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木莲绽放着雪白的花瓣,樱芥拍,到了盛开的季节,犀川认为明明就可以不用开得这么有规律的。他决定取消第二大的讲习,凌晨五点钟的时候,犀川准备睡觉了,至少这样总比工作好。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在乎萌绘,她一定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取消了工作出现在她身边。
不可思议的是,犀川在这几个小时的时间里,竟然能忘记萌绘带给他的精神负担,一如往常地准备讲义,和平时一样地微笑、说话,原来人的精神是如此地笨拙……
乘坐新干线回到那古野的这段时间里,犀川毫无睡意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但景色和玻璃无法聚焦,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哪怕是再多一点点也好。如果早就辞职的话,十年就可以过完一辈子的时间吧,犀川心里想着。
可是如果这么做,萌绘一定会有所察觉的,这样一来所预想的快乐也就毫无意义可言了。原本就没有意义的吧……说不定对自己也没有意义,终于也会遇到有意义的人生啊!
新干线接近那古野车站的时候天气开始变得阴暗了,车窗外下起了倾斜的雨滴。这是他第一次在那古野车站搭乘出租车,一直到H日赤医院之前都还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他和司机说了一声,一根一根地抽着烟,他想像切掉面包边缘那样把自己最外层的焦虑也一并切除、忘却、忽视,他告诉自己这样比较容易。可是,最应该切除的会不会正是如此想理出头绪的自己呢……发出刺耳声音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光亮的大厅地板、匆忙行走的人们、从容不迫的生命。询问服务台萌绘的病房号码后,犀川没有乘坐电梯,朝安静的楼梯走去,因为想要切除的情绪依然还在。
“天空中有道阶梯”,这句诗是谁写的呢?他突然想起了这句话,可能是宫泽贤治或三好达治吧,至少小时候曾经读过这些小孩子不可能理解的谎言。犀川做了两次深呼吸,然后敲了一下病房的门。
“晚上好。”犀川面带微笑地走进了病房。
“老师!”床上的萌绘有些吃惊地看着犀川,还有一位身材高挑的长辈也站起身来。
“犀川老师吗?您好。”这位女士绕到床前向犀川行礼。“我是西之园捷辅的妻子,我丈夫一直承蒙您的照顾了。”
“不,您太客气了。”犀川把手提包放在地上说,“照顾的话,我只有在小学的时候负责照顾过小白兔啊。”
西之园夫人听完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对着犀川微笑。
“老师,土特产呢?”萌绘撒娇地间。
“对不起,我忘了。”犀川耸耸肩,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要买什么土特产。“气色看来不错嘛。”
“我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点儿东西。”西之园夫人拿起皮包说,“犀川老师,您坐。”
“婶婶,我要喝可乐!”萌绘急忙说。
夫人微微点了点头竟有些慌张地走出了病房。
小小的病房里光线有些暗淡,除了病床外,只有一张塑料长椅、一把圆椅、小桌,还有一台旁边没有投币孔生错时代的红声,古董电视机。萌绘穿着睡衣,床上叠了两个白色的大枕头,像是维多利亚女王般靠在上面,苍白的脸上没有化妆。
“气色很好啊。”犀川坐在塑料长椅上。
“你刚才说过了。”萌绘微笑着。
“没事儿就好。”
“对啊,大家都很紧张。”萌绘拨着头发。“其实,我只是有点儿不舒服……”萌绘盯着犀川看。
“诹访野呢?”
“刚才回去了。”
“哦。”
“老师,你辛苦了……”萌绘有点担心地说。
“啊,是有点儿累。”犀川脸上再次浮现了微笑。
“怎么了?”萌绘问道。
“没,没事儿……”
“老师,”萌绘撑起上半身。“上次我捡到的烟蒂,果然是香山真理茂的。”
“是吗?”犀川看着天花板点了点头。
“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
“有人想要嫁祸给真理茂。”萌绘自信满满地说,“如果那天真理茂没有出车祸就会变成嫌疑犯了,大家就会怀疑是她开车带走了自己的父亲。从她把车停在那块空地到开往音羽桥,时间足够了。”
“等等,我不太懂……假设有人想要嫁祸给真理茂,也就表示设下圈套的人清楚地知道真理茂当天回家的时间喽?”
“没错。”萌绘用力地点点头。“换句话说,可能是香山多可志或香山绫绪,他们知道真理茂到家的时间,然后设计陷害她。还把真理茂以前回家时留下的烟蒂丢在了空地上,所有的事情都是事先计划好的,但没想到却发生了意外,真理茂竟然出了车祸。”
“然后呢?”
