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老实。”梅格苏卡用低沉的声音喃喃说着。然后,眯起眼睛,定定看着我。“很难得。”
“对不起,跟你说这个。”
“我喜欢听。”她笑笑。“我最喜欢听这种事。”
“我想听蒂宝·苏荷的事,是你生下了她吗?”
“我?”梅格苏卡微微拾起下颚,眨了眨眼睛,“对,应该可以说是生下了她吧,她是在胎外培育的。”
“啊,不是,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呃,很抱歉。”
当然,每个人的标准可能不一样,但是,问得太深,难免会触及他人隐私,所以,我判定自己是做了很失礼的事。
“你为什么对蒂宝有兴趣?”
“不知道。”
“这样不是更会让你逐渐忘了晓良吗?”
“或许我已经想逃离晓良了。”
“嗯,好尖锐的洞察力。”梅格苏卡点点头。“你可以吗?”
“不知道。”
“我差不多该回房间了,你还有其它问题吗?”
“女王殿下,你真善良。”
“咦?”梅格苏卡瞪大眼睛,露出满脸的诧异。“啊,你比你自己想象中;甚至比周遭人对你的认识,还拥有更大的可能性。可能的话,希望你好好珍惜。”
“珍惜什么?”
“还有问题吗?”
“啊,呃……”我屏住气息,拼命思考。“请问,伊鲁·桑·贾克是配合着太阳的转动……啊,不对,是配合地球的自转在旋转,为什么呢?”
“有理由,但是,我不太想说。”
“对不起,那么,我改问其它问题。”我更换话题。“根据我听到的消息,这里的周边曾经是森林,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大海,这种事是不是真的?”
“所谓‘真的’是什么意思?”梅格苏卡笑着回问我。
“嗯——比方说,女王殿下也亲眼看到了吗?”
“没有。”她摇摇头。“我只是听到大家都这么说。”
“我知道了,这样就行了。”我也勉强挤出了笑容。“那么,问其它问题。”
“你的采访主题很零散呢。”
“哦,是啊,常有人这么说。我想,是因为我自己本身也很零散吧。”
“是吗?”她轻轻点点头。“你问吧。”
“呃,你看过库劳德·莱兹的沙画曼陀罗吗?”
“看过好几次。”
“他为什么会被杀死在曼陀罗中呢?”
“不知道,或许有什么意义吧?”
“你对切下人头的行为有什么看法?”
“没什么看法。”她摇头。
“那么,你认为谁会做那种事?”
“不知道。”
“但是,这件凶杀案发生在蒙·洛捷中。所以,我认为凶手很可能是住在这栋建筑物里的某人。”
“即使这种可能性很高,也不关我的事。”
“也有可能是外来的人闯入。”
“就像你这样来到这里的人。”梅格苏卡扬起嘴角,微微倾着头。一副在下午茶时间闲扯淡的天真模样,或是,从宇宙归来的政治家接受采访时的装模作样。
“你喜欢猫吗?”
“不喜欢。”
“这里有养猫吗?”
“没有。”她笑着摇摇头。
06
与梅格苏卡说再见后,我和罗伊迪两人走在建筑物中,目标罗伊迪所说的“那里”。时间快接近正午了。
走过通道与楼梯时,都没有碰到任何人,直到接近玄关大厅时,才有人从通道另一端走来。因为逆光,刚开始看不清楚是谁,那个人的头部还是绕着白布。
“冴羽·道流,你从哪进来的?”这个声音很熟,是约翰·哥尔。
“你好。”我低头致意。“我是跟威尔从海那个方向进来的。”
“这样啊。”他点点头。“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什么规矩,实在太失礼了。”
“他并没有做出任何失礼的事。”我笑着说:“与夏鲁鲁·多利殿下约好的时间好像还早呢。”
“嗯,是啊,可能要请你在某个地打等……”
“可以的话,我想再看一次沙的曼陀罗。”
约翰·哥尔沉默了半晌。大概是在思考我话中的含意吧,盯着我看了数秒钟后,又把视线投向我后面的罗伊迪。
“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没,没有什么问题。”他吸口气,微微颔首答复。“我来带路吧。”
约翰·哥尔轻轻举起一只手后,迈开了脚步。
“你是不是正在工作中?”
