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一年十二月 尼萨河畔亚布洛内茨
翌日,笔者为了搭乘开往亚布洛内茨的长途巴士,再度从布尔诺返回布拉格。这当中趁着空档,笔者又去了位于布雷诺夫地区的「红玫瑰屋」遗址一趟。好几位捷克的记者跟我抱怨,这个国家尽管已经民主化,政府对新闻自由的限制还是太多了,其中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关于这栋「红玫瑰屋」。
笔者不得不同意他们的部分看法。毕竟不管是第一次来「红玫瑰屋」,或是这次的访问,笔者都被体型壮硕的警官给挡住,还严格禁止对遗址摄影,半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总之,任何媒体都休想靠近那里一步。无计可施的笔者,只好躲在车上对遗址拍照。有关当局到底在隐瞒什么?或者是他们目前仍试图挖掘埋在土里的不可告人秘密吗?
住在布拉格的那一晚,笔者意外地接到了卡尔·休伯特的来电。因为事发实在太过突然,笔者无法判断这是不是巧合。
读者还记得卡尔曾允诺笔者,要趁老休伯特先生心情好的时候去问他一个问题吗——那就是在所有打工学生当中表现出类拔萃的约翰,究竟最喜欢休伯特先生书架上的哪本书。
卡尔在电话里报告道:「我已经知道是哪一本了,没想到约翰会喜欢那个……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那本书是奥地利的作家写的,非常通俗的大众小说,内容应该算是悬疑恐怖类……」
他继续说着:「约翰最爱的那本书叫《合之多伦》……作者则是菲利兹·温德勒。」
笔者采访的目的之一,是找出除了约翰以外的另一个怪物。但笔者万万没想到,约翰与「斧头杀人魔」古斯塔夫·科特曼的连结竟然是这个!科特曼最爱的书籍跟约翰是同一本…,
翌日早上,笔者便致电《闇之多伦》的出版商——位于奥地利的克朗出版社,刚好是去年被我采访过的责任编辑接起电话。笔者想问对方关于菲利兹·温德勒的事,尤其是关于他的死因。
「我也搞不懂那是怎么回事啊!」责任编辑以困惑的口气说道。「因为真的太突然了!我为了拿原稿而跑去他住的公寓,结果发现房间里有几个貌似他朋友的人,告诉我菲和兹昨天死了。我讶异地追问下去,原来他是被驶过他家门口的车子给撞到,当场丧命……我后来不明就里地被拉去墓地参加他的葬礼。我总觉得他应该是自杀的。」
「他……温德勒是个怎么样的人?」笔者问。
「满怪的家伙。他讨厌照相所以一张照片也没留下,关于私生活方面也不肯对我漏出口风。他也不喜欢与人接触,除了我以外的编辑他都不愿见面。虽说他的外表还满有魅力的……年纪大概四十出头吧,个子高、肌肉又发达,长相虽英俊但脸上总是缺乏表情,我几乎没看见他笑过。」
「在葬礼上有机会瞻仰他的遗体吗?」笔者又问。
「没有。」
笔者认为这事必有玄机,但答案揭晓之前还得再多等待一会儿。
笔者从弗罗伦兹巴士总站搭乘十二点廿分出发的车,花了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抵达波希米亚的尼萨河畔亚布洛内茨。穿越雪原以及由巨大冷杉和雪松组成的森林后,亚布洛内茨那仿佛童话王国般的成排新艺术运动式建筑物便映入眼帘。这是一座有许多坡道的美丽城镇。
笔者聘雇的同仁在这里找到一名从四〇年代至七〇年代担任亚布洛内茨地区共党干部的老者,他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帝尔那·帕佩的人。他名叫米罗修,普罗哈斯卡,现年八十一岁。他就住在穿越一条小商店街后的公园旁边,那是一栋古老而又典雅的淡绿色建筑物。
普罗哈斯卡戴着恐怕是度数很深的眼镜,脸上的表情显得非常顽固。他招呼笔者进入客厅,并大吼一声驱散在走廊上吵闹的曾孙,这个动作足以证明他依然强硬地掌握着自己的人生。
「孙子好不容易长大,知道要乖乖听话了,现在又轮到曾孙。我真是拿这种小鬼一点办法也没有。那个年纪的孩子听不懂人话,但也不能出手打他,最后就只能用吼的。结果我反而开始讨厌起自己了。」
——不过,感觉您过得很幸福。
「是啊,平淡的人生最好了。所谓过犹不及,以后我还要多学习拿捏分寸。到今天为止,我依然是共产党的支持者,只不过党的矛盾也太频繁出现了。根据解读主义的人不同,作法会产生相当大的差异。不过不管是党极端保守,或党极端开放的时候,我都努力不走偏锋,以保护好这个城镇的居民为荣。」
——首先可以谈谈您成为共党干部的经过吗?听说您是当年这个地区最年轻的干部?
「那些事都过去了……四五年五月,祖国终于从野蛮的纳粹手中解放,当时我才廿五岁。我在战时从事地下反抗运动。虽然我本人没什么感觉,但等到战后大家却把我当成英雄。会当上地区的共党干部,也是被大家捧出来的结果。其实我本来应该跟老爸一样,当一位玻璃工匠才对。」
——二战后捷克的共党势力就很强了吗?
「一般都认为是从四八年一党专政开始。不过其实不然。战后那年十月举行的临时国民议会选举中,共产党分别在捷克与斯洛伐克两地登记参选,很轻易就拿到了双倍的席次。捷克斯洛伐克共产党有莫斯科当智囊团,所以一起步实力就很惊人,取得政权也是迟早的事。」
——您的故乡是?
「就是这里啊!不过不是这栋房子就是了。我老爸当年在德国人经营的玻璃工厂做事。」
——所以当希特勒并吞苏台德区时,您就被赶出去了?
