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香山真理茂不耐烦地待在收费站前的汽车长龙之中,打算从东那高速公路的丰田交流道离开。白天的天气还不错,广播里不断重复着由于低气压正在逐步接近,东海附近傍晚的天气将会变糟的预报。附近的天空暗了下来,不完全是时间的缘故
开着刚买的新车,明明是圣诞夜,却一个人困在车里好几个小时,实在感觉无聊。真理茂心想,身边也不是没有朋友或是正在交往的情人,但这种无聊的一人空间其实才是最放松的。远离人群在山里的那种情况,而是独自站在喧闹的游乐场上的那种心境。她就是这种人,从小不擅与人交往却又想待在人群之中,这就是她的生存之道。
年过而立却还没结婚,当然也并不是没有机会,但却每每在要下决心的时候毅然地放弃了,第二天一早醒来又后悔不已。最近总觉得自己与人共处的能力实在匮乏,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她很少能够发自内心地去注意到他人的存在,无论是自信言还是勇气,这种微薄的力量到了紧要关头就会消失。
真理茂在东京上私立大学的时候就开始画漫画,她没有参加过大学的漫画社,而是有朋友约她一起出过几本同人志。近来,同人志的发行册数逐渐增加,连一般的画店也能买到。因此画漫画就成了她的职业。大概从五年前开始,她就只靠画漫画为生,大学文学部毕业后,她兼职做了一段类似设计的工作,最近才觉得不太适合自己。
她现在S出版社的周刊和月刊各有一部作品在连载,因为没有比较的对象,所以无法做出客观的评价,但她的确很忙。
多线条是她作品的特色,因此也要花上比其他作者更多的时间。有的时候会画0.1毫米的资料环,但她的原则是不用任何尺哭规,漫画不是以时计费,无论细致或是简单,每一页的价钱都是固定的。了不起的是周刊连载刚刚开始的时候,她就雇了助手,有两两个人星期四、五会来工作,要付出去的薪水很高。其实真理茂认又为这不太合理,因为她的收入和工作状态及时间不成比例。
这辆车她刚买不久,正有开车的欲望,便决定了要开车回家。常听入家说年底返乡绝对会堵车,但从东京到那古野花个半天也就差不多了吧。中午过后就从三鹰的家出发,开到后来觉得有点儿无聊,但路上还算顺畅,居然没有堵车。
车内音响播放着尾崎丰的歌,这是她最喜欢的歌手。脑中想着正在连载中的《壮丽故乡》接下来的故事内容和人物,不知不觉就这样开到了丰田交流道,途中她只去了一次休息站。她的老家就在出那古野前的丰田交流道县道以北,进入崎阜县内附近,从丰田交流道到家里约一个半小时,应该不会再堵车了吧。
收费站只有一盏小灯。真理茂拿出刚才在休息站买的储值卡,她开车通过的时候打开了车头灯。话说回来,她今天早上收到仪同世津子寄来的一封信,她们是在nifty益智游戏的解谜论坛上认识的。真理茂没见过仪同,但总是从仪同幽默的信件中得到乐趣,而且信里有些还可以作为漫画登场人物的参考,她都好好地保存着仪同寄来的每一封信。
与仪同世津子交换信件是源于真理茂老家的一只老旧陶壶的故事,仪同在瑞士的时候也买了一个类似的东西,好像是在玻璃瓶里装了一把木制的钥匙。而放在真理茂老家的是一个古老的陶壶,里面有一把银制钥匙。最近通信的话题一直围绕于发生在真理理茂爷爷身上的诸多不可思议,真理茂本来就想过要出本跟推理有关的漫画,这些往来信件的内容说不定可以成为不错的题材。
终于开到了县道,这里是单行线,依山而开的县道有许多转弯。回到家,哥哥一定又会啰啰嗦嗦地跟她提起结婚的事情吧,想到这儿,真理茂就多少有些郁闷起来。
哥哥比她大六岁,十几年前就结婚了,哥哥和嫂子是自由恋爱结婚的。嫂子是东京人,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当初好像有亲戚曾经抱怨过她不配成为香山家长子的太太,但真理茂没有反对,家里也没有任何人反对。让真理茂心里不舒服的是嫂子最近的变化,也许是因为嫁到名门望族的关系,沾染到一些不好的习气。气质高雅、哆唆、对人过度亲切、注意细节、没有任何缺点……每一样都让她嗤之以鼻。虽然她从来不认为身为好人家的女儿,就应有超越其他人的自尊,但也不希望因此而受伤。与嫂子相反,她却在不断地与人世间产生摩擦。