“不是。”
我们爬上楼梯。明亮的光线从中间平台的细长窗户筛进来,在阶梯上印满了锯齿形条纹,一不小心就可能会踩个空。
“警察的搜查怎么样丫?”
“我不清楚。”
“今天警察有来吗?”
“没有,警察早上已经撤离了。”
“凯利斯刑警吗?”
“是的。”
“他去过我那里呢,大概是从这里撤离后吧。”
“我想应该是。”
“我听说伊鲁·桑·贾克只有他一个警察?”
“是的。”
“可是,昨天不是来了几个调查人员吗?”
“嗯,就是凯利斯刑警和一个独行人助理。”
“就他们两人?”
“就我所知。”
进入回廊后,越来越接近问题场所了。昨天傍晚我也来过这里,现在跟当时的感觉几乎一样,因为太阳的位置一直没改变。现在还比当时暗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太阳升高了,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缩短了吧。
厅堂一片寂静,可能是心理作用吧,觉得空气白茫茫得像雾又像烟。
没有任何人在。
约翰·哥尔停下了脚步。
“可以进去吗?”我问。
“没有特别限制。”他事务性的答复。
我走进厅堂里。
躺在沙的曼陀罗正中央的库劳德·莱兹的身体,已经不见了,当然是被搬走了。曼陀罗比我昨天看到时凌乱,有无数摩擦过的痕迹,看起来惨不忍睹。周边的沙子也散开来了。是因为光线变亮了,给人那样的感觉呢?还是搬运尸体时,很多人踏入了这里的关系呢?
说不定,库劳德·莱兹是想永远待在自己画的曼陀罗中。只是,他所布下的结界,在现实中似乎没什么效用。一定是沉默、手脚利落的独行人们,将他的身体搬运出去的。
死去的身体,已经没有意志了。
跟损坏的沙的曼陀罗一样。
我战战兢兢地踏入曼陀罗中,接近昨晚不能接近的领域。我想更靠近库劳德·莱兹平躺的地方,仔细观察。
现在也觉得还残留着他的影子。
我蹲下来,注视着地板、沙子,还有沾染在那上面的血。我无法想象究竟流了多少血。想必很快就渗入了下面的沙子中。地板是木制,所以,一定也从缝隙流到了更下面。
就像在光纤中流动的光一般,血带有人类的信息;记载着人类的成长过程。但是,其意志会因为血的停止流动而烟消云散,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再也无法挽回。
攻击我和晓良的也是人类。
他攻击了我,也攻击了晓良。
我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倒下的晓良的最后的意志烟消云散。
她的眼球破裂,血从那个洞涓涓流出。
我已经无法认知那是红色。
事情就发生在我眼前,我却连手都伸不出来。
啊……她即将死去,
我也即将死去,
我们会不会去同一个地方呢?
如果会,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我好想,
赶快脱离现在这样的状况,
解脱痛楚、寒冷、折磨、苦痛。
她那哀怨悲切的眼眸,
我不想看,
我不想看,
我想闭上眼睛,
却连眼睛都不能自主。
我动弹不得……
我不想看,
我不想看啊……
“道流。”罗伊迪叫我。
我深呼吸,小心地站起来。身体稍微摇晃了一下。
“你还好吧?”护目镜传来罗伊迪的声音。
“非常好。”我小声答复他,微微举起了一只手。
多管闲事的罗伊迪。我哪会有事呢。
这种小事,我早习惯了。
我已经将那个场面一次又一次回放过,
可以说是在那之中走过来的。
“我”这个人格,是从那个凄惨的杀人现场诞生的。
于是……
我找到其中一个遥不可及的理由,
杀了攻击我和晓良的人,
用我这只手……
对,用我只手,
为了她,
我用这只晓良的手,
杀了那家伙。
不是复仇那么单纯的事。
我知道不能挽回任何东西。
然而,我还是扣下了板机。
用这双手,
杀了人。
不是能被原谅,或不能被原谅,
这种次元的问题,
绝对不是!
