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情况和现在一样?”深泽问。
“所以根本没有人在里面?”鹈饲确认。
“嗯,也没有反锁。”犀川点点头。“当然也没有人在里面,怎么样?这个想法是不是最自然也最简单呢?”
“嗯。”鹈饲半信半疑一副泄气的样子。
“真了不起了!”深泽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赞叹。“为什么这位老师不一开始就过来呢?鹈饲和片桐也真是的……三浦先生刚才说是什么来着?特殊犯罪研究委员会?”
“啊……是的。”三浦急忙点头,虽然是从自己的嘴巴里说出来的,但应该是一个胡编乱造的名称吧。
“有这种研究委员会,下次也通知我一下嘛。群众也可以参加吧?”深泽认真地问道。
07
一大群人再次回到了香山家的会客室里。岐阜的铃木和深泽、爱知的三浦、鹈饲和片桐、犀川和萌绘、香山多可志,以及刚从医院赶回来的绫绪。九个人坐在座垫上喝着茶,鹈饲和片桐坐在深泽和三浦后面的座位上,但茶点一到,手伸得比谁都快。这种裹着黄豆粉的红豆麻薯是犀川不敢吃的食物之一,另一样不用说,就是西瓜,因此他没有拿这些装在小碟子上看似典雅的日式点心。
“老师,这个可以给我吗?”过了好一段时间后,旁边的萌绘在犀川耳边小声地说。
“什么?”
“点心。”萌绘坦白地说。
“啊,当然可以。”犀川把装着点心的碟子推给萌绘。“真难得啊……你饿了吗?”
“犀川老师。”是深泽的声音。
“没事,只是想跟您道声谢,今天的实验实在太精彩了。”深泽有礼貌地说。但还是像小学的班长在课后辅导班教室里举手发言的样子。“被害人香山林水于晚间六点钟前遇刺,自己走出后门时被香山真理茂碰到,接着被带去医院的路上发生意外。仓库二楼没有人,七点到八点钟之间仓库的门也只是因为自然现象而无法打开,因此其实并没有人在里面。只有这些事情已经却确定了,对吗?”
“嗯。”犀川一边喝茶一边点头。“从头到尾好像也并不复杂。嗯,就和你所说的一样。”
“所以可以说整件案子又回到原点了。”深泽说,“没有特别不可思议的事,但还是存在‘谁杀了香山林水’这个问题,所以没有解决任何问题不是吗?”
“从已有的证据来看,某种意义上的确是如此。”犀川回答道。
“您说的话我不太明白。”深泽睁大眼睛,露出了天真的表情。“老师有什么想法吗?”
“有啊,要说吗?”
“麻烦您了。”
“我认为香山林水的死因是自杀。”
“这不太可能啊!”深泽也微笑地点点头。
“嗯。”犀川又端起了茶杯喝茶。“因为你问我怎么想,我就说了。”
“可是凶器……”萌绘接着说。
“是的,没有凶器。”深泽继续说,“自杀却没有凶器,实在是有些奇怪,我们搜查了整栋房子和周围、前往音羽桥的车车道,以及发现香山林水尸体的河滩周围,都一无所获。就算香山林水坐在香山真理茂的车上时把凶器扔出了车外,应该也能找到啊。”
“从仓库地面中央和石板路上的血迹来判断,被害人在仓库里的时候可能就已经把凶器拔出来了。”鹈饲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你说得不错。”深泽点头称是。
“所以各位刑警们认为是有人杀了香山林水,并且带着凶器逃走了?”犀川面无表情地说。
“当然。”深泽再次点头。
“为什么要带着凶器逃跑呢?”犀川问。
“怕被当成证据吧。”深泽谨慎地回答道。
“即使没有留下指纹?”犀川问。
“凶手当然会戴手套的吧。”
“我明白了。”犀川微微地点了点头。“凶手带着手套,然后拔出刺入香山林水胸口的刀后逃逸。试想一下,凶手这种行为是不是太冷静了呢?”
