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去打保龄球吗?”犀川看着滨中问。
滨中睁大眼睛赶忙摇头,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一看就是一副“没这回事儿”的表情。
“好啊,我也要处理些事情,那我先来看滨中的论文好了。”犀川回答。
“麻烦您了。”滨中说。
“其实是我的车坏了,如果可以送我回去。要我等多久都可以。”
“好,我会送老师回去的!”萌绘开心地回答道。
“我现在立刻改完发给您,抱歉,星期日还要您看我的论滨中站起身来。
“今天是星期日又不是你的错。”犀川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想了想回头看着萌绘问,“西之园,你看过比目鱼的幼鱼吗?”
06
滨中改完论文,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谝后,使用电子邮件发送给犀川副教授。
“西之园,可以出发了。”
萌绘站起身来,两个人走出了学生研究室,走了没几步滨中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下。”他跑到隔壁的研究室,那是第五专题的学生研究室。门虽然没有锁,但是里面没人。
第五专题主要定研究建筑计划、近代建筑、住宅,以及区域设施等。这里和滨中他们的研究室一样乱,但不同的是这个研究室里的电脑的数量较少,反而放了两台大制图桌。滨中走到窗边的铁制书架旁,搜寻着硕士论文,他以前也来这里找过资料。他一眼就看到了日比野的论文,硕士论文的正本放在系图书馆里,这里的是影印本,封面是浅咖啡色的精装本。滨中和日比野同级,现在也是博土一年级。这份论文是日比野今年二月提出的,封面用烫银的文字写着“香雪楼的建筑样式及技法研究--日比野雅之”。
滨中在一旁的桌上留了张字条,就这样把日比野的论文带了,出去。
“香雪楼……就是香山家的建筑吗?”萌绘看到了滨中手中的论文。
“嗯,原本是叫‘红雪楼’,香山家买下之后就改了名。”滨中边走边打开论文。:“这栋建筑还在京都的时候,好像叫做‘奇好亭’吧,总之换过几个名字。”
两个人走出中庭,坐上萌绘的跑车。滨中因为昨晚熬夜,所以当他听到萌绘要开自己的车去时,觉得萌绘实在是帮了他一个大忙,况且他也很想坐坐萌绘的跑车,更想感受一下奔驰的速度。
“要走高速公路吗?”萌绘问滨中。
“不,先往快速路的方向开。”滨中回答,“你知道猿投神社吗?”
“呃……快速路的猿投神社入口对吗?是沿着县道走吧?”
“没错没错,沿着县道一直走就对了。”
引擎发出低沉的声响,跑车的排挡圆圆的,萌绘还在外层加了一个白色皮革的套子。这辆车的价格大概可以买上好几台滨中开的国产车,车内没有加装任何的音响设备,连时钟也没有。
“我想你的跑车,至少也会加装个车载电话之类的吧,你连音也没装啊。”
“我不装任何会影响引擎声音的设备。”萌绘瞥了滨中一眼。
“你喜欢引擎的声音?”
“对。”
“可是时钟和电话呢?”
“时钟和电话都会引发贫乏的想象啊。”
“为什么?”
“开车无法集中精神,不是会很贫乏?”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滨中打开日比野的论文放在膝盖上,边看边向萌绘大致说明关于香雪楼的来历。
红雪楼位于中山道宿场町,一个叫做明智的小地方,当地的大地主是宫地家的第五代,名叫唯机,在嘉永时期经营过红雪楼。山车的座敷童子雕像先是出现在爱知、岐阜,这两个地方也被称为座敷童子的工艺宝库,宫地唯机正是一位极富盛名的座敷童子工匠。直到现在,许多的作品仍被陈列在当地的博物馆中。
“嘉永大概是什么时候?”萌绘边开车边问滨中。
“一八五O年左右,江户末期吧。”滨中回答道。
宫地唯机的爷爷宫地敏庆是位生活不羁的人物,安永末年以后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京都黑国的别墅里,以结交文入骚客为乐c这栋别墅就是奇好亭,后来唯机将奇好亭迁移到明智。天保十三年,宫地敏庆仙逝,唯机改建奇好亭,新造了一道名为“瞬息万变”的机关墙壁,并改称为“红雪楼”。宫地唯机于明治年间过世后,宫地家也逐渐没落,红雪楼就被现在的香山家买下。明治二十年,香山家再将红雪楼迁移整修,并改名为“香雪楼”,沿用至今。
“那面墙壁的机关是什么样子啊?”萌绘好像对这个最感兴趣。
“没什么啦。”滨中立刻说,“就是墙壁会像门一样移动,按下去就到了走廊,优点是夏天通风良好,称不上是真正的机关,只是变了个样子。”
“大家都知道吗?”