“真理茂没有在预定的时间内出现,就必须改变计划,所以被害人还不能死。”
“西之园……你认为香山多可志是凶手?”
“嗯。”萌绘的眼睛弯成弧线,呵呵地笑着说,“五点钟的的时候,香山多可志去见他父亲香山林水时,同时杀了他。接着立刻带着死者前往河滩。当然他没有乘坐出租车,所以车可能是租来的,由多可志自己驾驶。他把尸体留在河滩后立刻返回香山家,假装在主主屋二楼工作,本来原计划是真理茂会经过河滩附近的音羽桥。”
“租来的车呢?”
“等等……”萌绘举起手打断了犀川的问题。‘“老师,有崎问题请等一下再问。后来……对了,迟迟不见真理茂回来,他感到非常焦急,便决定改变计划。首先,七点钟以前,他偷偷从玄关绕到中庭的仓库,接着在门外放了一块楔子,门就打不开了。”
“啊,原来如此。”犀川微笑着回应说。
“之后,多可志再次回到主屋,故意叫吉村去请他父亲过来,然后过了一会儿自己再过去仓库一次。这么做是要制造香山林水还活着的假象,但他并不知道他的儿子六点钟的时候就已经到过仓库了。”
“我记得多可志知道这件事。”
“不,香山多可志是在七点钟的时候才得知儿子佑介去过仓库一事的。这时如果再跑去仓库动手的话就已经太迟了,这么完美的嫁祸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这次的案子留下了许多的疑点,让我们在迷宫里绕了一大圈儿。”
“这不像你啊,太文学了。”
“因为我之前做过练习。”
“嗯。那香山多可志结果结果怎么样呢?”
“香山多可志感到非常慌张,虽然他没有料想到真理茂会发生车祸,车祸现场却恰恰在抛尸的附近,这样尸体很容易就会被发现了。探视完真理茂后,他先是回家藏好了租来的车,并把仓库门上的楔子取下,处理完后他就佯装报警,让警方误以为被害人是在他前往医院探望真理茂时被杀。或许他还断定警方不会相信一个只有四岁的小孩儿的供词,但就算没有佑介的供词,警方也会判定被害人八点钟前一直待在仓库里这个事实的。”
“那佑介手上沾到的血又该怎么解释?”
“多可志并不知道这件事,但她的妻子绫绪记得很清楚。他见自己行迹败露,所以需要临时改变计划,才造成事情越来越复杂。”
“嗯。”犀川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闭上眼睛。
“怎么样?你不认为这是个很完美的推理吗?”
“说到最初的计划,为什么凭一个烟蒂就能断定凶手是真理茂呢?这样伪装并不容易被发现啊,未免有点儿不太保险吧?”
“真理茂第一次开车回家,”似乎早就料到犀川的疑问,萌绘立继续说,“因为那个时间后门已经关了,而且只有正门才有对讲机,她也许会像我第一次去香山家的情形一样,把车停在正门的玄关前,而且她不会想把新车停在满是泥泞的空地上,更何况当天还下着雪。香山多可志预测到她会把车停在正门,烟蒂如果出现在后门,不就是一个很重要的证据吗?假设真理茂六点多到家,她也可能去仓库里看她的父亲。结果她发现仓库里没有人,仔细一看地上还有血迹,然后警方赶到,同时发现河滩上的被害人。警方发现只有真理茂有车,还在后门的地上找到了烟蒂……你看,原本就这么简单。”
“的确清晰了很多。”犀川温柔地说,这种温柔是从他心底最深处涌现出来的。
02
“老师,有什么感觉矛盾地方吗?”萌绘开心地地问犀川。
“嗯,好像没有。”犀川笑着摇了摇头。
“太好了!”萌绘眼神里闪烁着因被老师认同而兴奋的光彩。气色变好了,甚至还感觉自己今天可以下床试着走走了。犀川想,如果真是这样那该多好,他站起来走到床边,默默地吻了萌绘。
萌绘睁大了眼睛。“呃……怎么回事儿?因为我赢了吗?这是奖励?”
“算是吧。”犀川点了点头又再次贴近了萌绘的脸。
“老师你等等,我还有事儿要跟你说……”
门开了。
“哎呀!啊,对、对不起!”西之园夫人不好意思地说,“对了,我忘了买可乐了,我再出去一下……”
“婶婶,”萌绘叫住了西之园夫人。“可乐在袋子里。”夫人手中的白色塑料袋,露出了罐装可乐的形状。
“啊,对哦……”夫人不自然地笑了笑。“对对,已经买了嘛……嗯,买好了。”
犀川没出声,坐回到椅子上。
“那个人怎么这么慢啊!”西之园夫人看了看手表。“怎么还没来……”
犀川也看了看手表,八点半。夫人站在病房的一角倒着可乐,递给犀川和萌绘,自己则坐在离病床最远的椅子上,神情有点儿紧张。
“婶婶。”萌绘喝了一口可乐。
“什么事儿?”