曾说“许多事情就要请你多教教我了”的嫂子,如今比真理茂更像是香山家的一员。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对嫂子赞誉有加。随着这种美誉度的不断增加,每年都让真理茂觉得回家成了一件很麻烦的事。
越过岐阜县境内的山顶后便进入了下坡道。四周变得昏暗,从反方向驶来的车辆也少了很多,从开始到现在就只有前面的一辆大卡车。从后视镜看去没有任何车灯照过来,冬天的夜晚不知为什么会比夏天显得黑暗。
真理茂的父亲继承了爷爷的衣钵,继续从事临摹佛像的工作。她完全不知道这份工作能有多少收入。父亲是个既严格又很少说话的人,好像是一位完全没有现代生活气息的古代人。虽然母亲也很严厉,不过对真理茂却格外温柔,真理茂要去东京的时候,引起全家上下不小的骚动,也是母亲替她在家人面前说了不少好话。哥哥的相貌临摹般地与父亲相似,哥哥也是位画家,但真理茂同样怀疑他是否能维持生计,她认为香山家一天比一天贫穷,那栋她从小到大住的房子不久后也将拱手计人了吧,甚至至说不定这件事早已列入了议题,之前哥哥就曾经暗示过她。
一直在前方的卡车减速驶进右边的停车场,真理茂注意着左右两边,并切换成远光灯。天空中飘着雪花,明明距离没有想象中远。那古野没有下雪,但这附近却早已下起雪来。下雪使前方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顺着高处四角型的反光道路标志,真理茂左转来到了一座横跨山谷的桥,过了这座音羽桥,家就不远了。她看了一眼车上的电子时钟,刚好六点钟,刚才她从静冈县滨名湖休息站打过电话回家,和嫂子说大概六点钟会到,看来现在跟预定的时间差多少。
真理茂想抽烟,手伸进副驾驶席上的包里翻找。工作的时候她是香烟一根接一根,但今天她下意识地减少了烟量。家里大概不能抽烟,从在休息站抽完到现在已经将近三个小时了。来一根吧,她心想。翻着翻着,左手发现了烟盒,她衔着一根香烟,要点火的时候却找不到打火机。包里总是装满不相干的东西,她手又伸回包里去找,终于找到了打火机并点着了香烟。
突然,一阵低沉的喇叭声瞬间而至,真理茂有些慌乱地看着前方,就在她的正前方,车灯急速逼近。
02
香山绫绪来到庭院前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还差五分钟就六点了。老时钟已经在好几年前就不再报时了,大概就是她嫁入香山后不久。帮时钟上发条是绫绪每天必须的工作,某次她在转紧发条的时候时钟也同时就此失声了,当时年轻的她瞒着先生和婆婆,将时钟带到町里的一家钟表行,但结果还是没修好。
“佑介……佑介……电视节目开始了!”绫绪环视庭院叫着儿子的名字,六点钟有佑介喜欢的电视节目。屋子里也找过了,就是没有佑介的影子,来到厨房后门,也没有发现那双小运动鞋。她心想可能去中庭玩儿了。
外面已经一片漆黑了,寒风刺骨细雪纷飞,今晚似乎很冷,绫绪从昨晚开始就感觉不舒服。因为感冒,头和喉咙都很疼,也许是因为年底家里的工作太过劳累,她希望不要再恶化了。不久前才刚刚吃了感冒药,真想赶快回卧室休息。她朝远方传来的狗叫声看去,闷闷的像是小狗在仓库里狂吠的声音。绫结打开低矮的围栏朝伸手不见五指的中庭走去。中庭最里面的仓库前透着光,她看到佑介与凯利正从仓库里走出来,灯光是从仓库内透出来的。这间仓库是公公工作的地方。关上门,小孩儿与狗跑下石阶来到绫绪身边。
“佑介,不可以影响爷爷工作哦!”绫绪对孩子说。
“爷爷不在。”佑介有精神地回答,“手脏脏的,我去洗手。”
小狗凯利在中庭来回跑叫。
“凯利,安静一点儿!”绫绪说完凯利立刻安静下来,从厨房后门进去主屋。“快进来,等一下就要吃饭了,你不是要看电视吗?”
“爷爷不在。”佑介又说了一次。
“真的吗?一定是在二楼吧。”绫绪轻推着佑介的头,一起回到主屋。
“不对,不在二楼。”佑介抬头看着母亲,绫绪有些惊讶。回到屋里,她看见佑介满手的是红色。
“快给我看看!怎么了?受伤了吗?”
“是颜料。”佑介笑着说,“是爷爷的颜料…”
“真是受不了,不要吓妈妈……快去洗干净。”绫绪打开厨房后门旁的水龙头叫孩子把手伸出来。凯利坐在地上,等着绫绪为它擦脚。绫绪看着佑介搓洗双手,然后拿了块布帮凯利擦脚,擦完脚的凯利开心地朝走廊跑去。佑介慌慌张张地脱掉鞋在凯利后面追赶。
“有没有洗干净啊?”