“那当然,很有名的。”滨中笑着说,“西之园,你在期待什么呢?”
“没什么。”萌绘手握方向盘,右转到一条大路。
“不过,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什么密室的事情吗?”
“嗯,那是发生在昭和二十四年,香山风采自杀的地点是间密室。”萌绘看了滨中一眼。
“不是跟你说了,既然是自杀,是不是密室也无关紧要吧。”滨中看着前挡风玻璃,萌绘的车不断提速,他不太喜欢这样的速度。
“没错,既然是密室,这种情况就变成了自杀。”
滨中不以为然地笑着:“下结论还太早吧。现在纯粹朝这个方向思考罢了。”
“我才没有臆断呢,是有证据的。”
“证据?”听到这里,滨中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对啊,不过是我听来的,还要加以确认才行……”
车在东那高速公路的那古野入口前,横越过一处交流道,来到那古野市东边的郊外。
“要怎么确认?又有什么好确认的?”滨中想了一会儿后间,“你刚才说昭和几年?”
“二十四年,公元一九四九年。”
“没办法调查这么久远的事情吧?如果不是自杀,我看凶手应该也已经死了。”
“说的也是……”萌绘点点头。
“西之园,”滨中看着萌绘,“你还会跟犀川老师讨论吧?我劝你还是不要有其他行动,最近连老师都觉得有点儿厌烦,上次的事情他不是也……”
“那,你帮我瞒着老师吧。”萌绘用撒娇的眼神看着滨中。“就当成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哎呀……这样我更困扰。”滨中无力地自言自语。
“没关系啦,也没什么啊,就只是去找答案而已。”
“可是根本就不构成谜题呀,也没有不合理的地方。”滨中回应说。
“怎么这么说?难道你可以把钥匙拿出来?”
“我又没见过……”
“所以说嘛,现在就是要去看啊。”
“不会让我们看的。”滨中双手交叉在胸前。“那是人家的传家之宝,为什么要给外人看?”
“所以我才要你坐我的车啊。”萌绘看着前面说。
“啊?”
07
萌绘将车小心翼翼地停在沿着小河而建的石墙边。那古野的天气明明还不错,怎知现在天空瞬间便暗了下来,好像随时就就会下起倾盆大雨。朝反方向走,眼前是两面由大石块堆彻成的石灰质黑围墙,墙上另外砌着黑色瓦片,气派的大门就在不远处。围墙长约五十米,走近一看还绘有独特的纹路,墙内种的几棵树挡住了建筑物,可能有点儿像武家官邸或是佛寺,萌绘心想。
萌绘也有亲戚住在类似的豪宅里。从小就住在西式住宅的萌绘,对这种和风的环境不太适应,总觉得这种房子一定很冷,虽然曾在建筑系的课堂里学到过木造建筑是给人温暖印象的,不过这到底是谁决定的呢?而且萌绘也不喜欢旧式建筑里线香的独特气味。
已经快要下午三点钟了。
“西之园,我们还是放弃吧。”滨中欲言又止。
“只要看一下建筑物就好了。”
“从这也看不到建筑物,我们下车吧。”萌绘坚定地说,接着从包里拿出一台单反相机。
“啊!你带了相机?什么?你根本就是早就计划好今天要来这里的!”滨中叫了出来。
“对啊。”萌绘笑着说。
“我被你骗了……”滨中忿忿地说。
“我没说什么呀,本来今天就打算过来的,我没说吗?”
“所以我就是个带路的?”
“不对。”
“拜托,你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来了,我可以在车上等你吗?”
