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一年八月 布拉格
笔者访问过豪瑟洛伐女士后,每个星期三都会到查尔斯桥报到。希望波纳帕达的儿子——利普斯基先生能同意受访。他的一头白发理得非常短,但那张长脸却显得意外年轻。他生着高耸的大鼻子、线条分明的下颚、薄唇,以及看来既寂寞又温柔的一对眼睛。他表演人偶剧的技术非常高明,总是能吸引大批观光客。
根据舒克刑警提供的资料,他是捷克国立艺术学院人偶剧学系毕业。他生于布拉格,现年卅九岁;姓则是采用母亲那边的姓。
利普斯基之所以会在本事件中登场,完全是由于「红玫瑰屋」的缘故。他也是当年参与朗读会的成员之一。不过不知为何,他却相信那场恶梦带来了他今日的创作泉源。因此某一天,利普斯基偷偷潜入现在已经是空屋的「红玫瑰屋」时,便偶然发现了昏倒的妮娜。他将妮娜带回自己的住处并照料她。恢复意识的妮娜,发现利普斯基家里的书架上有波纳帕达(雅可布·法罗贝克、克劳斯,帕佩、艾蜜儿·薛贝)的绘本。利普斯基向她解释,自己因为是朗读会里的「坏学生」,所以没多久就被除名了。妮娜很勇敢地读遍了书架上所有波纳帕达的作品,并让自己失去的记忆逐渐苏醒。
就在同一时期,约翰也潜入「红玫瑰屋」,同样找回了自己的记忆。之后他便将屋子烧毁。
翌日,天马造访被烧毁的房子遗址——之后会提到,天马这时已经越狱了——以后,来到行将就木的渥尔夫将军床边。「你一定要……阻止失控的约翰!」将军最后留下了这番遗书。将军看到了约翰「结束的风景」了吧。
首先得知利普斯基是波纳帕达的儿子、且第一个来找他的人是伦克警部。警部利用兰格上校的情报网,确定波纳帕达曾结婚并拥有一个儿子。此外,一直在监视「红玫瑰屋」的警部,也对经常过去闲晃的利普斯基感到好奇,便偷偷拍下利普斯基的脸部照片,拿去与前捷克斯洛伐克秘密警察的档案比对,终于查出了和普斯基的经历与母亲姓名。然而能一下子就肯定利普斯基是波纳帕达的儿子,笔者认为还是多亏了伦克警部长年培养的直觉。
第一次见到利普斯基先生的星期三,笔者等到他表演结束后才上前攀谈。笔者报出自己的姓名与职业,希望他能协助写有关约翰的书。利普斯基先生困窘地看着笔者,表示他什么都不想说。笔者只好把投宿的旅馆名片递过去,希望对方之后能改变心意。
接下来的每个星期三,笔者都去观赏他的人偶剧表演。他的演出内容与故事情节都很正面,不但具有娱乐性又通俗易懂。当然操控人偶的技术也非常精湛。
八月,在挤满嘈杂观光客的查尔斯桥上,他看到笔者再度出现忍不住叹了口气,似乎已经认输了。接着他便与笔者一同走进某间啤酒馆,边以啤酒解渴边开始谈论那个事件。他的谈话内容可说是弥足珍贵。
——想先从令堂开始谈起。
「从我懂事开始,我就已经跟妈妈相依为命了。她既漂亮又温柔,只可惜在我十九岁那年就去世了……她的职业是演员。虽然最喜欢舞台剧,但偶尔也为了讨生活而在电影演出。六〇年代时,她还曾经参与过大导演伊利·曼佐与薇拉,齐蒂洛瓦的作品……当然都只是些小角色。平常她则在招待观光客的大型餐厅当服务生。最后甚至努力变成了厨师……这之后她就退出演艺工作了,这么做也是为了让我能从事自己想走的路。」
利普斯基先生喝干一大杯的啤酒后,笑着夸奖说果然捷克啤酒才是世界第一。然而他的笑容看起来却很僵硬,就好像机器人在收缩脸颊并死板地撑起双唇般,至少笔者感觉很不自然。
——令尊有来看过你吗?
「不,没有,从没来过。因此直到我上小学以前,我都以为……一个家庭只由母亲跟孩子组成。」
——你有问过令堂关于令尊的事吗?
