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啊,如此这般,我将献给你
冰冷如月的亲吻
与在墓穴边缘蠕动的
蛇的爱抚
01
漆黑的房间。
小窗有一条栏木。
只有那里有亮光,而且没有色彩。
这是哪里?我想看房间里的其它东西,但是,身体动弹不得。不能变更视野。
视线终于移动时,我看见了自己的脚。我似乎把脚抛到了前方。看不到颜色。太奇怪了。
我再抬头看窗户。
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或是轻微的振动?
窗户振动着。那是门上的窗户。那扇门被往前推开来,周遭瞬间亮了起来。
轮廓模糊的人站在我眼前。
“需要充电吗?”是女性的声音。有些歪歪扭扭,听不太清楚。
“需要。”罗伊迪叫答。
罗伊迪?他在哪?
“可以站得起来吗?”
“可以。”
“很好,跟我来。”她这么说,走出了房门。
视线剧烈摇晃着。我看着地面,朝向前方。往左倾后,再回到右边。然后爬升到很高的位置。
是罗伊迪站起来了。
我知道了……
我终于察觉,这是罗伊迪看见的影像。但是,并不是透过护目镜的相互联系,是以前也曾发生过的混线所引发的状况。所以,分辨率很低,也因此失去了色彩。自从那次混线以来,变成可以靠这条副线,在平常互通音声,但是,影像怎么样都没办法清晰。
罗伊迪走出门外。确认通道两侧,看着右前方的她的背影。她穿着白色礼服。罗伊迪往她那里走去。在通道成直角转弯时,我看出来走在前面的是梅格苏卡。因为,我瞥见了她的侧面。但是,她一直没有回过头来。自动门打开来,她进入了很小的房间。是电梯。罗伊迪也进去了,跟梅格苏卡靠得很近,就站在她的后面。他从斜后方,近距离看着她的侧面。梅格苏卡看也不看罗伊迪一眼,当他不存在似的直直面向前方。刚才进来那扇门的对面墙上的门打开来,梅格苏卡往前走出去,罗伊迪也晚了几步跟在她后面。
我保持沉默。
先看事情发展。
我想确认能不能跟罗伊迪说话,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想,最好静静等待机会。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状态。
我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在搞清楚状况之前,最好谨慎行动。
不对,我没办法采取实际上的行动,也就是说,我只能告诉自己,不要做出轻率的判断。
又搭上了电梯。蒙·洛捷有电梯吗?而且,刚才看到的通道景色,每个地方都很现代化。不管地面、墙壁、天花板,都是没有凹凸的金属或陶瓷平面。左边墙壁是透明的,可以看见房间里面。是工厂或实验室吧?我想做更进一步的确认,但是,罗伊迪把视线移开了。
梅格苏卡打开走道尽头的门,进去了。罗伊迪也跟在她后面。
那是一个挑高的房间,四面墙壁都是橱子。橱子里排列着细长箱形物,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房间中央有约十台屏幕,面向各个角度放置着。
“请在那里充电。”梅格苏卡停下脚步,对罗伊迪说。“可以回答我一些问题吗?”
“是。”罗伊迪回答。
罗伊迪站在中央柱子旁,操作屏幕,准备接上连接器。
“冴羽·道流在哪里?”梅格苏卡问。
“不知道,我也想知道。”罗伊迪边插入连接器边回答。
“你有关于这件事的情报或推论吗?”
“这是我的猜测,我认为夏鲁鲁·多利知道他在哪。”
“我问过夏鲁鲁,他说冴羽·道流回家了。”
“如果道流回家了,我就不会在这里。”
“对,所以,我觉得奇怪才问了他。”梅格苏卡坐在椅子上,翘起脚来。她将其中一台荧幕转向自己,手指在磁盘上移动着,好像要查些什么。“夏鲁鲁为什么要骗我?”
“我不知道。”罗伊迪回答。
梅格苏卡转向这边,看着罗伊迪。
“你是个说话很奇怪的独行人,是道流教你的吗?”
“我的一切都是向道流学习的。”
“嗯。”她点点头。“夏鲁鲁为什么对道流有兴趣?”
“这件事关系到道流的隐私,所以,未经许可我不能说。”
“你不知道这是攸关道流生死的紧急状态吗?”