“我正在和犀川老师聊那件事,香山林水……您知道吧?”
“你们在说那个呀,一定很难懂吧?你们继续吧,我……你们别在意我。”
“抱歉,”犀川微笑地说,“这事好像不太适合在这里讲。”
“不会不会,你们慢慢聊。”
老师,怎样才能证明我刚才的假设呢?“萌绘看着犀川又恢复了先前认真的表情。
“门上敲打楔子时所留下的痕迹。”犀川立刻说,“出租车记录……还有动机吧。”
“动机……”萌绘说,“我认为是财产,香山林水死后,房子的继承权归香山多可志所有,而且他应该也打算把它卖了,如果妹妹真理茂反对的话,那就又另当别论了。”
“所以要把罪行嫁祸给妹妹?”
“没错。”
“真够狠的。”
“嗯。”
“不过,香山林水还有妻子吧?”
“她会顺从儿子意见的,卖掉房子……”
“就算如此,这个赌注的风险也未免太高了吧。”犀川嘀咕着。
“可以确定这计划的想法来自五十年前香山风采自杀一事,所以才会拿出陶壶和箱子。”
“那他干脆布局成自杀不是更好吗?”
“我也这么想……他可能临时接到真理茂要回家的消息,情急之下改变了计划。依照这种推论,真理茂就变成了整个计划的最大障碍,因此她也就变成了最合适被嫁祸的对象。”
“还算有道理。”犀川点了点头。
“我干脆去当刑警好了。”萌绘有点儿兴奋地说。
“刑警……警察?”西之园夫人插了句话。
“只是个玩笑。”犀川替萌绘回答道,“她是工学部的,况且今年就要参加研究生考试了吧?”犀川看着萌绘。
“嗯,没错。”萌绘笑起来的时候还露出了酒窝毒。“要用功好好念书了。”
“没问题,西之园的话一定会考上的。”犀川对夫人说。
“是啊,还请老师多多帮忙。”夫人对犀川点头致意。
多帮忙,其实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吧,犀川原本想就这样开个玩笑,但他现在脑子里想的都是别的事。事实上,我真的什么忙也帮不上。
这时,西之园捷辅敲门走了进来。
“晚上好。”犀川起身问候萌绘的叔叔。
“是犀川老师啊,晚上好。”西之园捷辅瞥了妻子一眼,再看看犀川。
“叔叔,叔叔。”萌绘叫西之园捷辅,并把杯子放在床边桌子上,像个小孩子似的摇晃着身体。
“感觉怎么样?”他脱下外套对着侄女微笑,夫人立刻接过了外套。
“那件事解开了哦。”萌绘说着说着嘴角上扬。“叔叔,是我想出来的哦,我刚才和犀川老师讨论过了,老师也认同了我的说法。”
“你怎么知道我认同。”萌绘说明香山多可志行凶的顺序,犀川目不转睛地看着萌绘绘声绘色动的表情,真的是非常耀眼的表情。
“事情详细的经过我还不清楚,你的推测也没有证据。”西之园捷辅本部长说,“总之我会告诉三浦和鹈饲的,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门上有固定过木楔的痕迹就好了。”
“一定会找得到的。”萌绘点点头。“还有租车记录也是有力的证据。”
这时,又有人敲门了,走进来一位穿着白色皮革的女人,她是县知事夫人佐佐木睦子。
“萌绘!你没事吧?”佐佐木睦子小跑到床边。“害得我紧张死了,真是吓死我了,我刚刚办完事,就过来看看你。到底怎么了?确定没事儿吗?”
“让您操心了。”萌绘握住姑姑的手回答道。
“拜托你不要再乱来了。”佐佐木大声地说,“太好了,真的没事儿了吗?”
“思,轻微贫血。”萌绘微笑着说。
“轻微?”佐佐木夫人叹了口气。
“我们家好像是家族性贫血吧?”萌绘说。
“嗯,说的也是。”佐佐木夫人总算露出了微笑,她回过头看着犀川。“哟,犀川老师!晚上好。”
“打扰了。”
“真是对不起,我最近太忙了。”
“没有没有。说到忙,这个病房里您是第三位。”犀川耸耸肩。
“呵呵,那就好。”佐佐木睦子长叹了口气,转过头来对萌绘说,“你一定是忙过头了,还是因为压力?”
