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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菲利兹·博德曼

作者:日-浦泽直树 当前章节:92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46

——二〇〇一年八月 杜塞尔多夫

笔者在八月底时,觉得如果要解开约翰事件之谜,就必须在捷克继续进行其他采访——一、寻找约翰母亲的真实身分→该不该前往布尔诺?二、约翰父亲的出生地→前往波希米亚,找找看有没有人认识德裔的职业军人。然而波希米亚地方非常宽阔,笔者还需要更多的线索……三、关于波纳帕达的出身,以及被认为是他父亲的故乡→该不该去拜访尼萨河畔亚布洛内茨这个波希米亚的城镇?四、找出「红玫瑰屋」里发现的四十六具尸体是谁→对那些消失的研究人员家属进行采访——大致列了一下就有这么多,于是笔者决定延长滞留的时间。

不知该说运气好还是不好,原本以忙碌为由多次拒绝笔者采访的一位杜塞尔多夫律师——菲利兹·博德曼先生,突然表示「明天可以拨一个小时接受采访」。他就是当初天马被逮捕时的辩护律师,也与伦克警部、舒克刑警接触过,更曾独自调查神秘自由记者葛利马的经历,

原本博德曼先生会与本案发生关联,都是起于他那「洗刷冤屈专家」的评价。当天马被逮捕、确定遭到起诉,却放弃请法定辩护人时——只有这位博德曼律师愿意主动接触本案,而且让天马对他推心置腹——这位律师究竟是怎么判断客户是否有冤情,笔者非常感兴趣。为了与他见面,笔者决定暂时离开布拉格。

不过为了要了解博德曼律师,有些背景资料是不可或缺的。例如他父亲——休特芬·博德曼的丑闻。在六八年东西冷战的背景下,他父亲以电器零件批发公司起家,最后还买下了KWFM这家广播电台。然而,休特芬·博德曼后来却因间谍罪及涉嫌谋杀联邦议会议员秘书而被起诉,判处廿年的有期徒刑。其父始终主张自己是清白的,然而还是在七二年死于狱中。

七三年,冷战中的东西双方有逐渐和解的徵兆,最高法院也是在这时大逆转,作出恢复其父名誉的无罪判决。那恰好是在博德曼律师就读文科中学期间。

博德曼律师是个非常用功的学生。自法学院毕业后,他加入了颇具规模的霍夫曼法律事务所,并在著名的海因兹·霍利格事件中成功推翻原本的判决。此后他便连连洗刷诸多冤屈,以一介「间谍之子」身分跃身为司法界的明星。

博德曼律师在他那问小而精致的事务所迎接笔者。身着白衬衫、打领带的他,被堆积如山的资料包围,看起来非常忙碌。他站起身与笔者握手,并为之前数度拒绝访问,以及这次突然把笔者找来的事致歉。他的态度,与笔者过去听闻的风评——一个冷酷的实际主义者、尖锐的好胜之徒——可说是大相迳庭。他是个对正义充满热情、始终如一的人吧。

——首先从天马医师的部分开始……请说明您为何要接受他的辩护工作?

「最初委托我处理本案的人是一个大富翁。我原本就是个多疑的人,因为嗅到这里面有政治事件的气息便拒绝了。」

——那位大富翁想必就是休伯特先生了……也有可能是他的公子卡尔。关于那两位的部分已经事先取得他们许可了,请您不必顾虑、畅所欲言。

「嗯,是这样啊。之后,某位同行……一个叫阿弗列德·鲍尔的律师,再度以合作辩护的姿态为天马来请命。他的委托人则是天马医师诊治过的病患们。我这才查出天马医师是位有名的仁医,所以就去和他接触。假使我的直觉判断出他是清白的,我就愿意帮他辩护。」

——您拥有「洗刷冤屈专家」的雅称,但决定是否要辩护时也是靠直觉吗?