“我知道。夏鲁鲁·多利还记得以前来过伊鲁·桑·贾克的久慈,晓良。她是道流以前的搭档,也是未婚妻。”
“这样啊……”梅格苏卡立刻点了点头。“你知道很多事呢。当时,夏鲁鲁很喜欢那个日本女人,我完全没把这件事当真。那么,你是说,夏鲁鲁深信道流就是晓良?”
“这一点我不确定。”
“没想到他会执着到这种程度。人类就是这样……那么,你是在哪里跟道流分开的?”
“夏鲁鲁·多利跟道流吃中饭,之后,两人一起去看夏鲁鲁·多利的收藏。”
“他带道流去看人偶?”梅格苏卡的表情有些许惊讶。“原来如此,那么……”
“就在那时候,道流突然觉得不舒服,逐渐失去了意识。我抗议过,但是,道流还是被带去了其它房间。我无法判断该怎么做,就一直在那个地方等。不久后,来了两个独行人,把我带到地下房间,我就再也出不了那个房间了。”
“能源呢?”
“为了节约能源,我停止了大半机能,只维系着最优先几项。幸亏是在电源充饱的状态下,而且,那个房间的电磁波又远超出标准值,所以没有陷入最糟状态。”
“最糟状态啊……”梅格苏卡嘻嘻笑着。“你做了电磁波合成?”
“是的。”
“既然是完全沉睡模式,有必要那么做吗?”
“不是完全沉睡模式。”
“为什么?”
“我不能回答。”
听到罗伊迪的答复,梅格苏卡又笑了起来。
他必须靠电磁波合成来维持些微的能源,是为了我。
“我可以问你问题吗?”罗伊迪问。
“什么问题?”
“是你救了我吗?”
“就结果来说是吧。看着独行人陷入最糟状况,不是什么好过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被关起来了?”
“我的猫告诉我的。”
“我明白了。”罗伊迪点点头。“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吧。”梅格苏卡嫣然一笑。
“夏鲁鲁带我们去看人偶房间,有什么特殊意义吗?刚才只说到了一半,所以,请再告诉我这件事。”
“你真优秀,被教育得很好。”梅格苏卡呵呵笑着。“要把机器人教到这种程度不容易。你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他是怎么办到的呢?我很想问问道流。”
“道流很亲切,把独行人当人类一样对待。”
“这种事谁都做得到。”
“失礼了。”
“总之,我们得找出道流才行。”她的表情认真起来。
“你有线索吗?”罗伊迪问。
“也不是没有。但是,夏鲁鲁的区域是不容侵犯的,有些地方连我也不能进去。道流应该就是在那些地方,如果活着的话。”
“我想他还活着。”罗伊迪说。
“这个推论有什么根据?”
“没有。”
“为什么做这种没有根据的推论?”
“这是我的希望。”罗伊迪回答。
“希望?”
“是的。”
“希望是什么?希望的实态是什么?”
“不知道。”罗伊迪摇摇头。“我想,可能是人们认为,把这句话说出来,可以左右将来吧。”
“你也这么认为吗?”
“不,我不是人类。”
“你很矛盾哦。”梅格苏卡笑了起来。
“是的,我很矛盾。”罗伊迪点点头。
02
格苏卡走出了房间。只留下罗伊迪在房间里充电。
“罗伊迪!”我叫唤他。
当然,我没有身躯,所以,发不出声音。我所谓叫唤,是说做出像在叫他的那种感觉,靠想象而已。但是,不是很顺遂,我集中精神,再试了一次。
“罗伊迪!”
“道流,你在哪?”罗伊迪移动了视线。但是,找不到我的身影。
“你听得见吗?”
“很清楚。”罗伊迪回答。“道流,你没事吧?”
“没事。”我这么回答,其实,我完全不清楚自己有没有事。所谓没事的状态,要看如何定义。“总之,我无法确认自己的身躯。既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
“你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马上跟我连络?”
“那段期间的事我也都不记得了。我不久前才清醒过来,好像睡了很长一段时间,还做了很多梦。啊,但是,既然是在沉睡中,就代表我的身体还存活着吧……”
“不确定。”罗伊迪回答。“幸亏我节省了能源。”
“就是啊。”
“我该怎么做呢?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我想听道流的想法。”
“我什么都没想。总之,要先找到我的身体。啊,对了,那件事怎么样了?库劳德·莱兹凶杀案有什么进展吗?”