「没错。明明是捷克领土的这里却只能住德国人。那时大概有廿万人被赶走吧。」
——解放以后立场就逆转了吧?
「波茨坦会议后,这里的德国人通通被强制驱离,原本就住在这里的捷克人、与此地无关联但在战争中失去家园的斯洛伐克人,甚至还有吉卜赛人也来了。工厂与公司都被国有化,地主的土地则被无偿没收,分配给原本的佃农。」
——所有的苏台德人都走了吗?
「基本上是这样。他们应该有两百五十万人吧。不过也有廿万人自愿留下来。」
——那当中就包含了帝尔那·帕佩这号人物吧?
「他从一开始就是捷克共党的核心人物。明明是生于这座城镇的苏台德人,却非常讨厌希特勒,并且支持捷克的独立。对我们这些反抗运动者来说,他就像是英雄一样。当时他大概四十五岁……年轻时的我看到他只能唯唯诺诺。像他那种人当然不会被赶出去。」
——他在战后的立场如何?
「如果他不是德国人而是捷克人,我想他早就当上总统或首相了。他是个令人畏惧的理论家与阴谋家,在煽动能力方面可说是天才。我猜他应该可以跟莫斯科或捷克共党的最高层直接联系吧。不管是安排工会的武装叛乱、威胁要发动恐怖行动,以及军队的中立化等……四八年哥德瓦尔德首相所发起的共产党政变中,到处都可以看到帝尔那·帕佩在背后插手的影子。这之后他也没站到幕前,甚至没搬到首都布拉格,而是留在这里度过余生。起初我们想要做什么事,都得先向他报告才行。在战后,这座城镇最有实力的人,竟然是一个德国人啊!」
——可以描违一下帝尔那·帕佩的外表吗?
「他的眼神很锐利……是个高眺削瘦的人。此外他的仪态与举止都很优雅,不喝酒,平常表现出来的身段则很柔软。然而只要是认识他的人,在一看到他的时候都会瞬间冒出冷汗。所以大家都说,不管他问什么,也没人敢对他撒谎。」
——他的权力宝座有巩固到最后吗?
「没有。战争结束后六到七年,他就干脆地宣布引退。这位天才的想法总是让人猜不透啊……」
——他真的退休了吗?
「是啊,真的……有人说他生了病,也有人说他是因为爱上年轻姑娘而抛妻弃子,高高兴兴地溜走了。不过就我看来,他只是厌倦了权力而已。」
——可以谈一下关于他生病的事?
「好。帝尔那·帕佩五十岁以后就关在自己家里,几乎很少在人前出现,所以便开始有人谣传说他住了院,也有人说看到他出现在疗养院。不过实际上,他真的是在六十五岁左右病逝于这里的医院。他晚年的处境不太好。真没想到像他那种枭雄到老了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精神错乱得很严重。」
——还有一说是他爱上一个年轻姑娘,这个传书的真伪是?
「那是流传在街坊邻居之间的谣言,我自己也有听说过。他爱上了一个年纪可以当他女儿的小姑娘,甚至还让对方怀孕了。至于谣言中的女方则是一位德国与捷克的混血,就住在这座城镇。那女孩非常漂亮,当时仅仅十八、九岁而已……街上的每个年轻男生都喜欢她,所以真伪难分的谣言一下就传开了。最后那女孩迅速嫁给了隔壁城镇的男子,谣言才不了了之。」
——耶帝尔那·帕佩是不是把发妻抛弃了?
「我想应该没那回事。他是因为整天都把自己关在家里不管事,老婆才受不了离开的吧。所以大概是离婚吧。」
——帝尔那·帕佩生的是儿子吧?
「我没看过本人,不过是儿子没错。对了对了,刚才那个跟帝尔那·帕佩传过谣言的女孩好像是他的同学还是朋友什么的。当初爱上她的人应该是儿子、而不是帝尔那·帕佩才对,结果那个儿子输给了隔壁城镇的男人:心仪的女生就这样被抢走……这种争风吃醋的事在年轻人当中应该算不了什么吧,结果众口铄金之下,故事的男主角竟然变成了帝尔那·帕佩……毕竟这个地方很小,谣言会乱传一气也是没办法的。」
——有没有其他人记得帝尔那的儿子?
「除了我以外应该没有吧。那家伙连老爸的葬礼都没参加……大概是从一九五〇年左右,那小子就离开这座小镇了。」
——谣传跟帝尔那过从甚密的那位女性……也就是他儿子爱上的女人,知道后来嫁到哪里吗?
「我记得就是隔壁城镇。」
——隔壁的城镇是指?
「利贝雷茨。」
笔者瞬间脑中浮现了博德曼律师所提供的内容。假使博德曼先生之父的故乡就在亚布洛内茨隔壁,而嫁到他父亲友人家的大美女——也是捷克跟德国的混血,那不就跟普罗哈斯卡先生所提的年轻姑娘完全一致了?
但博德曼律师的父亲故乡是在莱希贝尔克……所以应该是一场误会吧。
但笔者仍不死心,又试着向普罗哈斯卡先生问道:
「你知道有个叫莱希贝尔克的地方吗?」
「莱希贝尔克就是利贝雷茨啦!」老人笑了。「抱歉抱歉,我的说明不够清楚。在二次大战以前,波希米亚的所有城镇都是以德文命名,就好比亚布洛内茨以前叫加布隆斯……但战后,我们捷克人全部把它们改成捷克式的地名了。所以以前的莱希贝尔克,就是现在的利贝雷茨。」
……拼图完成了。虽说还缺乏直接证据,但笔者认为,波纳帕达与博德曼之间的确有一条隐密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