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一年八月 布拉格
笔者在此想解决两道谜题。首先是关于「红玫瑰屋」,里面的死者是谁、为什么被杀、以及是谁干的?其次,约翰的母亲是谁?笔者试图寻找这些疑问的解答。
目前已经查出的资讯包括「红玫瑰屋」的主人法兰兹·波纳帕达曾把那位住在「三只青蛙」招牌建筑物二楼的女子监禁起来,女子就是双胞胎的母亲,而名字应该是安娜。波纳帕达除了试图对她洗脑,还留下类似情书的原稿。波纳帕达在八一年或八二年左右便消失踪影,留下那栋房子里的四十六具尸体。
关于那些尸体,很难让人同意是那些被关在屋子里的人。要杀害他们,没有必要集中在那个大房间里一起动手。况且,又何必把反政府运动者的尸体埋在研究所的庭院呢?根据处理遗体的方法,可以推测杀害那些人并不是出自当时政府的安排;宅邸里的工作人员可能是在大房间里举办派对时被全部毒死,这才是合理的假设。
笔者先保留对「红玫瑰屋」的疑问,动手搜寻知道约翰母亲是谁的人。与许多人权团体联络后,反覆进行面谈,结果在舒克刑警介绍的一名女律师发言中,挖掘出可能是双胞胎母亲的人物。
那位女律师名叫伊朵卡·豪瑟洛伐,七七年在七七宪章上签名的一八〇〇位支持者之一——今年五十三岁。她同时也身兼作家(主要撰写科幻与奇幻小说,这种书在共产体制下通常会被查禁),直到今日依然对追究前秘密警察的罪行努力不懈,是个很有名的自由斗士。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摆着金属制的桌椅、档案柜、电脑以及电话。豪瑟洛伐女士就是在这种地方与笔者碰面。她虽然不化妆,脸上皱纹也很深了,表情却散发出某种吸引人的特质。她拥有又大又蓝的眼睛以及斯拉夫人惯有的高鼻子,嘴唇则很薄,此外就是看起来意志坚定、棱角分明的下颚。传闻中,她过去被秘密警察抓走时,曾好几个礼拜都不肯吐露一个字。笔者觉得那应该是真实的事。
——很抱歉在百忙之中来打扰。想针对一本为了约翰而写的书采访您,希望能在采访过程中得到一些相关的资讯。
「约翰·李贝特事件我们也无法置身事外,目前还在进行调查。只不过关于法兰兹·波纳帕达当年的实验,尽管是国家等级的规模,却因为没留下半张资料所以根本无法成案。许多人都说波纳帕达是秘密警察单位的上尉,但秘密警察里却找不到这个名字的成员……他在逃亡前,应该消去了自己所有的痕迹吧。现在,我比较倾向认为在『红玫瑰屋』上演的罪行,与其说是国家的命令,不如说是旧体制的部分人士——而且是握有相当权力的人物——私下为波纳帕达的个人犯意提供支援吧。当然,隶属于旧体制、那些镇压老百姓的官僚本身,应该也相信那是属于国家的机密计划。之所以会没留下任何资料或文件,应该是波纳帕达或背后支援他的当权者下令销毁的……然而,我自己也有另一种假设,那里的实验会不会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任何纪录?总之,要把那里的犯罪事实认定为国家所为可说是相当不容易的一件事。我们正与德国那边的人权团体取得联系,试图暗中对波纳帕达进行调查,只可惜目前还没有进展。」
——「红玫瑰屋」对当年的反抗运动起了什么影响?
「关于这点,因政府的要求而撤销七七宪章连署、甚至变成政府间谍的人当中,有些人确实曾被带往那栋房子。只不过那些人对此一点记忆都没有,也不知道是怎么被洗脑的,所以我们根本找不出对抗的方法。」
——您是否知道约翰母亲的真实身分?
「当你在电话里对我提及时,我就想到了某号人物。事实上,我刚刚才去了禁书图书馆一趟。」
——禁书图书馆?