“也可以这么说。”深泽露出不安的神情。
“如果是杀了人又急忙逃跑,是不会把凶器带走的。”
“没错。”
“为什么不杀死算了?”犀川又点上了一根烟说,他看了香山多可志和绫绪一眼。“如果不愿意的话,我可以不说……”
“啊,不会不会……”多可志有点儿脸红地摇摇头,看着妻子。绫绪则抿着嘴盯着犀川。
“为什么不杀死算了啊?”深泽重复着犀川的话。
刑警们个个端坐。“也是。”
“真的很奇怪。”犀川解释。“这样面面俱到又冷静的凶手,难道不应该当场确认被害人是否已经死亡了吗?没有留下指纹,没有留下凶器,却把最重要的不知死活的被害人留了下来。香山林水胸口被刺,他不可能没有看到凶手的脸。”
“如果是凶手就是断定香山林水已经死了呢?”片桐谨小慎微地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是的,你的观察很仔细,而且说到了重点。”犀川说,“被这么一问,我还真是无话可说了。片桐先生,我投降了。”片桐僵硬地笑了笑,一副迷惑的样子。
“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已然不重要了吧,这种问题好像已经超出了现象论所能达到的境界了,只是我认为凶器仍留在仓库里。请仔细想一下凶器还在仓库里这件事,深泽先生,你觉得可能吗?”香烟在犀川左手指间转动着,像是考生在考试的时候无意识地转动手中的圆珠笔一样。
“我无法想象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事情。”深泽平静地说。
“如果有的话。”犀川微笑着。
“如果有的话,”深泽叹了一口气。“就是自杀了。”
“对吧?也就是和我想的一样啦?”犀川说着,过了一会儿悠悠地吐着烟圈儿。“太好了,太好了。”
“凶器会到底在什么地方?”鹈饲问。
“那个箱子里。”犀川回答。
“怎么可能……”深泽笑着嘟囔着。
房间里突然一阵安静,听得见佑介带着凯利其他房间玩耍的声音,每个人都盯着犀川,而他却无视大家的目光,独自抽着烟。
“但X光片显示没有任何东西啊!”鹈饲忍了半天终于开口说,“难道是X光片拍不到的凶器?”
“因为现在是空的。”犀川说,“请问,可不可以不要再讨论了这个问题了?点心快要没了。”
“对了,香山先生。”犀川旁边的萌绘突然说,“可以把陶壶和箱子拿过来吗?”
“西之园,”犀川瞪了萌绘一眼。“真是多此一举。”
“陶壶和箱子有机关吗?”深泽问。
“犀川老师说他可以把陶壶里的钥匙拿出来。”萌绘解释说,“换句话说,也能是能把箱子打开。”
“您开玩笑吧?”深泽笑着说,“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我并不在各位的面前解开这个谜底,这是一个人命关天的谜题,不能这么草率地公诸于众。”犀川说完熄灭了烟。“更何况找出凶器并不代表事件就解决了。是否找到凶器,结果都一样。”
“老师,真的可以吗?”香山多可志说,“那个陶壶的谜真的可以解开吗?”
“思。”犀川点点头,他看了萌绘一眼耸耸肩说,“没办法,西之园不小心说出来了。香山先生,我认为应该瞒着你比较好,那个谜题对作为香山家主人的你来说,是应该世世代代必须背负的。”
“背负?”
