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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章 国王如何君临天下.2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4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7:07

“你很老实。”梅格苏卡用低沉的声音喃喃说着。然后,眯起眼睛,定定看着我。“很难得。”

“对不起,跟你说这个。”

“我喜欢听。”她笑笑。“我最喜欢听这种事。”

“我想听蒂宝·苏荷的事,是你生下了她吗?”

“我?”梅格苏卡微微拾起下颚,眨了眨眼睛,“对,应该可以说是生下了她吧,她是在胎外培育的。”

“啊,不是,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呃,很抱歉。”

当然,每个人的标准可能不一样,但是,问得太深,难免会触及他人隐私,所以,我判定自己是做了很失礼的事。

“你为什么对蒂宝有兴趣?”

“不知道。”

“这样不是更会让你逐渐忘了晓良吗?”

“或许我已经想逃离晓良了。”

“嗯,好尖锐的洞察力。”梅格苏卡点点头。“你可以吗?”

“不知道。”

“我差不多该回房间了,你还有其它问题吗?”

“女王殿下,你真善良。”

“咦?”梅格苏卡瞪大眼睛,露出满脸的诧异。“啊,你比你自己想象中;甚至比周遭人对你的认识,还拥有更大的可能性。可能的话,希望你好好珍惜。”

“珍惜什么?”

“还有问题吗?”

“啊,呃……”我屏住气息,拼命思考。“请问,伊鲁·桑·贾克是配合着太阳的转动……啊,不对,是配合地球的自转在旋转,为什么呢?”

“有理由,但是,我不太想说。”

“对不起,那么,我改问其它问题。”我更换话题。“根据我听到的消息,这里的周边曾经是森林,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大海,这种事是不是真的?”

“所谓‘真的’是什么意思?”梅格苏卡笑着回问我。

“嗯——比方说,女王殿下也亲眼看到了吗?”

“没有。”她摇摇头。“我只是听到大家都这么说。”

“我知道了,这样就行了。”我也勉强挤出了笑容。“那么,问其它问题。”

“你的采访主题很零散呢。”

“哦,是啊,常有人这么说。我想,是因为我自己本身也很零散吧。”

“是吗?”她轻轻点点头。“你问吧。”

“呃,你看过库劳德·莱兹的沙画曼陀罗吗?”

“看过好几次。”

“他为什么会被杀死在曼陀罗中呢?”

“不知道,或许有什么意义吧?”

“你对切下人头的行为有什么看法?”

“没什么看法。”她摇头。

“那么,你认为谁会做那种事?”

“不知道。”

“但是,这件凶杀案发生在蒙·洛捷中。所以,我认为凶手很可能是住在这栋建筑物里的某人。”

“即使这种可能性很高,也不关我的事。”

“也有可能是外来的人闯入。”

“就像你这样来到这里的人。”梅格苏卡扬起嘴角,微微倾着头。一副在下午茶时间闲扯淡的天真模样,或是,从宇宙归来的政治家接受采访时的装模作样。

“你喜欢猫吗?”

“不喜欢。”

“这里有养猫吗?”

“没有。”她笑着摇摇头。

06

与梅格苏卡说再见后,我和罗伊迪两人走在建筑物中,目标罗伊迪所说的“那里”。时间快接近正午了。

走过通道与楼梯时,都没有碰到任何人,直到接近玄关大厅时,才有人从通道另一端走来。因为逆光,刚开始看不清楚是谁,那个人的头部还是绕着白布。

“冴羽·道流,你从哪进来的?”这个声音很熟,是约翰·哥尔。

“你好。”我低头致意。“我是跟威尔从海那个方向进来的。”

“这样啊。”他点点头。“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什么规矩,实在太失礼了。”

“他并没有做出任何失礼的事。”我笑着说:“与夏鲁鲁·多利殿下约好的时间好像还早呢。”

“嗯,是啊,可能要请你在某个地打等……”

“可以的话,我想再看一次沙的曼陀罗。”

约翰·哥尔沉默了半晌。大概是在思考我话中的含意吧,盯着我看了数秒钟后,又把视线投向我后面的罗伊迪。

“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没,没有什么问题。”他吸口气,微微颔首答复。“我来带路吧。”

约翰·哥尔轻轻举起一只手后,迈开了脚步。

“你是不是正在工作中?”