「嗯,没错……我会探讨那个人的评价与经历,还有至今为止做过的事。替他委托的人我也会一并参考。他人对拯救这位被告是否热心,可是说相当重要的参考资料。」

——舆论一致评论您能绝对冷静地研判胜诉机率,关于这点您有什么看法?

「实际上要帮被告辩护时,这点也是需要考量的,所以我一点也不介意。不过正如你所知,我必须背负父亲冤罪的枷锁,如果是要拯救可能有冤情的被告,我就会认为非赢不可了。」

——您与天马见面时有什么印象?

「我从没看过那么奇怪的人。比起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似乎更想强调约翰这名青年确实存在以及其危险性。」

——您当时认为他是无辜的吗?

「是的,我一见到他的瞬间就明白了。只不过如果放着他不管,他很可能会成为烈士。这是当我听他描迤事件发端时的感想。」

——事件发端?

「没错,天马医师遵照院长指示改变了动刀的病人,而被取消的那位患者因此死了,他感到非常自责。因此后来在类似的情况下他就违背院长命令,反而救活了约翰……也就是杀人魔约翰。人命是否等价?他一直背负着这巨大的十字架逃避警方的追缉。」

——您同意帮天马辩护的契机是?

「因为眼泪……我是指我哭了。我的委托人……列举出天马医师拯救过的病患姓名。看到那么一长串名单,我就觉得自己非救那个叫天马的男子不可。我相信他是无辜的。」

——于是您便展开调查。之后莱希瓦医师与艾娃·海尼曼便纷纷提供协助了吧?

「艾娃·海尼曼算是提供协助吗……这很难判断……刚才我也说过,一旦我相信被告是无辜的,我就非打赢官司不可。天马在慕尼黑做的事……也就是为了暗杀约翰而潜入图书馆这点,我希望能掩饰过去。艾娃的证词倘若能被采信,应该才是迅速让天马无罪释放的关键吧。」

——结果天马却突然承认自己有罪……

「天马其实是个很麻烦的被告。一个背负着巨大十字架的人,当然无视于世间的法律。所以我当下很气他,不过马上又想通了。我推测他会那么做,一定是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可逆转的改变。」

——接着他就越狱了。

「事实上他是在押解途中逃脱的。那是一次预谋的越狱行动,跟一个职业银行抢匪隽特·米尔希有关。那家伙是个浪漫派,也是个经常越狱的犯人……天马可以在短时间内取得这种人的信任,也算是他的天赋吧!这种天赋也救了他好几次。」

——那个米尔希后来怎么了?

「最近我正在帮他辩护。他目前还在服刑当中,我则拜托他千万别再越狱了。如果他愿意乖乖坐完这次的牢,我会帮他去突尼西亚。反正只要是跟天马关的案子我都会尽力协助。」

——天马到底为什么要越狱?

「都是我那同行……鲍尔的错。不,应该说我太相信他才对。事实上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律师,而是约翰忠心的走狗……一个叫罗伯特的杀手。他与天马碰面后,威胁天马要去杀了艾娃。天马会因此连我也不信任是很正常的……天马试图独自一人去救艾娃,于是便承认自己有罪,等待逃亡的机会来临。」

——罗伯特那号人物似乎很有意思,他到底是谁?

「我调查了很久,不过没什么收获。在海德堡杀害弗多拿夫妇的那两名前刑警,其中身为主犯的米勒就是被罗伯特灭口的……我想他铁定是军人……甚至待过特种部队吧。他应该是东德出身。因为罗伯特自己也经常说,他来自一个已经消灭的国家。」

——您觉得罗伯特为何会对约翰言听计从?

「那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从伦克警部那儿听到很有意思的故事。正如你所知,伦克警部差点在卢恩海姆命丧罗伯特之手……当他意识模糊时,听到罗伯特说……我是谁?我没有名字……没有国家……没有记忆……等我懂事时已经离开孤儿院,开始工作了……有一天,约翰出现在我面前……他唤醒了我的一个记忆……约翰走近我,端给我一个杯子……我就想起来了,在孤儿院里每星期一次的期待……我小时候最喜欢热呼呼的可可了……」

——所以罗伯特也待过511幼儿之家?