“我以后会注意的。”萌绘说。
“我就说让这孩子一个人住绝对会出问题的,我不能再忍了,一定要做些什么才行。”佐佐木木睦子看着西之园捷辅。“我要把萌绘带回去。”
“这样不太好吧?”西之园捷辅一脸苦相地瞪着妹妹。“在病房里不要说这个。”
“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说?”佐佐木夫人扬起下巴说,“哎呀,晚上好啊,妙子……你也存啊。”
佐佐木睦子发现西之园夫人也在,故意打了声招呼,夫人无奈,也只好生硬地回了声“晚上好”。
“各位,不好意思,我去走廊抽烟。”犀川握着门把手说。
“这种事,一定要说清楚。”佐佐木睦子再次提提高了音量。
“你怎么总是……”西之园捷辅的声音也渐渐渐地大了起来。
“啊,老师!”萌绘想叫住犀川,但他已经走了出去。
护理站有位年轻的护士,犀川上前询问有没有吸烟室,护士只淡淡地回答“只有一楼大厅可以”。犀川顿时感到有些困窘,他道了声谢后乘电梯来到了一楼。医院果然不重视吸烟室,放在这儿的椅子都是破破烂烂的,头上的日光灯也忽明忽暗。如果没有人的话,这里还是没有灯比较好,总之先抽烟再说吧。犀川连续抽了两根,如果只抽一根,未免有些对不起这间可怜的吸烟室。电梯发出像微波炉“嘀”的一声,西之园捷辅和佐佐木睦子走了出出来,两个人没有说话,犀川熄了香站起身来。
“要回去了吗?”犀川对他们说。
“啊,老师……你在这儿啊。”西之园捷辅微微点点头,佐佐木睦子则紧绷着一张脸。
“出什么事了吗?”犀川问。
“被萌绘骂了一顿。”西之园捷辅有气无力地说,“她丢枕头叫们出去……”
“都是哥哥的错。”佐佐木睦子立刻说。
“我说你啊,”西之园捷辅本来想沉默以对,但还是选择了离开。“真丢人啊!老师,我先告辞了。”
“对了,”佐佐木睦子好像想起了什么事突然面带微笑。“我和犀川老师还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重要?”
“反正和哥哥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好了好了,你快点儿走吧。”西之园捷辅被妹妹推推搡搡地离开了医院。佐佐木夫人笑容满面地走回来,坐在犀川的对面的椅子上,拿出皮包里的香烟点上了一根。
“只要那孩子健健康康的,我就放心了。”佐佐木夫人边抽烟边说,“我好像有点儿……其实是很情绪化吧。抱歉抱歉,让你看到这种不和谐的场面,嗯,难怪那孩子会生气,我们兄妹感情是不是让人感觉很不好啊?哎,大哥过世后,我们两个一见面就吵,没吓着你吧?”
“不会。”犀川摇摇头。“我只是想出来抽根烟罢了。”
今天佐佐木睦子的样子和上次一月初见到时完全不一样,一头波浪型卷发和银边细框眼镜看上去很符合她充满理性的眉眼。裙子短,很年轻的打扮,脸和萌绘长得不太像,但是翘着脚、双手叠放在膝盖上的动作,和萌绘还真是如出一辙。
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夫人没有作声,犀川只好先问了。
“我在等你的回答。”她吐着烟说。
“回答?”因为没有心理准备,犀川愣了一下反问道,“抱歉,我今天有点儿……不,是很不舒服。请问您要跟我说的是?”
“我要问你和萌绘的婚事。”佐佐木睦子慢条斯理地说。犀川想,她是位无论何时都能正确无误地一语道破的女人。
“啊!”犀川把身子摆正坐好。“我会跟她结婚。”
“什么时候?”佐佐木睦子掸了掸烟灰,但是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任何时候都可以,就算是现在也可以。”犀川回答道。
佐佐木睦子优雅地叼着香烟,过了一会儿她的脸上渐渐地露出了微笑。这般景象,简直就像是一部长镜头的电。比起野心勃勃的男人,如此自信的女人更能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同意了。”佐佐木睦子说。犀川看得入迷,她抽着烟继续说,“其实我是否同意没有意义,其他人也一样。结婚这件事无论是言语或是承诺,都没有现实意义。不过,现在你既然已经答应了,那就有意义了。”
“这样很好。”犀川点头。
“我很在意啊,犀川老师,请你马上结婚。那孩子虽然还只是个学生,但没关系的。不知你现在是不是方便?”
“嗯……”犀川点点头露出了微笑。
“你的意思是,不方便?”