“不是。”

我们爬上楼梯。明亮的光线从中间平台的细长窗户筛进来,在阶梯上印满了锯齿形条纹,一不小心就可能会踩个空。

“警察的搜查怎么样丫?”

“我不清楚。”

“今天警察有来吗?”

“没有,警察早上已经撤离了。”

“凯利斯刑警吗?”

“是的。”

“他去过我那里呢,大概是从这里撤离后吧。”

“我想应该是。”

“我听说伊鲁·桑·贾克只有他一个警察?”

“是的。”

“可是,昨天不是来了几个调查人员吗?”

“嗯,就是凯利斯刑警和一个独行人助理。”

“就他们两人?”

“就我所知。”

进入回廊后,越来越接近问题场所了。昨天傍晚我也来过这里,现在跟当时的感觉几乎一样,因为太阳的位置一直没改变。现在还比当时暗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太阳升高了,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缩短了吧。

厅堂一片寂静,可能是心理作用吧,觉得空气白茫茫得像雾又像烟。

没有任何人在。

约翰·哥尔停下了脚步。

“可以进去吗?”我问。

“没有特别限制。”他事务性的答复。

我走进厅堂里。

躺在沙的曼陀罗正中央的库劳德·莱兹的身体,已经不见了,当然是被搬走了。曼陀罗比我昨天看到时凌乱,有无数摩擦过的痕迹,看起来惨不忍睹。周边的沙子也散开来了。是因为光线变亮了,给人那样的感觉呢?还是搬运尸体时,很多人踏入了这里的关系呢?

说不定,库劳德·莱兹是想永远待在自己画的曼陀罗中。只是,他所布下的结界,在现实中似乎没什么效用。一定是沉默、手脚利落的独行人们,将他的身体搬运出去的。

死去的身体,已经没有意志了。

跟损坏的沙的曼陀罗一样。

我战战兢兢地踏入曼陀罗中,接近昨晚不能接近的领域。我想更靠近库劳德·莱兹平躺的地方,仔细观察。

现在也觉得还残留着他的影子。

我蹲下来,注视着地板、沙子,还有沾染在那上面的血。我无法想象究竟流了多少血。想必很快就渗入了下面的沙子中。地板是木制,所以,一定也从缝隙流到了更下面。

就像在光纤中流动的光一般,血带有人类的信息;记载着人类的成长过程。但是,其意志会因为血的停止流动而烟消云散,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再也无法挽回。

攻击我和晓良的也是人类。

他攻击了我,也攻击了晓良。

我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倒下的晓良的最后的意志烟消云散。

她的眼球破裂,血从那个洞涓涓流出。

我已经无法认知那是红色。

事情就发生在我眼前,我却连手都伸不出来。

啊……她即将死去,

我也即将死去,

我们会不会去同一个地方呢?

如果会,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我好想,

赶快脱离现在这样的状况,

解脱痛楚、寒冷、折磨、苦痛。

她那哀怨悲切的眼眸,

我不想看,

我不想看,

我想闭上眼睛,

却连眼睛都不能自主。

我动弹不得……

我不想看,

我不想看啊……

“道流。”罗伊迪叫我。

我深呼吸,小心地站起来。身体稍微摇晃了一下。

“你还好吧?”护目镜传来罗伊迪的声音。

“非常好。”我小声答复他,微微举起了一只手。

多管闲事的罗伊迪。我哪会有事呢。

这种小事,我早习惯了。

我已经将那个场面一次又一次回放过,

可以说是在那之中走过来的。

“我”这个人格,是从那个凄惨的杀人现场诞生的。

于是……

我找到其中一个遥不可及的理由,

杀了攻击我和晓良的人,

用我这只手……

对,用我只手,

为了她,

我用这只晓良的手,

杀了那家伙。

不是复仇那么单纯的事。

我知道不能挽回任何东西。

然而,我还是扣下了板机。

用这双手,

杀了人。

不是能被原谅,或不能被原谅,

这种次元的问题,

绝对不是!

