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一年十一月 杜塞尔多夫
笔者暂停搜索弗尔的工作,前往杜塞尔多夫。约翰这块拼图,只差最后一片就可以完成了。事件在之后于卢恩海姆这个乡下小地方迎向结局,但与约翰相关的所有人,为何能预测到那个小城镇将发生大惨剧,并加紧脚步赶去,目前尚未明朗。
笔者思考有谁能协助解决这个疑问。这时,笔者想到了一个可能的人选。
米朗在世贸中心被射杀的第二天,有位警官从杜塞尔多夫造访法兰克福警署。他的名字叫班杰明,查士巴哈。八六年,他曾尝试调查被艾斯勒纪念医院收容的那对双胞胎,他也是最后将嫌犯矛头指向天马医师的刑警其中一人。
他这次的任务,是将在法兰克福市内被逮捕的连续杀人魔汀格移送到杜塞尔多夫。离他退休只剩下三天——作为自己最后一项工作,查士巴哈警部希望能亲自送这名长年追捕的凶嫌一程。这也是查士巴哈警部头一次与汀格交谈。
查士巴哈发现,在汀格所犯下的所有案子中,只有一件杀人案与众不同。这个小小的疑惑,将大幅改变他退休后的人生——包括与妻子去旅行、为家庭服务、参加志工等。他原本计划在年老时进行的活动,最后反而被解开约翰之谜占据了剩余人生的大部分时光。
前警部查士巴哈的家,位于隔着旧市区的莱茵河对岸,是一栋充满庶民风情的奶油色建筑物,尽管年代古老却保养得非常好。笔者称赞他家的庭院非常美观时,他笑着回答,「本来在退休后我应该每天去照顾花花草草才对,那是我的任务,结果却因别的嗜好……或者该说生涯规划,而把这些事全丢给内人。她到现在还很火大,因为我没履行之前的承诺。根据内人的说法,我根本就没从警察的工作退休,只不过变成无给职罢了。」这位红脸:心宽体胖的退休警官,就是这样散发出一种阳光而非常享受人生的气息。
——关于您刚才提到的新生涯规划。约翰事件目前尚有诸多不明之处,您希望能全部予以解决吗?
「确实如你所说,我是在事件一开始……也就是八六年便首度与这件事扯上关系。尽管一开始认定天马医师是真正的犯人,但相对地,我偶尔也会怀疑……像他那样的人有可能引发如此凄惨的事件吗?只是我每天都苦于工作繁忙……不知不觉中,我的脑袋就把这个案子列入不想去思考的类别了。」
——那为何您后来会改变心意?
「那是发生在我移送一名叫汀格的连续杀人犯前往法兰克福之时。那家伙原本是计程车司机,从九四年起的三年内,至少杀害了五个人。汀格是个对道德规范或公德心有强迫症的人,例如有人在禁烟场所抽烟,在计程车里乱吐口水,或是喝醉酒在车上性交,以及不付车资等,这些都会成为他杀死对方的理由,只不过他犯下的最后一案,也就是杀害一位银行职员,或者就是跟其他犯行格格不入。我非常在意这点,所以便质问那家伙。为何你要特地来法兰克福,杀死那位品行端正的好人呢?」
——结果汀格怎么回答?
「他说他也觉得很不是滋味,口气就好像有人委托他去杀的一样……我突然很想了解那家伙为何会走上犯罪之途,所以就直接问他。他说,八六年在杜塞尔多夫市内的公园散步时,一位跟他谈话的少年敢发了他。汀格当时把一个虐待狗的饲主打得半死,因此被警察架住。某位少年自称是目击者,站出来帮汀格说话……那位叔叔并没有错,先动手的是溜狗的人。因此汀格就逃过了被警方逮捕的命运。汀格向那位少年致谢,还请对方到他家里坐坐。后来从树丛后又出现一位看起来是少年双胞胎妹妹的女孩。汀格问那对兄妹的家在哪里,结果少年说他们无家可归。无可奈何下,汀格只好把那对双胞胎带回家里,请他们吃饭。当时电视上刚好在播新闻,汀格忍不住咒骂新闻里那些没道德观念的人,少年立刻表示,你是对的,这世界根本不需要那些人存在。就在这一瞬间,汀格觉得自己解脱了……那位少年头上缠着绷带,身着睡衣,简直就像刚从医院溜出来的一样……听完这段故事,再怎么蠢的刑警也会发现跟李贝特事件中不知去向的那对双胞胎有关吧!」
——您退休前的最后数十小时在做什么?
