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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海因里希·伦克

作者:日-浦泽直树 当前章节:105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46

——二〇〇一年五月 布鲁塞尔

笔者必须坦承,前警部海因里希·伦克是个很难采访的对象。他到现在仍然对许多媒体拒谈关于约翰的事。这明显不是出于他对以前任职的BKA有什么义务,毕竟像伦克警部这样对BKA戮力职守却遭受背叛的人几乎很难找到第二个。一九九五年,伦克警部当时正在调查德国知名联邦议员约瑟夫·波兹曼是否与名叫艾莉卡·雷瑟的妓女被杀一案有关。伦克是BKA史上能力最强的探员。然而,该案一名重要证人自杀,加上波兹曼议员与警方高层不断施压,伦克便被排除在本案之外,甚至被调去干无关紧要的闲差。而伦克请长假专心调查约翰事件,便是起于这个时期之后。

伦克用了三年解决约翰事件后才恢复名誉,再度站回BKA的第一线。他回来以后的第一件工作就是重启妓女雷瑟被杀一案。在伦克的坚持下,这回波兹曼终于无路可逃。议员虽然勉强躲过了被起诉为杀人犯的命运,但却失去了选民的信任,在之后的大选落败。如今波兹曼竟然不是涉嫌谋杀,而是关于逃漏税被调查。总之,伦克警部确实给了波兹曼致命的一击。

伦克警部随后不久便离开BKA,来到北莱茵·西发里亚邦的警察大学任教。这时,许多出版社和杂志社都希望能剖析他的生涯——尤其是关于约翰的那段——想委托他执笔、出书,但伦克警部都以自己尚未离开公职为由拒绝了。

然而笔者认为,前警部伦克之所以拒谈约翰的真正理由,一定是有某些他绝对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或者是他必须坚守对某人的承诺。

该怎么接近像伦克这样的人物?笔者用了几近诈欺的手法,才取得与对方的联络管道。目前伦克的头衔是北莱茵,西发里亚邦警察大学教授兼欧洲刑警组织行为科学课特别顾问——事实上这是一个尚未正式成立的部门,而伦克是主导者。笔者写了封信给对方,表示想采访关于欧洲的犯罪者侧写方法实务,藉此才得到对方的允诺。至于他是否愿意说出欧洲最可怕连续杀人魔的心理状态——就得看笔者的手腕了。

笔者与伦克警部是在二〇〇一年初夏,于欧洲刑警组织的总部所在地比利时布鲁塞尔见面。当他现身于为了采访而准备的拉迪森SAS饭店一室时,他的脸上透露出一种睥睨笔者、也是老练警官经常出现的那种不信任大众媒体的表情。这种表情也暗示他认为记者是永远不可能理解警方的。尽管他脸上充满了偏见,他的外表还是比事件刚结束时报上所刊的照片要苍老一些,头发也大多都花白了。

——想先请教您现在的工作。据说您要为欧洲刑警组织成立一个专门进行犯罪者侧写的团队。

「美国FBI的行为科学课想让欧洲刑警组织效法他们,所以主动提出许多协助我们的方案。但我们欧洲的警官都认为必须有一套独自的犯罪者侧写方法,因此才会找上我。我认为欧洲刑警组织提供的条件非常好,这也是一项很有意义的工作。」

——为什么欧洲需要欧洲自己的犯罪者侧写方法?

「美国人认为他们的文化跟欧洲一样,但我们不认为……就这样。」

——犯罪者侧写方法具体而言是什么?

「简单地说,犯罪者侧写这种侦查方式就是要潜入犯人心中,预测犯人接下来的行动。设法勾勒出犯人的心理状态与背景资料……透过遗留在犯罪现场的迹证以及犯人的癖好、习惯等,可以发掘出犯人的隐私以及不为人知的一面,最后建立起犯人完整的性格……同一名犯人的犯行中通常会有令人讶异的一致性。」

——这种方法在电影与小说好像也经常出现。

「但电影和小说都不会具体探讨进行侧写的步骤。我们警官就必须在实际的搜查中运用并实践这种技巧,甚至与正在服刑的类似囚犯会面,听取他们的意见,检讨现有的资料,加以分类,以求最后能累积到科学办案的领域。」

——这么说来,美国人与欧洲人在犯罪动机与手法上真的有些微的差异罗?