“嗯!”
绫绪关窗前再次朝外张望,地面已经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雪。绫绪关上门转身回房时又吓了一跳。
“吉村,不要吓我!”她喘了一大口气,吉村板着脸站砧在走廊。
“太太,要不要把大门关上?”矮个子的老人用快要闭上的细小双眼看着绫绪。
“先别关了,真理茂过一会儿就回来了。”绫绪脱下鞋子踏乡上走廊回答,“后门关了吗?”
“后门关好了。”绫绪身后的吉村有些迟钝地说,“真理茂小姐要回来了呀……的确不能把大门关上。
03
香山绫绪端着茶走上二楼,二楼是丈夫工作的地方,同时也是书房。面北的工作室没有亮光,光从南侧的拉门里透出来。
“我端茶来了。”绫绪小声地说。
“哦。”她听到室内传来微小的应答便推门进去,坐在面窗桌前的多可志缓缓回头。“身体觉得如何?”
“好一点儿了,可能是吃了药的关系,舒服多了。”
“今晚早点儿休息吧”
“好。”
“真理茂好像还没到……如果没有下雪就好了,她跟我说要开车回家,我实在有些担心。”
“我想就快到了,三点钟的时候还有打电话回来说大概六点钟会到……”绫绪把茶杯放在桌上,上面摊着一本厚重的书。“等真理茂到了再开饭吧。”
“好,那就麻烦你了。”多可志喝了一口茶问,“爸爸呢?”
“好像还在工作,”绫绪回答,“刚才你过去了吗?”
“啊……”
“你跟爸爸谈过了吗?”
“说是说了……就不知道爸爸有没有听进去……”
“你的意思是?”绫绪坐在榻榻米上。
“没……没什么……”多可志面向绫绪坐好。“跟爸爸说的话……该怎么说,一定是细枝末节的问题啊。”
“那你跟妈妈说了没?”
“你能帮我跟她说吗?”
“我真的没办法,你不在场,很多事情就会很复杂。我说的没错吧?”
“啊……”多可志摸着下巴,因为懒得刮而任其生长的胡子又促长了不少。“嗯,我想也是,我知道了。”
书房有十二叠宽,和腰差不过高的书柜里,多半是伸手去要拿就仿佛会灰飞烟灭的古画。画架上挂了几幅多可志没有装裱的油画作品,古书的腐味和颜料的香气互相抵消,绫绪常觉得丈夫的作品品有除臭剂的功效。多可志全部的作品都是风景画,主题全是毫无无人气可言的农村风景。虽然绫绪欣赏丈夫的作品,但也能理解画作作不畅销的原因。跟当初嫁过来时相比,香山家已经沉寂了好一段段时间,以至于卖了几块土地才得以维持家计,但公公和丈夫仍矢志不渝地继续热衷于绘画。
“这里不冷吗?要看书的话要不要到楼下有暖炉的地方?”
“佑介会很吵的。”多可志说完又转身回到书桌前。
绫绪盯着丈夫的背影好一会儿,终于放弃了劝说而站起身来,拿着托盘走出房间,昏暗的楼梯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04
犀川创平把心爱的思域车停在公寓的停车场里。看了看手表已经七点多了,他匆匆忙忙地小跑上楼,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急着上楼,除了今天以外几乎没在这个时候回过家,犀川回到家的时间都是十点钟过后。今晚是圣诞夜,是特别的日子,平常日历之类的东西对犀川来说毫无意义可言(但似乎今天除外)。他前几天刚想到一条原则:不随波逐流,才能与众不同。
犀川每天在大学的餐厅吃完饭,回家就什么事也不做,他的房间里没有电视也没有报纸,之前有部随身听,但几个月前就失去了踪影。他的家只是睡着并睡醒的场所,而这两件事是在同一个地方完成本身就该称之为奇迹了。这个地方除了书籍保管处(但对“保管”这两个字可以忽略不计),不用期待家还会有什么其他的功能。
犀川在走廊上飞奔,他看到西之园站在门前。他深呼吸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走近萌绘。
“对不起对不起,西之园!我没有忘记哦。我今天有客人在,然后又回答了几个学生的问题……”犀川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开门。
葫绘没有说话。
“突然变冷了,你在车上等我就好了……”犀川站在玄关脱鞋。
“我又没开车。”萌绘终于开口了。
“啊?那你怎么过来的?”