「我把欢送会取消了,开始对汀格展开侦讯。不过那家伙一提到杀死银行员的部分就会支支吾吾。而这时,我也恰巧认识一位想跟汀格面谈的吉兰医师。我跟吉兰医师聊到双胞胎的事,他非常感兴趣,所以我们俩就再度对汀格展开侦讯。这次,他终于愿意说出关于杀死银行员的部分了。某天,已经长大成人的双胞胎少年突然现身,表示有事要委托他帮忙……汀格虽然不知道受害者是谁,但既然少年说不需要那种人,汀格也就欣然同意……汀格还提到,少年下的指令,是写在法兰克福的古里斯罕公园沙坑里。我注意到吉兰医师在那一瞬间好像吓了一大跳。」
——为什么吉兰医师听到这里会被吓到呢?
「他在法兰克福的两所不同监狱中,分别对两名囚犯展开面谈。其中一个相信自己是吸血鬼,专门袭击处女,并犯下好几起吸血的犯行。而其中只有一位被害者是个已经生过小孩的女性……吉兰医师觉得这点很古怪。至于另外一位囚犯……这家伙是个迷信外星人的怪胎。他原本只在下萨克森邦犯案,不知为何只有一次刻意跑到法兰克福。吉兰医师对囚犯们分别质疑这点,结果那两人都说是某个对象……一个说『吸血大王』,一个说『真正的外星人』给他们的指令。而且那个对象下令的方式,也是在古里斯罕公园的沙坑里写字。」
——原来如此,就跟约翰的手法很像。
「是啊,吉兰医师也是这么推理的。约翰正在法兰克福展开某项计划。」
——后来您又做了些什么事?
「去参加下一场欢送会啊—本来要参加前一场而被取消的朋友这下子通通都来了。我从没想到会是如此热闹的场合,几乎所有认识的人都到了。不过,我正式退休后的隔一天,我又跑去了法兰克福。因于为我已经相信约翰确实存在。所以现在,我下定决心要查出约翰事件的真相。」
——您对真相的了解有多少?
「……约翰跟某位有钱的企业家第二代搭上线。不过我不能说出那人的名字。」
——明白了。那您就不用提他的名字,应该可以推测出来是谁才对……所以,可以再谈谈您了解的部分吗?
「那三人在公园接受指令所杀害的对象,其实分别都与那家企业有关。汀格所杀的银行职员,曾检举那家企业的丑闻……自认为是『吸血鬼』所杀害的那位女性,是在十七岁怀孕生子的;谣言指称父亲是附近的文科中学学生,而那位学生正是企业家第二代……原本在下萨克森犯案的外星人狂则杀了一个企业家,名叫克伦贝勒,从东德逃亡过来的,当时从事食品贸易;据说他也暗中将东德的小孩卖给西德这里没有子嗣的有钱人……如果全部综合起来,银行员所告发的是那个企业家第二代的企业,被杀的女人曾怀过企业家第二代的小孩,而那位企业家第二代自己更可能是从东德被偷运来的养子……」
——所以三件事就串在一块了吧?
「我来到法兰克福的时候,恰巧发生了雷德尔罕世贸中心落成仪式暗杀未遂事件,你应该知道那场骚动吧?起初我们以为犯人要杀市长,结果搜索过凶嫌米朗·科拉休的家里后,才知道他的目标是与极右派关系良好的企业家彼得,查培克。事实上,这栋贸易中心的工程也与那间有问题的财阀牵扯很深,有人说查培克就是幕后的策划者。财阀的第一代首脑也是个思想偏右派的人。」
——您所追查的三起连环杀人事件,具体上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才执行的?
「你知道法兰克福有个由四人掌管的组织吧?他们希望能把约翰这名青年拱上类似希特勒的位置,成为征服德国、或者说征服全欧洲的独裁者。那四名成员包括几年前已经死亡的格德利兹教授,另外就是前东德的军人,以及从捷克逃亡来的查培克……剩下一人我觉得是第一代的财阀首脑。」
——根据之前的访谈,「宝宝」应该才是四名成员之一啊?
「不,『宝宝』没那么伟大,那个家伙比较像是跑腿的。第四人应该是第一代的财阀首脑才对……问题是那位首脑突然死了,只好让第二代的企业小开加入。」
——那位企业家第二代是养子吗?