「嗯,当我还在念小学时,妈告诉我,爸爸是绘本作家兼科学家,不过他现在是为国家工作……当时即便是一个小孩,听了这个也知道不可以继续追问,所以我就没再向妈提起过这个问题。」
——你当时有想过要见令尊一面吗?
「不,完全没这个念头。我跟妈生活在一起就很够了。」
——那你第一次见到令尊是什么时候?
「嗯,是在我参加『红玫瑰屋』的朗读会时……那时我大概八或九岁吧?他是个绘本作家,同时也在从事某些研究……另外,我们长得也有点像。」
——所以……你参加朗读会并不是因为你们的父子关系?
「不是。某天,有个大鼻子且戴着厚重眼镜的人来到我家,问了我一些奇怪的问题,并拿很多类似图案的东西给我看。他问问题的口气并不严厉,但在我的记忆中却感到非常恐怖。等那人离开后,妈就哭了。我似乎被选中要去学习某种课程。『如果你不想去的话,妈会帮你想办法。』她安慰我。不过为了不让她操心,我还是选择去了。」
——你没有在朗读会上向令尊表示自己跟他的关系吗?
「嗯,我当时并不想这么做。起初他看到我时,就说了句:『啊,原来你是她的……』他才说到一半我就感到毛骨悚然。与其说这是因为我非常害怕那个男人……不如说他看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根本不正常吧!」
——你恨令尊吗?
「不,我不恨。该怎么说……妈从来没有过问关于朗读会的事。当然,她也没对我提起朗读会那个人就是我爸爸之类的。于是我便装作一点也不关心妈与那个男人的过去。幸好,朗读会本身还不算讨厌。当我愈来愈逐渐理解那个人的目的后,虽然我感到害怕……但我也逐渐被他吸引了……不过也不能算是喜欢他。啊,说不定我心里恨着他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你当时已经可以理解法兰兹·波纳帕达的目的?
「是啊,我知道,我看得很清楚。其实就算要我一直留在朗读会我也无所谓,只不过我是因为『不够优秀』而被他赶了出来。但这样的结果反而比较好……当我对妈说我以后不用去那里时,她的表情……后来,我们家里的气氛就恢复正常了。」
——他怎么认定一个孩子是否优秀?
「关于这点,他依据某些人……例如党的干部、军人或秘密警察……所委托的内容而挑选培育孩童,但他自己真正想要的……所谓『优秀的孩子』却迟迟无法完成。其实受他人委托制造的孩童已经是经过严格淘汰的了。像我这种没指望的人,被叫来参加朗读会几次后,就会被踢出去了。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被那里认为没指望反而受害最小,真是幸运啊!」
——所以淘汰孩童的方法究竟是?
「其他单位委托他培养的小孩,必须对他的绘本……或是说从绘本解读出的内容,盲目地视为信条才行。至于那些小孩将来要从事哪些工作,应该不难理解吧?只不过他自己想要的孩子,除了能理解他的绘本外……还必须有能力创作出类似的作品……也就是说,可以取代他变成制造其他孩童的生产者。」
——被挑选出的那些孩子将来会从事哪些工作?这是指如果国家还奉行社会主义的话……
「你不能自己想吗?我不愿讨论那个。」
——除了你以外,你知道其他参与朗读会的孩子后来怎么了?
「我们又不会开同学会,老实说甚至连彼此的长相都不记得了。我想他们一定也因恶梦而困扰吧……或许他们本身就在制造恶梦……那些人不知道会命令他们做什么事……」
——如果你在路上碰到一个朗读会的同伴,你能认出来吗?
「我不确定。不过有那么一次,有个外国人……那人身穿军服,大概是来考察的……来到『红玫瑰屋』替当时的同伴们拍照。波纳帕达的表情很不情愿,不过来者的身分似乎让他无法拒绝……然而就算拿当时的照片给我看好了,我也认不出自己身旁的孩子。」
——那张照片后来的去向是?
「好像是由前秘密警察保管吧?那个叫伦克的德国警察以及天马会找上我,都是那张昭i片惹的祸……我跟波纳帕达长得太像了,这是他们说的。」
——回到先前的话题吧。令堂当初是怎么认识波纳帕达的?你知道他们的关系是什么吗?