“出租车。”萌绘没去看犀川面无表情的回答,她生气了。
打开室内灯,犀川在找空调的遥控器。“嗯,我记得……应该就在这附近啊。”
他发现遥控器被桌上堆满的电脑相关杂志压在下面。
“嘀”的一声空调开始运转,犀川开始整理桌上的杂志。
“滤网才刚清洗过不久,等一下就会比较暖和了。之前觉得空调怪怪的,原来是滤网该清洗了。不然只有空调一头热,要不就是热过头自动切掉开关,机器太过聪明也很伤脑筋啊!”
萌绘把一大袋东西放在桌上,然后外套也不脱就直接坐在了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西之园,对不起……我道歉。”犀川小声地说。
萌绘没有说话,手依然还是捂着脸,犀川有不好的预感。
“你等了我多久?”他又看了一次手表,七点零四分,跟萌绘约定的时间是六点钟。
犀川拉了张椅子坐在萌绘对面。“我们来吃蛋糕吧……”萌绘依旧没把手放下。
“啊,先泡咖啡好了……还是先出去吃个饭?”周围弥漫着如同营养充足套餐般的沉重气氛。
“西之园,拜托你开心一点儿好不好?”
萌绘微微颤抖。
“你哭了?”犀川温柔地问。
厶,萌绘跳起来大喊,脸上半带着微笑。
得救了,犀川心想。
“可恶!为什么我一定要哭才行啊?我一点儿也不难过!”
“对不起……”
“啊……怎么办,我要发火了啦!”
“这……”犀川本来想说这非常一目了然,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我真的是……今天是怎么回事?明明在上课的时候你从不迟到,但跟我的约会却迟到,这是第几次了?说啊!你记得吧?”
“好像是第四次。”
“没错!”萌绘点头如鸡啄碎米。“第四次,第四次啊!那我再问你,犀川老师你活到现在迟到的次数有几次?”
“四次。”
“这样啊……”萌绘下颚上扬,i“我可不是问问就算了的,不可原谅!你到底怎么想的?生命中的四次里我就占了四次?不就是百分之百命中吗?怎么回事?因为跟我约会,你--都--不--上--心!可恶,简直不敢相信!怎么办……不是五分钟或十分钟这么简单,为什么这么对我呢?怎么只有我会遭受这种不公正的对待?这是对我的考验吗?啊,我知苴了,一定是要考验我对吧?要考验西之园萌绘就是了……是考试对不对?一定是这样,想要调查我会生气到什么程度吧?记录下数值,然后做成曲线图吧?没错,你第一次迟到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我完全没有生气,记得是哪里吗?”
“迪斯尼乐园。”
“答对了,去年八月。”萌绘脱下外套很有气势地丢向沙发。“怎么样?我是不是按照老师您的期望,越来越没有耐心了呢?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不知道是应该学会顺从,还是反而更生气啊?老师一定比较喜欢没耐心的人吧!你是为了让我变成没耐心的女人,才要我戴上矫正石膏吧?再过五年,我一定会变成世界上最没耐心的女人,就算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我也会立刻气得脸红脖子粗,只因为拿不到餐巾纸我就摔刀叉。可恶……不可原谅,怎么办……来摔个东西好了。”
“想摔什么都行……”犀川依然坐在椅子上看着萌绘。“或者,你狠狠打我一拳?”
“好啊好啊,只要老师这样装酷就好了,”萌绘走向房间中央。“你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小时啊,你知道我这段时间在想什么吗?可恶至极!你根本就不明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是我……没错,从来都是别人等我的,但只有老师让我等。啊,不对不对,我在说什么?像个笨蛋一样……我越来越像个笨蛋了!”萌绘气得直喘粗气。
“你比我聪明……”犀川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放在桌上。“要抽烟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萌绘点着了一根香烟,深深地抽了一口,却呛到了,“眼泪都跑出来了。”萌绘边咳边揉眼睛。“我说到哪儿了?”
“只有我让你等这件事……”
“讨厌!”
“你好像一生气头脑就不好使了,平常不会那么迟钝的呀。”犀川微笑着说。
“是吗……”萌绘又叹了口气,“您指教得是。可恶!算了,没办法跟你说下去,反正老师也……”萌绘坐回椅子上。
“气消了吗?”
“老师,把玻璃杯拿出来先喝香槟吧,已经冰好了,就像我现在的心情。”
05
晚上七点钟香山多可志走下楼,放了电视的客厅里装有暖炉桌。多可志的母亲富美和儿子佑介,脸色难看沉沉默不语地看着电视,小狗凯利则像猫一样蜷在暖炉桌布上。多可志默默地经过客厅,沿着走廊来到厨房,多可志觉得绫绪应该还正在准备年夜饭吧。
“做好饭就快回房去吧,不然感冒会更严重的。”多可志对妻子说,绫绪点点头但没打算放下手边的工作。微暗的厨房里吉村站在正在炉上烧着的锅旁。
“真理茂还没到吗?”多可志双手放进和服袖袋里走进厨房,吉村这才向少主人行礼。
“会不会是路上堵车呢?”绫绪没有抬头,“几点了?”