「是啊。而且还有证据指出,那家伙可能是来自511幼儿之家(查士巴哈先生有点模棱两可,因为那位企业家第二代正为了争夺第一代=养父的财产,与养父的前妻与亲戚们闹上了法庭。其中有位亲戚指证,企业家第一代曾提过这名养子是来自511幼儿之家,所以人格非常扭曲)……总之,那位第二代为了财阀的存续与隐蔽自己的丑闻,只好拜托约翰杀人灭口……搞不好查培克跟『宝宝』也出了点力……我认为这种事是很有可能的。只不过之后查培克跟『宝宝』都死了,真相永远不会被知道。」
——那两人为何会被杀呢?
「全都是约翰的意思。说穿了很简单……据我所听说,『宝宝』在被暗杀之前显得非常恐慌,还说不想再跟约翰发生关联了。他也突然要求部下调查那个叫克伦贝勒的贸易商被杀案。」
——也就是说,「宝宝」不知道克伦贝勒被杀跟约翰也有关……
「我认为,就是那个叫克伦贝勒的贸易商从511幼儿之家把财阀的养子带来……为了隐瞒这项事实,约翰等人才策划杀人。不过,如果查培克跟『宝宝』都不知道这件事的话……想像起来就很恐怖了!约翰与那位养子在511幼儿之家的时代就认识,而且还对查培克他们隐瞒这点……约翰之所以接近那些人,跟那些人当初所想像的目的完全不同。」
——直接执行杀害那两人的是谁?
「『宝宝』是在他经常待的一间饭店里被一名职业杀手杀害。那个职业杀手是女的,绰号『卡门』,如今全德国的警察都在追查她。不过因为她可以在短时间内增减三十公斤以上的体重,想要易容可说是轻而易举,她的外貌与体态当然也就很难掌握……现在据说卡门还是黑道最受欢迎的人物。至于查培克嘛,他知道『宝宝』被干掉后,感觉自己也有危险便躲到了隐密的山庄中。不过他那时的身心状态已经非常差,就连自己的保镖都因为他疑神疑鬼而被他杀掉。他最后死在离山庄数十公里远的废屋内。杀死查培克的好像是他另一个保镖,大概是为了报同僚无故被他杀害之仇吧。」
——这是约翰的控制,还是他们自己瓦解了?
「嗯,两种都有可能。只不过『宝宝』在死前,似乎跟企业家第二代起过争执。雇用女性杀手不太像约翰的作风……所以可能的雇主应该另有他人吧。」
——结果,查培克跟「宝宝」的目的到底是?
「刚才我也说过,他们想要透过约翰掌控权力,至于他们提供的条件应该是帮忙找到约翰的妹妹安娜吧……约翰乍看下似乎是同意了才跟他们合作,其实他打从一开始就打算背叛这个组织……我认为这种可能性最大。」
——那约翰自己的目的是?
「嗯,想必是波纳帕达吧。约翰一直在追波纳帕达的行踪。从卢恩海姆的惨剧看来,约翰一定知道自己憎恨的敌人波纳帕达还活着;至于能提供他波纳帕达去处的,就是从捷克逃亡来的查培克了……约翰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接近查培克等人。查培克应该很清楚,波纳帕达隐身在卢恩海姆这个乡下地方。」
——查培克死前去那间废屋做什么?
「我猜他是要去见约翰。不只是约翰,可能还包括安娜,也就是妮娜·弗多拿,另外就是天马医师了。只不过查培克要去废屋时已经快疯了。想要知道这件事的本质,恐怕还是得去问妮娜·弗多拿……或许她会说出一个我们完全没料想到的故事……」
笔者也有同感。要知道事件的真相,还是得寻求妮娜·弗多拿的协助。
「我最感兴趣的部分,就是查培克死前在废屋跟约翰、妮娜两人说了什么。」查士巴哈先生继续说,「而约翰又对妮娜说了什么。或者该说妮娜对约翰说了什么……你不觉得那次的对话后,约翰就一举崩溃了吗?」
确实是如此。约翰在那之前都是按照计划行事。他只想让自己一个人,或者顶多加上安娜两个,活在什么都不剩的世界中……他拥有某种自杀的倾向应该是真的,法兰克福的这件事加速了他的死亡念头,可以说是不争的事实。
查士巴哈先生最后表明的情报刚好可以佐证这点。