「没错,所以我们需要独具一格的侧写方法。具体来说,欧洲并没有像亚利桑那州一样的沙漠,也没有大峡谷;我们的建筑大部分不是木制,而是砖制或石制;我们有许多千年以上历史的村庄与街道,摩天大楼也不像美国那么多;更不是所有人都说英语,对汉堡的消费量也没那么大;比起棒球,我们更喜欢足球;此外最重要的,我们不会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连续杀人魔,才是我们的侦查对象。」

——但以技术而言,FBI优于欧洲的刑警组织吗?

「很遗憾,他们的确走在前面。在FBI创设行为科学课以前,历史上最先运用侧写技巧的也是美军。美军发现精神科医师可以准确预测犯人的个性,并猜到犯人下一步的行动。然而美军……更正确地说是美国战略情报局,委托精神科医师威廉,兰格所探讨的世界第一个侧写对象,竟然是欧洲人……也就是阿道夫·希特勒。」

——那么接着想请教您更具体的问题。为什么有些杀人犯会以杀人为乐?如果是因憎恨或报复而杀人,因贫困而抢夺财物、食物而杀人,还多少可以理解;不过单纯为了找乐子而杀害毫不相关的陌生人……这点就很难理解了。

「当然可以理解,只是你没试过罢了……那些随机杀人或因取乐而杀人的家伙,通常都有着非常不幸的童年。大抵而言,他们都被双亲或监护人虐待过,最后走上跟父母一样的路……到这里为止你应该还听得懂吧?刚才你说你可以理解因憎恨或报复而杀人,同样地,因取乐而杀人者也是为了报复曾虐待过自己的双亲或其他人,只是他们憎恨的对象可能是任何人,例如所有女性.或所有小孩、所有同性恋者之类的。」

——那正是难以理解之处。真正虐待他们的并不是那些女性、小孩或同性恋者,为何他们不去找真正的元凶报复,却转而发泄到这些对象身上?

「愤怒是由控制他人的欲望变化而来。犯人因愤怒而失控,进而想去控制别人。他们并不是真的想向曾虐待过他们的人报复,只是想让别人也体会他们的痛苦经验,这种能掌握他人命运的快感会使犯人欣喜若狂。也因此,性方面的冲动往往会随之而起……绝大部分这类的案件都会跟性侵结合在一起。」

——请等一下,您说那些因取乐而随机杀人的凶手,是因憎恨、支配欲以及性冲动所产生的吗?

「没错。大部分这些杀人犯过去所受的虐待都跟性侵有关……在犯人小时候,他们就像物品或玩具般被施虐者控制着。这种感觉会伴随犯人的成长,即便是他们成人后,犯人对他人的情绪……如痛苦、苦楚、羞耻、悲伤、恐惧等等……依旧无法明确认知,在他们眼中,其他人简直就像科学实验所使用的白老鼠一样,而最迅速也最有效地让这些白老鼠屈服自己的手段,便是性侵。」

——怎么说呢?

「性高潮会产生一种自己瞬间高高在上的错觉,让你觉得你是自己人生的完全主宰者……简单说就是精神状态近乎于神。那些抵达这种境地的犯人们,至少已经相信对方已经完全受制于己了。」

——那为什么还会发展为谋杀呢?既然性侵就可达到目的,应该没有杀害对方的必要吧?

「所谓的控制另一个人,就是把自身所有妄想都强加在对方身上。每个人内心都暗藏着不能明讲的美妙性幻想,但那些以杀人取乐的犯人所妄想的场景,全都是极端扭曲与残忍的。」

——所以本来为了生殖所进行的行为,才会变成刚好相反的……杀人行为……

「可以带来快乐的行为,对人们而言是一种禁忌。而种种被视为禁忌的行为就如同仪式般,可以藉此达到某种境界……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超人……能够完全支配自己或他人……来到近乎神的存在……等等。首先让人想到的禁忌就是性行为,接下来则是滥用药物……你认为最后一项会是什么?」

——……(笔者沉默了。)

「对人类而言,最大的禁忌就是杀人。」

——那些遭遇过暴力与性虐待的人,可能会成为以杀人取乐的狂徒,这点可以理解。但有许多类似遭遇的孩子长大后成为正常人,相反地,也有某些为了找乐子而杀人的凶手并没有被虐待的经历。关于这些问题您有什么看法?