「我从没问过我妈。她也对此保持缄默,直到因病去世……不过我猜,她可能是在演戏时遇到那个人的。」
——演戏……吗?
「她是个优秀的演员。大家都说,轰动全布拉格的舞台剧女主角非她莫属。那是五〇年代的事吧。她能演出女版的《开膛手杰克》及《化身博士》……照现代的说法,她很擅长『多重人格』的角色。妈站在舞台上时,可以完全不靠化妆,只凭表情跟声音就变成另一个人。听起来很难以置信吧,不过看过她舞台剧演出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表示,她那种瞬间判若两人的功夫,就好像换了个演员在演似的。每天观众席都被挤得水泄不通……不过没多久,她参与的剧团就被禁止演出了。这种事在旧体制下经常发生。她跟剧团的工作人员以及其他演出者,转到了啤酒馆的地下室,或是餐厅等类似的场所继续偷偷表演……最后,有人去向当局检举,妈就被带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了。」
——所以令尊就因此认识波纳帕达?
「真相我也不清楚,因为妈并没有提过。妈以前的演员朋友告诉我,她被带走后,接受精神科医师:心理学家以及脑外科医师之类的人彻底检查……他们想知道那是真的演技,还是多重人格下的结果。所谓的禁止演出,应该也是为了调查这件事吧!」
——那你认为真相是什么?
「我从来没实际见过妈演戏……不过她的演员朋友告诉我……演技跟多重人格其实是一样的。想成为了不起的演员,就必须让自己迅速变成那个虚构的角色。我妈因为能瞬间转换不同的角色,所以要说是多重人格也行。只不过妈并不是无意识、而是刻意那么做的……我出生以后妈才被释放。她跟她朋友都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身为一个演员,化身为正在谈恋爱的人也是演技的一环,但妈好像不小心认真了。根据天马提供的资料,妈与波纳帕达有正式结婚。这点或许算是一种对妈的安慰吧。至少以波纳帕达的角度看,妈不单纯只是他的研究对象。」
——利普斯基先生,你有一段时间跟妮娜·弗多拿……也就是约翰的妹妹安娜住在一块。她是个怎样的人?
「我遇到的是妮娜,谁是安娜我不知道。她是位心灵创伤远比我还深的女性。对波纳帕达的事知道得比我清楚。她甚至还可能知道波纳帕达的目的。我从妮娜身上学到了很多。如果没有遇到她,就不会有现在的我。」
——你的意思是?
「当时我对自己的人偶剧表演很苦恼,观众人数可是远比现在要少得多。其他一些明明操纵技术比我差的街头艺人,集客能力却比我好。其实理由就在于不管是唱独角戏或街头表演,都需要有剧情……我就是不会创作好的剧本。虽说我对自己的控制人偶技巧很有信心,但写故事从学生时代以来就是我的罩门。我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放弃这行。深入采究的话就可以明白,无法写出主角最后有圆满结局的故事,其实就是我最大的问题。然后我也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幸福……后来我就像是为了怀旧而每天跑去『红玫瑰屋』。毕竟,第一个否定我、认为我没有说故事能力的,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也是从那里的朗读会开始。那个地方夺走了我享受幸福的能力……所以相对地,或许我能在那栋房子里找回我失去的感性也说不定……某一天,我在那里发现昏倒的妮娜。不,应该说我遇到了正想要跑出去求援的妮娜友人——一个叫迪特的小朋友才对。我把妮娜带回家照料。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多了一个家人,一个我应该守护的对象。当妮娜睁开眼后,我立刻察觉她与波纳帕达和『红玫瑰屋』也有深厚的关联。因为有一股强烈的悲伤躲藏在她的眸子后方……我认为她是我的同伴。但她跟我不一样的是,即使受了比我还深的创伤,她依然相信能得到幸福的人生,并从不放弃地勇敢追求。她本能地理解到,人生一定要有一个快乐的结局才行……当我明白这点时,我也能写出一个主角最后有圆满结局的故事了。」
利普斯基先生为了敬妮娜而跟笔者乾杯。他这回的微笑就自然多了。他身兼波纳帕达之子与朗读会的受害者——精神创伤一定远超过笔者想像。不过笔者觉得他现在已经没问题了。
下周三,他还是会以兴高采烈的心情,在查尔斯桥上表演人偶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