什么生或死,
我没有那样的判断,
丝毫没有。
纯粹,就像东西掉落般:
就像呼吸般;就像被光照射就会出现影子般自然,
我开枪了。
我想,死了最好。
那家伙、我……通通死了最好。
开枪瞬间,甚至有能拯救那家伙的错觉。
或许是神施舍给我的幻觉吧。
太可笑了。
我笑着。
每次想起,最后都会笑出来。
什么是什么,我完全搞不清楚。
我完全不知道。
我该怎么做?在那一瞬间,我很明白。
但是,
现在,我没有任何想做的事。
将来怎么样都无所谓。
但是,
我还是这样很平常地活着。
到底是怎么了呢?
我在遥远的异国,看到陌生人的尸体,站在沾满那个人的血的厅堂里。阳光像平常一样,从窗户洒落,离我有段距离的罗伊迪,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不知道是谁砍断了库劳德·莱兹的头,
我很想跟那个人谈谈。
相信,那家伙一定会说些,让我安下心来的话。
我想求心安?
不。
我并不想求心安,不安比较适合我,我想向神祈祷,赐给我更多的不安,让我有足够的勇气自杀;如果有神的话……
有东西在沙中闪闪发亮。
我再次蹲下身来。
视线捕捉到在曼陀罗画中微微发亮的光芒。
我换个角度,确认那光芒,发现移到某处便会发亮。
在黄色沙子下面。
我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开沙子。
用手指一推,那东西便轻轻移动了。
我再拨开更多的沙子,取出那片东西。
是玻璃。
破裂的玻璃碎片。
绿色色调,不到两公分大。大概是摔得粉碎的玻璃的其中一片吧?
“罗伊迪。”我叫他。
和约翰·哥尔并肩站在厅堂入口处的罗伊迪,走向了我。他没有踩进曼陀罗,在那之前停了下来。我站起来,走向他,把那片玻璃碎片交给了他。罗伊迪用手指抓起来,开始从各个角度观察。
“什么时候破的?”我问。
“还破不到十几个小时。”罗伊迪回答。“玻璃则是在几年前制造的。”
碎裂断面会开始氧化,罗伊迪是根据氧化程度来推测破裂时间。
“那么,是昨天晚上?”
“你在哪找到的?”罗伊迪问。
“在曼陀罗中央,黄色沙子下面。”
听到我们的对话,约翰·哥尔走了过来。
“昨天晚上有哪个地方的玻璃破了吗?”我问。
“嗯,是的……”他点点头。“水壶从那个桌子掉下来,摔破了。是威尔弄掉的。”
“差不多几点时?”
“我不是很确定,大概是七、八点时吧。我被库劳德·莱兹叫来,收拾了那些碎片。应该是小碎片飞进了曼陀罗中吧?”
我点点头,把碎片放进口袋里。
通道上传来脚步声,出现了夏鲁鲁·多利的身影。
“冴羽·道流。”他笑着走进厅堂。“你在这里做什么?”
“昨晚的事怎么样了?”我反问他。“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你为什么对那种事有兴趣?”夏鲁鲁站在我面前,倾侧着脖子。“想写报导吗?”
“啊,不,不是的。当然,我写的东西一定会让你们过目。你们不想公布的事,我都会删除。”
“嗯。”他轻轻点点头,然后对约翰·哥尔使了一个眼神。哥尔行个礼后,离开了厅堂。“这确实不是什么名誉之事,而是所谓‘八卦’吧?”
“那么古老的说法,我不太……”我笑了笑。
“要不要吃饭?”
“咦?”