“滨中,可以麻烦你下车吗?”萌绘打开车门催促着说,“既然都来了,不要再扭扭捏捏的了。”
“我没有……”滨中满脸不悦地下了车。
自从仪同世津子昨晚说了藏于香山家的那只装了钥匙的陶壶,萌绘就决定要过来一趟。之前她不知道学长滨中曾经来过香雪楼,但世津子跟她转述香山真理茂的话时说,两年前N大学生造访过香雪楼。既然是N大学生,就不禁联想到建筑系的学生,说到勘查这种古老建筑,就会想到犀川副教授。仪同世津子在跟萌绘提到这件事时,也做了相同的揣测。不过,事实与她们想的有些出入,两年前去香雪楼的学生并非犀川的学生,而是别的专题的学生,也就是日比野。幸运的是,犀川指导的学生滨中深志(萌绘跟他最熟)曾在那次调查中担任助手,因此萌绘判断带着滨中来香雪楼是最好评也是最快的切入方法,香山家的人说不定还认识滨中,也比较有可能入香雪楼内部。所以理由不是只有带路而已,只要跟对方说“我是N大建筑系的学生”,就可以进去或是到建筑工程现场。如果拿出学生并询问能否照相,大部分是都会被允许的。经常会有学生参观豪宅或古老建筑的事情,以至于萌绘对于现在的状况有十足的把握。
黑色发亮的大门上,挂着与“香山”这个门牌产生强烈对比的塑料制对讲机。滨中手上拿着相机,站在离萌绘数米远的地方,萌绘按下对讲机的按钮。
“来了。”过了几秒出现了一位女人的声音,另外还掺杂了其他的声响。
“很抱歉突然造访,我是N大学建筑系的学生,正巧经过这儿附近想拜访一下香雪楼……请问可以让我拍几张照片吗?”萌绘有礼地表明来意。
“啊,我明白了,请等一下!”对讲机另一头回答说。
萌绘回过头,对滨中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很简单吧。”
滨中看起来安心不少,他往后倒退几步调整相机的焦虑距后,照下香山家的正门,萌绘注意到他将相机朝向自己,便乖乖站好。
“就算进得去,他们也不会让我们看那个陶壶的。”滨中低声嘟囔着。
对讲机旁的小门处出现了一位白发老人,笑着挥手示意,引领萌绘两个人走进去。石板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玄关,两旁是用竹子编成的低矮栅栏,左手边挂着高雅的灯笼,还有布满青苔、颇具起伏感的庭院。右手边则是一片树林,只知道树林后有块广阔的空间。拉开玄关的纸门才踏进一步,萌绘顿时便觉得被某种潮湿的霉菌所散发出的臭味,以及不明确的昏暗所包围。她看见一位身穿和服的娇小女士,外表看起来很悠闲,有着独特的气质,大概没超过四十岁。
“打扰了。”萌绘鞠躬致意道,“我叫西之园,是N大学建筑系的学生。”
“我是滨中,这么突然造访真的很抱歉。”滨中迟了几步,进来后站在萌绘身旁。“我两年前因为研究的关系来过香雪楼。您还记得吗?”
“哎呀!你就是那时候的学生吗?是这样啊……”这位女士有点儿惊讶,并不时打量着滨中。“我想起来了,是头发比较长的那位吗?”
“是的,最近才剪短的。”滨中抓抓头。
“看起来比较像男生,这位是你的女朋友吗?”
“不是,我是他的学妹。”萌绘立刻回答,“是我拜托滨中学长带我过来的,能否让我们入内参观呢?”
“呵呵……”这位女士用手捂住嘴笑着,“态度很坚决嘛,请进请进。刚才你们老师也打过电话来了。”
“啊?”萌绘和滨中同时发出了疑问。
“是叫做……什么什么老师吗?是那个什么老师来着?”她的眼睛转了一下。“他告诉我有两个学生会过来。请进,我去泡茶。来,不要客气。”萌绘与滨中讶异地互相对视。
08
“那位女士是?”萌绘轻声问道。
微暗的客厅里只剩下萌绘和滨中。那位女士说完要去准备茶水后,便先行离开了。
“那位年轻的太太,应该是香山风采的孙媳妇儿。”滨中调整了一下坐姿并回答说,“喂,为什么犀川老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啊?”
“这,我也不清楚,不过……”萌绘也坐在椅垫上。“看来老师都知道了,回去不得不跟老师汇报了。”
下午,萌绘跟犀川说世津子昨晚住在她家时,犀川只是淡淡回答“是吗”。但其实犀川之后一定想过了,萌绘和滨中离开的时候虽然没有告诉犀川要去哪里,但犀川会猜到他们去哪里也不奇怪。老师该不会已经和世津子通过电话了吧,然后犀川就听说了香山的事情。萌绘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为什么犀川老师要特意打电话过来呢?”滨中还是想不通。
“一定是为了要让我们能顺利地看到陶壶才这么做的。”萌绘姜双手撑在榻榻米上,在滨中耳边说,“不愧是犀川老师啊!”
