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一年七月 布拉格
卡列鲁·兰格曾官拜秘密警察上校。在「天鹅绒革命」后也一度入狱,但却只关了六个月就被释放。不必说,这背后一定有复杂的政治利益交换。兰格在秘密警察组织里行事作风辛辣,还掌握了许多新体制政治家无法公诸于世的把柄。但因为他无法习惯改革后的民主政治,只好率领秘密警察的残党躲在暗处,进行类似黑手党的活动——以上是舒克刑警提供给笔者的档案内容。然而根据笔者自行展开的调查,秘密警察中并没有卡列鲁·兰格这名干部。笔者曾对舒克刑警质疑过这点,他表示那当然不是他的本名,毕竟那家伙树敌过多,随时都有被人干掉的危险。
另一方面还有个绘声绘影的传闻指出,前上校兰格已经完全掌握东欧的地下经济,并以此获得的利益投资许多正当公司,成为它们实质上的拥有者,现在更可以与部长等级的阁员直接对话。而不久,他就会(恢复本名)返回台面上的世界了。
但这次让笔者接触兰格的方法,依然还是对黑社会头子的那一套。一辆黑头车无预警地停在笔者投宿的饭店前,并二话不说就将笔者的眼睛蒙住,过了让人惶惶不安的数十分钟后,笔者才抵达某间餐厅的包厢。
前上校兰格是个眼睛微微上吊、双眸深处射出冰冷光芒的可怖角色。他将双手安稳地交握在桌面上,并目不转睛地瞪着眼罩刚被拿下的笔者。他身穿深色西装并打着一条窄领带,身材就像个白军中退伍的人一样非常结实。
「很抱歉,我这种夸张的方法可能会让你感到不安,不过我身处的环境比以前更危险了,把眼睛蒙上其实也是为了你自身的安全着想。」兰格以锐利的目光向我微笑道。「几乎没有记者敢来采访我。就算有,也全都是德国人。原来如此,你们这些人就是长年以来侵略并蹂躏我国的野蛮战士子孙啊……第一个来找我的,是一家德国报社的捷克分局记者。透过他的报导,我见到了天马医师。之后又接受了自由记者葛利马先生的采访。那些人从我这里得到的讯息,都是以前从未在媒体上发表过的。」
这还是笔者头一次听闻葛利马也采访过前上校兰格。笔者只知道有个传书说,葛利马跟天马一起去找兰格,说服他不要把约翰的研究资料卖给某个德国人……此外也有谣言指出,葛利马独自调查约翰事件后,将一些不为人知的真相记载下来,那就是人称葛利马笔记的报告。那些葛利马根本没公布的采访内容,一定跟那份报告有密切的关联。真想知道葛利马问了兰格什么,兰格又是怎么回答他的……
——首先从布拉格发生的警宫谋杀事件开始。据说那些事件的发端,是来自某位德国人委托你取得莱茵哈特·卑尔曼的研究资料,特别是约翰在511幼儿之家时的催眠录音带,只不过这项行动最后被约翰本人成功阻止。
「那是生意。我的德国朋友打算支付一笔钜款,而做生意总是会伴随危险的。」
——那位德国朋友是谁?「宝宝」吗?还是渥尔夫将军?
「恕难奉告。」
——好吧。那你听了录音带后有何感想?
「里面有约翰的声音。至于他说的内容……我没有感想。我只要赶快拿到那笔钱。」
——你能谈谈秘密警察时代的工作吗?
「正确地说,我们叫国家保安部警察……至少也要称呼我们为内政部警察。秘密警察听起来太像反派了。算了,那不是重点……我们的工作是取缔与纠发异议分子、情报收集、资讯操纵等。虽然我早就知道共产体制终将要垮台的,但立场上必须如此。」
——既然你早就知道共产党会垮台,为何你还要采取那些不人道的手段?
「听好了,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共产主义者。我是因为爱国才从事这项工作,我以自己的工作为荣。然而,在国家的经济破产前,高层已经彻底腐败了,资本主义势力与自由主义者明显占了上风。但不论如何,我还是要保护这个体制。对那些残忍的手段也只能装作没看见。这就是我的答案。」
——法兰兹·波纳帕达是否跟你有相同的想法?他也是一个爱国者吗?
