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一年六月 慕尼黑
卡尔·休伯特是慕尼黑大学弗里德里希·艾马奴尔分校的企管研究所在学生。他入学时还姓诺伊曼,不过三年前已经改为休伯特了。他成为巴伐利亚邦最大垄断企业总帅——汉斯·休伯特的继承人这件事,可是当时全欧盟金融界的一大话题。媒体不断追踪,卡尔到底是养子还是私生子,非常想挖出他的来历。然而事实只有那些跟他最亲密的人才知道,况且那些人的口风都很紧,媒体最后也无法挖掘出真相。笔者在这种情形下,觉得顺利采访到对方的机率应该很低。跟找伦克警部那次不同,笔者采取开门见山的直接敲门法,希望卡尔能透漏一些关于约翰的事,出乎意料地,对方的回答竟然是「Ja(德文的Yes)」。
卡尔招待笔者前往慕尼黑西北方、位于宁芬堡宫附近的休伯特宅邸。那栋古老的房子简直就像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建筑,而且经过非常仔细的照顾,给人一种低调雅致却不奢华的感受。
卡尔·休伯特生着一头带鬈的黑发,外表虽不帅气,脸上却散发出一种诚实而伶俐的气息。尽管他是超级富豪的后代,却依旧穿着蓝色丹宁布制成的衬衫与牛仔裤,看起来就跟普通的穷学生没两样。笔者跟他握手时,他凝视着笔者的眼睛,似乎想确定笔者是否跟他一样诚实、会不会对他扯谎。理所当然地,他的父亲并没有现身。笔者对此虽然感到有些遗憾,但也不能否认松了一口气。
——首先想确定的一点,你真的见到了约翰吧?
「是的,他是我的好友。我以前从没那么相信过其他人。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懂,他为什么要对家父与我做出那种事……我非常想当面问他。」
——你之前曾是——不,恐怕现在依旧是社会瞩目的焦点。为什么你愿意接受访问?
「大多数想来访问的人都把焦点放在家父跟我的关系上。因为约翰而来的,你大概是第二个或第三个吧。如果是去年,我一定会拒绝你。但我现在认为可以发表意见了。」
——约翰事件发生后,大多数媒体都为了报导而想从相关人士口中挖掘情报。然而,几乎所有人都不愿表示意见。世上普遍认定这件事背后铁定隐藏着天大的秘密。为什么你现在愿意开口了?
「大家不说的原因是因为恐惧。」
——恐惧?据说约翰现在已经因濒死的重伤而陷入昏睡状态……
「嗯,不过恐惧的对象并不是他,而是过去我们经历的事。直到去年为止,我只要一回想甚至就会昏过去。过了三年以后,我终于能面对那些事了。或许应该说,我不能再逃避。」
——这大概算是一种后遗症吧。那么,请谈谈你认识约翰的经过。
「我和约翰被家父……汉斯·休伯特雇用,工作内容是帮视力不好的他朗读拉丁文书籍。我负责星期二,约翰则是星期五。我们虽然念同一间大学,但约翰是法学院的学生,而我则是在经济学系,因此我们之前没机会认识。直到有个共通的友人帮忙引见后我们才变成朋友。」
——约翰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能朗读出完美的拉丁文,而且又是个教养非常好的学生,所以家父当时最欣赏他……约翰对我既亲切又礼貌,当我告诉他我的过往时,他甚至还为我落泪。」
——这个问题如果你不想回答也可以。你是因为朗读的工作才被休伯特先生认可,并成为他的养子吗?
「唉,这就是媒体掀起骚动的主因了。我到底是谁……老实说,我是汉斯·格鲁古·休伯特的亲生儿子。家母与家父确实彼此相爱,但家母却因无法结婚而离开了家父。她把我托付给某个认识的人以后,就从我面前消失了……我之后在许多设施与领养者之间辗转长大。等我上大学后,才从报上看到家母的死讯。她是被人谋杀的。家母死后不知为何,我非常渴望能见到亲生父亲。我虽然认为家父是抛弃家母的差劲家伙,但另一方面,也期待着或许家父会是个真正爱我的人。」
——于是你便向休伯特先生坦承自己的身分了?
「不,我没有那个勇气。在此之前,因为我的朗读能力太差,每次上班都很担心被家父解雇……帮助我跟家父坦承彼此的人其实是约翰。他把家母遗留给我的『幸运兔脚』拿给家父看以后,终于证明了我是他的亲生儿子。」
——结果,约翰的目的到底是?
