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一年六月 慕尼黑
莱希瓦医师的个人经历很不寻常。他在一九三七年出生于巴伐利亚邦的考夫博伊伦,那里很靠近著名的景点阿尔卑斯山麓;毕业于慕尼黑的医学院——在那里他主修整形外科;服过兵役后,他竟然选择加入执法生涯。他通过了警察体系的医疗课程,取得资格,并成为联邦国境警备队的警医。接下来整整十二年,他在与前捷克斯洛伐克社会主义共和国接壤的边境上执勤,直到不惑之年才离职。随后他便前往杜塞尔多夫大学医学院学习精神医学,最后变成该所大学的讲师。他会教到天马贤三与鲁迪·吉兰这两名学生,也是在这段时期。
五十岁时莱希瓦医师的父亲去世,为了办理继承遗产他返回慕尼黑,也在这个契机下他开始于慕尼黑经营诊所,直到今天。笔者造访位于玛利亚广场北侧公寓区的莱希瓦医师心理疗法中心时,他对笔者露出轻松而温和的笑容,并亲切地与笔者握手。笔者发现他的握力十分惊人。莱希瓦医师随手找了一张椅子请笔者坐下,随后自己也盘腿坐在办公桌前的位子上。
——首先从医师您自己谈起吧。您的生涯经历很罕见,当初为什么要投入警界呢?
「这个嘛,我父亲本来也是警官……而且是那种相当高阶的。我对父亲同时抱持着反抗与向往两种情感。为了与父亲一较高下,加上纯粹想替社会除暴安良,最后还包括锻炼自己的体魄,于是我就加入警界了。」
——您对身为警医的那段日子有何感想?
「虽然艰辛,但也是一段美好的回忆。虽说我没有实际上过战场,但也经历了许多严苛的考验。」
——听说您在四十岁时离开警界,又重新回到大学就读。
「是啊,我一直对精神医学感兴趣。非常想知道为何有人会违法……为了解决这个疑惑,就必须去学习人类脑袋中的构造才行。」
——接着您决定留在大学任教,也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认识天马与吉兰两位学生吧?
「没错。特别是吉兰,因为他研究的领域跟我一样,所以他离开学校后我们还有联络。至于天马嘛,因为他成绩非常优异我才有印象,但在他因那事件而出名前我一直没想起他这个学生。」
——那么,请谈谈您涉入事件的经过吧?
「算是为了帮我那已故的病患——前刑事利亚特·布朗复仇吧……他曾因某案而遭受严重打击,后来就沉溺于杯中物,连警察的工作也丢了。他为了重新站起来所以到我的诊所寻求协助。奋发向上的他已经克服了自己的弱点,成功也近在眼前了。他后来转任私家侦探的工作很顺利,还被那个有名的汉斯·休伯特雇用……然而,这也导致他日后遭到杀害。」
利亚特·布朗原本是慕尼黑警署凶杀部门的能干刑警。他有一次在追踪一名导致全慕尼黑陷入恐慌的连环杀人魔,最后终于查出犯人是舒特芬·尤斯。接着,他根据犯人某次遗落在事件现场的滑雪毛帽找出了犯人的踪迹。利亚特一路紧追尤斯来到特雷萨大街地铁站后方,在一场壮烈的枪战后射杀了凶嫌。
媒体一度把布朗刑警捧为英雄,但某封寄到报社的匿名信却将他打入地狱。不明的寄件者在信上写着,自己目击布朗刑警在近距离射杀犯人尤斯,而且当时尤斯已经丢掉手枪,举起双手投降了。(这封信到底是谁寄的目前尚未查明,以两种说法比较可能,一是来自约翰,二是来自当时布朗刑警的搭档。)——警方并没有招开公听会对此展开调查,而是直接受理布朗刑警的辞呈,将真相掩盖起来。
结果利亚特自己后来却接受了数家报社访问,公开说明当时情况并表示不记得自己是否有开枪,因此无法判断那封匿名信的内容真伪。之后又有某些杂志刊登出,根据警界内部有力的证书,布朗刑警虽然是极为优异的探员,但却有严重的酒精成瘾症,恐怕在追捕尤斯到地铁站后方时,已经陷入了酩酊状态。针对这则报导,布朗刑警只承认自己有重度的嗜酒癖好,其他就不愿表示意见——毕竟事发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他本人已完全没记忆。
不过随后又有几位跑社会案件路线的记者写了一些文章帮利亚特·布朗打抱不平——他是个正义感强烈、尊重伦理的人,不会像电影《紧集追捕令》中的主角「Dirty Harry」一样蓄意射杀凶嫌……然而被大量相关讯息疲劳轰炸的巴伐利亚民众逐渐对这个案子失去兴趣,最后真相也不了了之。只是利亚特本身已经因此同时失去了工作与家庭,此外还陷入更严重的酒精成瘾症,无法从这场苦难中脱身。
最后是莱希瓦医师扭转了利亚特的人生。莱希瓦医师建议他不要逃避现实,勇敢与事件正面遭遇。
——您认为前刑警利亚特·布朗是怎么跟约翰搭上线的?