「呃,光是这段自白恐怕还无法断定……然而这些内容却与葛利马先生的日记产生了不可思议的一致。」

——葛利马的日记?

「该说是日记、笔记、还是报告……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但我在舒克刑警、伦克警部以及天马医师的委托下,曾调查过葛利马先生的过去。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不过在他那个很大的布袋里……在他的遗物中发现了类似日记的本子。日记上记载了他与天马一同去见前捷克斯洛伐克秘密警察兰格上校时的情形……兰格上校在找自己的外甥,年纪就跟葛利马先生差不多……兰格上校的妹妹嫁给了东德人,结果双双因为想投奔西方而遭射杀。在东德当局的推荐下,兰格上校当初把自己那位失去双亲的外甥送到了据说是环境最好的设施中。结果那里竟然就是511幼儿之家……兰格并不知道那里的实际情况。他让葛利马先生看外甥的照片,询问后者是否记得这位少年。葛利马先生起初虽然表示,所有从511幼儿之家出来的人都有个共通点……那就是失去了记忆,但不久后他还是想起了那位少年。有个非常期待每周一次可以喝到热可可的温柔少年……当葛利马先生因身体不适而躺在医务室时,少年把自己的热可可让给了葛利马。那位少年明明是那么喜爱热可可……葛利马先生为了感谢对方,就询问少年该怎么报答他……结果少年回答,希望葛利马先生能记住他。在那里每天进行的诡异课程,会让所有人都忘却自己的名字。所以请你一定要记住我……葛利马先生就是这么对兰格上校转述的……那位少年很喜欢热可可,也很爱画画,因为采集昆虫时需要杀生,所以他很厌恶这种行为。他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昆虫学家。少年的名字是……亚道夫·莱菌哈特。而这毫无疑问也是兰格上校的外甥之名。」

——您、您的意思,该不会是……

「我也不能肯定罗伯特就是亚道夫。那个设施里喜欢可可的少年一定很多吧……只不过令人感兴趣的是,两人的相同点实在太多了。」

——再回到刚聊的话题,天马越狱后逃向了何方?

「天马医师为了救艾娃而前往她投宿的旅馆,不过艾娃已经不在那里了……他用枪对着我,问我艾娃在哪。他想必认为我跟鲍尔……也就是罗伯特一样,都是约翰的共犯。不过当他知道我是无辜的以后,他就把抢收起来了。我把他带回我家,打算让他看我父亲的笔记。结果家里却被人翻得乱七八糟。同时还有一封留给天马的信。上头写着『救救我,贤三!救救我,贤三……快到红玫瑰屋来……』。虽说那很明显不是艾娃的笔迹,但天马还是再度赶往布拉格了。」

——令尊的笔记里写了些什么?

博德曼律师这时似乎感到难以呼吸,于是便放松了他的领带。大颗的汗珠也从他额头浮现。他重重叹了口气,露出好像是第一次看到笔者的表情。笔者本能地察觉出,受访者将透露出重大的讯息。

「老实说,我没有对任何媒体提过这个。我很烦恼到底该不该说出口,所以之前才多次拒绝你的采访申请。不过莱希瓦医师与吉兰医师都说你是个公正的记者,我想如果要对媒体公布,也只能选择你了。我应该可以信任你吧?」

——您的意思是,除了关于约翰的事以外,希望书中不要出现任何您不希望泄漏的资讯,是吗?

「不,我待会儿想说的内容你如果不放进书里的话,线索就会拼凑不起来。假使你真的略过不写,读者看了大概也很难接受。毕竟,我会跟约翰事件产生关联,严格来说并不是巧合。」

——并不是巧合……?

「是的……那是关于我父亲。在我小时候,我经常因为父亲的事而被欺负。尽管他在死于狱中后获得平反……但老实说……老实说,他的确是间谍没错。」

——您是怎么确认这点的?