“已经七点了,”多可志看着手表说,“是不是绕到别的地方去了?”
“真理茂好像带手机了,你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她?电话号码在那里。”
“没关系,大概快到了。爸爸还在工作室吗?”
“思,”绫绪看着多可志说,“娄不大家先吃饭吧?”
这样啊……“多可志回答说,”外面的雪很大,但她应该知道路,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吉村,麻烦你请爸爸过来吃饭好吗?“
“是的。”吉村回答完,看着绫绪。
“不要紧,我来看着锅。”绫绪点点头,吉村走出后门。
“爸爸这个人真是够专注的,在画些什么啊?”多可志越过流理台走到窗边。
“你不知道吗?刚才你去找爸爸的时候没有看吗?”
“没有。”多可志摇头。“你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绫绪对多可志微笑着说,“我又不能进去。对了,你去间问佑介,他傍晚的时候和凯利去过爸爸那里。”
“嗯?连狗都跑进去了?”多可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多可志的父亲香山林水,不许自己的妻子和儿媳妇踏入工作室。除了他本人以外,只准儿子多可志进入那间由仓库改建而成的工作室。那里并非女性止步,因为工作的关系也有女性访客,何况每个人都应该打开仓库门看过吧,绫绪也曾送茶进去过。可是狗还是第一次,凯利虽然是只颇通人性的狗,但很难想象神经质的父亲在工作的时候会允许这种事发生。这时,吉村从仓库回来了。
“吉村,你进来吧。”绫绪说,“开饭了。”
“老爷把门反锁了。”吉村说。
“不来吃饭吗?”绫绪间。
“不是,老爷没回应也没开门。”吉村说。
“好,那我去叫他吧。”多可志说,“真伤脑筋……”
多可志从后门走到庭院,地面上已经一片雪白。顺着厨房的窗户透出来的光可以清楚地看到雪地上刚才吉村来回行走的脚印,多可志小心翼翼地走着。隐没在黑暗中的仓库轮廓模糊不清,门前有大约一米宽的四段式石阶,听说这样的建法很不吉利。由于房檐的遮蔽,只有石阶的平面蒙上了一层银白。鞋没有放在仓库外面,多可志想可能是因为父亲知道会下雪,所以把鞋拿进屋里了吧。走上石阶打算直接开门却打不开。
“爸爸。”多可志边叫边敲着门。
侧耳倾听,没有回应。仓库的大门跟墙壁都很厚,而且没有窗户,这几乎是完全密闭的空间,很难听得到声音。他的父亲香山林水正是因为喜欢这里的寂静,才会把这里当成了工作室和作品的保管库。
“爸爸。”多可志又敲了一次门,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回应。正门可以从里面上锁,从外面关门的话会用大锁,但现在在没有锁屋里的门闩非常坚固,只要一带上门就肯定从外面是打不开的了
“真是的,没办法。”多可志喃喃自语地走下阶梯,多可志走回主屋,他看着地上的足迹,仓库入口处的石阶四周覆盖着白雪雪,只有前往主屋的方向留有脚印。仓库前的小径可以绕到仓库的后门,但都是雪。多可志走进主屋并把后门锁上,厨房里的绫绪担心地看着他。
“还是不行,仓库好像反锁了。”多可志脱下鞋子对绫绪说,“算了,就让他继续工作吧。”
“他都已经好几次这样了。”绫绪很难得地有些动气了。
06
老师,我刚才就已经说过了,这是我亲手做的,请你品尝,不过我可不接受任何抱怨。“萌绘切了一小块儿蛋糕递给犀川。
“怎么说的像产品推荐会一样。”犀川微笑着说,“真的是你做的吗?”
眼前是一个只涂上了鲜奶油的简单蛋糕,形状也不太完整。也许真是她做的。如果真要说西之园有什么缺点,那一定是做菜的技术不好。犀川突然像个赛跑前的选手静下来调整呼吸,将蛋糕放入口中。萌绘刻意离开了桌子,手里拿着杯子走到窗边,背对着犀川。心想,这么好吃,他应该会吓一跳才对。
“嗯……好吃是好吃,不过卖相有点儿难看。”犀川点点头并看着萌绘,他还是有点谨慎。
“这时候就应该说,‘卖相虽然不好看,但是很好吃’。”萌绘回头笑着说。她晃了晃杯中的香槟喝了一口,窗外下着雪。
“你也尝一口。”
不用了,如果你说不好吃我才会尝一口的。“萌绘带来的香槟已经快要喝完了,犀川只喝了一点儿,其他几乎是萌绘喝的。
“雪越积越厚了。”萌绘看着外面开心地说。
“想要打打雪仗吗?”