“香山林水先生就是这么做的。”犀川平静语气,就像是推销员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和客户说话。“五十年来,香山林水背负着陶壶之谜。那天,或是在更早之前的某一天,他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意识到自己就和他的父亲香山风采一样。那个陶壶和箱子就是这么存在着,是一种讯息。”
“我绝对不会自杀的,我对被诅咒的陶壶和箱子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多可志涨红了脸。“就算是我父亲或者爷爷的遗志,我也一样厌恶,我不想为了那种东西赔上自己的性命。”
“这就是正确的答案。”犀川点点头。“嗯,应该要切断的。”
“如果犀川老师现在能在这里打开那个盒子,”多可志低下头看着榻榻米,“如果可以在这里解开谜题,我就会毁掉陶壶和箱子并且扔掉它们。”
“如果要扔的话,就给我好了。”犀川露出微笑。“没有什么能舍弃的。”
“嗯,就让给您了。”多可志抬起头看着犀川,接着视线慢慢地转向妻子。
“犀川老师,拜托您了。”绫绪看着丈夫不寻常的表情低下了头。
“我不同意。”拉门突然被拉开了,一位穿着和服老妇人站在那里。
“妈……”绫绪回头叫道。
白发的老妇人露出了严肃的神情,目不转睛地瞪着犀川,他微笑地看着她。“您好像有话对我说。”
08
“请到我的房间来一下。”香山富美留下这句话,连会客室都没有踏进一步就离开了。所有人都在此刻静止了,只有犀川拿起茶杯将凉掉的茶一饮而尽。
“深泽先生、三浦先生,”犀川看着他们说,“今天已经很晚了,先到这里吧。”
“犀川老师,您的意思是要我们回去吗?”深泽笑着说。
“麻烦你们了。”犀川点头致意。“事情已经解决了,明天我再向你们说明。可以打电话到大学来找我。”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已经解决了。”三浦用锐利的眼神看着犀川。“不过先这样吧,我就相信犀川老师好了。”三浦站起身来。
“哎呀,你要回去了?”深泽惊讶地看着三浦。
“嗯。”三浦毫不造作地微笑着说,“没办法啊,老师就是这种人,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所以就这么约定了?”深泽看着犀川耸耸肩也站了起来,五位刑警纷纷离开了。
犀川的手表现在是七点四十分。
“西之园,等我一下好吗?”犀川站起来。
“我也要去。”萌绘伸了伸懒腰。
“不,我去就行了。”犀川立刻说。
“不要,我也要去。”
“‘坦率答应’的卡片一张。”
“我没有给你这种卡片。”萌绘忿忿地说抬起头瞪着犀川,最后还是识大体地坐了回去。犀川来到了走廊,房间里剩下多可志、绫绪和萌绘三个人。
“走到走廊的尽头向左转,最里头靠右手边的房间就是了。”多可志指点着。
犀川走在微暗的走廊上,袜子和地板有着轻微的摩擦声。转个弯往更深处走,房间里的灯光从格窗里透了出来,犀川站在拉门前停下了脚步。听不到一点儿声音,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声地说:“打扰了。”
“请进。”迟了几秒钟,房间里才有了回应。
老妇人的房间有八张榻榻米大小,壁龛上挂着一幅佛画。穿着紫色和服的香山富美,坐在房内的主人席上瞪着他。犀川环视房间的四周后迈步进来了,坐在一块特别准备好的茶绿色坐垫上。
“真舒服。”
“不正坐也没关系。”老妇人说。
“谢谢。”犀川弯着腰坐着。“您已经听到刚才的谈话?”
“是的。”香山夫人优雅地点点头。“很抱歉。”
“您已经知道陶壶和箱子的谜底了?”
“知道……但不是全部。”
香山富美几乎没有移动过姿势,坐得很直,好像周围有许多支撑物固定着她,但视线没有离开过犀川。
“你为什么认为我会知道呢?”
“只是我刚才的猜测罢了,因为您听到我要在大家面前拿出陶壶从轻,您就出面制止了。我便猜想也许您已经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阻止?”
“嗯,可能因为……您就是凶手的缘故吧。”犀川回答道。
香山夫人抬起上颚,表情越来越严厉地看着犀川,原本细细的双眼也圆睁起来。不久又再次闭上了眼睛。过了一段时间才缓缓地说:“我丈夫不是自杀的吗?”香山夫人口气平稳地间。
“这种可能性最高。”犀川回答说,“直到之前为止,我都是这么认为。”
“现在……不一样了吗?”
“如果香山林水不是自杀身亡,凶手很有可能就是家人中的某一位。多可志先生、绫绪夫人、吉村先生,还有夫人您,这四个人其中一位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我的说法。不过可能有人把后门上了锁,并拿走了钥匙。”
“只有这个理由吗?”
“不是,我并不是想限定凶手的范围,因为这也不可能。不过,如果凶手是您家的其中一位,这种情况下我会认为那个人没有戴手套。因为即便是冬天,在自己家里戴手套也太不自然了吧,因此凶器上就会留下指纹。虽然现在并没有找到凶器,但指纹还在。”
夫人微微地点点头说:“我明白了。那我就把全部的事情告诉你吧。”
“麻烦您了。”犀川像是坐禅一样的姿势,双手合十。
“你就是犀川老师吗?”
“是的,犀牛的犀,河川的川。”
“为什么老师会参与到这件案子里来呢?”
“这真是个好的问题。”犀川微笑着说,“不过,太丢脸了,我没办法回答您。您可以谅解吗?”