「六〇年代,当我还是学生时,我发现了父亲的笔记。上头排列着一大堆意义不明的暗号……以及许多与捷克斯洛伐克秘密警察联络的纪录……与父亲接触的那位神秘人物叫法兰兹·波纳帕达,笔记里头也提到了『红玫瑰屋』。」

——没想到令尊与波纳帕达有关……

「最先指出这点的人其实是伦克警部。我父亲拥有的广播电台每周二都会播出一个叫『世界童话』的节目。有一集就播出了克劳斯·帕佩的《我在哪里?》。伦克警部根据父亲的判决纪录,查出他曾在捷克斯洛伐克与帕佩碰面过好几次……伦克警部怀疑我父亲根本就知道帕佩的真实身分。尤其是六六年,父亲在『红玫瑰屋』与帕佩……应该说波纳帕达见面。但我那次却把伦克警部轰走了。也没给他看我父亲那些重要的笔记。」

——结果笔记有被罗伯特拿走吗?

「没有。幸好我隐藏得小心。不过罗伯特会主动接近我,应该也是为了我父亲的笔记吧……最后我把笔记拿给了天马医师,随后他就带着笔记前往捷克了。」

——您认为令尊为什么要当间谍?

「我父亲是捷克裔德国人,在战时担任通信兵。德国战败后,他返回故乡波希米亚,在那里成为了俘虏。当苏台德人被驱逐时,他失去了所有财产,只好两手空空地带着家人搬回慕尼黑。他在那里开始经营一问小型的电器零件公司。但他心中除了怀念故乡波希米亚外,也对西德政府不照顾苏台德难民感到很愤怒。」

——东德的情报人员想必不会放过这种对西德不满的人吧。

「是啊!恐怕他在拥有自己的广播电台后,就开始与东德的人接触……父亲对共产主义并没有任何偏好……我猜他只是非常想得到自由出入捷克斯洛伐克的特权而已。」

——令尊是什么时候返回故乡波希米亚的?

「根据法院的判决纪录,应该是六五年吧。那次父亲从捷克回来以后,很兴奋地抱住我,说他终于去了故乡波希米亚一趟,这件事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时只要是苏台德人,就算再怎么想回去都不可能通过申请……结果他却顺利地回到自己的故乡了。他那时会如此兴奋也是理所当然的。」

——令尊还说了些什么吗?关于他的故乡。

「就跟以前一样。街道与房子都像他还住在那里时的样子,只不过居民的脸孔已经完全不同了。」

——抱歉,请问令尊的故乡究竟是在波希米亚的哪里?

「莱希贝尔克……世界有名的亚麻纤维产地。最近我也去了那里,只是不晓得哪栋房子是以前父亲的住所……那里有许多新艺术运动时代留下的美丽建筑。对了……我父亲那次回到故乡后,竟然还能找到一张熟面孔,这让他吓了一跳。他原本以为所有苏台德人都被赶走了,结果却偶然遇到老朋友。」

——是令尊认识的捷克人吗?

「不,那是他认识的德国人。那是邻居的儿子……那位友人现在已经变成捷克斯洛伐克的公民。我想你应该猜到了,那家人是因为在战时帮助捷克人抵抗纳粹,所以才能成为少数光明正大留在捷克的苏台德人。」

——他叫什么名字?令尊有提过吗?