「我从未与他交谈过,所以不知道他怎么想。他是否爱国已经不是重点。他当时接近了神的领域,站在支配人类的位置上。」
——你怎么看他的层级?或者应该说,他在这个国家中的地位?
「他接受党的高层、军方、内政部,以及秘密警察等各方面的严密保护。虽然他官阶只是秘密警察中的上尉,却被大家另眼相待,享有几乎花不完的资源,还能以特殊管道与东德取得联络……他的人格改造理论开始在捷克斯洛伐克实际试验时……大概是六〇年代刚开始吧,东德也采用了他发明的方法。从『红玫瑰屋』开始的实验规模本来很小,但相对地,在511幼儿之家就很庞大。那是因为东德一开始就把这种实验列入全国的计划之一……不过,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红玫瑰屋』与511幼儿之家是在进行一样的工作。到了七〇年代中期,他开始拥有庞大实力后,我才总算看出了他的真面目。我虽然着手调查他的底细,为了掌握他的把柄而收集情报,但途中就觉得还是歇手比较好。不然的话,我一定会遭到清算。从此之后,我就装作自己什么也没看见,连想都不要去想那个人……老实说,当时的我非常怕他。」
——波纳帕达为何能掌握这么大的权威?
「刚才我说过了,我所选择的路线是尽量延长共产体制的命脉。尤其是七七年,瓦茨拉夫·哈维尔展开了以『七七宪章』为名的地下反抗运动,我看出政府迟早会被推翻。虽说哈维尔后来被抓了,但类似玛尔塔·库碧索娃这样的自由主义魅力领袖又一一崛起,我觉得自己就像在玩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打地鼠游戏一样。这时,如果有个天才发表可以改变人们思想与人格、听起来就像变魔术一样的理论,势必会被当权者紧紧抓住。六五年后部分权力核心之所以要保护他,恐怕就是因为他的研究结果可以延续这个陈腐国家体制的生命吧!」
——所以他为了自由进行自己的研究,就必须限制实验对象的行动吧?
「没错。不过事实上他的研究目的并不是为了国家的利益着想……我认为,他想制造出一个能以言语操控他人、类似神或恶魔的伟大人物。不过同时,他也答应党、秘密警察或军方的各项要求,从交给他的那些危险分子口中逼出有用的情报。既然洗脑是他的专长,拿来对付自由主义运动最合适了。」
——原来如此。到了七〇年代中期,应该就没人能干涉波纳帕达的研究了吧……那刚好是『七七宪章』登场的时间点。话说回来,剐才你提及调查波纳帕达到一半就放弃了,不过你还是得到了部分资讯吧?
「他喜欢红豆馅蛋糕与红茶。他风度优雅,具备高尚的服装品味……身为绘本作家时有许多笔名。他是一位精神科兼脑外科医师,此外又是心理学家……老实说,确实是个非常多才多艺的人。我调查过他的每个名字,结果被其中的『克劳斯,帕佩』所吸引。帕佩虽是德国人拥有的姓氏,但却深深刻入了捷克斯洛伐克的共党历史里。更正确地说,被写入历史的那个名字是帝尔那·帕佩……你对捷克与德国之间的历史渊源清楚吗?」
——清楚。
「几乎所有苏台德区的德裔人……在二战后都被驱逐了。不过还是有些德国人留在捷克,并改为捷克人的名字隐藏在老百姓中。如今还留在捷克的德裔居民,几乎都已经改为捷克风格的姓名,有一段时间连德语都不敢讲。不过,也有少数留在捷克的德裔人,光明正大地以德国名字现身。那些就是在大战时反纳粹、提倡斯拉夫民族独立,并支援捷克民众的特殊运动家。此外还有一些热情信仰共产主义的苏联支持者。帝尔那·帕佩这位德裔捷克人,就同时兼具上游两种身分。他是反纳粹与反法西斯的英雄,也是一个共产主义者。此外据说还是个煽动人心的天才。战前从苏台德区被赶出去的斯拉夫人尤其是捷克人,在战后返回这里时,纷纷占据了原本是德裔人居住的房子,其中只有帕佩家族没被赶走,依然住在原本的家中……附带一提,捷克在战后被允许可以选择要奉行资本主义或共产主义。但在缔结慕尼黑协定时,只有史达林是站在捷克斯洛伐克这边,严加批判希特勒,所以时任的领导者——尤其是二战结束时的总统贝奈斯,为了感谢史达林的恩情,便率领我国加入苏联旗下,学习以前陌生的社会主义。而帝尔那·帕佩也成为了国师及指导者,而且还是捷克共党的创始人物之一。」
——他想必就是克劳斯·帕佩的父亲罗?