“犀川老孵师,我可能不太了解像您这种年轻人的想法。”三夫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盯着犀川继续说,“我丈夫很早以前就一心求死,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原因何在。真的是在那个人还年轻的时候,就有这种想法。”当香山夫人称自己的丈夫为“那个人”的时候,犀川已经明白了。
“也许跟那个人父亲的死有很大关系吧。香山林水将父亲香山风采的死完美化,其实他没有跟我提起过这件事,但那个人一心向往和他父亲一样的死亡。我认为那是没有一点儿悲怆、也没有任何污点。我现在所说的是在那个人死了之后我才完全明白的,那个人用他的死来告诉我他的理由。”犀川感到自己被某种东西吸了进去,可能是没有任何污点的黑暗,就在那陶壶里。
“那个人为了全心地投入临摹佛的姿态、佛的宇宙而丢了性命。即使我这个妻子看着他死前工作时的神情,也看不出来他是个还活着的人,不,那就像是……佛像。虽然我永远不想理解那个人生存的意义,也有种无法适应的距离感,但终究是到了这种岁数,我多少也明白了一些。也会去思考是否真的能像那样杀了自己的生存方式。这是他从父亲那儿继承的唯一信念,为了消灭自己而活下去,为了活着而死。现在我只能用书面语来形容,无论我怎么理解,但我也只懂得文字上的意义。”
夫人停了下来,沉默使所有的言语在瞬间消失,这是语言唯一的功能。看见她苍白的脸上似乎露出了微笑,到底是犀川的错觉,还是软弱却又抱有希望的幻影?
“为什么您的丈夫会一心求死呢?”犀川问。
“因为欠了那一角。”夫人回答,“真正的意义我也不是很明白,但那个人的确……”
“欠了那一角?”犀川重复了一次。“‘欠’是欠缺的‘欠’吗?”
“是的。”夫人点点头。
“什么是必要的?”
“我不知道什么词可以表达。”
“美或艺术之类的吗?”
“或许是吧。”夫人说,“在这世界上一定存在着必然存在的事物吧。”
“我不知道。”犀川微微苦笑。
“我那天……”香山夫人闭上眼睛。“那天傍晚五点多钟,我去了他工作的地方。当时天上飘起细白的雪花,真的很美,我刚嫁到香山家的时候,就像那样美丽的雪铺满了整栋房子。”
“嗯,这是栋和雪很相称的房子。”犀川点头说道。
“大概三天前,那个人发现了如何拿出‘天地之瓢,里钥匙的方法,打开了’无我之匣‘。他告诉我我之后我心里就在想,这一天终于要来了。虽然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那三天的时间里我真的觉得很痛苦。”
“痛苦?”犀川问。
“不,因为我是那种不用劳力劳心,只会依靠别人活下去的人,所以对我来说,这是种惩黟,但真的很痛苦。”
犀川终于看见了她的真性情。
“我年轻的时候就是个不会表达自己的人,该怎么说呢,我从不会对那个人撒娇,压抑自己的本性不要表现出来,就这样过了一辈子。而那三天,到底是痛苦还是幸福呢?总之因为那三天,我有了真真正正存在的感觉,这就是那个人说的最后欠缺的一角。”
“您丈夫跟您说过三天之后就会自杀吗?”
“是的。”香山夫人微笑地点点头。“但那个人没有直接说出来。”
犀川好不容易才习惯了对方称自己的丈夫为“那个人”,或许连香山夫人自己都不习惯吧。是什么原因让她这么称呼自己的丈夫呢?
“那个人让我看着他打开无我之匣,一看到里面,我就立刻明白了那个人打算要做什么了。原来他想死!我呆呆地想着,因为他的父亲也是这样。”
“箱子里是否有一把刀?”
“嗯,虽说是把短刀,但造型很美,像是石镞的东西。我拿起它心里想着,啊,我丈夫就要死了。那把小刀的光泽非常温润,很温一暖,只是拿在手上我就已经泪流满面了,我再也没孽比那个时候更爱我的丈夫。”她温柔的神情呆呆地看着犀川,犀川无法正视那种目光。
“为什么要等两天?”犀川把视线转移道壁龛的挂轴上。
“或许是为了我。”她的表情依旧,但苍白的脸颊上流下泪水。“这是那个人最后仅剩的执着。”
“那几天里您的丈夫一直在画画吗?”