“我准备好了。”夏鲁鲁·多利像举起看不见的球般,缓缓举起一只手。
“不了,我……”
“我要吃。如果你愿意作陪,我会很高兴。”
07
我和罗伊迪又跟着夏鲁鲁,走在蒙·洛捷中。上了好几个楼梯。很明显,是我之前没有来过的区域。应该是蒙·洛捷最高的地方。明亮的房间里铺着地毯,窗户往外突出,靠窗地方摆着一张圆桌子和两张椅子。
罗伊迪像落地火架般,伫立在房间的一个角落。我和夏鲁鲁坐下后,梅伊先端来了茶。她今天的穿着打扮,是一般餐厅常见的侍女模样。夏鲁鲁还是一样,穿得很普通。虽然还是散发着贵族的优雅气质,但是,休闲得让人看不出他是住在这种古典建筑里的国王。
我喝了茶。味道香醇。
“你喜欢什么?”夏鲁鲁问我。
“食物吗?”
“对。”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晓良喜欢吃水果。”
“嗯,是啊。”我点点头。“但是,我不想再谈这件事了。”
“对不起。”
“案件调查顺利吗?我听说伊鲁·桑·贾克只有一个警察。就是那个叫凯利斯的警察,对吧?”
“还有独行人。”
“你认为可以找出凶手,将他绳之以法吗?”
“不知道。”夏鲁鲁边喝茶边笑着。
梅伊·杰尔曼端来盘子。是水果、青菜和鱼片。
“希望合你口味……”
“谢谢你的招待。”
我拿起叉子,吃了一口料理。冷冷的,有点酸,还有海的味道,
“怎么样?”
“很好吃。”
“酒呢?”
“我不喝酒。呃,什么都不用替我准备。”
“梅伊,给我平常喝的酒。”
站在门口的梅伊·杰尔曼行个礼,退出了房间。
“调查的事交给凯利斯就行了。对死去的人太过关注,不是很积极的行为。”
“但是,那种死法太不寻常了。有人把头切下来,还把头带走了。”
“那是胆小鬼做的事。”夏鲁鲁扬起嘴角。“他害怕着什么。因为害怕,所以企图隐藏。”
“但也不能……”
“那不会是追求光明未来展望的结果。”
“你是说不要管了?”
“是必须惩罚。”夏鲁鲁立刻回答。“但是,恐怕那个人自己最清楚自己犯了什么罪。因为有这样的征兆。”
“哪里有这样的征兆?”
“那不是光明正大的犯行。说不定那个人正在某处寻求赎罪的机会,吓得全身发抖了。”
“我不懂。那个人为什么要杀了库劳德·莱兹呢?”
“这只是我的想象,可能是某种抗议吧。”
“抗议?向谁抗议?”
“我不知道对象。有时,人会想对自己之外的人控诉些什么:尤其是年轻的时候。但是,所谓自己之外的人,其实就是自己的另一面。大概是只有这么做,才能传达讯息给自己吧。”
“你说切下头部是一种讯息?”
“简单来说就是警告吧。”
“抗议和警告?没有矛盾吗?”
