖锐度,彷佛就要与自然同化。活动的只有我们的脚步声,以及被我们推开来的空气。

“梅格苏卡殿下,”威尔在祭坛前停下了脚步。“我带冴羽·道流来了。”

“你为什么去船屋迎接他们?”梅格苏卡的声音震耳。清楚的发音,就像乐器般洗炼。昏暗阴沉的空气突然动了起来,使我不由得产生了一股寒气。她有光凭声音就能让人紧张的力量。

“我从我房间看到冴羽·道流搭船出海,所以去迎接他。”

“我是问你,为什么去迎接他?”梅格苏卡问。温柔的语调中,带有刺人的尖锐。

“不为什么……”威尔说得吞吞吐吐。

“威尔也想搭船。”我代替少年回答。

“我知道了。威尔,你先退下吧。”女王说:“冴羽·道流,你过来。”

威尔侧目瞥了我一眼,然后鞠躬行礼,以两手伸直的姿势走到门口,迈出了房间。被他打开的门,应声关上了。

我走到祭坛前。梅格苏卡往我这里走来,只下了两个阶梯,就当场坐下来了。白皙的脚露出裙外,在我面前交叉重叠。

蓝色眼眸在数秒钟内攫住了我,下面的嘴唇微微变形,浮现出笑容。她举起一只手,从后面扯下了覆盖头部的布。

“你为了袒护威尔撒了谎。”梅格苏卡说。“反应够快,头脑够敏捷。但是,往往因此迷失自己的感情,无法自我控制。人都讨厌被支配,却又企图支配自己。你知道这样的矛盾吗?”

“知道。”我点点头。“我当然知道。”

“真有意思。”梅格苏卡笑出一口白牙。

“什么有意思?”

“你很有意思,或许可以说是稀有存在。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如此放弃肉体呢?为什么要将‘活着这件事’与‘思考这件事’切割开来呢?你的身体与你的视线,简直就是各自为政。”

“你是说我情绪不稳定?”

“不是,这件事就谈到这里为止。你是想谈昨晚的事吧?我刚刚才听说。冴羽·道流,听说你看到了库劳德·莱兹的尸体?”

“是的,我看见了。”

“也给我看吧。”梅格苏卡伸出手来。“要给我护目镜?还是请那位罗伊迪播放给我看?”

“罗伊迪,给女王殿下看昨晚的影像。”我转过头去下指示。

罗伊迪向前一步,找到祭坛旁的白色平面,在那上面播放二次元影像;是倒在曼陀罗沙中的无头尸体。

细沙图腾,与裹着布的死尸。

红,哦不,是鲜红的血。

中途,我注视着梅格苏卡的侧面。

她察觉到我的视线,往我这里望过来。

蓝色眼眸,清澈明亮。

乌黑秀发,光滑柔顺。

白皙脸颊的曲线,宛如陶瓷。

这真是人类吗?这个疑问在我心中膨胀开来。

“嗯”她再次看过影像后,微微点了点头。“谢谢。库劳德·莱兹的头,现在在哪?”

“不在这附近。应该正在找吧。那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已经找到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梅格苏卡将视线往上移,摆出瞬间做了某种切换的模样。“你见过夏鲁鲁·多利了吧?”

“昨晚。”我点点头。

“他把你当成了久慈·晓良。”

“是的。”

“他就是忘不了晓良,好可怜。”

“为什么?”

“因为‘忘不了’,”她立刻回答。“是很麻烦的事。”

“麻烦?”

“道流,你也忘不了晓良吗?”

“相反。”我摇摇头。

“相反?”

“我不想忘记她,却逐渐遗忘了。关于她的记忆,在我脑海中一点一点褪去了色彩。”我突然很想说这件事。“我已经不能清晰地想起她了。有时,我会梦见她,梦见她时会很伤心,但是,伤心也无所谓,我希望能多想起她一些。我想永远记得她,却不能如愿以偿,因为我的大脑好像没有那样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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