“是的。”夫人静静地点头说,“那三天,那个人一直在画我的画像。”
“能让我看一眼吗?”犀川探出了身子。“请让我看一眼,麻烦您了。”
“那个人死后不久我就把画烧了,画已经不在了。”
“烧了?”犀川的脊背一阵凉意。“您把画烧了?”
“是的。”
“为什么?”
“这样才算圆满。”
“啊……实在是太可惜了。”犀川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露出了微笑,但身体却微微颤抖。“这也是欠缺的一角吗?”
她微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美丽、胜利的微笑。这就是圆满的美吗?
“三天后下着雪的傍晚,那个人用这把刀刺入了自己的胸口。”香山夫人微微地抬起头叹了一口气。“犀川老师,这样您满意了吗?”
“您目睹了您丈夫自杀的情形,对吗?”
“是的,就像梦一样,我无法站立。身体倾斜着,或是说地面是倾斜的。美丽且红色的血,咕噜咕噜地流下来。”
“为什么不报警?”
“我像是蝉蜕下的壳。”她的视线朝下微笑着说,“只希望自己早日可以追赶上那个人的脚步。”
“由于您没有说出这番话,多可志先生、绫绪夫人,以及真理茂小姐,他们每个人都变成了嫌疑犯啊。为什么要隐瞒呢?”
“我只想让这一切只属于我一个人。”她回答道。那是一种完全满足的神情。“我不想让给任何人,就像是那个人最后画下的画一样,全部消失。”
“什么?”
“那个人的生。”
“生?生死的生?”
“这算理由吗?为了独占您丈夫的生吗?”
“是的,是不是很孩子气?”香山夫人微笑着说。
时之间犀川心里非常混乱,为了压抑这些混乱,他默不作声地握紧拳头,就像他从大阪返回的那天,走上医院楼梯的时候一样……完全一样。
“我明白了。”犀川静静地点头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嗯,心情很舒畅。”
“不过,这只是语言的表达……”
“您说得对。”犀川看着她的眼睛。“但我已经十分满足了。”犀川站起来说:“那么,我告辞了。”
“犀川老师,谢谢你。”香山夫人依然坐在那里。
“打扰了。”犀川看着夫人,“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吧?”
“嗯。”她微笑着说,“请把陶壶和箱子拿走吧,这个家已经不需要了。”
“这……”
“你应该可以明白我的意思吧?”
“是的,我明白。”犀川点点头。
香山富美闭上眼睛缓缓地低头致意。“请保重。”
09
犀川回到了会客室,香山多可志和西之园萌绘在那里等他,没有看见绫绪。萌绘一副想说话的样子看着犀川。
“西之园,我们回去吧。”犀川站着说。
“嗯?老师……”
“犀川老师……”多可志也是一脸惊讶。“您不打算告诉我陶壶的事情吗?”
“老师,你们谈了些什么呢?”萌绘问。
“香山夫人说要把陶壶和箱子送给我。”犀川对多可志说,“方便的话,我想今天就带走。”
“老师解开的谜……”多可志话说到一半却欲言又止。“您不能告诉我吗?”
“抱歉!我实在无可奉告,这完全是我的误解,判断错误。”犀川跪坐在坐垫上,耸了耸肩看着多可志。“说来惭愧,我和香山夫人谈过之后才真正明白了。”
“什么意思?”多可志感到更加疑惑。
“跟这件事情没有关系。”犀川冷淡地说,“香山林水的死因是自杀,明天香山夫人就会和警方说。陶壶和箱子摆放的位置,就是要重现香山风采当时的样子。”
“可是老师,凶器呢?”一旁的萌绘说。
“可能在河滩的时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抛向远方了,”犀川说,“或许被别人捡走了吧。”
“怎么可能……”萌绘本想接着说,但看到犀川的脸又把话吞了回去,她好像看穿了犀川的眼神。
“我母亲跟您说了什么?”多可志担心地问,“为什么突然又把那些东西送给老师了呢?明明刚才不允许的啊。”
“嗯,可能是谈话中改变了心意吧,关于她丈夫的事情她说得非常详细,您的父亲果然是因为那个陶壶和箱子才走上绝路的。一定是说着说着,觉得那些不吉利的东西再放在家里,实在是太恐怖了吧。”
“犀川老师,您打算怎么处理那些东西?”多可志问。
“我很喜欢老东西。”犀川歪着嘴说,“如果愿意给我的话,我会妥善保管管,或者捐给大学的史糌斗馆。”一阵沉默过后,多可志盯着犀川,犀川没有说话。
“我知道了。”多可志点点头表示同意。“我去准备一下,请您稍等。”
10
萌绘打开远光灯穿过音羽桥,到了县道的上坡时引擎声快速地响着,夜晚的路上非常安静,只有少许的雾气。天地之瓢和无我之匣勉强能放进后备厢里,完全不需固定。将犀川和萌绘送出门时,香山多可志和绫绪夫妇像是巨石落地一般,放心地叹了一口气。犀川不认为自己的谎言说得很圆满,但多可志多少可以感受到犀川坚定的意志。他自问和他人除了言语还可以心意相通,自己这种乐观到近乎危险的态度,只有今天。
“真的是自杀吗?”握着方向盘的萌绘打破了沉默。
犀川的车是手动挡,但她的车是自动挡。
“真的……真的……”犀川重复说了两次。’“什么是真的?”