「关于这个疑问,你必须要理解人类的两个特质。首先要先厘清虐待的定义。虐待并不需要与暴力或性绑在一块儿。父母无视孩子、否定他们的梦想、批评孩子头脑愚笨、或是以成人的逻辑狠狠训斥他们,这些都算是虐待的一种。持续否定孩子并不给他任何赞赏,会让孩子认定自己是个毫无价值的人。一个小孩,那怕是只有一丁点儿小事被褒扬过,都有可能在某方面出类拔萃;而更常被夸奖的孩子则会充满自信,时时认为自己能够成功,最后成为社会上的佼佼者。那些孩子不认为自己是没价值的,便不需要反抗这个世界或自己的命运,也不会考虑复仇之类的念头……我猜你应该已经可以理解了吧?那些以杀人取乐的家伙及随机杀人者,认定自己不被神、命运以及世界所爱,才会因愤怒而杀人。对一个根本看不见的对象进行报复,并将无辜的人卷入其中。这就好像他们想向命运强调『少瞧不起我』的感觉一样。」

——那人类另一个特质是?

「正如我刚才所述,外在的环境会对一个人造成影响。第二点则是每个人内心与生俱来的野心与梦想……这么说可能会产生误解,但我认为大多数让人毛骨悚然的罪犯,也是能成为伟人的候补人选。在历史中留名的伟大人物与异常犯罪者,其实就像是住在镜影世界两端的双胞胎一样。说起这两者的相似点……不管是犯下惨绝人寰犯行的凶手或伟人,内心都具备狂妄的幻想、美梦以及野心。因为他们胸中所怀抱的事物实在太巨大了,所以很难得到满足,只好继续努力将妄想化为事实。一个人内心暗藏的美梦与野心愈大,就愈有机会成为伟人——或者是可怕的犯罪者。这种作梦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但能否朝正面的方向开花结果,就端视当事者所处的环境、他所有接受的爱,以及是否有人肯定过他生存的价值。」

——您认为阿道夫·希特勒也是这类的杀人者吗?

「阿道夫,希特勒并不是一个以杀人为乐的凶手,但依然有许多相似之处。他应该也是度过了完全不被人肯定的少年时期吧。如果他青年时能顺利进入美术大学、成功达成画家的志向,他就不会想当什么元首了。但他的前半生却没得到任何人的认同,所以他才会为自己未被视为得天独厚的存在之命运感到激烈的怒意,发誓要向神复仇。」

——就算真如您所说,希特勒的行为跟性侵杀人好像也扯不上关联……

「大部分与希特勒交往过的女性,不是自杀就是死因异常……然而希特勒身上确实看不出什么强烈的性冲动。」

——那么他属于哪一种类型的杀人者呢?

「与其说他是杀人犯,不如说他是一个洗脑的天才。他可以让别人为他杀人……他具备能潜入对方脑中,进而支配对方的某种天赋。只要具备像希特勒一般的能力,之前提到的三项禁忌——性、药物以及直接杀人——就变得无关紧要了。比起那些,他能够享受更强烈的欣喜。」

——您是指?

「自由操纵他人——这才是一种至高无上的控制吧?基本上那已经等于神了。」

——您似乎对这种杀人魔,或者该说洗脑天才非常有经验。

这时,笔者注意到伦克警部的手指突然开始喀哒喀哒地,就像是在弹钢琴或打字般动了起来。他仿佛看着拙劣的学生般对我露出一抹笑容,并接着说:

「你终于进入正题了吗?维纳·韦伯。」

老实说,直到那一刻之前,笔者一直以为自己正巧妙且自然地将话题导向约翰事件,也一直相信自己就快成功地达到这次采访的真正目的了。

正当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时,他却这么说:「去年十一月十四日,在奥地利萨尔斯堡圣乌苏拉医院急诊大楼值班的医师、护士与柜台小姐被杀了。犯人随后也在犯罪现场自杀……他名叫古斯塔夫·科特曼,曾因涉嫌在维也纳郊外以斧头杀害七对情侣而被通缉。这起事件发生的八天前,附近的住宅区有一名老者被发现自杀身亡,然而事实上那是一桩经过巧妙伪装的他杀案。死者姓摩克……不过后来查出那只是化名,他的真名是雅罗斯拉夫·查列克……是一名被美国、英国联手通缉的前捷克斯洛伐克社会主义共和国的高级官员。查列克被害的当天深夜,有名男子自称手枪走火而到圣乌苏拉医院要求包扎手臂。为他治疗的医师虽然马上偷偷报警,但男子之后便消失了踪影。当警方在调查这名男子是否就是杀害查列克的凶手、并去医院询问目击者时,却愕然发现所有看过男子的人都被科特曼以斧头杀死了。」