“我没听说,应该有什么进展吧。”
“对哦,罗伊迪也睡着了。”
“我不是睡着了,只是就结果来说,近似那种状况而已。”
“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说话了。”
“我也是。”
罗伊迪移动视线,固定在房间门上。梅格苏卡回来了。
“罗伊迪,听好,不能让她发现我们可以交谈的事。但是,我要你把我的问题,修改成你自己的话来问她,而不是照本宣科,你做得到吗?”
“了解,很简单。”罗伊迪回答。
梅格苏卡坐在屏幕前的椅子上,一手拿着小小的板子,插入了插槽中。
“告诉她,你想找道流,请她协助你。”
“我想找冴羽·道流,你可以协助我吗?”罗伊迪说。
“咦?”梅格苏卡转过身来。瞬间,她停止动作,注视着罗伊迪。“太不可思议了,你是不是哪里故障了?”
“我没有故障。”
“也有无法确认的故障。”她笑着说:“我也想找冴羽·道流,但是,你找他做什么呢?”
“说你想回家。”
“我想回家。”
“他只要出现在伊鲁·桑·贾克,就会被逮捕吧?”
“咦,为什么?”
“为什么?”
“啊,你不知道?”梅格苏卡点点头。“冴羽·道流是杀死库劳德·莱兹的凶手,被通缉了。大家都认为,他丢下你,逃离这里了,因为他停在外面的车子不见了。”
“不可能,道流不会丢下我。”
“为什么?”梅格苏卡不解的问。
“不要说太多。”
“那只是我的推论。”罗伊迪回答,
“你真的是很奇怪的独行人,我很想解析你的记忆。”
“对不起,那是违法的事。”
“我救了你,你总可以让我做这种事吧?”
“我的记忆中储存着很多冴羽·道流的私人信息,需要道流的许可。”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点点头。
“你刚才说道流可能在夏鲁鲁·多利的私人区域中,有什么根据吗?”这是罗伊迪自己的提问。
“我会这么想,是因为听了你说的话。夏鲁鲁·多利想得到道流,所以,让他沉睡,监禁了他,像收藏人偶那样。这个可能性极高,因为,就是夏鲁鲁·多利说,道流是凶手,因此逃亡了。凯利斯可能已经根据这个说词,收集了有利于破案的证据。”
“怎么样的证据?”我脱口询问。
“是怎么样的证据呢?”罗伊迪代我问。
“等一下,我正在忙。”梅格苏卡站起来。“你的话很有意思,但是,我现在没空听你说。我叫帕托莉西亚来陪你,你可以向她索取数据。我会交代她协助你。哎,用言语传达,真是件麻烦的事。”
梅格苏卡又离开了房间。
“帕托莉西亚是谁?”我问。
“不知道。”罗伊迪回答。“夏鲁鲁·多利真的让道流睡着了吗?”
“大概是。”
“道流为什么会变成凶手呢?你明明没有那种机会啊。”
“因为当时只有我跟夏鲁鲁·多利两个人,如果他这么指证,我就没有不在场证明了。”
“夏鲁鲁·多利为什么要撒这种谎?对他有什么利益?”
“因为把我塑造成凶手,即使我突然失踪了,也不会有人起疑。或是……有另一种对他有利的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如果夏鲁鲁自己就是凶手,”我回答。“那么,搜查目标转到自己之外的人身上,也就代表他安全了。”
“让道流睡着,把道流作成跟人偶一样,具体来说是什么意思呢?”
“这种事我哪知道。”
“他为什么没有事先跟道流商量呢?”
“因为我不可能答应啊。”
“为什么?”
“好了,别说这个了!”
“你为什么生气?”