「名字我忘了。我只知道那位邻居比父亲小五岁,从小头脑就很好,似乎还是个运动神经发达的天才。战时,他一直在我父亲老家的事业下帮忙……我老家的本行是葬仪社。他与他父亲就是利用这点,把许多捷克人偷偷藏在棺材里,帮助他们逃亡到立陶宛。也因为立下这项汗马功劳,战后他们家才没被赶出波希米亚……我父亲笑着说了这段往事。那位友人在廿五岁时结婚,女方还是这附近有名的大美女,就住在隔壁一条街。那位新娘是德国与捷克的混血,我父亲当年私底下好像也满中意她的。结果友人与那女子结婚后,生下的小孩年纪也跟我差不多。小孩的脑袋跟老爸一样好,长相则继承了老妈,显得非常英俊。我父亲问那位小朋友将来想做什么,结果得到了军人的答案。这时那位友人很凝重地对我父亲说,德国人的小孩在捷克可以当职业军人吗?我父亲也觉得有点失望,没想到他的朋友依然在捷克遭受歧视。那位友人接着又说,隔壁一条街上还有另一家德国人,父子两代都当上了捷克共党的大人物,算是非常罕见的例子。如果自己的儿子那么想从军,以后可能要拜托那家人关照一下……不过这件事或许很难实现吧,因为当年那位大人物跟这位友人虽是童年玩伴,长大后却为了争夺同一位女子——也就是友人现在的妻子——而闹得不愉快,对方说不定现在还因此怀恨在心……」

——您现在对令尊有什么想法?

「嗯——我的感觉很复杂。他得到死在牢里的下场,应该已经足够弥补叛国罪了。如果我父亲是因为支持共产主义才那么做,我一定会以他的勇气为荣,但他的动机却是为了想回故乡一趟——虽然我也不是很肯定——该怎么说呢……毕竟是卖国贼啊……感觉对我母亲……我母亲因为一直相信父亲的清白,在七一年就因为忧愤而去世。我真希望他能对我母亲道歉。老实说,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一直没办法信任他人。关于我对我父亲的想法,我到现在还是没整理出一个答案。」

——换个话题好了。您之前提到葛利马先生,他在这一连串事件中也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可以多谈谈他吗?

「好的。他本人说他来自511幼儿之家。他大概是七、八岁时进去,十四岁左右离开那里……直到那个时候,他才得到沃夫冈·葛利马这个名字。他后来在一个寄养家庭内学会多国语言,长大成人后,就变成一名表面上是记者,实际上却从事情报工作的人物……也就是所谓的间谍。柏林围墙倒塌后,他才真正开始记者的工作,针对那些前共党国家犯下的罪行——尤其是虐待儿童——加以揭发,并展开一趟探索自我的旅程。」

——您认为他为何可以比天马更快一步接触到波纳帕达?

「他对前东德秘密警察的影响力似乎远超过我们想像。就连在布拉格,他都能不顾自身危险,直接去采访兰格上校那样的大人物……这种才能与执着,应该也是因为他撑过了511幼儿之家那段时期才得到的吧。」

——他的日记,或是类似调查报告的那些资料,可以让我看看吗?

「如果你看了,你就要负起对他的责任。葛利马先生很想知道自己是谁,也希望能拯救那些跟他有一样遭遇、被过去恶梦缠身的人……包括『红玫瑰屋』的朗读会成员、待过511幼儿之家的人……他希望能彻底调查清楚这些人后来怎么了。因此在卢恩海姆,即便他非常憎恨波纳帕达,却依然要保住对方一命。这都是为了让真相能重见天日……你看了他的资料后,可以代替他完成这项工作吗?」

笔者向受访者解释为何要对本事件穷追不舍。问题不在过去发生了什么,而是现在必须面对的问题。因此笔者才需要了解朗读会与511幼儿之家的成员目前的状况。那或许跟葛利马先生的遗愿不尽相同,但可以避免未来发生同样的悲剧与恐怖……博德曼律师对笔者的动机产生兴趣,便问了几个问题,然后才到隔壁房间取出一本笔记。他回来后,将笔记本的拷贝递给笔者,并表示:「这里面关于他的回忆,有许多尚无法解读或看了会感到恐怖的部分,也充满了许多难解之谜。不过我想,当你追到那个你想追的犯人时,应该就会对笔记里的谜题恍然大悟了吧!或许葛利马先生所追求的,也是类似的饥会……假使这些影印出来的资料能派上用场,我希望你做一件事,以告慰葛利马先生在天之灵。」