什么生或死,

我没有那样的判断,

丝毫没有。

纯粹,就像东西掉落般:

就像呼吸般;就像被光照射就会出现影子般自然,

我开枪了。

我想,死了最好。

那家伙、我……通通死了最好。

开枪瞬间,甚至有能拯救那家伙的错觉。

或许是神施舍给我的幻觉吧。

太可笑了。

我笑着。

每次想起,最后都会笑出来。

什么是什么,我完全搞不清楚。

我完全不知道。

我该怎么做?在那一瞬间,我很明白。

但是,

现在,我没有任何想做的事。

将来怎么样都无所谓。

但是,

我还是这样很平常地活着。

到底是怎么了呢?

我在遥远的异国,看到陌生人的尸体,站在沾满那个人的血的厅堂里。阳光像平常一样,从窗户洒落,离我有段距离的罗伊迪,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不知道是谁砍断了库劳德·莱兹的头,

我很想跟那个人谈谈。

相信,那家伙一定会说些,让我安下心来的话。

我想求心安?

不。

我并不想求心安,不安比较适合我,我想向神祈祷,赐给我更多的不安,让我有足够的勇气自杀;如果有神的话……

有东西在沙中闪闪发亮。

我再次蹲下身来。

视线捕捉到在曼陀罗画中微微发亮的光芒。

我换个角度,确认那光芒,发现移到某处便会发亮。

在黄色沙子下面。

我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开沙子。

用手指一推,那东西便轻轻移动了。

我再拨开更多的沙子,取出那片东西。

是玻璃。

破裂的玻璃碎片。

绿色色调,不到两公分大。大概是摔得粉碎的玻璃的其中一片吧?

“罗伊迪。”我叫他。

和约翰·哥尔并肩站在厅堂入口处的罗伊迪,走向了我。他没有踩进曼陀罗,在那之前停了下来。我站起来,走向他,把那片玻璃碎片交给了他。罗伊迪用手指抓起来,开始从各个角度观察。

“什么时候破的?”我问。

“还破不到十几个小时。”罗伊迪回答。“玻璃则是在几年前制造的。”

碎裂断面会开始氧化,罗伊迪是根据氧化程度来推测破裂时间。

“那么,是昨天晚上?”

“你在哪找到的?”罗伊迪问。

“在曼陀罗中央,黄色沙子下面。”

听到我们的对话,约翰·哥尔走了过来。

“昨天晚上有哪个地方的玻璃破了吗?”我问。

“嗯,是的……”他点点头。“水壶从那个桌子掉下来,摔破了。是威尔弄掉的。”

“差不多几点时?”

“我不是很确定,大概是七、八点时吧。我被库劳德·莱兹叫来,收拾了那些碎片。应该是小碎片飞进了曼陀罗中吧?”

我点点头,把碎片放进口袋里。

通道上传来脚步声,出现了夏鲁鲁·多利的身影。

“冴羽·道流。”他笑着走进厅堂。“你在这里做什么?”

“昨晚的事怎么样了?”我反问他。“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你为什么对那种事有兴趣?”夏鲁鲁站在我面前,倾侧着脖子。“想写报导吗?”

“啊,不,不是的。当然,我写的东西一定会让你们过目。你们不想公布的事,我都会删除。”

“嗯。”他轻轻点点头,然后对约翰·哥尔使了一个眼神。哥尔行个礼后,离开了厅堂。“这确实不是什么名誉之事,而是所谓‘八卦’吧?”

“那么古老的说法,我不太……”我笑了笑。

“要不要吃饭?”

“咦?”