“我才没生气。”
“你明明在生气,我不明白为什么。”
“你不需要明白。”
“我知道了,是秘密。”
“真受不了你……”我啧啧咂嘴,但是,没有舌头所以没有声音。“你也管得太宽了。”
罗伊迪移动视线,停在房间门上。门打开来,进来了一个女人。那身现代化装扮,在伊鲁·桑·贾克从来没见过。除了黄绿色直发、银色衣服外,连手套和长靴都是金属色。
“你好,罗伊迪。”她站在罗伊迪前面。“我叫帕托莉西亚,是梅格苏卡殿下派我来的。你发问吧,我会在我所知范围内回答你。”
“是独行人。”我说。
“无法确认辨识讯号。”罗伊迪只对我一个人回答。
“你好,帕托莉西亚。”罗伊迪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声说话。“我正在充电中,所以动作受到限制,对不起。首先,第一个问题是关于库劳德·莱兹凶杀案,为什么道流被当成凶手通缉?我希望你把你知道的事告诉我。”
“没有找到库劳德·莱兹的头,但是,找到了疑似用来切断他的头的凶器。是在海中捞到的。有人目击,冴羽·道流在案发第二天上午,乘坐小船出海。根据有力说法,他可能是在那时候扔掉了凶器。”
“那只是状况证据吧?”罗伊迪发言。
“没错,而且是栽赃。”我喃喃说道。“凶器是什么?”
“凶器是什么东西?”罗伊迪代我问。
“这个消息没有公开。如果冴羽·道流知道凶器,就可以证明他是凶手,所以,可能是为了这个目的,隐瞒了具体消息吧。”
“我有什么理由非杀他不可呢?”
“动机是什么?”罗伊迪问。
“冴羽·道流的前未婚妻久慈·晓良,曾经来拜访过伊鲁·桑·贾克。当时,她跟库劳德·莱
兹见过面。案发当晚,库劳德·莱兹把来蒙·洛捷拜访的冴羽·道流当成了久慈·晓良。据说,冴羽·道流跟久慈·晓良长得非常神似。这只是根据夏鲁鲁·多利的证词,没有经过确认,因为读取个人过去数据的限制最近相当严格。总之,根据有力说法,案发当晚,库劳德·莱兹与冴羽·道流之间,可能起了什么争执。”
“再说得具体一点。”我说。
“说明太过抽象,我听不太懂。”
“那是独行人不会有兴趣的信息。”帕托莉西亚一脸不在乎的说。“如果凭单纯想象,可能可以这么解释吧,就是道流察觉到自身危险,反过来杀了库劳德,莱兹。”
“为什么要切下头颅?”我问。
“道流为什么必须切下库劳德·莱兹的头呢?”
“关于这一点,原因不明。但是,有很多理由可想。譬如说,冴羽·道流咬了库劳德·莱兹的脸,留下了齿痕;或是,道流的体液沾到了莱兹的头部,所以,为了掩灭这种致命的证据,他切下头颅带走了。”
“如果是正当防卫杀了他,不用那么做,罪也应该很轻。那种想法太可笑了。”我说。
罗伊迪说了差不多的台词。
“还有一种说法,就是想栽赃给其它人。道流可能是为了久慈·晓良,企图对夏鲁鲁·多利采取报复行动。”
“为什么?”我大叫。
“有人怀疑,他是因此杀了库劳德·莱兹,企图栽赃给夏鲁鲁·多利。切下头颅,就某种意义来说,会让人联想到宗教动机。”
“不会、不会。”我说:“这么幼稚的理论是谁说的……”
“那是谁说的?”罗伊迪问。
“夏鲁鲁·多利向警察坦承了他跟久慈·晓良之间的关系,所以,这些都是他的臆测。”
“我还在夏鲁鲁那里的可能性呢?”
“有没有讨论过道流并没有离开蒙·洛捷的可能性?”罗伊迪问。
“当然,都搜索过了。”帕托莉西亚回答。“但是,没有找到他。他的车子也不见了。因此,可以判断他逃亡了。”
“如果他出了蒙·洛捷,会有城里的人看见他吧?他应该很醒目。有任何目击者吗?”罗伊迪问。
“没有确认。”帕托莉西亚摇摇头。“他可以不经过西碧城,从船屋那里绕到车子的地方,这样就不会被任何人看见了。”
“是夏鲁鲁·多利把我藏在某个地方了。”我说。
“有没有可能是夏鲁鲁·多利把道流藏起来了?”