笔者询问对方是什么事,博德曼律师笑了。「超人苏坦纳……希望你能找出这部卡通的胶卷,看看最后一集的故事到底是如何收场的。」

笔者对「超人苏坦纳」这个名称非常感兴趣。还记得笔者问舒克刑警的问题吗?(但舒克刑警拒绝对「超人苏坦纳」发表意见。)所有葛利马卷入的事件中,某部分被怀疑是他所干的犯行,怎么看都不像是被那名神秘的金发美女所栽赃。此外,那些牺牲者的死因包括枪伤与殴打两种这点——会让人觉得现场应该有两名杀人者。事实上,当笔者在布拉格悄悄对前秘密警察进行调查时,很幸运接触到一名兰格上校的部下,他是当初开枪攻击葛利马与舒克刑警的犯人之一。他们利用几近偷袭的方式——而且还派出了六个人,原本应该可以在毫无伤亡的状况下得手才对;但相反地,这六个人最后都进了医院。那位兰格上校的部下说:「其中个子高而削瘦的家伙,突然变成一只狂暴的怪物。我们每个人明明手上都有武器,却无法阻止他。那家伙发出怪声……喊了『超人苏坦纳!』后……便以惊人的敏捷动作……以及可怕的蛮力向我们反击。他徒手折断我们的骨头,撕裂我们的皮肤。那不是空手道或任何正统的武术……而是像野兽一样的出手动作。」最后那人也因重伤而送入医院。

假使兰格上校的部下没撒谎,就可以推测出葛利马先生也有多重人格。笔者现在明白「超人苏坦纳」原来是卡通片的名称后,就觉得有必要加以深入调查。

笔者要离开博德曼的法律事务所前,再度提及他父亲。笔者想了解,在博德曼律师的少年时代,他父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回受访者毫不迟疑就回答笔者:「他是个满分的父亲。很顾家,也对我非常爱护。我从来没看过我父亲生气,也没看过他跟母亲吵架。我父亲常这么对我说:人必须要爱别人才能活下去。不管是爱家人、爱情人,或是爱自己的小孩都好……这么一来人才能走向正途。这已经快变成他的口头禅了……只不过当我知道父亲的真实身分后,我开始搞不懂哪个才是他的真面目。幸好在三年前,我因约翰事件而前往布拉格时,发现一项能令我稍稍宽慰的事实。」

他表示,与曾经参与「红玫瑰屋」朗读会的成员见面,是他唯一理解父亲的手段。「我最害怕的一点,就是我父亲是否真的被法兰兹·波纳帕达迷住了,对他那恶魔般的实验深信不疑。为什么父亲会去找波纳帕达呢……父亲到『红玫瑰屋』的目的是什么……我真担心那里头隐藏了我无法接受的事实。如果,父亲其实是个连妻儿都要隐瞒的冷血家伙……我以为是满分的父亲,其实暗藏了另一种人格……不过即便是那样,我也不能逃避真相。当我理解这点后,我终于下定了决心……等我见了第三位朗读会的成员时,我才得知我父亲人性的一面……那个人对我说,他记得某天有个广播电台的人造访『红玫瑰屋』,那人偷偷要他早点离开这里,还说在彩虹的彼端一定会有好事,好比自己的家人之类的。于是,那人以后就不再去『红玫瑰屋』报到了……我父亲最喜欢(彩虹的彼端)这首曲子,广播电台每天开播与收播都必然要放这首歌……父亲确实知道在『红玫瑰屋』里面的实验是不对的。当我查明这点时,我觉得胸口里的大石头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对方这时以轻松的表情望着笔者。笔者觉得,博德曼律师之所以愿意对媒体公布父亲是间谍的真相,恐怕是因为得知上游这段故事的缘故吧。对他来说,真正的关键其实并不在父亲是否叛国,而是父亲至少不是个恶魔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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