“老师,我刚才说到哪儿了?”萌绘喝完杯中的酒回到沙发上坐好,她拿起眼前茶几上的第二瓶香槟倒进了杯子里。
“你说仓库里面有狗。”犀川坐在椅子上边吃蛋糕边说,“你没事jLu97喝太多就回不了家咯。”
“就跟你说我是坐出租车来的嘛。”萌绘哈哈大笑。一‘不用开车真好,今晚就痛快地喝吧!“
“什么痛快地喝啊……”犀川点燃香烟。“然后呢?你想起来要说的话了吗?就是那个关于陶壶和箱子的谜题,狗在密室里会改变什么吗?”
“没有,我本来就什么也没想。”萌绘又笑了。“老师要喝酒吗?你来这里坐吧。”
“蛋糕很好吃。”犀川在桌子另一头说。
“喂,老师,过来这里啦!”
萌绘的酒量不怎么样,总之就是经常比任何人都先喝醉。每次犀川都看她明明还喝不到一个小时,却早就醉到不省人事了。有了前车之鉴的犀川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最好顺着她的话。
“老师,你还记得鹈饲先生吗?那个看起来呆呆壮壮的刑警。”萌绘又倒了一杯香槟。“你认为他说了什么?”
“用冰做的刀子自杀?”犀川吐着烟说。
“哈哈哈!”萌绘对着天花板大笑,香槟从杯中洒了出来,犀川赶紧拿了桌上的面纸清理萌绘的脚边,萌绘喝下大半杯酒说:“好厉害!果然是犀川老师,你说得没错!”
“不过你之前说警方发现了死者伤口深处的金属片对吧?应该是凶器深及到了骨头。”犀川坐回到座位上。“有没有可能是掺有金属碎片的冰刀?”
“不对啦,怎么可能……”萌绘靠在沙发上。“自杀的人为什么要用冰做成的凶器呢?又为什么要把凶器藏起来?如果要假彰杀,入口处是不会反锁的。”
“没错。”犀川微笑着说,“你醉是醉了,但思路还很清楚
“我没醉,清醒得很,那老师的看法呢?”
“这个……”犀川捻熄香烟。“首先,有他杀和自杀两种可能。”
“这是当然的啦!”萌绘拍手笑着说。
“如果是自杀,那么将门反锁这个动作就很合理。因为提早被发现的话,说不定就死不成了。这种情况下,当事者通常会把凶器藏起来。”
“为什么非藏起来不可呢?”
“因为是一种讯息。”犀川淡淡地说。
“讯息?什么讯息?”萌绘皱着眉问。
“好好好……”犀川举起手来示意萌绘少安勿躁。“另一方面如果是他杀,就必须要有从门外完成将门上锁这个动作,但这个我们暂且先不提。没有亲眼见到却要具体想象,实际上因为对于环境认知模糊而很难办到。总之,就当做凶手运用某种手法从门外将门内的门闩上锁形成密室,这时想当然凶手会将凶器遗留在现场,也许是让被害人握在手中之类的,凶手的意图就是要故意制造出自杀的假象。现在问题就在于凶器为什么会消失无踪。”
“是啊……所以被害人会把凶器藏起来,即将死亡的被害人在凶手离开后,将凶器藏在某个地方是为了暗示自己不是自杀。”萌绘突然表情认真地说,“原来如此……老师,这个假设真有趣。”
“但是藏在哪儿呢?”犀川微笑着说,“被害人当时因受重伤而移动困难,不可能活动自如吧?不然其他地方应该也会有血迹。”
“凶器在无我之匣里吗?”
“而且若是一息尚存,与其藏起凶器,身边有笔有纸干脆写出凶手的名字,表明自己是遭人杀害的不是更好?”
“死前的最后讯息!”萌绘开心地叫着,“哇,真棒!”
“有这种词儿吗?”
“啊,可是老师,香山风采没有留下这样的讯息。”萌绘再一次喝完了杯中的香槟。“那刚才自杀的假设会有什么样的讯息呢?”
“应该也是死前的讯息吧。”犀川回答道。
“自杀的话就没有凶手了。”
“所以不是指出凶手是谁的讯息。”犀川小饮了一口。“举例来说,假设你喝醉了睡在沙发上,第二天起来因为宿醉整个人看起来状态很糟。当时我已经去学校上课,接着你在桌上发现字条上面写着:咖啡记得加热一下,吃点儿土司,走之前把钥匙放在信箱里就好了。然后你就照着做。”
萌绘把脚缩在沙发上,双手抱膝,皱着眉歪头想。
“怎么听起来有点儿假?”