“夏鲁鲁·多利为什么要把道流藏起来?他指证道流是凶手,既然要藏匿他,就不会在这个案件举发他了。”
“他不是藏匿我,他是我把的身体藏起来了。”
“道流,听起来都一样啊。”罗伊迪对我一个人说。
“不一样!你根本不懂嘛。”
“是道流的说明不足。无法理解的理由是信息不足。刚才你为什么没有对我解释清楚?”
“你问完了吗?”帕托莉西亚微倾着头问。
“你是独行人吗?”罗伊迪问。我不禁佩服他,竟然问得这么单刀直入。如果是人类,面对这样的美女,多少会有点顾忌。
“我是独行人,怎么了吗?”
“为什么没有发出独行人的辨识讯号?”
“我不是量产型制品,是为梅格苏卡·苏荷特别制作的,只在私人范围内行动。具体来说,就是不会踏出这个蒙·洛捷一步。这种状况,在法律上是被认可的。”
“了解,失礼了。”
“一点都不失礼。”帕托莉西亚笑笑。“我听梅格苏卡说,你是个很奇怪的独行人,但是,我看不出来哪里奇怪。”
“我也不知道。”罗伊迪回答得正经八百。我很想告诉他,这种时候最好稍微笑一笑。
“梅格苏卡也说过,可能是夏鲁鲁把我的身体藏起来了,不是吗?”我说:“她还说过,她也进不了夏鲁鲁的私人区域之类的话……”
“所以呢?”罗伊迪没好气的反问。
“干嘛用那称语气说话?”
“道流,说话请简短扼要。”
“罗伊迪,我可以走了吗?”帕托莉西亚问。
“帕托莉西亚,抱歉,可以再等一下吗?”
“等什么?”
“我想再思考一下。”
“独行人要思考什么?”
“总之,再等我一下。”
“你的确很奇怪。”帕托莉西亚瞪大眼睛说。
“道流,怎么样?”罗伊迪问我。“拜托你,不要生气了。”
“你问她,只有夏鲁鲁·多利可以进去的私人区域是哪里?”
“我想看蒙·洛捷的建筑物全区配置图。”罗伊迪对帕托莉西亚说。
“这件事需要梅格苏卡·苏荷的许可。”她回答。
“那么,请转告她,我有这样的要求,征求她的许可。”
“我知道了。”帕托莉西亚闭上了眼睛,大概是在跟主人通讯。
“问她为什么要让伊鲁·桑·贾克旋转?”我拜托罗伊迪。
“可以告诉我让伊鲁·桑·贾克一天旋转一次的理由吗?”罗伊迪问。
“因为梅格苏卡·苏荷要观测天体。”帕托莉西亚闭着眼睛回答。“这个岛本身就具有电磁波望远镜的功能。”
“咦……只为了这样?”我喃喃说道。“真是的,搞不懂有钱人在做什么。”
“我对这种事很有兴趣,”罗伊迪说。
“喂,你说的完全不一样啊。”我指正他。
“我也很喜欢协助梅格苏卡做观测。”帕托莉西亚露出柔和的表情。“接触纯知识,对我们来说是最贵重的体验。”
“所谓纯知识,是指对生活或工作没有直接用处的信息吗?”罗伊迪问。
“是的。”帕托莉西亚点点头。
“我的主人也有很多没用的信息。”罗伊迪说。
“对不起哦,有那么多没用的信息。”
“希望能找得到他。”她眯起了眼睛。“很不巧,梅格苏卡·苏荷正在冥想中,所以,拒绝通讯。但是,我收到了她预先给我的留言。留言说,罗伊迪应该会想看蒙·洛捷的配置图,要我协助你。”
“看吧,都被她看透啦。”我喃喃说着。
“谢谢你,我会先自己去找道流。”
“问题都问完了吗?”
“目前问这样就够了。”
“了解。有什么事,只要你通知我,我就会协助你。频道是这里。”帕托莉西亚伸出手指来。
罗伊迪伸出一只手,在她手指前轻轻张开来。两人好像在进行什么线路交换(packet-switching)。当然,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谢谢。”罗伊迪点点头。
“再见。”帕托莉西亚说完后,转身改变方向,踩着优雅的步伐离去了。罗伊迪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出房门。
“满意吗?”我问。
“满意什么?”