“我准备好了。”夏鲁鲁·多利像举起看不见的球般,缓缓举起一只手。

“不了,我……”

“我要吃。如果你愿意作陪,我会很高兴。”

07

我和罗伊迪又跟着夏鲁鲁,走在蒙·洛捷中。上了好几个楼梯。很明显,是我之前没有来过的区域。应该是蒙·洛捷最高的地方。明亮的房间里铺着地毯,窗户往外突出,靠窗地方摆着一张圆桌子和两张椅子。

罗伊迪像落地火架般,伫立在房间的一个角落。我和夏鲁鲁坐下后,梅伊先端来了茶。她今天的穿着打扮,是一般餐厅常见的侍女模样。夏鲁鲁还是一样,穿得很普通。虽然还是散发着贵族的优雅气质,但是,休闲得让人看不出他是住在这种古典建筑里的国王。

我喝了茶。味道香醇。

“你喜欢什么?”夏鲁鲁问我。

“食物吗?”

“对。”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晓良喜欢吃水果。”

“嗯,是啊。”我点点头。“但是,我不想再谈这件事了。”

“对不起。”

“案件调查顺利吗?我听说伊鲁·桑·贾克只有一个警察。就是那个叫凯利斯的警察,对吧?”

“还有独行人。”

“你认为可以找出凶手,将他绳之以法吗?”

“不知道。”夏鲁鲁边喝茶边笑着。

梅伊·杰尔曼端来盘子。是水果、青菜和鱼片。

“希望合你口味……”

“谢谢你的招待。”

我拿起叉子,吃了一口料理。冷冷的,有点酸,还有海的味道,

“怎么样?”

“很好吃。”

“酒呢?”

“我不喝酒。呃,什么都不用替我准备。”

“梅伊,给我平常喝的酒。”

站在门口的梅伊·杰尔曼行个礼,退出了房间。

“调查的事交给凯利斯就行了。对死去的人太过关注,不是很积极的行为。”

“但是,那种死法太不寻常了。有人把头切下来,还把头带走了。”

“那是胆小鬼做的事。”夏鲁鲁扬起嘴角。“他害怕着什么。因为害怕,所以企图隐藏。”

“但也不能……”

“那不会是追求光明未来展望的结果。”

“你是说不要管了?”

“是必须惩罚。”夏鲁鲁立刻回答。“但是,恐怕那个人自己最清楚自己犯了什么罪。因为有这样的征兆。”

“哪里有这样的征兆?”

“那不是光明正大的犯行。说不定那个人正在某处寻求赎罪的机会,吓得全身发抖了。”

“我不懂。那个人为什么要杀了库劳德·莱兹呢?”

“这只是我的想象,可能是某种抗议吧。”

“抗议?向谁抗议?”

“我不知道对象。有时,人会想对自己之外的人控诉些什么:尤其是年轻的时候。但是,所谓自己之外的人,其实就是自己的另一面。大概是只有这么做,才能传达讯息给自己吧。”

“你说切下头部是一种讯息?”

“简单来说就是警告吧。”

“抗议和警告?没有矛盾吗?”

“如果是没有矛盾的意志,就不会做出那种事来。去想象那种事,不是很愉快的事。”

“我没当成是愉快的事,我只是想知道。”

“为什么想知道?”夏鲁鲁·多利快速反击。

我无言以对。

我早已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结果,我自己也找不出答案。为什么我这么想知道呢?知道他人的心境,又能怎么样呢?想拿来跟自己的心境做比较,从中求得心安吗?如果别人跟自己一样就能安心吗?或者,发现自己跟凶手不一样就能安心吗?不;心中哪有什么价值呢?我并不认为“求得心安”与“想知道”是同等价值。

当我回过神来时,夏鲁鲁正默默注视着我。

我避开他的视线,看着桌上的杯子。杯子的液体表面,又映出了他的眼眸。来自我这边的光线,是直直抛向了他;而来自他那边的光线,却是反射后才抛向了我。

我来这里,是为了想知道更多关于晓良的事。但是,不管我多么清楚晓良的事,她都不会再回来了。那也就罢了,我还会渐渐被逼入死胡同中,这一点我自己明白。

我想知道更多蒂宝·苏荷的事:我想知道更多梅格苏卡的事;我想知道更多这个伊鲁·桑·贾克的事,这些并不是因为我想求得心安。而且,即使知道了,信息增加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没错……