“如果是没有矛盾的意志,就不会做出那种事来。去想象那种事,不是很愉快的事。”
“我没当成是愉快的事,我只是想知道。”
“为什么想知道?”夏鲁鲁·多利快速反击。
我无言以对。
我早已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结果,我自己也找不出答案。为什么我这么想知道呢?知道他人的心境,又能怎么样呢?想拿来跟自己的心境做比较,从中求得心安吗?如果别人跟自己一样就能安心吗?或者,发现自己跟凶手不一样就能安心吗?不;心中哪有什么价值呢?我并不认为“求得心安”与“想知道”是同等价值。
当我回过神来时,夏鲁鲁正默默注视着我。
我避开他的视线,看着桌上的杯子。杯子的液体表面,又映出了他的眼眸。来自我这边的光线,是直直抛向了他;而来自他那边的光线,却是反射后才抛向了我。
我来这里,是为了想知道更多关于晓良的事。但是,不管我多么清楚晓良的事,她都不会再回来了。那也就罢了,我还会渐渐被逼入死胡同中,这一点我自己明白。
我想知道更多蒂宝·苏荷的事:我想知道更多梅格苏卡的事;我想知道更多这个伊鲁·桑·贾克的事,这些并不是因为我想求得心安。而且,即使知道了,信息增加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没错……
我并不认为知道后能获得满足。现在,想知道的这种状态,能让我忘了些什么。因为想知道、想知道,而去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就不必面对身旁的人事物,也不必再回顾过往。就是这样让我继续存活了下来。
风有风向,波浪也会往同一个方向推进,都不会在原地打转。
我想去某个地方。
知道后,我就能去某个地方,不是这里。
我有这样的预感。
一定只是预感。
是我自己想得太多了。
“库劳德·莱兹死后,有人得到了利益吗?”我问。
此时,梅伊·杰尔曼正好进来,所以,夏鲁鲁没有马上回答我。她把两个杯子放在桌上,只在夏鲁鲁的杯子里倒入了橘色的酒。她一离开,夏鲁鲁便拿起杯子,摇一摇,送到了嘴边。
“凯和斯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夏鲁鲁将杯子放回桌上。“答案是YES。莱兹是僧侣长,他死了,在他之下的人会成为领导者,而这个人之下的人也能往上爬升。只要是想出人头地的人,就算是得到了利益吧?这是很古典的动机。”
“僧侣有几个人?”
“七个人。”
“包括威尔在内吗?”
“他还是个孩子。”
“下一个僧侣长是谁?”
“你没见过的男人,你为什么想知道这种事?”
“约翰·哥尔呢?”
“他是第七个,最下面一个。”
“有没有可能……除了僧侣外,还有其它人想除掉库劳德·莱兹?”
“太多种可能了,我不知道。他在这个城市很受敬重,是个耿直、内敛的男人,不太可能遭来任何人的反感。”
“比方说,两人争夺一样东西之类的事呢?”
“你所说的‘东西’,是包括‘人’在内吗?”
“是的。”
“库劳德·莱兹绝对不会有那种事。”
“即使他不争,只要凶手跟他争,就足以成为动机了。”
“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
“比方说,为了一个女人,两个男人彼此憎恨。”
“很有意思。”夏鲁鲁用鼻子哼笑着。“太古典了,那不是莎士比亚吗?”
“或者……”我边思考边说:“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所以,凶手不得不杀了他。”
“原来如此。”夏鲁鲁点点头。“但是,如果这样,没必要砍下头颅吧?”
“在被杀后的极短时间内,还可以解析人类的脑细胞。凶手会不会是因为担心这一点,所以把头带走了?”
“你认为这里会有那样的设备吗?”夏鲁鲁满脸笑容地看着我。
“没有吗?”我反问他。
梅伊·杰尔曼把推车从通道推进了房间,所以,我们的谈话也到此告一段落。一个大盘子放在我面前,我知道那是鱼料理,但是,鱼的种类就远超出我的专业领域了。白色酱料上,散落着橘色颗粒。刹那问,让我想起头被切断后鲜血四溅的画面,但是,并没有因此降低我的食欲。我不禁佩服自己,在这方面,我算是很沉得住气。
“也许很适合当成用餐时的话题呢。”夏鲁鲁·多利的语气带着些许揶揄。“最适合用餐时的话题,应该是关于被猎杀的猎物们。究竟从何时开始,杀生这件事变成了那么可怕的行为呢?”
“被杀过一次应该就知道了。”我回答他。然后,将叉子前端的鱼肉放进口中。
“跟你聊天一点都不会无聊。”他嗤嗤笑了起来,做出耸肩的动作。“很久没享受这种快乐时光了,谢谢你。”
昨晚,有人在同一栋建筑物被杀了,所以,我对“快乐时光”这个形容词多少有些抗拒。但是,夏鲁鲁·多利的话,应该是表达出了他真正的心境。事实上,他看起来真的很快乐。
08
餐点的最后一道是透明果冻。吃完果冻后,我喝了一杯咖啡。
“冴羽·道流,想不想去看我的收藏?”夏鲁鲁·多利说。
“什么收藏?”