“她啊。”
“她很亲切。”
“我是问你对她满不满意。”
“我不懂你在问什么。”
真受不了这家伙……
但是,现在我只能依靠罗伊迪了。
“充电充得怎么样?”我问。
“这一点我非常满意。”
03
我们走在蒙·洛捷的回廊。不是我在走,是罗伊迪一个人在走。周遭一片漆黑,已经晚上了。
现在到底几点呢?
“罗伊迪,现在几点了?”
“凌晨三点。”
“是深夜了呢。”
“是深夜了。”
罗伊迪尽量不发出声来,蹑手蹑脚地走着,但是,我还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除此之外,听不见其它任何声音。
罗伊迪把现在位置显示在配置图上给我看。帕托莉西亚给的地图是平面数据,很久以前的东西。现在的建筑图面,大概没有二次元资料了。因此,经过楼梯到了其它区域,就得切换别的图面来对照。非常麻烦,很不方便。
夏鲁鲁·多利的起居室,在蒙·洛捷的最高区域。比那里更高的地方,只有塔上了。塔的屋顶上,竖立着天使的雕像。这个景致被视为蒙·洛捷的象征,在各个地方被介绍过,非常有名。
但是,很遗憾,我从来没有看过实景。从建筑物内部绝对看不到,说不定站在伊鲁·桑·贾克的任何位置也都看不到。那是从上空拍摄的,是媒体播放的画面,也是这里一直处于闭锁状态的象征。
我想,我知道这里拒媒体于门外的理由了。没错,就是因为夏鲁鲁·多利身上有着重大秘密,为了隐藏这秘密……
我好像在哪听过这样的事。
好奇怪。
我明明没有那样的记忆。
是不是做了梦呢?
爬上楼梯,走过漆黑的通道。细长的柱子相次排列。半途,左手边的墙壁中断了,有个地方可以走出建筑物外。我想,一定可以感受到外面的空气吧,说不定外面还吹着风呢。但是,现在的我,感受不到那些。只能在低分辨率下,勉强接收到罗伊迪的视觉与听觉而已。既看不到颜色,声音也混杂着白噪音(whitenoise),听得很吃力。
“罗伊迪,出去外面看看。”我提议。
罗伊迪改变行进方向,从柱子中间穿出去。那是个约五公尺四方宽度的阳台,周围砌有低矮的围墙。
“从这里看得到上面的建筑物吗?”
罗伊迪走到阳台最前面,转过身来。抬头一看,上面还有好几层建筑物。之中最高的地方,是高塔的屋顶和装饰物。还可以勉强看出那个天使雕像的轮廓。
“大概是那一带吧。”我说。
罗伊迪对照配置图,呈现出现在看到的影像与配置图的关系。目的地好像还是在那里。
“那座塔前有个屋顶,屋顶下那个有窗户的房间很可疑。”我说。
“你说可疑,是指道流可能在那个房间吗?”
“对,要藏的话,应该会藏在那里,或是这里以外的地方……但是,绝对是藏在他附近。”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从配置图来看,给我这样的感觉。因为,那里离共同通道最远,而且周遭都是夏鲁鲁·多利的区域。至于那些房间各自用来做什么,配置图上并没有提供这样的信息。
“现在是在什么方位?”
罗伊迪抬头看着天空,把星座呈现出来。
“这边是东边。”罗伊迪回过头说。
此时,伊鲁·桑·贾克周遭的景色,全都越过阳台矮墙,飞进了我眼中。不,正确来说,应该是我看到了飞进罗伊迪眼中的景色。
“罗伊迪,等一下,”我着了慌。“让我多看一下。”
“看什么?”
“大海。”
“大海?”
罗伊迪走到阳台边缘,从矮墙远远眺望。
正下方是蒙·洛捷的复杂屋顶,层层重叠着。种着树木的庭园外侧,有城墙般的围墙绵延相连。因为点着小夜灯,罗伊迪的眼睛又有高度感设定,所以,即使是夜晚也可以看得非常清楚。
蒙·洛捷的外侧,大概是西碧城的偏远郊区吧,几个建筑物的屋顶零星散落。有看似工厂的建筑,以及民家、家畜棚圈,几乎看不见道路。这个地区外侧,可以清楚看到伊鲁·桑·贾克的边缘线呈圆形延伸。所有建筑物,还有草地、树木都收罗在那个范围内。
而边缘线外侧,
无边无际的风景的大半部,
一直到遥远的彼方,
只见白光闪烁起伏的土地。
起初,我以为是光线反射在海面上。
但是,处处可见闻风不动的阴影。如果是海,应该会有波动。
“放大。”我拜托罗伊迪。
我看到了扩大后的远景。
“不是海。”我喃喃说着。
“不是海。”罗伊迪也附和我。“那是沙。”
“沙?沙漠?”