我并不认为知道后能获得满足。现在,想知道的这种状态,能让我忘了些什么。因为想知道、想知道,而去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就不必面对身旁的人事物,也不必再回顾过往。就是这样让我继续存活了下来。

风有风向,波浪也会往同一个方向推进,都不会在原地打转。

我想去某个地方。

知道后,我就能去某个地方,不是这里。

我有这样的预感。

一定只是预感。

是我自己想得太多了。

“库劳德·莱兹死后,有人得到了利益吗?”我问。

此时,梅伊·杰尔曼正好进来,所以,夏鲁鲁没有马上回答我。她把两个杯子放在桌上,只在夏鲁鲁的杯子里倒入了橘色的酒。她一离开,夏鲁鲁便拿起杯子,摇一摇,送到了嘴边。

“凯和斯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夏鲁鲁将杯子放回桌上。“答案是YES。莱兹是僧侣长,他死了,在他之下的人会成为领导者,而这个人之下的人也能往上爬升。只要是想出人头地的人,就算是得到了利益吧?这是很古典的动机。”

“僧侣有几个人?”

“七个人。”

“包括威尔在内吗?”

“他还是个孩子。”

“下一个僧侣长是谁?”

“你没见过的男人,你为什么想知道这种事?”

“约翰·哥尔呢?”

“他是第七个,最下面一个。”

“有没有可能……除了僧侣外,还有其它人想除掉库劳德·莱兹?”

“太多种可能了,我不知道。他在这个城市很受敬重,是个耿直、内敛的男人,不太可能遭来任何人的反感。”

“比方说,两人争夺一样东西之类的事呢?”

“你所说的‘东西’,是包括‘人’在内吗?”

“是的。”

“库劳德·莱兹绝对不会有那种事。”

“即使他不争,只要凶手跟他争,就足以成为动机了。”

“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

“比方说,为了一个女人,两个男人彼此憎恨。”

“很有意思。”夏鲁鲁用鼻子哼笑着。“太古典了,那不是莎士比亚吗?”

“或者……”我边思考边说:“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所以,凶手不得不杀了他。”

“原来如此。”夏鲁鲁点点头。“但是,如果这样,没必要砍下头颅吧?”

“在被杀后的极短时间内,还可以解析人类的脑细胞。凶手会不会是因为担心这一点,所以把头带走了?”

“你认为这里会有那样的设备吗?”夏鲁鲁满脸笑容地看着我。

“没有吗?”我反问他。

梅伊·杰尔曼把推车从通道推进了房间,所以,我们的谈话也到此告一段落。一个大盘子放在我面前,我知道那是鱼料理,但是,鱼的种类就远超出我的专业领域了。白色酱料上,散落着橘色颗粒。刹那问,让我想起头被切断后鲜血四溅的画面,但是,并没有因此降低我的食欲。我不禁佩服自己,在这方面,我算是很沉得住气。

“也许很适合当成用餐时的话题呢。”夏鲁鲁·多利的语气带着些许揶揄。“最适合用餐时的话题,应该是关于被猎杀的猎物们。究竟从何时开始,杀生这件事变成了那么可怕的行为呢?”

“被杀过一次应该就知道了。”我回答他。然后,将叉子前端的鱼肉放进口中。

“跟你聊天一点都不会无聊。”他嗤嗤笑了起来,做出耸肩的动作。“很久没享受这种快乐时光了,谢谢你。”

昨晚,有人在同一栋建筑物被杀了,所以,我对“快乐时光”这个形容词多少有些抗拒。但是,夏鲁鲁·多利的话,应该是表达出了他真正的心境。事实上,他看起来真的很快乐。

08

餐点的最后一道是透明果冻。吃完果冻后,我喝了一杯咖啡。

“冴羽·道流,想不想去看我的收藏?”夏鲁鲁·多利说。

“什么收藏?”