「警方虽然没有公开承认,但约翰在前往卢恩海姆的途中,曾在普福尔茨海姆又杀了一个人。那家伙叫霍斯特·葛罗斯曼,死后三天才被人发现。乍看下他是个没有任何犯罪经历的医师,警察也认为他只是个普通市民,结果却在他家的地下室发现了一大堆可怕的照片。巴登·符腾堡邦警方完全没想到,被人称为『解剖师』的连续杀人魔就躲藏在这里。他的犯行既华丽又完美,根本不留下半点证据。约翰怎么会自己动手杀死这种还有利用价值,把警察要得团团转的信徒呢?所以警方一开始也不认为是约翰下手的……我曾经仔细调查过葛罗斯曼全部共廿八项的犯行,其中有两件与中年夫妇连续被杀事件吻合,而那两次跟葛罗斯曼的嗜好、作风也显得格格不入,所以才发现到他也是约翰的信徒。约翰怎么会把还有和用价值的信徒干掉呢……理由大概是因为约翰已经看到了结束的风景了吧。」
为了解开约翰在法兰克福的目的,艾娃·海尼曼那封电子邮件的后续内容提供了重要的线索。她与天马医师在法兰克福中央车站道别,本来应该要去找莱希瓦医师才对,结果她却为了除掉恶魔与恶魔的徒弟们,中途就下了火车。
艾娃·海尼曼那封电子邮件中提到——
我首先买了一把枪。卖方是一个站在情趣用品店后巷的低俗家伙,不过那把枪的杀伤力却非常优秀,灭音器我也一起入手了。我在郊外的森林连续试射好几次,全身沾满了火药味让我非常不舒服。但只要一想到,光是单纯扣下这小小的扳机就能使人丧命这点,我就做好了杀人的心理准备。
我每晚都走在哈德卡路上,希望能在哪里碰到约翰。现在回想起来,搞不好约翰早就先发现我了。到最后约翰一直都没现身,而且这里的公寓又很多,我也不知道他住的是哪一间。
我守在哈德卡路大约过了两个礼拜,终于见到了那位穿着打扮讲究的青年,于是我便跟踪他。他的名字叫克里斯多夫·吉瓦尼西,是德国数一数二的大财阀——吉瓦尼西家的公子。我曾在图书馆查过他父亲猝逝后由他继承财阀的报导,他的长相我也顺便记住了。
我追着青年的脚步,走入了某公寓的一个房间,但很遗憾约翰并不在里面。我以手枪拷问克里斯多夫(请不要问我用什么方法),终于问出约翰的所在之处。如果我当初勇于面对查培克的胁迫,拒绝让克里斯多夫跟约翰碰面的话,马汀也不会死了。我对善恶的感觉在那时已经麻痹了,要不是克里斯多夫说出我想知道的答案,搞不好我真的会干掉他。后来克里斯多夫露出边哭边笑的奇怪表情,对我说出令人意外的事实。
他说:「我跟约翰才不是因为查培克的引见才认识的,所以不管你有没有指认约翰都无关紧要;我跟约翰是认识很久的老朋友了。」据克里斯多夫说,他们两人似乎在十年前待过同一间孤儿院。那里后来引发了严重的自相残杀,孩童与管理人员全都死了。他突然开始说起一段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
那场杀戮发生时,克里斯多夫一直躲在洗脸台下的棚架里。一开始还有其他两个少年也躲着,但克里斯多夫觉得,最后只能剩下一个人活着。所以他就骗其他两人,杀戮已经结束了,并把那两个一起躲藏的少年一一支出去。克里斯多夫那时相信,世界已经迎向灭亡,有只十根角与七张脸的怪物在外头徘徊。他感到非常害怕,身体不停颤抖,但又只能继续躲着等待。他口干舌燥,认为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时,棚架被人打开了,对他伸出手的人应该就是约翰吧。约翰说,只剩下你跟我两人而已,我有个好计划……
我认为克里斯多夫说的是实话。所以让恶魔与徒弟见面的根本不是我。就在这一瞬间,我的警觉松懈了。克里斯多夫趁机抢走我的枪。他叫嚣着,只要他跟约翰联手,就可以获得全世界。正当那家伙想对我扣下扳机时,贤三出现并救了我一命。
贤三把我跟克里斯多夫带到车上,并询问约翰人在哪里。当贤三在质问他约翰的所在之处时,我为了帮克里斯多夫打电话叫救护车而暂时离开。结果等我返回车子那里时,贤三已经不见了。
没想到,贤三竟然让那个像恶魔一样的公子哥儿帮忙传话。克里斯多夫笑着对我说……那家伙不希望你继续涉入事件。他还要为了把你的人生搞得乱七八糟而道歉。真的很对不起。他希望你能够获得幸福……我因此再度确认贤三那家伙果然是笨蛋,比我想像得还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