“可能是沙漠或是海滩。”罗伊迪用平常的冷静口吻说。
“让我再多看些地方。”
罗伊迪缓缓环视从阳台可以看得到的范围,还不时帮我放大影像。看得到的范围内,都看不到海。要说是海滩,并不适切。
“为什么?”我说出满心的疑惑。
“不知道,大海好像变成了沙漠。”
“为什么?”我又重复了同样的问题。
伊鲁·桑·贾克的有名传说,开始在我脑海中形成鲜明的影像。这里曾经是山,在一夜之间被海包围了。后来,周遭变成了森林,但是,又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海。第一次的变化只是传说,但是,第二次的变化,我亲耳听到很多西碧城的人说过。一天之内,周遭的森林消失不见,变成了汪洋大海。
现在又变成了沙漠?
这到底是不是现实呢?
我是不是还在做梦?
会不会是我已经死了?只剩下意识作为媒介,像残留影像般发出伪讯号?或只是如回声般的反射波的残留?
会不会这一切都是幻觉?
“要调查为什么大海消失,变成了沙地吗?还是要先找到道流?”罗伊迪问。
“啊,说得也是。”我振奋起来。在这种时候,不带情感的朋友最值得依靠了。
我感到轻微晕眩。
似乎是氧气不足,但是,无法深呼吸。
最好还是不要想太多。
“去找我的身体吧,大海的事那之后再说。”我下结论。
“了解。”罗伊迪点点头,将视线从大海拉开。一个U形转弯,回到了房间里。
我们继续走住幽暗的走廊上,碰到宽度狭窄的楼梯就往上爬。通道越来越窄,感觉上越来越接近私人区域了。
但是,如配置图所示,前面的门全都打不开,最后走到了死胡同。好像还有另一条通道,所以,我们走下楼,绕到那条通道。但是,结果一样,门还是打不开。一碰到门,就会发出警告,要求我们输入密码。
“要通知内部您的来访吗?”门的声音问。
“不,不用。”罗伊迪礼貌地回答。“我们只是迷了路。”
“请折回通道,从楼梯下去。”门的声音说。
罗伊迪依照指示,折回通道。结果,又回到了刚才可以看见沙漠的阳台。
“怎么办?道流。”罗伊迪问。
“有四个方法。”我立刻答复。“一,向帕托莉西亚询问门锁密码。二,向房间里的人说明来意,请他开门让我们进去。三,寻找通道之外的途径,接近目的地。四,放弃。”
“一很简单。”罗伊迪说。
“但是希望渺茫。”
“二不确定。”
“不,完全没有希望。”我下评断。“只会让夏鲁鲁·多利知道,你正在四处寻找道流,因而更加防备,搞不好还会逮捕你。如果他停止了你的行动怎么办?”
“太可怕了,”
“所以,只能选择三了。”
“四呢?”
“不可以,我们去找其它途径吧。”
“配置图标示得很清楚,没有其它途径了。”
“说不定有配置图上没有的途径。”
“不可能,没有隐藏其它通道的空间。”
“我说的不是通道。呃,比方说,从这个阳台,抓着排水管爬墙上去,再沿着屋顶走,从楼上的某个窗户溜进去。”
罗伊迪扬起视线,开始观察建筑物的模样。再参考配置图的楼上结构,进行检讨。
“不可能。”罗伊迪做出结论。
“干嘛说得这么斩钉截铁。”
“没有梯子。如果是道流,或许可以使用绳索爬上去,但是,要我抓着排水管往上爬,或是在屋顶上行走都很困难。”
“说得也是……”我点点头。“对我来说很简单,可是,我并不在这里。伤脑筋呢,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再想也没有用。”
“你真够冷。”
“下判断与温度无关。但是,你以前曾经以湿度来评论我。”
“你是说死脑筋(dry)吗?”