“人偶。”

“哦……当然想。”

夏鲁鲁喝干杯子里的酒后,用餐巾抹抹嘴。

“几乎都是我父亲的收藏,我只是继续补充而已。”

夏鲁鲁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餐点的份量适中。整体而言,味道可以说是无以比拟的精致细腻。

我和夏鲁鲁,多利并肩走在通道上。罗伊迪跟在我们后面。我们又爬上了阶梯。可见,这栋建筑物还有上层。若以正面玄关的大厅为基准,大约相当于五、六楼了吧?我想差不多该到最上层了。这栋建筑物盖在岛屿的倾斜地上,利用山的高低差距,越靠近建筑物的中心部位越高。伊鲁·桑·贾克的中心部位,现在几乎布满了建筑物、回廊、庭园等人工建造物,原本应该是稍高的岩石山。

阶梯通到一个有天窗的大厅,大厅尽头有一扇门。门的两侧竖立着雕像,都是背上有翅膀张开来的少年,穿着金属盔甲。夏鲁鲁·多利用电子锁打开了门。

里面是深约二十公尺的细长房间,两侧墙上高处有小窗并列,因为太高了,看不见外面。窗户下,古色古香的木制橱子沿着墙壁整齐排列着。前面是玻璃门,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高约三十公分左右的人偶们。

“没有多少人看过。”夏鲁鲁转过身来说:“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不是什么很高尚的兴趣。”

“我不这么想。”我说,这是真心话。

我从右侧的橱子开始看。多数是站着的人偶,但是,也有坐着的。个个的头部很人,是小孩子的身体比例。看起来已经很老旧,所以,身上穿的衣服几乎都褪色了。脸部、手部有刮痕,剥落的痕迹也不少。

往左走,人偶逐渐变得越来越新。大小尺寸也林林总总,最大的有真人小孩那么大。走到房间最里面时,角落处有个栩栩如生几可乱真的人偶,坐在椅子上。因为静止不动,所以可以判断是人偶。如果会动,恐怕看不出来。是十多岁少女的模样,穿着打扮十分古典。

“这是大约一百年前的作品。”夏鲁鲁·多利为我做了说明。他就站在我正后方。“背部有很多细管子突出来,据说可以从那地方靠气压来驱动,但是,很遗憾,现在已经不能动了。”

突然间,我感到一阵晕眩。

夏鲁鲁·多利扶住了差点不支倒地的我。

“对不起。”我道歉。

怎么回事?

我感受到脉动的血液奔腾。

我想起很久以前,因酒精醉倒时,曾经陷入类似这样的状态。可能是夏鲁鲁·多利刚才喝的酒的酒味把我醺醉了;也就是他身上的味道。

走到左侧橱子一看,排列的全是现代化的人偶。

“从这里开始是我的收藏。”夏鲁鲁·多利说:“但是,这一带也是我小时候人家买给我的,所以,不是我自己选的。”

是将人类形状等比例缩小的模型,大概也包括了初期型号的独行人吧。很多妖精或天使的装扮。部分可能是模仿电影主角做出来的,有的拿着小道具,有的乘坐夸张的交通工具。大约是实物的五分之一比例,所以相当大。

“拿一个出来动一动吧?”夏鲁鲁打开橱窗,抓出站在上层的其中一具;是个长发的女性人偶。

他用手指按着人偶背部,大概是打开了开关吧。然后将人偶立在地上。

“你好,欢迎光临。”人偶用顺畅的发音开始说话。抬头看着我,向我靠近了两、三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告诉我。”

我并不觉得有趣,但是,想必是很值得收藏的具传统历史的人偶吧。他特地秀给我看,所以,我想我该说些社交辞令之类的话。

但是,又是一阵晕眩。

一时之间,我失去了意识。就在那短短的空白时间,我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我弯下膝盖,单手着地。

人偶后退,避开了我。

“我无法承受撞击,所以,请不要做出粗暴的行为。”人偶说。

“道流?”护目镜传来罗伊迪的声音。“你怎么了?还好吧?”