“这里真的很冷……”萌绘又说。
走在寒气逼人的走廊木质地板上,因为不能穿拖鞋而使双渐失去了知觉。经过了几个转弯后,已经无法分辨所在的方位。这似乎为了让入迷路而特意设计的。原本以为再也没有比眼前这这栋更古老的建筑物了,直到穿过走廊,才发现中庭的一角散发出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氛,就连从没来过的萌绘也立刻辨认出那就是香雪楼。整栋建筑没有任何醒目的色彩,完全是老旧的感觉,不过倒是没有葫绘在意的线香味道。建筑物中有棱有角的梁柱,竟然有种牡丹花般华丽的气势。两个人接着被带到香雪楼里其中的一个会客厅。
彩色的佛画挂在壁龛上,萌绘不知道画中的佛像是谁,说不定压根儿就不是佛像。房内高挑的天花板,好像是竹子的,会客厅约有十个榻榻米大小,除了壁龛以外的三面都是和式拉门,拉门中间交错着红白花色的六角型,属于现代设计。和煦的光线从壁龛后面的圆形拉窗及拉门上方精雕细琢的镶格窗照射进来。令人惊讶的是,室内因为没有照明设备而显得非常昏暗。
这种气氛就像萌绘身后的拉门会被无声地拉开,送茶童子端着茶水悄悄地走进来一样。萌绘心想,晚上一个人打死也不会想待在这里。但如果这是自己家,整晚躲在棉被里看侦探小说似乎也不错,再不然在这里看恐怖电影也应该很过瘾吧。只是现在萌绘最不敢恭维的就是端坐在这里,在这个没有暖风的空间里,冷空气仿佛渗入了她的身体。萌绘苦恼着刚才先脱了外套,这间屋子最大的缺点就是寒冷。
过了几分钟后,香山夫人端着茶盘走了进来。随后则是刚才帮他们开门的那位老人,他拿着两个包袱。香山家好像也养了狗,萌绘听见附近有狗叫声,还有小孩子的嬉戏声。
“我先生刚好出门去了。”香山夫人也察觉到外面的嗜杂声。她将茶水递给萌绘和滨中,两个人恭敬地接过茶杯。萌绘看着老人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两只还很新的木箱。
“请问……可以让我们看看陶壶和箱子吗?”萌绘伸长了脖子说。“思,你们要拍照对吧?刚才那位老师在电话里也说过的。”香山夫人回头对老人示意,老人便起身离开了房间。老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外面不知何时又恢复了一片宁静。
“这个陶壶里真的有银质的钥匙吗?”萌绘问。
“是的,父亲的确很天真地跟我提起过……”香山夫人边说边打开了其中的一个包袱。“其实,我根本不信。”夫人掀开包裹在物品外的深紫色方巾,取出既不是黑色也不是深灰色、大约十五立方厘米大小的普通小木箱,从香山夫人拿着的感觉来看,木箱应该不轻。
“这是‘无我之匣’。”
“‘无我之匣’……”滨中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这是个没有任何装饰,充满古朴风格的箱子,不过确有其典雅之处。箱子三分之一处有一道切口,以上是盖子,正面有一个个钥匙孔。箱子外表包了一层金属外壳,金属部分上了色所以看不出来是何种材质,上色的金属因为年代久远浮色已经掉得差不多了。比较醒目的是盖子上方三颗直径约两厘米的半球型金属,以三角形的形状各置三处,透着暗银色的光泽,这大概是唯一称得上是装饰的东西了吧。
“没办法打开箱子吗?”萌绘问。
“是的,一直都打不开。”
“箱子里面是空的吗?”滨中提出疑问。
“这我也不清楚。不过,把箱子整个翻过来也感觉不到里面有东西。”夫人慢条斯理地回答说。
萌绘摸了摸箱子。拿在手上的确很重,应该有五公斤左右。
“那个是陶壶吗?”萌绘看着另外一个木箱间道。
“对。”夫人点点头,接着将手伸过去。
这只木箱呈瘦高形状,装着传家之宝的这两个木箱看起来都像是最近的新品。香山夫人打开盖子掀开同样的深紫色方巾,取出的是灰色细长的陶壶。紫色方巾被摊开在榻榻米上,方巾上的细长陶壶高约三十厘米,曲线十分典雅。从瓶口往下十厘米是浑圆的壶身,双手合握也碰不到彼此,瓶口勉强可以塞进一根手指。整个陶壶的壶身没有任何装饰,单一的浅灰色。不过,原本也许是白色的。
“这是‘天地之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