「家父在寻找他私生子的谣言,其实早就在慕尼黑传遍了。之前也有好几个谎称是他私生子的人出现,家父每次都会找私家侦探帮忙调查。我之前之所以不敢对家父承认自己的身分,其实理由就是这个。而正当我每天都烦恼不知如何是好时,有一名自称是家父真正儿子的青年现身了。他叫亚德姆特·法兰,也是学生,每星期四帮我父亲朗读。那家伙是冒牌货的事几乎只有我知道。有一天,我为了拆穿他的面具,偷偷跑去他的租屋地点……结果却发现他已经上吊死了。我很确定在那隔天,约翰·李贝特就出现在大家面前……至于他真正的目的嘛,直到他在大学图书馆纵火、并企图谋害家父时我才明了。约翰首先操纵亚德姆特·法兰以便取得家父的信任,但就在他的计划实现前,我这个真正的儿子出现了。于是他改变主意,改而控制我,以便获取休伯特财阀的资源。这种方式对他而言更加完美……所以他才杀了亚德姆特,法兰,第二天起转而开始接近我。」
——之后,约翰便赢得了你与令尊的信任吧?
「根据家父表示,约翰是个完美的人。他甚至考虑过让约翰继承事业,并教导他各种管理的学问。」
——请等一下,不是让你继承吗?
「嗯。关于才华这点,根本没人比得上约翰。我当然也自叹不如。即使是对眼睛有毛病的家父,约翰也能巧妙地掌握他的习性……有时,家父会拚命夸奖约翰,一直到了你会觉得这种完人根本不可能存在于世上的程度。如果他真能执巴伐利亚邦——不,执全德国金融界的牛耳,成功对他来说还真是唾手可得。」
——话说回来,约翰想在弗里德里希·艾马奴尔分校图书馆的捐赠仪式上,暗杀令尊……
「不,如果他是想暗杀家父并继承他的地位那倒可以理解,然而约翰却在熊熊大火盯着家父的眼睛,直接坦承自己就是造成这场混乱的元凶。」
——所以说约翰改变了作战计划吗?
「家父后来对我说,约翰已经感到厌烦了。家父自己也被人称为『巴伐利亚的吸血鬼』,所以能理解……约翰只是想在我们的世界中戏弄众人,像个孩子般任意以手指压扁一排蚂蚁罢了……只是他到后来已经对这个游戏感到不耐了。」
——虽然有点离题……不知令尊最近精神可好?在那件事之前他热爱社交活动,经常在各种场合出现,不过事件后令尊又开始足不出户了。他年事已高,近来也一直有谣传说他身染重病。
「嗯,事件后他的确躺在床上休养了好一阵子。我起初虽然很担心,但家父现在的身体状况却相当好。他如今已经不太想跟外人往来了,不过个性却变得比以前更温和。最近家父还认为,这世界有生有死、有善有恶、有美有丑,有天堂也有地狱,所有概念都像双胞胎一样成为恰好相对的关系。不过我认为,家父最后还是选择了真善美……也就是天堂那边。」
——你见过天马医生吗?
「见过,只可惜时间并不长。那是在德勒斯登的站前广场,当时卧病在床的家父要我把一张字条拿给天马医师……不过起初我并不知道那个人就是天马医师。」
——你对他有何印象?
「他就像是一名殉教者。既自制又毫无任何破绽……」
——休伯特先生请你转交给他的字条内容是?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齐朵克桥……三只青蛙……你所追的怪物若是双胞胎的话,双胞胎的母亲还活在布拉格……」
——为什么令尊会拥有与约翰相关的情报?
「我想那并不是偶然。家母从家父面前消失后,家父拚命地到处找她。事实上家母是前捷克斯洛伐克流亡而来的非法居留者。家父曾从家母那听说,她有好友住在布拉格,而那栋房子附近的显眼路标是……齐朵克桥旁的三只青蛙招牌。而家母的那位好友也是政府追缉的对象。家父猜想家母离开后,可能会回布拉格去探望好友,于是就在八〇年造访那个地方。结果他找到的那名女性,身边带着一对双胞胎兄妹。家父与那位女性谈论过关于家母的回忆后便离开了。双胞胎则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听者……」
——他怎么确定约翰就是双胞胎中的哥哥?
「这个嘛……家母死后,家父也在报上得知她的死讯。随后他便找了一个侦探,去调查家母在七七年消失后的生涯。家母是九二年从工作……某个工作中退休后,接着便定居于黑森邦的奥芬巴赫。她有一阵子跟人同居,据说是个年约十八岁的少年……家母死前三个月,曾寄了一封信给某位朋友,信上提到了被她抛下的我,以及试图跟她一起从捷克斯洛伐克逃亡出来的好友。那位好友最后没能顺利越过边境,只好留在捷克并结婚生下一对双胞胎。此外家母还提到,最近认识的这位少年外表跟那位好友非常相似。」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这也是事情后来会转往布拉格的理由。回到一开始的话题吧,关于你为令尊朗读书本的工作……究竟都在朗读哪些内容?