伦克到此暂时中断谈话,以「你是否听懂了」的表情傲慢地望着我。

「奥地利警方认为所有目击者都被杀害只是巧合,我想你不会苟同吧?然而一个职业杀手跟以杀人为乐的犯人怎么会扯上关联?斧头杀人魔科特曼竟然会那么刚好去杀那三名证人,随后又自杀……」

「一点也没错。」我不得不同意这些疑点。

伦克一边敲打着他的手指,一边继续说道:

「你开始怀疑以前是否也发生过类似的案件。答案很快就浮出水面了。浪错,正是九八年德国的约翰事件。」

「尽管您负责侦查约翰事件,但到目前为止您都拒绝对此发表任何看法。这恐怕是为了保护那些因卷入本案而牺牲的人们,或者是其中包含了太过爆炸性的案情,迫使您只能保持缄默……所以,我只好用这种方式设法接近您了。」笔者边叹气边向他说明着。伦克听了立刻对我露出瞧不起人的嘲讽表情,但接下来他发表的内容却让笔者大吃一惊。

「我之所以对约翰的案子保持沉默,并不是为了体谅谁或守密,而是因为我彻彻底底被该案件击败了。与世间所以为的情况相反,我既非身处搜查的中心,该案件的侦破也不是我的功劳。我就跟其他人一样,被名为约翰的人物侧写给彻底玩弄了。」

伦克接下来的发言更使笔者惊奇。

「好吧,就如你所愿,我回答你关于约翰的问题。不过你必须以奥地利那一案的情报作为交换。」

于是笔者将科特曼是怎么杀害医院的三名员工、科特曼的生涯经历、来自捷克的那名神秘老人尸体、伪装成自杀的加工手法、以及老人死后因手臂受伤而造访医院的那名男子等,笔者所知道的事——包括报纸电视没报导的内容——全都完整地提供给伦克。而他只是默默竖耳倾听,手指同时忙碌地敲打看不见的键盘。

等笔者说完后,他才按照约定重回访谈内容。关于约翰的事件……

——首先,请说明您与此案产生关联的经纬?

「正如你所知,BKA就是德国版的FBI……负责处理横跨各邦的全国性犯罪事件,只不过它的权限没像美国FBI那么大。一九八六年杜塞尔多夫的艾斯勒纪念医院发生三名医师被毒杀的案子后,当地警方请我去担任他们的顾问。」

——您对第一起杀人案有什么看法?

「手法很巧妙,但除了挟怨外找不出任何动机。」

——天马医师给您的第一印象是?

「事件前几天他才被院长拔除组长的头衔,并解除了跟院长女儿的婚约,不过他确实是个技术高超的脑外科医生。在那之前,我从来没对日本人进行侧写过,但我却轻易就潜入了他一部分的内心世界;他对院长抱有强烈的憎恨。」

——当初为什么不直接带走天马医师呢?警方应该有权针对此案约谈他吧?

「由于这件案子的物证非常少,此外又散发出强烈的智慧型犯罪气息。智慧型犯罪……一定是被害者与犯人间起了利益上的冲突。只要假以时日,我认为本案的最大受益者自然就会浮出台面。」

——您有听说医院当时出现了一对失踪的双胞胎患者吗?

「有。但当时普遍认为双胞胎的失踪与李贝特夫妇被枪杀一样,都是属于东德方面的问题。毕竟那是发生在柏林围墙倒塌之前。」

——九年后新莱茵综合医院再度发生案件前的这段期间,您对这个事件有什么想法与实际行动吗?

「那九年我当然还是得处理其他案子,不过我却从来没遗忘天马。我总觉得这个案子还没完,而到时候,我绝对不会让天马再度逃走的。」

——正如您所预测的事件又发生了。后来您似乎开始处理中年夫妇连续被杀事件。嫌犯的其中一名就是负责动手术的天马医师吗?