“不,是别的事。”
“我就知道。”她点点头,熄灭了烟,拨弄了一下头发站起来。
“萌绘就拜托给你了,她就像是我的妹妹一样,年纪也……很相近。”她停顿了一下微笑着。“嗯,我好像说过头了。”
“佐佐木小姐,您的年纪比我大吧?”
“哎呀,好眼力!”她拍拍犀川的肩膀把脸凑过去。“你可以当政治家了。”
“我?还是您呢?”
“都是。”佐佐木睦子自信地走了,没有回头,这就是她的自尊吧。只有人才会有的,最重要的东西,最重要的……幻想。犀川走上黑暗的楼梯,回到了萌绘的病房。
西之园夫人还在房里,犀川提起行李。
“老师。”萌绘意味深长地看着犀川。
“我回去了。”犀川温柔地说,“明天再过来看你。”
“老师,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思?”犀川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西之园夫人。
“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萌绘说。
“没有啊……”犀川笑着说。
03
第二天早上,犀川寄了一封请假函给国枝桃子助教。此时刚好在新学期开学前,还没开始上课。他先去市役所拿了结婚申请书,把申请书放在副驾驶席上,犀川开着思域沿着快速车道往东走,下猿投交流道后进入了县道。
路上没什么车,大约开了一个小时就看见了音羽桥,犀川把车开进了右手边的休息站。走到车外,空气清新,令人全身舒畅。彷这里瞬间就能感觉到季节的变化,深绿色的群山伫立,附近可以听见鸟叫声。
店里有位不太爱招呼客人的服务生,但犀川也不太在意。他坐在靠窗的塑料椅上,边抽着烟边远眺钢骨结构的音羽桥。从事件的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犀川看着连秒针也准确无误的手表,十一点五分二十秒。他点了咖哩饭和热咖啡,县道上偶尔驶过的大型车辆,大概是因为下坡的缘故,每辆车都开得很快。
拿着结账找回来的零钱,犀川走到外面的贩卖机钱买了包香烟后就上了车。县道左转就是音羽桥,过了桥来到T字路,他左转把车停在了路旁。
站在这里就可以看得到三个月前香山真理茂车祸的现场,车跌落的地方就在桥的另外一侧,不过那附近因为长出了杂草,翻落的痕迹已经不明显了,再过几个月就应该看不出来了吧。
通往河滩的小路异常陡峭,走在遍布沙砾和岩石的河滩上,犀川捡起一个空的饮料罐当成烟缸。掉在这里的垃圾很多,玻璃、各种金属、陶瓷碎片、橡胶、塑料、聚苯乙烯等各种材料,简直可以在这里进行材料工学的校外教学了。
有块岩石上留有烧焦的痕迹,这里可能是香山真理茂的车烧毁的现场,但类似的痕迹到处可见,一定是不爱护环境的人烤肉留下的痕迹。朝刚才下来的小路看上去,河滩与地面至少有二十米的落差。他点着了第二根烟,心想应该没什么要看的了,抽着烟回到路面,把空罐扔进了路边金属网围成的垃圾桶里。
犀川开着车转了个弯,朝T字路的右边,也就是香山家的方向驶去。他的目标不是历史古迹,而是靠近香山家后门的仓库。其实,十年前犀川就曾造访过这附近的村落。他对村落和街道比较感兴但并没有去过香雪楼。关于这栋建筑,犀川看过照片,也在杂志上看过三篇相关的文章,他也知道隔壁的专题研究室有个叫日比野的学生去年提出了和香雪楼有关的论文,因为犀川就是当时论文审查委员之一。
他把车停在正门玄关前,石墙间有人造的流水。沿着水泥墙走了一会儿,来到气派的正门,他按下对讲机。
“来了。”听见一位女性的声音。
“我是N大学的犀川,很抱歉突然造访,不知道方不方便打扰一下。”
“啊,犀川老师,好的好的。”没过多久,一位穿着和服的女人走了出来,请犀川进去,他们简单地寒暄了几句。延伸到玄关的石板路非常宽阔,材质也不错,看起来应该已有近百年的历史了。
“最近,西之园小姐一直都没有来过。”香山绫绪边走边说,“真理茂总算出院了,能不能麻烦您转告西之园小姐,真理茂很想见她。”
“好,我会告诉她的。”说着,犀川脱了鞋。犀川被带到位于主屋南侧的房间,面对庭院的是一间新的卧室,卧室中央放了一张看似用厚木做成的方桌,很是气派。周围则是六张坐垫。
“您好,我是香山。”香山多可志站起来伸出手示好。
“我是N大的犀川。”
“请坐。”
犀川坐在坐垫上拿出名片。卧室里明亮且安静,即使窗户紧闭依然可以听见黄莺的叫声。
“突然造访真的很抱歉。”犀川再次低头致歉。“我是西之园萌绘的指导教授,她给您带来了许多麻烦,在此向您致歉。”
“没有没有,是我们对西之园小姐失礼了。”香山绫绪跪着关上拉门。
“有一段时间,媒体对于我父亲的事穷追猛打。”多可志的口气有些严肃。“西之园小姐刚好在这之后来此造访,结果被我们请回去了。”
“她不会放在心上的。”犀川微笑着说,“结果,西之园最近为了想解决这件事,成天脑筋转个不停,累坏了身体,现正在医院休养。”
“哎呀!”绫绪用手蒙住嘴,多可志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没关系,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犀川说,“今天我是替她过来的。”
“所以,不是要来看香雪楼的?”多可志点上了一根烟说。果然然如萌绘所说,他抽的是七星。他看起来比犀川年长几岁。
“是的,我想过来看看陶壶和箱子,还有庭院里的仓库,可以吗?”