“人偶。”
“哦……当然想。”
夏鲁鲁喝干杯子里的酒后,用餐巾抹抹嘴。
“几乎都是我父亲的收藏,我只是继续补充而已。”
夏鲁鲁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餐点的份量适中。整体而言,味道可以说是无以比拟的精致细腻。
我和夏鲁鲁,多利并肩走在通道上。罗伊迪跟在我们后面。我们又爬上了阶梯。可见,这栋建筑物还有上层。若以正面玄关的大厅为基准,大约相当于五、六楼了吧?我想差不多该到最上层了。这栋建筑物盖在岛屿的倾斜地上,利用山的高低差距,越靠近建筑物的中心部位越高。伊鲁·桑·贾克的中心部位,现在几乎布满了建筑物、回廊、庭园等人工建造物,原本应该是稍高的岩石山。
阶梯通到一个有天窗的大厅,大厅尽头有一扇门。门的两侧竖立着雕像,都是背上有翅膀张开来的少年,穿着金属盔甲。夏鲁鲁·多利用电子锁打开了门。
里面是深约二十公尺的细长房间,两侧墙上高处有小窗并列,因为太高了,看不见外面。窗户下,古色古香的木制橱子沿着墙壁整齐排列着。前面是玻璃门,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高约三十公分左右的人偶们。
“没有多少人看过。”夏鲁鲁转过身来说:“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不是什么很高尚的兴趣。”
“我不这么想。”我说,这是真心话。
我从右侧的橱子开始看。多数是站着的人偶,但是,也有坐着的。个个的头部很人,是小孩子的身体比例。看起来已经很老旧,所以,身上穿的衣服几乎都褪色了。脸部、手部有刮痕,剥落的痕迹也不少。
往左走,人偶逐渐变得越来越新。大小尺寸也林林总总,最大的有真人小孩那么大。走到房间最里面时,角落处有个栩栩如生几可乱真的人偶,坐在椅子上。因为静止不动,所以可以判断是人偶。如果会动,恐怕看不出来。是十多岁少女的模样,穿着打扮十分古典。
“这是大约一百年前的作品。”夏鲁鲁·多利为我做了说明。他就站在我正后方。“背部有很多细管子突出来,据说可以从那地方靠气压来驱动,但是,很遗憾,现在已经不能动了。”
突然间,我感到一阵晕眩。
夏鲁鲁·多利扶住了差点不支倒地的我。
“对不起。”我道歉。
怎么回事?
我感受到脉动的血液奔腾。
我想起很久以前,因酒精醉倒时,曾经陷入类似这样的状态。可能是夏鲁鲁·多利刚才喝的酒的酒味把我醺醉了;也就是他身上的味道。
走到左侧橱子一看,排列的全是现代化的人偶。
“从这里开始是我的收藏。”夏鲁鲁·多利说:“但是,这一带也是我小时候人家买给我的,所以,不是我自己选的。”
是将人类形状等比例缩小的模型,大概也包括了初期型号的独行人吧。很多妖精或天使的装扮。部分可能是模仿电影主角做出来的,有的拿着小道具,有的乘坐夸张的交通工具。大约是实物的五分之一比例,所以相当大。
“拿一个出来动一动吧?”夏鲁鲁打开橱窗,抓出站在上层的其中一具;是个长发的女性人偶。
他用手指按着人偶背部,大概是打开了开关吧。然后将人偶立在地上。
“你好,欢迎光临。”人偶用顺畅的发音开始说话。抬头看着我,向我靠近了两、三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告诉我。”
我并不觉得有趣,但是,想必是很值得收藏的具传统历史的人偶吧。他特地秀给我看,所以,我想我该说些社交辞令之类的话。
但是,又是一阵晕眩。
一时之间,我失去了意识。就在那短短的空白时间,我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我弯下膝盖,单手着地。
人偶后退,避开了我。
“我无法承受撞击,所以,请不要做出粗暴的行为。”人偶说。
“道流?”护目镜传来罗伊迪的声音。“你怎么了?还好吧?”