“是的。”
“够啦,可不可以不要再说题外话了?我正在思考。”
“再想也没有用。还是想想一或二的可能性比较实际吧?”
“等一下……”
04
突然,视觉感受到压力。
不是因为张开了眼睛。
说不定,眼睛本来就张开着。
眼睛突然看得见了。
我的前方,是方格花纹平面:彷如一面棋盘。
红色与白色。
是颜色。
我看得到颜色。
影像鲜明。
跟刚才完全不一样。
一时之间,我分辨不出大小。可能是瓷砖。我掌握不到自己的大小,也搞不清楚自己正面向上方、下方、前方还是后方?
接着,本来不能动的眼睛也能动了。
我看到了其它不同的东西。
我眨了眼睛。
是音乐。
我听得见了。
悠扬的古典旋律。
我侧过头去。脖子动了,脖子筋有点疼痛。
眼前,有片透明网般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是窗帘吧?
隐约可以看见那前面的模样。那边是暗的。
口中有味道。
脸颊有被什么东西碰触的感觉。
手。
握拳。
我感觉到一股反作用力。
同时,产生隐隐作痛的不可思议的反应。
好像是麻痹了。
红色与白色格子交织的图案是天花板?我在很窄小的房间里。
我侧向另一边。那边是明亮的,
音乐也是从那边传来的。
我看到移动的东西。好像有人在那里。
我终于知道我在哪里了。
我不是在窄小的房间,是躺在床上。这张床有天花板,里面是格子条纹图案。好低俗的床。周遭挂着白色布帘。
我把脸朝向明亮的一边。
在外面的人是谁呢?
有个人站在落地立灯前。又微微动了一下。
我悄悄地微微抬起头来,看自己的身体。
举起手来看看。
试着微微弯起膝盖。
是我的身体。
我回来了。
可能是罗伊迪逐渐接近这里的关系。罗伊迪与我身体之间的信息互换又复原了。
“罗伊迪,你听得见吗?”
“道流,你还在思考吗?”
“不是,我回到体内了,回到我的身体内了。我没事,我还活着。”
“那太好了。”
“罗伊迪,你暂时待在原地。那里可以收到电波。”
“了解,你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有一个窗户。房屋的形状几乎是正方形,约十公尺四方。”
“了解,这样我大约可以确定了。你可以从那里出来吗?”
“夏鲁鲁·多利就在旁边。”我回答。“我想应该是他。”
“危险吗?”
“不知道。”我咬咬嘴唇。“我试试看。”
“道流,千万不要冒险。最好不要让对方知道你恢复了意识,这样状况就不会改变,目前的安全极可能继续维持下去。”
“我也这么想,可是,我已经不能再忍了……”
夏鲁鲁·多利往这里来了。我将脸朝上,闭上了眼睛。最好是装出睡觉模样。
响起拉开帘子的微弱声音后,床一阵晃动。他好像在我身旁坐下来了。
片刻之间,什么事也没发生。
我很想张开眼睛,但是忍住了。
什么东西碰触了我的额头。
身体差点颤动起来。
我微微张开眼睛看。是他的手,触摸着我的头发。
“晓良。”耳边传来夏鲁鲁·多利的低吟声。“我该怎么办才好?你就这样了吗?啊,不,永远这样也没关系。对,我还宁可这样。可是,我又怕,就这样不帮你治疗,我以后会不会后悔?雷欧·多诺普说,最好把你送去医院,因为他不想负这个责任。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干脆把专业医生带来,在这里备齐所有设备。雷欧·多诺普说那个药绝对安全,没想到会把你害成这样子。是我不好,相信了他的话。我该怎么向你道歉才好呢?如果你真的醒来了,我有千万个抱歉要对你说。”
他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
鼻息靠得很近。
我微微张开了眼睛。
他的脸正慢慢接近我。
几乎要碰到我的脸颊了。
“但是,我一心就怕失去你,所以,一直无法做任何决断,或采取任何行动,就这样拖到了现在。我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为你做……”
他的唇碰到了我的脸颊。
我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眼睛已经张开,瞪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