“当然,想看几次都没问题。”多可志表情认真地说,“我甚至怀疑连警察都快要放弃侦办父亲的事了。好像没有任何进展……”多可志对妻子使了个眼色,绫绪点点头离开了卧室。
“请问可以抽烟吗?”犀川间道。
“啊,对不起,是我没有注意。”多可志把魍烟缸移到了桌子中央。“请。”
“真理茂小姐是不是已经回来了?”犀川从口袋掏出香烟并点上。
“对,两个星期前回来的,托你们的福,终于出院了。目前在这里工作。她自己是很想尽早回东京去,但石膏才拿下来不久,还要恢复一段时间。”
“真理茂小姐抽烟吗?”
“思?”多可志有点儿惊讶地问,“应该不抽,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没有。”犀川微笑着说,“是我误会了,真理茂小姐常回家吗?除了这次,以前都什么时候回来?”
“她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回来,去年也是这样,最近她好像很忙的样子。”
“你们去东京看过她吗?”
“没有。”多可志摇摇头。“我没去过东京。说来惭愧,我被这块土地彻底束缚住了,所以很羡慕我的妹妹。”
绫结带着吉村老人走了进来。她端着茶,吉村则双手提着两个方巾包裹。绫绪端茶给犀川和丈夫时,犀川目不转睛地看着吉村老人手上的包袱。绫绪和吉村点头致意后就离开了。
“这就是’天地之瓢‘和’无我之匣‘?”犀川边伸手去拿茶杯边说。
“没错。”多可志拿起茶杯说,“实在是麻烦的东西,像是被诅咒了一样。”
“什么时候传下来的?”
“我不知道,至少我爷爷那辈就已经有了,但之前就完全没有记载了。反正很难想象这些东西有什么价值,又不是名人名作,唯一的特点大概是粗糙感……宛如小孩子捏出来的造型。”放下茶杯,香山多可志解开两块方巾,从梧桐木制盒子里拿出陶壶和箱子。犀川接过天地之瓢,他感觉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应该就是钥匙吧。他面朝光线较好的一方将陶壶慢慢地倒过来,可以看见金属制钥匙的一部分。陶壶里的钥匙很大,如果用力晃动,钥匙可能会把陶壶撞破。
“犀川老师,您觉得如何?”多可志兴趣盎然地间道。
“冷静且透彻。”
“冷静且透彻?”
“至少并不粗糙。”犀川说着抬起头,多可志看着犀川皱起眉来。
“我本来想把陶壶敲碎的,因为父亲没说不可以。”
“敲碎的时候,请通知我一声。”犀川双手把陶壶奉还。
无我之匣只是个沉重、单手抬不动的小箱子,盖子上三颗像是按钮的装饰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犀川摸着深灰色半球体的金属。
“三颗里只有一颗能拿起来。”多可志探出身子指给犀川看。“就是左下方那颗。”
表面光滑有点儿难拿,但如多可志所说,这颗按钮真的可以取下来。半球体的下半部分外型像香菇的根,可以放回洞里。取下按钮的盖子表面,也有一个直径不到一厘米的小洞。
“其他的两颗好像就拿不下来了。”犀川试过后说。
“可能只有这颗拿得下来吧。”多可志说,“盖子上的小洞是凿穿的,但看不到箱子里面,里面似乎没有东西,说不定一打开就会发现什么也没有。”
“如果把微型探测仪放进去,就看得见了。”
“从这么小的洞里?”
“嗯,类似胃镜的仪器。”
“原来如此,有机会一定要试试看。”
“用X光就可以知道陶壶里钥匙的形状了对吧?”