我深呼吸。
身体有股麻痹感。不对,只是因为我那么想,所以产生那样的感觉。是更接近无、接近空白的平坦的、沉静的、茫然的重量,缠绕着我的躯体。
近似想睡觉的感觉。
我站不起来。
我呼吸。
慢慢地。
越来越慢。
思考也渐渐变成了慢动作,
渐渐地。
这是……怎么回事呢?
心脏的鼓动,
听起来,好像,速度特别慢……
渐渐地。
“道流。”
感觉好舒服。
对,感觉非常舒服。
渐渐地。
我想就这样沉睡。
如果,这就是……
所谓死亡,
那也不错。
渐渐地。
死去也好。
感觉好舒服。
好想就这样消失。
渐渐地。
呼吸。
气息。
鼓动。
渐渐地。
地板和我的膝盖。
我的头发,
垂放下来,
摇曳着。
两手紧贴地面。
呼吸。
“道流。”
我倒在地上。
倒向一旁。
人偶女人正对着我笑。
我看见罗伊迪站在房间某个角落。
罗伊迪是不是也会变成这里的收藏呢?
啊……对了,
我也是……
09
我躺在柔软的垫子上,
从窗帘缝隙泻入的亮光,使眼睛眯成了细线。
可以同时听到高音和低音,
可以同时看见红光和蓝光,
为什么呢?我思考着。
还有,不知哪出了差错,我看到了自己的身躯。
从全身到脸、头、背部、手、脚,
全都看见了。
可以同时看得见。
能办到这种事,实在太怪异了。
也就是说,这不是我。
不是我的身体。
看,现在我想握拳,手也动不了。
阳光照到的半边是白的,
另半边是黑的。
可以控制的半边是明亮的,
不能控制的半边是黑暗的。
仔细想想,长久以来一直是这样。
我要驱动我的全部,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能动的只有我的半边。
另外半边一直在沉睡中。
那就是这里吧?
这间明亮的房间。雪白窗帘飘曳的房间。
床头柜上摆着美丽的花朵。
像医院一样。
说不定就是医院。
我是不是还活着呢?
没有任何感觉。
不觉得热,也不觉得冷,
没有任何地方会痒。
处处都轻盈得彷如不存在。
手、脚还有身体,都像空气一样。
原来,就是有身体那样的东西,才会那么沉重,
不管做什么事,总是很快就困倦了。
终于从重力中解放了。
那个部分原本就是多余的。
对,只是个容器而已。
纯粹只是个容器。
我错以为,没有那个东西,自己就不能存在。
我误以为,不自由是一个人存在的证明,
所谓存在,究竟是什么?
所谓存在的价值又是什么?
自己的存在,将占据那个位置、占据那个场所,
排挤他人,但那又如何呢?
有意识就行了吗?
如果没有意识该多好,
因为,没有了意识就不用思考。
不用再思考。
我不想思考。
不要思考。
道流。
不要思考。
道流。
是我的名字。
是谁?是谁在呼唤我?
是在呼唤已经没有身体,仅剩意识的我?
能认出我来的只有我,
所以,除了我之外,不会有人呼唤我。
谁能认得出我来呢?
我只是讯号。
思考不过是排列组合,
正与负的切换。
不要思考。
开与关的重复。
不要思考。
晓良。
那嘴唇,
那眼眸,
为什么不见了踪影?
为什么意识连同身躯一起消失了?
为什么相偕而行?
逐渐死去。
相偕而行,逐渐死去。
受身体机能停止之牵连,意志被禁闭羁锁,
在永远的虚无中;
在无与无与无之间,
回到太古宇宙。
不再回来了,
再也不。
晓良。
被遗留下来。
孤独一人。
再也见不到她。
再也……
见不到。
晓良。
不可思议。
否定了存在,却渴望存在与存在的相遇。
渴望奇迹。
想不起她的任何言语。
连她的声音,我都将要遗忘。
最后的影像,烙印得太过鲜明。
没有声音,没有颜色,不连续的断续的影像。
龟裂、中断、偏离、模糊、摩擦断裂、
搓揉、扯碎、撕裂,
如泡沫般,如花朵般,血从口中溢出,
流入破裂的眼球中啊眼球中,
变成透明黏稠的液体啊液体,
血液逆流。
是言语?