「没错。德国全境所发生的中年夫妇谋杀案都被伪装成强盗入侵,但我却抱持怀疑的观点。很明显,那都是多人犯下的案子,而其中一人——就是负责开锁的亚德夫·勇克斯——已经被通缉了。我们接获他因为在杜塞尔多夫出车祸而被送进新莱茵综合医院的通报,立刻赶了过去。在那间医院,我再次遇到天马医生。」

——后来您虽然好几天侦讯勇克斯,他却在某天半夜离开医院并惨遭射杀,负责监视他的警官也被毒害了,天马则是事件的目击者。

「我得知警官体内验出的毒物是肌肉松弛剂时,立刻想起与九年前用来夺走三名医师性命的玩意儿一样。而最有嫌疑的自然就是眼前的天马。」

——根据天马表示……约翰就是当年失踪的双胞胎里那个哥哥,而所有杀人案都是他犯下的,您有何看法?

「由于此案的异常性,我确信自己必须重新检视天马这号人物。他起初的杀人的确是因憎恨与报复而起,但后来已逐渐转变为杀人取乐。他的内心存在一个叫约翰的人格,该人格代替天马自己去犯下那些罪行。仔细想想,九年前天马会失宠也是约翰造成的。天马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约翰,因为他已经出现了多重人格……也就是解离性人格疾患的症状。」

——所以中年夫妇连续被害事件也是他干的?

「当时大家都觉得这是无稽之谈。然而等到海德堡的弗多拿夫妇以及海德堡古堡的园丁被害以后,我开始认真思索这种可能,毕竟勒死园丁的凶器可是天马的领带。」

——不过一个一直守法且正直的医师,怎么会突然变成连环杀人魔?

「连续杀人犯大多在幼年期就会有一些徵兆,不过到了三十岁以后才变得个性凶暴的案例也不是没有。」

——所以当时您就决定逮捕天马,但他却逃跑了。您对弗多拿家同时失踪的那个女儿——妮娜有什么想法?

「很可能也遭到天马的毒手。」

——那来天马曾在费尔敦与柏林被人看见,警察却没能逮捕他。

「老实说,我本来觉得自己可以轻易逮到天马。但当我问过一个教导天马使用武器的前佣兵时,我的想法就变了。我发现天马具有博得周遭人物的尊重与协助的特质。」

——据传闻您是因为在波兹曼一案后惨遭冷冻、没事可做,才会那样执着于追查天马……

「就某个角度而言那是事实。我因为波兹曼一案而丢掉好几个案子。在此之前我都是不眠不休地工作,而我的家庭状况也在那时变得很糟糕。上司非常肯定地告知我说,我的人生已经全部完了。所有我认识的人都眼睁睁地看着这位能干探员从高点跌落。不过我却感到很高兴,那可不是在逞强,因为我总算可以对我最感兴趣的天马医师投注全部心力了。」

——后来您看穿了一件在汉堡发生的中年夫妇被杀案只是模仿连续杀人事件的犯行。当时您又撞见天马,结果还是让他逃了。

「当时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白面书生。真奇怪,他竟然能一下子就变得无比强悍。」

——您拜访了天马的大学同学——鲁迪·吉兰医师,并利用确信天马无罪的他,将天马引诱到慕尼黑来。到那时您依旧怀疑天马吗?

「没错。」

——即使已经读过了吉兰那份关于天马的报告?

「是啊。当我看到里头据说是约翰留下的讯息……『看看我,看看我,我身体里的怪物已经长得这么大了』,我就觉得天马有多重人格的推理完全无误。后来我去慕尼黑拜访一位在德国的日本人,恰巧看到一本以捷克文写成的怪异童话故事书——《没有名字的怪物》。那里面的一段文章竟然跟据说是约翰留下的讯息一样,我脑中的想法才稍稍开始改变。」

——然而当天马在慕尼黑大学图书馆企图暗杀约翰时,您却认为他想暗算的目标是是南德最大的企业家——休伯特。

「正是。不过等图书馆烧毁,我听了诸多在场者的证词后,我自觉到以前的推理有许多漏洞。」

——您从什么时候具体感觉到约翰确实存在?

「约翰确实存在……以前我听过太多次这样的假设。我并不相信人类能完全不留痕迹地活着,如果有,那铁定是恶魔。这世上没有那样的玩意儿,因此也不会有警察抓不到的犯人。然而有一次我去了约翰应该使用过的公寓,才第一次感觉到世界上真有这种好像不存在的人。」

——所以,您就请了个长假前往捷克。

「嗯。一方面是为了调查《没有名字的怪物》作者艾蜜儿·薛贝,另一方面则是捷克布拉格发生了一起三名警官被硝酸类有毒物质杀害的事件,我感到很有兴趣。」

——不过关于那绘本的事却没有对媒体发布吧?