“那个陶壶的事情,你说谎对不对?”
“你间我的这两个问题,我的答案都是YES。”犀川回答说,“至于是真是假就另当别论了。”
“如果凶器在那间屋子里,我可以理解。”萌绘说,“就像深泽先生说的一样,警方也会这么想吧?老师你到底作何解释?”
“不解释。”犀川说。
“我?还是警方?”
“嗯……”犀川碎念着。“我不会跟警方说的,至于你嘛……”
“为什么不把事实告诉警方?”
“你的意思就是要我说?”犀川闷哼了一声。“西之园,再给我一点儿时间好吗?我还没整理好我的情绪。我又不是大喇嘛。”
“我知道了。”萌萌绘点头。“那我等你十秒钟。”
“西之园,我饿了。”犀川赶紧说。
“六……五……四……”
“好啦好啦,我会说的,不要给我压力,会做噩梦的。”
“那有什么不好的。”
“你说梦吗?”
“我是说吃饭。”萌萌绘微笑着说,“不过这附近没有餐馆,请再忍耐三十分钟。”
“在这个值得纪念的夜晚里,”犀川双手枕在脑后。“适合甜甜圈和咖啡,看过《双峰》(TwinPeaks)吗?。”
“咦?你也知道傚峰》啊?”萌绘兴奋地说。
“我也会知道一些新东西吧?为了跟你说话,我可是很努力想得你的认同。”
“一点儿也不新啊。那部电影我小时候就看过了。”
“你现在还是小孩子。”
“可是你家不是没有电视吗?在哪里看的?”
“喜多家。”犀川回答说,“从录影带里看到的,那家伙一直说看啦看啦,吵得要死,星期六还看通宵。”
喜多是犀川的好朋友,萌绘也认识。对于犀川来说,除了喜多,没有其他人可以称得上是好朋友的,也没有必要。
“那你觉得呢?”萌绘看着犀川的脸问。
“喜多住的地方很夸张,乱七八糟的,真奇怪他能在那种毫无秩序的空间里活着。以前不是有个叫做‘惊异世界’的电视气节目吗?”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双峰》。”
“哦,电影里主角吃的甜甜圈好像很好吃。”犀川回答道。
“哦,”萌绘露出了兴趣盎然的表情。“你刚才说‘值得纪念的日子’是什么意思?”
“是‘值得纪念的夜晚’。”犀川一字一句地念着。
“纪念什么?”
“纪念获得新知的夜晚。”
“新知?”
“也不对,因为很旧,那就是温故而知新喽。”
“老师,你就不能说的再让我更明白一点儿吗?”
“无论东方人或日本人,都是深邃高雅的民族。”犀川解释说,“绝对不会夸耀自己,而是尽可能的低调,他们深信这样才是提高自身价值的方式。自杀或是剖腹都是种美的表现,抽象的美和感官的美不同。见到美好的夕阳,有了死亡的念头但却毫不悲凉。为什么会有如此美丽的情感呢?你不觉得这就像是不能忍受异物掺杂的珍珠吗?”
“我更不明白了,你在说什么啊?”
“啊……也是,你就当做是新手说的冷笑话吧。最后所有值得纪念的日子就像珍珠一样独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