「那个地方收藏的都是旧体制下被查禁的地下出版品……此外也有不幸丧命的同志们所遗留的宝贵论文与日记。我想要调查的,则是一位八二年死在监狱的自由运动者——伊吉克·雷兹尔的日记。他生前曾对我说,他藏匿了一个证人,可以证明『国家所犯下最丑陋的罪行』。但没多久他就被政府带走了。数个月后,雷兹尔便死在布拉格附近的拘留所。」
——那位雷兹尔先生的日记里写了些什么?
「嗯,就跟你所说的一样。里面写着他把一位女性藏在布拉格姆林斯基路的某处隐密房子里。正确的文章内容是这样……(受访者戴上眼镜,看着笔记本)今天我把同乡的一位金发碧眼美丽女同志,带到姆林斯基路的基地藏起来。我听说她有一对美丽的双胞胎儿女,幸好都是很乖很听话的孩子,这么一来我就放心多了。我会让她暂时住在基地,将来再把所有事实与恐怖的真相公诸于世。」
——雷兹尔先生的故乡是?
「我记得应该是布尔诺。所以那位女性可能是毕业自布尔诺大学。布尔诺……是摩拉维亚地方的中心。有名的遗传学学者孟德尔也曾住在那里的一问修道院。如果我的记忆没错,伊吉克·雷兹尔说过那位女性在大学是学基因工程的。某次去布拉格的旅行,她邂逅一位男子,然后才被卷入国家的秘密实验。」
——那位女性是不是也签署了七七宪章?
「没有。我不记得当时我们组织里有类似她那样的人。不过那时候的地下组织与反抗运动者很多……也许她是属于其他地方的。」
——据说那个实验跟「红玫瑰屋」里的不同,好像是要创造出优秀的捷克斯洛伐克人种?
「恐怕是那样没错。听了令人非常不舒服。」
——您还知道关于那项实验的什么吗?
「有,我知道其他的受害者……故事大概都是这样,与某位男子邂逅、相恋、怀孕,然后男子就失踪了。等女性察觉时,自己已被带到了奇怪的收容设施中,生下小孩。接着小孩就被送到不知名的场所……听起来像是无稽之谈,但有好几位女性都说出一样的证词。那些人现在都四十几岁了,大约都是在廿三或廿四年前生下孩子……起初我们听到这些,也搞不懂那是怎么回事。」
——那些女性的小孩呢?
「目前还在调查,不过已经失踪很久了。等那些女性哺乳结束后,孩子就被带走……政府的人告诉她们,你们对国家有重大的贡献,国家会负起养育孩子的责任……然后把她们放走了。不过接下来她们还是会被监视好几年。听起来很恐怖吧!在那个设施里,不准以名字相称,小孩也不准取名。此外把她们放走后,为了让她们忘了这件事,也威胁她们,一日一回忆或谈论这件事就会没命,所以几乎所有人都丧失了那段时间的记忆。有位被害者之所以能想起来并出面,是因为她在遭遇车祸、陷入生死关头时,关于那个被强制分离的孩子记忆突然苏醒了。我们把这件事刊登在人权团体的杂志上,才又有数名女性回想起来。」
——这就是以前希特勒生命之源计划的捷克斯洛伐克版吗?
「有点不太一样。我们的这个更可怕。因为那些女性都确实爱上了那些男子。又不是集体骗婚集团,到底是怎么拐到那些女性的……」
——您对那些男子有何了解?
「有一个好像是陆军的将校……那是让受害女性从几千张照片中挑出来的,其余的我们就不清楚了。」
——您有听过那位将校谈论这件事吗?
「没有。在八九年改革开放前夕,他死于一起交通事故。据说他一直单身,小时候也无依无靠,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我总怀疑,跟那个实验有关的男子全都死了。」
——您觉得政府是怎么挑选用来实验的男女?
「被害的女性都是美女,身材高眺、健康状况良好、学历也很高……父母亲跟祖父母也都很优秀。至于男性那边嘛,大概都是来自军方的人吧。身体、头脑、长相也没得挑剔。恐怕都是高阶的军官,此外家世背景似乎都是孑然一身……」
——关于他们的政治思想呢?