抑或泡沫?
没有寻求救援。
已经没救了。
道流。
是谁?
冻结的眼睑,在我面前缓缓拉趟。
道流。
你渴望的是什么?
活着?抑或,沉睡?
蒂宝?
我渴望什么呢?
只能选择其一吗?
可以选择,不就代表活着吗?
对,沉睡的人,不能做任何选择。
能够选择就是自由吗?
我想要自由吗?
我为什么想要自由?
那是多美好的事呢?
蒂宝,张开眼睛。
握着我的手。
为什么我想拥抱她冰冷的身躯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的血,在我体内旋绕。
不想活也不想死的血,在我体内奔窜。
想去爱,不想被爱。
不想去爱,想被爱。
究竟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
无数的不知道,使我惴惴不安。
“有意思。”
梅格苏卡站在我面前笑着。
“你真的很有意思。”
“百看不厌。”
是夏鲁鲁·多利的声音。
“晓良。”
人偶。
自始,我就是人偶。
一直伪装成人的模样。
但是,因为不想变成人,
所以,没有生,也没有死。
就是这样。
忽地,我悲从中来。
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思绪到达某个地方,就会悲从中来。
我自觉潸然泪下。
哀伤的不是身躯。
哀伤的是意识。
只是讯号。
哭泣着。
我哭泣着,
我是哭泣的人偶吗?
没有发出声来。
只是静静地流转泪。
我知道是这样。
纵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
10
“晓良。”夏鲁鲁·多利一只手端着杯子,温柔地笑着。“我想告诉你,我是如何成了伊鲁·桑·贾克的国王;为了这个历史悠久的蒙·洛捷,我又做了哪些事。”
白色壁纸上,植物图案精雕细琢交织缠绕。
窗户挂着北极光般的蕾丝窗帘。
夏鲁鲁·多利穿着白色衬衫。
他身后的墙面上挂着肖像。
“你当时的怀疑是对的,我确实不是先王的孩子。梅格苏卡没有生下我,她只是把我捡回家而已。我本来是个乞丐的孩子。”
夏鲁鲁·多利笑了。
杯子摇晃,橘色的酒洒在地上。
地上铺着精致刺绣图案的地毯。
“我母亲当场被杀了。”
夏鲁鲁·多利倾侧着杯子,眯起眼睛,回头看着背后的墙面。将手贴在额头上,往后撩起了头发。
“从头到尾,我眼睁睁看着我母亲被杀。我没有父亲。我不知道我父亲是谁。我也不记得是谁杀了我母亲。那是在桥下,我母亲被水冲走了。不是梅格苏卡,好像是僧侣,说不定是库劳德·莱兹。但是,我已经不在乎这件事了。我不恨任何人。只是,偶尔会想起被水冲走的母亲。”夏鲁鲁·多利歪斜着嘴角,他的眼睛显然带着笑意。
想把那笑容献给某人。
“先王路·多利刚开始相信了梅格苏卡的话。但是,随着我的成长,他小小的猜疑心越来越扩大。最后,再也无法把这件事压抑在心中。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因为他一年年老去,体力也一年年耗弱了。梅格苏卡笑了,她说,已经太迟啦,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再也回不了头了,对事情毫无帮助。但是,我觉得先王很可怜,很同情他。我并没有将他当成父亲那样倾慕,但是,他是个德高望重的人,人民都很信赖他。要装出那个样子很容易,但是,从心底油然而生的慈悲,是人与生俱来的资质。这都是命,我没有那样的东西,我没有与生俱来成为国王的资质。因为我没有半点遗传自他的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