我深呼吸。

身体有股麻痹感。不对,只是因为我那么想,所以产生那样的感觉。是更接近无、接近空白的平坦的、沉静的、茫然的重量,缠绕着我的躯体。

近似想睡觉的感觉。

我站不起来。

我呼吸。

慢慢地。

越来越慢。

思考也渐渐变成了慢动作,

渐渐地。

这是……怎么回事呢?

心脏的鼓动,

听起来,好像,速度特别慢……

渐渐地。

“道流。”

感觉好舒服。

对,感觉非常舒服。

渐渐地。

我想就这样沉睡。

如果,这就是……

所谓死亡,

那也不错。

渐渐地。

死去也好。

感觉好舒服。

好想就这样消失。

渐渐地。

呼吸。

气息。

鼓动。

渐渐地。

地板和我的膝盖。

我的头发,

垂放下来,

摇曳着。

两手紧贴地面。

呼吸。

“道流。”

我倒在地上。

倒向一旁。

人偶女人正对着我笑。

我看见罗伊迪站在房间某个角落。

罗伊迪是不是也会变成这里的收藏呢?

啊……对了,

我也是……

09

我躺在柔软的垫子上,

从窗帘缝隙泻入的亮光,使眼睛眯成了细线。

可以同时听到高音和低音,

可以同时看见红光和蓝光,

为什么呢?我思考着。

还有,不知哪出了差错,我看到了自己的身躯。

从全身到脸、头、背部、手、脚,

全都看见了。

可以同时看得见。

能办到这种事,实在太怪异了。

也就是说,这不是我。

不是我的身体。

看,现在我想握拳,手也动不了。

阳光照到的半边是白的,

另半边是黑的。

可以控制的半边是明亮的,

不能控制的半边是黑暗的。

仔细想想,长久以来一直是这样。

我要驱动我的全部,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能动的只有我的半边。

另外半边一直在沉睡中。

那就是这里吧?

这间明亮的房间。雪白窗帘飘曳的房间。

床头柜上摆着美丽的花朵。

像医院一样。

说不定就是医院。

我是不是还活着呢?

没有任何感觉。

不觉得热,也不觉得冷,

没有任何地方会痒。

处处都轻盈得彷如不存在。

手、脚还有身体,都像空气一样。

原来,就是有身体那样的东西,才会那么沉重,

不管做什么事,总是很快就困倦了。

终于从重力中解放了。

那个部分原本就是多余的。

对,只是个容器而已。

纯粹只是个容器。

我错以为,没有那个东西,自己就不能存在。

我误以为,不自由是一个人存在的证明,

所谓存在,究竟是什么?

所谓存在的价值又是什么?

自己的存在,将占据那个位置、占据那个场所,

排挤他人,但那又如何呢?

有意识就行了吗?

如果没有意识该多好,

因为,没有了意识就不用思考。

不用再思考。

我不想思考。

不要思考。

道流。

不要思考。

道流。

是我的名字。

是谁?是谁在呼唤我?

是在呼唤已经没有身体,仅剩意识的我?

能认出我来的只有我,

所以,除了我之外,不会有人呼唤我。

谁能认得出我来呢?

我只是讯号。

思考不过是排列组合,

正与负的切换。

不要思考。

开与关的重复。

不要思考。

晓良。

那嘴唇,

那眼眸,

为什么不见了踪影?

为什么意识连同身躯一起消失了?

为什么相偕而行?

逐渐死去。

相偕而行,逐渐死去。

受身体机能停止之牵连,意志被禁闭羁锁,

在永远的虚无中;

在无与无与无之间,

回到太古宇宙。

不再回来了,

再也不。

晓良。

被遗留下来。

孤独一人。

再也见不到她。

再也……

见不到。

晓良。

不可思议。

否定了存在,却渴望存在与存在的相遇。

渴望奇迹。

想不起她的任何言语。

连她的声音,我都将要遗忘。

最后的影像,烙印得太过鲜明。

没有声音,没有颜色,不连续的断续的影像。

龟裂、中断、偏离、模糊、摩擦断裂、

搓揉、扯碎、撕裂,

如泡沫般,如花朵般,血从口中溢出,

流入破裂的眼球中啊眼球中,

变成透明黏稠的液体啊液体,

血液逆流。

是言语?