「这点就很不可思议了。大部分被选到的女性都或多或少与自由主义运动有关,甚至还有些以前被举发过。如果选爱国的人实验不是会更顺利吗?」
——您认为法兰兹·波纳帕达跟这项实验有关吗?
「我认为有。虽然给受害女性看他的照片,她们都说没印象。但我相信有关。」
——军方、欧姆尼波、党的高层……这当中应该也有一部分人是计划的推动者吧?
「我想是的。那些家伙一定对优异的基因抱持着近乎疯狂的兴趣。」
——波纳帕达也是吗?
「我并不认为他对遗传学有兴趣。他的精力还是放在该怎么改造那些已经出生的人。或许因为这样,他才会故意去挑选具有反政府倾向的女性吧?看那些女性照着自己的理论坠入情网,他一定觉得自己就像希腊神话里的天神一样。」
——那些藉由波纳帕达之力来进行这项试验的人,现在不知道怎么了?
「我希望他们全部去死。不过一定还有人活着吧。如果他们会因为做过坏事而镇日良心不安倒还好,就怕他们都活得很安全、舒适。我们的工作就是要监视那些家伙,阻止他们再次成为捷克斯洛伐克的掌权者。」
——那些被带走的孩子们不知道后来怎么了?
「你担心会有第二个约翰出现吗?我祈祷那种事不会发生!」
——话题回到约翰的母亲,那些受害女性们是否还记得类似她的人?
「设施里每位接受实验者都是被完全隔离的,所以应该不可能认识彼此吧……她们甚至连设施在哪儿都不知道。我自己也调查过约翰的母亲,但除了刚才那本雷兹尔的日记外,就找不到其他线索了。」
——从布尔诺大学的毕业纪念册不知道是否可以找到安娜……
「当你在电话里提到『安娜』这个名字时,我就去问过布尔诺大学了。布尔诺大学的毕业生中,现年卅八至五十五岁的女性里,并没有一位叫安娜的失踪女性。我也在报上登过寻找安娜的启事,但依旧石沉大海。」
——您觉得真相是?
「约翰的母亲可能不叫安娜,或者她根本不是布尔诺大学毕业。要不然就是所有相关者都被封口了……背后可能隐藏着更恐怖的灭迹工作。」
——更恐怖的灭迹工作?
「你想想看,波纳帕达是一个夺走他人名字的恶魔,也是洗去他人记忆的天才。他一定可以找出我们难以想像的方法吧?」
——就某个角度而言,波纳帕达爱上了安娜。所以当安娜从设施逃跑后,波纳帕达还一直固执地追踪她。他爱人的方式,就是夺走对方的名字、消除对方的过去,让对方只知自己这个人。这种手法就跟约翰很像。
「夺走对方的名字……或者让自己成为唯一知道对方真名的人……知道对方真名以后,就好像掌握住了对方的生命……这么一来对方就对你无计可施了……这种概念说明了名字就代表人的本质,是在人类许多神话与传说中共通的思想。所以古代的人,除了对家族以外都不以真名现身,而是用别名进行社交活动。在某部奇幻小说里也有一幕,是某位魔法师绞尽脑汁想找出对手的真名,我当时读到这里觉得很蠢,但了解了波纳帕达的洗脑方式之后,就开始觉得那并不是迷信了。神话是把人类的无意识表层化——这是心理学家荣格提出的理论,如果让他活到现在,他一定会说『你们看吧』。」
——约翰的父亲应该也很难找出任何资料吧?
「是的。七四、七五年死亡的青年军官里,并没有任何人看起来像是约翰的父亲。不过约翰的父亲如果是德裔捷克人,在职业军人里可说是相当罕见。老百姓应该会对这种人有印象才对,我已经请波希米亚的某个人权团体帮忙调查了。」
笔者与受访者约定好将来会继续合作后才向彼此道别。最后豪瑟洛伐女士又给了笔者一则珍贵情报。「假使你想知道更多关于波纳帕达的事,不妨趁星期三去查尔斯桥,那里有一个表演人偶剧的街头艺人……他自称是波纳帕达的儿子。虽然他曾协助警方进行调查,但却不愿意配合我们,说是已经不愿意再谈论那些事了。如果你有办法接近他,也许他会告诉你什么你想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