「哈,说到这个……家父很喜爱拉丁文学与希腊文学。他会直接指示我要朗读书架上第几层右边数来的第几本书。其他学生的工作内容应该也是这样吧。啊,不过只有对约翰,家父会询问『今天你想朗读哪本书?』」
——听起来非常有意思。休伯特先生有告诉过你约翰的答案吗?
「当时我还没认清约翰的真面目,所以没特别去记……我记得家父似乎笑得很开心……他没想到约翰会喜欢那种通俗的读物。不过,书名我已经忘了。家父还说约翰朗读起来感觉很有趣。」
——可以麻烦你去请教令尊那本书的名字吗?老实说,在约翰事件中,绘本与朗读会占了极重要的关键地位。约翰喜欢的那本书是不是绘本?
「我记得不是……」
——据说约翰最后决定不再出现在大众面前的原因之一,是偶然看到了书名叫《没有名字的怪物》的绘本。当时你是否在场?
「不,我不在。应该说虽然我人就在附近,但他昏倒的时候我并不在他身边。有一位大学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小姐曾目击到事情发生经过,关于这部分我的朋友露帝·法兰克会比我更清楚。」
九七年夏天,约翰以休伯特先生的私人秘书身分,造访慕尼黑大学弗里德里希·艾马奴尔分校图书馆,目的则是商讨休伯特先生致赠藏书的仪式流程。当约翰在平常禁止阅览的某区域藏书附近闲逛时,恰好拾起了一册被图书馆工作人员不小心从书架上摔落的绘本。约翰打开那本书阅读,没多久便开始哽咽,最后甚至昏倒了。绘本的书名为《没有名字的怪物》,由艾蜜儿·薛贝所著,出版者则是位于捷克布拉格的莫拉比亚出版社。至此约翰的计划便出现了大幅度的变更。
——那么最后,想请问关于图书馆的那场大火。你本来应该跟令尊在一起,但在事发不久前,你却回家了。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家父要我回去帮他拿资料。我当时也觉得很古怪,不过依然照办了。之后我才明白,家父早就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事,包括约翰想夺走他的性命,所以他那么做是想保护我。」
——结果休伯特先生却刻意迎向自己的死亡之路?
「是的。在事件发生的前一晚,有位名叫莱希瓦的精神科医师来访。他提醒我们约翰的可疑之处,例如家父以前喜欢的司机、女佣、一起赏鸟的会计师等一一死亡,那些都是约翰搞的鬼。家父似乎相信那位医师的说法。其实他从很久之前便对约翰的百分之百完美感到疑虑,不过家父依然决定出席赠书仪式……我总觉得家父是想试试自己的运气。他年事已高,又已经找到自己的亲生儿子,事业状况又出奇地顺遂,或许也到了该退出人生舞台的时候了,所以他才无意自约翰这种怪物的锁定中逃跑。家父想要赌赌自己的命运。如果他可以撑过这关,或许就代表自己的人生还有可为之处。家父就是如此的个性……」
——所以你现在想必非常怨恨约翰了?
「老实说……你可能会觉得我的想法很愚蠢,但我还没把之前发生的事整理好。有时候我躺在床上,会被一种强烈的恐惧感袭击。但如果要问我是否怨恨约翰……我曾在大学的顶楼对约翰吐露心底的秘密……那是发生在某天傍晚,当时我不知不觉就对他说出自己的小小心愿。我之前大部分的人生都是在设施与领养家庭中辗转度过,所以一到华灯初上,众人都各自返回家里与亲人团聚,到处都充满了晚饭的香气时……我就会产生一种无比羡慕的心情。约翰这时正朝着另一个方向,在顶楼边缘的扶手上走着。他蓦然转过来面对我……我才发现他哭了。我到现在还是不相信那个场景是约翰在演戏,所以,我无法打心底憎恨约翰。」
关于卡尔母亲的谣言,笔者也略知一二。但既然受访者不想谈,笔者也就不主动问了。卡尔很尊敬他父亲,也很敬爱他母亲,所以笔者不想多去探究一些无用的资讯。笔者后来问他,对于继承休伯特的金融帝国是否会有压力。他则轻描淡写地回答道:「以前有,但现在已经没了。因为如果我没有继承的能力,家父就不会传给我。况且我本身也没愚蠢到会去继承自己无力管理的事业。」
笔者向他道谢,并决定结束访问。他送笔者到门口,且在临去前又说:「关于刚才那个问题……约翰到底喜欢哪本书,我会问问看家父。不过要等家父心情好的时候。」
笔者很感谢他,接着便离开了休伯特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