抑或泡沫?

没有寻求救援。

已经没救了。

道流。

是谁?

冻结的眼睑,在我面前缓缓拉趟。

道流。

你渴望的是什么?

活着?抑或,沉睡?

蒂宝?

我渴望什么呢?

只能选择其一吗?

可以选择,不就代表活着吗?

对,沉睡的人,不能做任何选择。

能够选择就是自由吗?

我想要自由吗?

我为什么想要自由?

那是多美好的事呢?

蒂宝,张开眼睛。

握着我的手。

为什么我想拥抱她冰冷的身躯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的血,在我体内旋绕。

不想活也不想死的血,在我体内奔窜。

想去爱,不想被爱。

不想去爱,想被爱。

究竟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

无数的不知道,使我惴惴不安。

“有意思。”

梅格苏卡站在我面前笑着。

“你真的很有意思。”

“百看不厌。”

是夏鲁鲁·多利的声音。

“晓良。”

人偶。

自始,我就是人偶。

一直伪装成人的模样。

但是,因为不想变成人,

所以,没有生,也没有死。

就是这样。

忽地,我悲从中来。

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思绪到达某个地方,就会悲从中来。

我自觉潸然泪下。

哀伤的不是身躯。

哀伤的是意识。

只是讯号。

哭泣着。

我哭泣着,

我是哭泣的人偶吗?

没有发出声来。

只是静静地流转泪。

我知道是这样。

纵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

10

“晓良。”夏鲁鲁·多利一只手端着杯子,温柔地笑着。“我想告诉你,我是如何成了伊鲁·桑·贾克的国王;为了这个历史悠久的蒙·洛捷,我又做了哪些事。”

白色壁纸上,植物图案精雕细琢交织缠绕。

窗户挂着北极光般的蕾丝窗帘。

夏鲁鲁·多利穿着白色衬衫。

他身后的墙面上挂着肖像。

“你当时的怀疑是对的,我确实不是先王的孩子。梅格苏卡没有生下我,她只是把我捡回家而已。我本来是个乞丐的孩子。”

夏鲁鲁·多利笑了。

杯子摇晃,橘色的酒洒在地上。

地上铺着精致刺绣图案的地毯。

“我母亲当场被杀了。”

夏鲁鲁·多利倾侧着杯子,眯起眼睛,回头看着背后的墙面。将手贴在额头上,往后撩起了头发。

“从头到尾,我眼睁睁看着我母亲被杀。我没有父亲。我不知道我父亲是谁。我也不记得是谁杀了我母亲。那是在桥下,我母亲被水冲走了。不是梅格苏卡,好像是僧侣,说不定是库劳德·莱兹。但是,我已经不在乎这件事了。我不恨任何人。只是,偶尔会想起被水冲走的母亲。”夏鲁鲁·多利歪斜着嘴角,他的眼睛显然带着笑意。

想把那笑容献给某人。

“先王路·多利刚开始相信了梅格苏卡的话。但是,随着我的成长,他小小的猜疑心越来越扩大。最后,再也无法把这件事压抑在心中。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因为他一年年老去,体力也一年年耗弱了。梅格苏卡笑了,她说,已经太迟啦,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再也回不了头了,对事情毫无帮助。但是,我觉得先王很可怜,很同情他。我并没有将他当成父亲那样倾慕,但是,他是个德高望重的人,人民都很信赖他。要装出那个样子很容易,但是,从心底油然而生的慈悲,是人与生俱来的资质。这都是命,我没有那样的东西,我没有与生俱来成为国王的资质。因为我没有半点遗传自他的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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