「我曾把这点告诉葛利马。不过我对波纳帕达的调查也中断在这里,所以我也无法确定这件事的真伪。还剩下的一条线索,就是帝尔那·帕佩的诞生地。他出生在尼萨河畔亚布洛内茨,一个靠近波兰的城镇。」
——帝尔那·帕佩后来怎么了?
「你知道四八年共产党发起的政变吧?除了外交部长马萨里克外,所有内阁都总辞了,取而代之的是由哥德瓦尔德组成的共党内阁。贝奈斯总统亦同时下台。结果一个月之后,唯一一名非共党籍的部长——外相马萨里克也离奇死亡,这么一来我国就成为了共产党一党专制的国家……帕佩其实就是这一连串行动的策划者。不过之后他就在台面上消失,因政治斗争失败而跑到东德。他舍弃了他的妻子,所以也被怀疑是由于女人的问题才引退的。最后他在实际上的故乡波希米亚病死,但关于这点还有其他有趣的传闻……」
——有趣的传闻?
「有人说他是被自己的儿子杀了……或者是被逼死……据医院的护士表示,他死前的精神状态非常差,连自己是谁、自己的名字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不过无论如何,帕佩依旧是国家的英雄,名号也应该保留在捷克共党的历史中才对,然而他的名字现在却完全自捷克的历史消失了。」
——你还知道哪些关于约翰的事?
「那家伙应该是捷克人吧?除了报上所报导的内容外我什么都不知道。只不过我听说波纳帕达还制定了另一项计划。他想让头脑最好与身体最强壮的男女交配,诞生出高级的捷克斯洛伐克人种。约翰那对双胞胎搞不好跟这个计划有关。」
——那也是谣言的一部分。不过关于这项计划却找不出任何证据,到底是以哪个机构为中心执行的?
「我不认为那是秘密警察的任务。我猜想应该跟军方或国营贸易公社——欧姆尼波有部分牵连。」
——就是那个疑似提供恐怖分子武器与人才的组织吧?
「波纳帕达在许多单位都有支持者。如果你希望知道更多,可以找那些想控告旧体制的人民团体。尤其是来自『七七宪章』的家伙,他们一定仔细扒过粪。搞不好里面还有一些实验的受害者。」
前上校兰格看看表,宣布访问到此为止,单方面地结束了今天这场面谈。笔者认为,长时间掌权者很容易出现他那种态度。双方道别之际,笔者顺便问他最近是否可能浮出台面。他回答:「只要我手握权力,我就不会浮出台面。一旦我的权力没了,我就会现身……但会是以死者的身分。」接着他又说:「不论如何,我只做对这个国家有益的事。完成工作是我的使命。当我有权决定他人的生死时,我从来没像波纳帕达那样乐在其中,我一点也不为此感到愉快。这种生活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老实说我已经累了,希望有一天民众及舆论能够原谅我……等捷克加入欧盟后,人们对旧体制的憎恨应该会变淡吧,届时我所期待的状态或许就会出现了。」
前上校兰格将原先紧紧交握着的双掌放开,并且平摆在桌面上。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东德的体制把包含自己在内的整个东欧都用围墙圈住。结果,我们的常识与正义跟那些资本主义国家又有什么明显的差异?在这个被围墙关住的狭窄世界里,如果有一个天才实现了他奇妙的野心与梦想,结果会发生什么事?我们这些缺乏想像力的官僚,一定会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权力集中在他身上吧!即便这将造成无比丑恶的结果……」
听了前上校兰格这番带有深深绝望的发言,笔者不知该如何安慰。或许他可以等到能用真名浮上台面的那一天吧。社会主义已经垮台十年了,伤口却依然未见愈合。
笔者再次被眼罩蒙住,让人带离了那间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