“是的。”
“没有尝试过复制一把钥匙吗?”
“试过了。”多可志摇摇头。“很久以前父亲就试过了,但还是打不开箱子,可能钥匙没有配好。”犀川把那颗金属半球体放回箱子上,开始喝茶。
“犀川老师,就我个人的理解,这两样东西也许只是代表着某种哲学意味。”
“您的意思是箱子本来就打不开吗?”
“嗯,陶壶里或许真是打开箱子的钥匙,但钥匙早在陶壶制作前就已经放在里面了。我认为是要人们不要太有好奇心,就算打破了壶,拿出钥匙打开箱子,到最后只会发现箱子里空无一物,但打破的陶壶再也无法恢复原样,就是这种象征意义吧。”
“那,是让我们要打破?还是让我们不要打破呢?”犀川问。
“哈哈,老师您真爱说笑。”多可志笑着说,“我没想过。犀川老师会选择哪个?”
“我不喜欢用’让‘这个字眼儿……”犀川耸耸肩说,“如果是我的话,我想应该是前者。多数人遇到风险会裹足不前。所以如果要给人建议,就是打破陶壶,我大概也会选择把它打破。”
“即使明白陶壶无法恢复原状?即使箱子里什么也没有?”
“是的。”犀川点点头。
“这样能得到什么?不是只会失去陶壶而已吗?”
“换个角度来说,破掉的陶壶本身就是种获得。”
“原来如此,是舍得的意思吗?”多可志有所领悟似的频频点头。“我一直以为您说的后者的启示很普遍。”
“是很普遍啊,就像是赫尔曼。黑塞的晚年。”
04
香山绫绪领着犀川来到了卧室外的长廊。香山真理茂去了医院一趟,就快回来了,这段时间犀川决走去香雪楼看看。
“犀川老师,您专门研究类似这样的古建筑吗?”穿着和服的绫绪走在围绕在中庭的走廊上说。
“不是。”犀川微微摇了摇头说,“我不讨厌但也不是很了解,我对建筑没什么兴趣。”
“可是,您是建筑系的圭老师吧?”
“嗯,我的兴趣是……”犀川快速地从脑海中浮现出来的词里,选择出几个易懂的。“建造者和他们的心态与社会之间的机制。”
“机制?”
“也就是为什么这样做的动机和背景。”
“哦,”绫绪侧着头问,“那么,您在香雪楼的时候,也会那样思考吗?”
“是的。”
这里就是香雪楼,它存在中庭的另一侧,发出吱吱声的走廊有着现代技术无法超越的细致感,仿佛可以人走在上面所发出吱吱作响的声音也是刻意设计出来的。
绫绪拉开门,犀川静静地看着。
“有什么想法吗?”绫绪回头看着犀川。
“您是关东人吧?”犀川问。
“是的。”绫绪微笑着说,“我问的不是自己的事,而是之前的机制,建造这栋房子的……”
“历史性的建筑物,并非是为了人的生存必然而建造,所以都是种浪费。”
“奢侈的意思?”
“不,所谓奢侈更接近人的生存……”犀川说,“为了圭某种义,奢侈有其存在的必要,炫耀权力的奢侈、证明自己的奢侈。但我所说的是扣除奢侈后的产物,而这些就是浪费。人类的历史像是地层,经年累月越来越厚。这些历史并非偶然,而是有意图地也变成没有作用、被故意设计成华而不实的一种普遍性。”
“请问这是赞美还是否定呢?”
“会是哪一个呢?”犀川微笑着说,“华而不实的东西无法褒贬,所以才会一直留存至今。”
“刚嫁过来的时候,我也曾经想过要卖了这香雪楼,之后住在大都市的公寓里。连做梦都是这种想法,但现在……”
“无法放手了,是吗?”
“思,如果可以的话。”绫绪微笑着说,“我丈夫是不会明白的。您看这走廊,我每天都会用抹布擦拭一遍,我生命的一部分已经和香雪楼密不可分了……但无奈的是,我也明白不得不放手。”
“真是意味深长啊。”犀川点点头。
“您说什么?”