「那是因为大家都不了解那本书。艾蜜儿·薛贝……雅可布·法罗贝克……克劳斯·帕佩……这些都是同一个绘本作家的笔名。那家伙的作品很奇特,会给人一种胸口不舒服的感觉。然而这会给读者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作者到底想传达什么讯息、以及作者的目的为何……我只知道读了那本书后不舒服的内容会让人难以忘怀而已,更多的讯息就无法掌握了。甚至我当时连作者是哪号人物都不清楚。」

但伦克警部终于在捷克掌握了约翰的侧写,或者该说是背景资料;包括证实约翰的存在,以及这个怪物是在哪里诞生、接下来又去了哪里等等……尽管资料还很模糊,但他依然开始进行推理。关于这部分会在笔者去捷克收集资料时加以剖析。此外关于绘本及其作家艾蜜儿·薛贝,虽然要在后面的章节才深入描写,但约翰事件的核心确实就是那绘本……

伦克警部信守承诺,将他过去所知以及所想的,透过令人愕然的记忆力正确地传达给笔者。虽然伦克因为遭约翰操弄而感到非常惭愧,但笔者却感佩他的洞察能力,也深信少了他,这个案子就永远不可能水落石出。

访问快结束时,笔者请教对方关于洗脑的问题——到底要透过什么方法才能对他人洗脑,让他人如自己所愿地行动。

「很简单。」伦克表示。接着他便问笔者现在住哪。当笔者回答住维也纳以后,他便要求「那么,你能画一张维也纳的正确地圃,里面每条路都不能出差错吗?」笔者只好绞尽脑汁思索维也纳的市街模样,动手在采访用的笔记本上进行描绘。伦克则目不转睛地盯着笔者的表情。笔者渐渐觉得这个要求实在太强人所难,根本不可能画出一张完全正确的地图——这时伦克便把笔者画了一半的笔记本拿过去。

「这是维也纳的哪里?」他问。

笔者很不好意思地回答,就是笔者的住所附近。「所以对你来说,这就是维也纳的中心,不,应该说是世界的中心才对。」伦克盯着笔者说道。「你在回想维也纳的街道时,首先会从自己的居住空间为起点,然后才思考延伸出去的各条道路与建筑物,或是有名景点等等……当你看到了真正正确的维也纳市街图时,应该也是以自己的住所为中心吧?」

笔者点头表示理解,他便继续说道:「在你的心中,就像这张地图一样有个中心点,那就是你的自我基础——也是你的人格所在。」

笔者再度点头。

「但突然间,这个中心点失去了意义……它变得空无一物。你为了寻找一个更合适的中心点,就开始移动地图的座标轴……所谓的洗脑其实就像这样。」伦克笑着继续说下去,「当某人内心的坐标轴移动时,他就会像个迷路的孩子般予人可乘之机。只要巧妙地以言语诱导对方思考,找出一个更新、更舒适的中心点给他……他就会对你言听计从……没错,听话的程度会让人大吃一惊。」

——这或许不是个很恰当的问题,不过您现在对天马贤三医师有何看法?

(对方手指的动作戛然而止。)

「我对他感到很抱歉。除此之外还能说什么呢?像你们这样文笔好的记者,应该有更贴切的词汇可用吧?如果有的话麻烦告诉我。」

笔者向伦克警部道谢,毕竟他认真地回答了笔者所有的问题。当我们道别时,伦克又对笔者表示:

「你觉得以前在捷克斯洛伐克或东德,还有另一个跟约翰受过同样教育的怪物吗?」

是的——笔者回答。

「而那只怪物控制了科特曼,叫他去杀害目击者……」

笔者同样点头同意。

「如果真有这么一只怪物,你的性命就有危险了。」伦克表示。

笔者早已有了觉悟。不过为了查明真相还是在所不惜,笔者这么回答对方。

「但假使另一个怪物是真的,一定也跟约翰不同……约翰太特别了。」伦克警部说。

两者哪里不同呢——笔者追问。

这位前警部如此回答:「约翰不但是个超人般的洗脑天才,还可以一一舍弃自身的欲望……类似他这种犯罪者非常稀罕。简直就像……简直就像佛陀自愿舍身步向毁灭一样。」

伦克至此才在采访过程中首度露出了恐惧的表情,而笔者也没有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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