「主因是休伯特先生雇用他吧。休伯特一定非常信任利亚特的专业能力,才会找他去调查自己的私生子下落。而他的第一个调查对象就是亚德姆特·法兰……利亚特觉得法兰的自杀很可疑,所以虽然休伯特后来不想再追查了,但利亚特依旧想查出这件事的真相。他长年的刑警工作直觉告诉他,这后头一定有巨大的黑幕在操控一切。」
——所以他就被约翰锁定了?
「不,事情并没有这么单纯。利亚特能感觉到在法兰的背后另有主使者,只是一下子找不出是谁罢了……他还在警界时曾留下三件未解决的谋杀案,而且全都跟休伯特有关……也就是说,那三名被害者都是跟休伯特关系密切之人……甚至,其中两件也已经有约翰这号人物登场。约翰这个名字,是慕尼黑未侦破的中年夫妇连续被杀案嫌疑犯天马医师口中,不断提到的人……而如今又有一位名叫约翰的青年才子频繁于休伯特家中出没……当这些复杂的要素全都集中在一起,利亚特的生命就有危险了。」
——您听到他的死讯时有什么想法?
「警方说他喝醉后跳楼自杀……真是一派胡言。事情不是这样的,我发誓一定要找出真相。但同时,我也感到很自责,毕竟我之前也只是轻松地坐在诊所里听利亚特发牢骚罢了,没能帮上他的忙。」
——您认为真相是什么?前刑警布朗是死于约翰之手吗?
「老实说,我也无法肯定。不过我推测,约翰应该是以言语将利亚特逼上绝路。约翰是一个光动嘴就能杀人的家伙。对那位被自己射杀的少年——舒特芬·尤斯,利亚特总是感到很自责。或许约翰就是抓住这个把柄……不,我想一定就是这个!」
——您知道尤斯曾待过511幼儿之家吗?
「知道啊,不过是等到事件结束以后。在那座可怕设施被摧毁的十个月前,他突然被领养走了。后来,他就在许多设施跟领养家庭间辗转生活,最后才来到慕尼黑。我想他一定认识约翰吧。」
——所以您之后才要寻求吉兰医师的协助?
「没错,而且还因此被天马救了一命。约翰的一个手下……不,或许该说是约翰的信徒,企图暗算我。不过老实说,那时我也太大意了。我根本没料到天马想要自己解决约翰。」
莱希瓦医师后来变成了天马的支持者,并一路协助他直到事件结束。不只如此,他还为妮娜·弗多拿、艾娃·海尼曼、卡尔、以及休伯特等约翰事件的被害人尽力提供心理治疗。吉兰医师曾说:「除了天马外,大家都很容易被约翰迷住。因为我们都跟他有几分类似。」但笔者却认为,莱希瓦医师也跟天马一样,是那种跟约翰截然不同的类型;他是能让自己心灵保持平衡状态的人。
——您怎么看那些诡异的绘本?
「这个嘛,画风的确很奇特。故事内容也是一样,感觉暗藏着泯灭人性的思想。如果在特殊情况下让孩子去读那种书,脑袋不变得异常才怪吧!不过问题在于,他们到底是在哪种状况下进行朗读会的……就算是像我们这样的精神科医师,在面对患者时,也有一些绝对不能入侵的领域。如果患者愿意让我们进入他们的心灵世界,一定是先取得了患者的谅解,且双方不能有谁上谁下的尊卑之分,必须要保持立场的平等才行……这是为了要治疗对方……然而那名叫波纳帕达的男子却是直接闯进去,然后在少年的心中制造出巨大的阴影,最后让少年被那些阴影完全摆布。」
——您现在对怪物约翰有何想法?
「怪物……?世界上根本没有怪物。约翰是一个人类……尤其是慕尼黑大学的图书馆失火后,他努力让自己变回人……至少我是这么觉得。即使我们把那种杀人不眨眼的家伙称为『怪物』,也无法消弭世上的杀人案件。我们必须把他们当作人,直接面对他们,不把他们视为怪物,而是像我们一样有名有姓的人类,藉此思考他们的想法……我想这么做,才是理解约翰行为的关键吧!」
虽说莱希瓦医师也曾治疗过妮娜与艾娃,但却绝口不提关于这两位女病人的事。就笔者对莱希瓦医师的了解,想要他谈论这两位小姐是不可能的。于是笔者便向医师道谢,离开了这间诊所。
第二部〔事情经过一九九七~一九九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