“用抹布擦地啊。”
“哎呀。”绫绪脸上一直保持着微笑。
“是真的,这就是我说的机械论。到最后,人类的生命也会慢慢地融入这种华而不实的事物之中。”
05
绫绪因为要去准备午餐先行回到了主屋。犀川绕回玄关穿上鞋,穿过主屋的西侧来到了后院。站在仓库前,门上装着一把全新的锁。为了抽烟犀川只好走出后门,来到萌绘发现烟蒂的空地。
犀川边抽烟边思索着,至少萌绘昨晚在病房里提到的假设,有一部分是无法成立的,也就是香山多可志想把罪行嫁祸给妹妹真理茂一事。或许多可志隐瞒了真理茂抽烟的事实,但萌绘的假设仍是不堪一击,犀川实在很难相信会用烟蒂当成嫁祸的手段,就连警方都没有注意到,这种陷阱实在是过于侥幸了。还有一点就是昨晚看着她开心的笑脸说不出来的事,她的推论并没有说明狗在仓库里叫的理由,没有人的仓库里,就算鲜血四溅狗也不见得会叫。
这时,有一辆车出现在狭窄的车道拐弯处,慢慢驶来,司机是位女士。车开到犀川站着的空地上,停下来,犀川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是香山真理茂小姐吗?”犀川问刚刚开车门的小姐。
我是……“真理茂用厌恶的表情抬头看着犀川。
“我是N大学的犀川,西之园的指导教授,今天来府上打扰了。”
“啊……那你是仪同世津子的?”
“是的。”犀川点点头。
“哇!太棒了!”真理茂兴奋地叫出声来,“犀川老师,抱歉,你的手可以借我用一下吗?”她说着伸出了自己的手,犀川把真理茂扶下车并帮她拿出后座的拐杖。
“对不起,我以为你是记者之类的什么人,就是那种八卦杂志的记者。”接过拐杖,真理茂兴致勃勃地说,“我真的是太幸运了,我从仪同那里听到了很多关于老师的事哦。啊,太感动了!等一下可以帮我签名吗?”
“我的签名是楷书哦。”犀川开玩笑地说,“伤势还好吗?”
“思,就像您看到的这样。”真理茂关上车门。“其实可以不用拐杖了,只是单脚无法承受全身的重量,最近我每天都到医院做康复治疗,真的很疼。”
“车是借来的吗?”
“嗯,驾照被吊销三个月,上个礼拜底才拿回来的,一直到昨天我都只能坐出租车。对了,犀川老师,西之园小姐呢?您们一起来的吗?”
“没有,今天是我一个人来的,我想她最近应该还会再来的。”犀川点了根烟并把烟盒递给了真理茂。“抽烟吗?”
“谢谢。”真理茂拿出一根,犀川帮她点上。
“其实家里人都不知道我抽烟的。”真理茂晃动着手里的香烟说,“好笑吧?像小孩子一样。所以这段时间我都没抽,可是不抽烟,我又画不出东西来。”
“这样不好。”犀川说。
“对,所以要早点儿回东京。”
“我是说瞒着家人不好。”
“啊……嗯,说的也是。”
“要不要我来帮你跟你哥哥说?”
真理茂笑着说:“不用了,还是我自己说吧。”
“你和西之园描述的有点出入。”犀川直率地说。
“嗯?我吗?”
“至少我认为你看起来更成熟一些。”
“嗯,是我变了吧。”真理茂开心地说,“总觉得因为上次的车祸改变了自己,我也受到西之园小姐很大的影响,她真的很有魅力对吧?我想变得像她一样。老师,您结婚了吗?”
犀川仍旧面无表情地说:“还没有。”
“还没出现决定性的那一位吧?真可惜。”真理茂坦白说。
“我们还是先进去吧……”犀川走着,真理茂跟在他身后。
“香山小姐,”犀川踏入后门说,“如果那天没有发生车祸,你会把车停在哪里?”
“当然是这里了。”真理茂指着后门外的角菠-“只能停这里。”
“那正门的玄关呢?”
“啊,那边停着的白色思域是犀川老师的车吗?那边可是禁止停的哦。”
“我会记住的。”犀川耸耸肩,走到仓库前,真理茂把拐杖靠在墙边,小心地踏上石阶,打开门外的锁。
“老师,您进来过吧?”真理茂边开门边说,“这里是案发现场。”
“你现在在这里工作吗?”犀川问。
“思,我在这儿慢慢地开始恢复工作,其实也只是用铅笔描描轮廓……右手到现在还没有力气,目前根本无法拿笔。”真理茂打开仓大门,看她开门用的力气,显得门好像很重,犀川赶忙跑上石阶帮忙,总算打开了沉甸甸的大门。
“真不敢榍信!”
“嗯?”
“还真能在这里工作啊,而且还是你独自一人。”
“嗯,老师也会在意这种事吗?”
“完全不会。”他摇摇头蹲下仔细观察门框,他检查是否留有萌绘所推论的,凶手在门上敲入楔子的痕迹,真理茂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犀川的举动。过了一会儿犀川放弃了,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