“没有啊。”犀川点上烟过了一会儿才说,“这样就算是死前的讯息啊。”
萌绘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堆,就是要告诉我这种低级的笑话?”萌绘倒在沙发上笑了出来。
07
晚上八点钟,香山多可志再次走到中庭。室外气温比傍晚晚时又下降了不少。雪持续下着,但因为风停了,所以雪已经变小了,一小时前的足迹也消失得差不多了。多可志注意着脚下再一次走向仓库,来到石阶前张望着四周,周围一片静默,他上前敲门。
“爸爸。”他握着把手试图开门,但还是无济于事。为什么门要反锁呢?爸爸在画些什么呢?他又再次敲门,结果还是一样。回到主屋,绫绪正在整理盥洗池,屋里的茶室传来了佑介的笑声。
“爸爸还是不出来吗?”绫绪问着正在关门的多可志。
“是啊。”多可志脱下鞋子。
“现在几点了?”
“已经八点钟了,看起来雪快要停了。”
“真理茂也还没到。”
“可能跑到附近的朋友家去玩儿了吧。”
08
犀川因为肚子有点饿,开始做意大利面。其实也只是把通心粉煮一煮,再淋上罐装酱汁而已,这种那古野才有的橘黄色酱汁是犀川的最爱。萌绘坐在椅子上喝啤酒,才喝完两瓶香槟又在犀川家的冰箱里发现了啤酒,二话不说就拿出来倒进了自己的玻璃杯里。犀川担心地看着动作愈发迟钝的萌绘。从刚才到现在她就变得沉默了,该不会已经到极限了吧。
犀川一个人时从不饮酒,那是偶尔造访的朋友喜多留下的,因为丢了可惜就储藏在总是有空间的冰箱里。当犀川把煮好的通心粉倒在平底锅正准备翻炒时,电话响了。萌绘像是琉璃人偶般很机械式地站起来走向电话,这让拿着平底锅的犀川更加担心了。
“犀川老师现在很忙,请明天再打电话来,”萌绘用生硬的语调说,“今天晚上不许再打电话来了!”犀川手拿平底锅从厨房里采出头来,看着电话的方向,萌绘已经挂上了电话。
“是谁打来的?”犀川问,“打错的吗?”
“不是,”萌绘转过身愉快地说,“我不知道是谁,反正没有什么要紧事,别在意别在意……”
“我说西之园啊……”犀川打算抱怨一番却没继续说下去,他看了看手表快要九点钟了,会是谁呢?犀川脑中浮现出经常打电话的两三个人,如果是喜多……那就糟了,犀川有点儿不安。之后,电话再也没响。
“老师,你不听音乐吗?这屋子一点儿气氛都没有。啊,好热……”萌绘脱下毛衣但却跌坐进沙发里。“哇,吓我一跳,有静电啊!”她站了起来又是一阵大笑。
“那里有遥控器吧?”犀川把通心粉倒进盘子里说,“热的话就把空调关上。”
犀川还想着刚才那个电话,片刻之间也想不出是谁,总之先吃通心粉吧。“我也帮你煮了一份,快过来吃。”犀川对着仍倒在沙发上的萌绘说。
“快过来吃……很了不起的样子。明明是你先迟到的……哼!”
09
天空飘着雪,异常明亮的庭院,是我的身体倾斜了,还是地面本身就是斜的?什么都是斜的……厚重门上的黑色油漆早已剥落。开着,听得见里面发出恐怖的声音,是谁?是我自己吗?像是吁L叫、呻吟般的低沉声,是人的声音还是狼的声音?好斜,无法笔直地走,走上石阶还是走下石阶?手触碰到半掩的门,冰冷的触感才刚刚触碰过就腐蚀了,酸腐的触感是铁啊,铁的味道是酸的,仓库里是黄色的,亮着,吹来微暖的风。
“爸爸?”酸涩而倾斜,“是我。”轻轻打开门,倾斜的自己以门为支点,黑色的人影默默无语地走来,那个人的脸……斑白的头发、斑白的胡须,是谁?自己?逆着光看不见表情,地上有一张只只有中间有颜色的和纸,看见了,啊!明明是梦,我却看到了上面的颜色,什么画呢?白色的佛像……堆积成山的白色器皿,并排的画笔喜、灰色的陶壶、全黑的箱子,那是魔法、魔法的陶壶,陶壶和箱子底下竞下铺着红色(色的布,好红,那是血?“啊!”箱子开着,怎么办到目的?打得开吗……
“是爸爸?这个箱子是他打开的吗?”
白发人吐了一口气,拔出刺进胸口的短刀。
“啊!”拔出来了,红色的布眼看就要扩散,红色……明明是梦,我却看得到颜色,
一只手伸过去关上箱子:“不许打开。”
是无我之匣吗?“不许打开。”低沉的声音不停重复,沾满血的短刀掉进去,被天地之瓢吸进去了。
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倾斜着,是自己吗?是谁倾斜着?
“爸爸,你知道吗?”
“不可以!”
“不可以打开。”
白发人的脸很暗,看不见,黏糊糊的光线和高高的天花板卷进旋涡里,就这样在爸爸的身边,白色胡须的嘴角充满了美丽的血红,全红的布扩散到地上,红色,好美丽的红。举起陶壶倒过来。天地之瓢,咕噜咕噜,从陶壶里,咕噜咕噜,咕噜咕噜。赤红色的血,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流泻出来。那个人的白发染上了红色并倾斜着。痛苦地哀号,咕噜咕噜。倾斜、倾斜着。咕噜咕噜,咕噜咕噜。红色如此美丽,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真理茂睁开眼睛。“啊、啊……”发不出声音,夺目的光线和远方的人声是从哪儿来的?自己?再闭上眼睛想想,原来,是一个可怕的、恐怖的梦。
“真理茂?”一个男人的声音,她睁开双眼侧过头过去:“是谁?”嘴巴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是我,月冈。”月冈?真理茂的眼睛无法聚焦,呼吸有些困难,这也是梦吗……
“舅舅?月冈舅舅?”真理茂开口说。
“别说话,你醒了啊,太好了!已经没事了。我去打过电话了,等一下大家就会过来了,没事了。”
“这是哪里?”
“医院。”
“医院?”
“伤势好像并不严重。”
“受伤……啊……”真理茂想起来了,立刻全身酸痛起来。,。她开着车,是她刚买不久的新车,没错……然后想要抽烟,可是是找不到打火机。真理茂恢复了意识,看着月冈的脸。好像是间大而明亮的病房,周围站着的两位护士也看着她,她突然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我在音羽桥……”真理茂说。
“对啊,车翻落谷底,你被救了起来。”月冈微笑着,跟母亲一样的长脸、黑框眼镜、灰色长发,她最喜欢舅舅的脸。
“为什么舅舅会在这儿?”
“我在这里工作。”月冈用温柔的声音说着,“刚才大家都不知道你的身份,十分困扰。”
“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真理茂自言自语。
“没关系的,已经没事儿了。”她做了一个父亲死亡的梦,不过无论怎样的梦都会在醒来的,瞬间失去了印象,现在也想不起来了。
“爸爸也会来吗?”
“没事儿了,你哥哥哥他们一会儿就到了。”点滴瓶倒吊着,黄色的液体面迂细长的管子流入真理茂的体内,咕噜咕噜地流进去,好困。
10
月冈邦彦因为抽烟离开了诊疗室,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等待室的角落里有个吸烟区,但月冈走回事务室打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抽。他在这家医院工作,但并不是医生,头衔虽然是事务课课长,但其实只有他一个人,就是受顾于私人医院的事务人员罢了。平常工作的时间是到晚上六点钟。前两天因为感冒没来上班,虽然没有加班费,他还是留在事务室里独自敲着电脑键盘。
据报,架设在町界的音羽桥附近发生车辆翻落的意外,派出所便派人赶了过去,并与在场的消防人员合力将车内受伤的女人救出。晚上八点钟,救护车将伤者送至这家木津根医院,当时月冈没有看到伤者。医院门口一阵骚动,护士们来回奔走的画面早已司空见惯。之后工作暂告一段落的月冈,独自喝着茶看电视。
过了不久,一位年轻的警宫来到医院,站在事务室的角落与护土长交谈。月冈边看电视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他大概明白了事情发生的经过,却没想到伤者原来是自己的亲戚。又过了一会儿有位熟识的年轻人打电话到事务室,他是这个町的消防员,参与了音羽桥事故现场的抢救工作。年轻入觉得伤者有点儿像是月冈的外甥女,所以打电话过来,他告诉月冈伤者应该是被送到了月冈工作的医院。月冈慌张地跑到急救室,真的是真理茂,她是月冈姐姐的女儿。
真理茂的外伤看起来相当严重,所幸没什么内伤。腿、手腕及肋骨轻微骨折,头部的伤可能要再进一步诊断,但头骨并无异状。车翻落至河川旁起火燃烧,真理茂被弹出车外躺在斜坡上,由于车已焚毁无法得知她的身份。事发现场就是距离医院四公里处,音羽桥的正前方刚好就是真理茂回家的路。
玄关传来了开门声,月冈熄了烟走出事务室。
舅舅,真理茂呢?真理茂没事吧?“香山多可志脱下鞋,等不及穿上医院用的拖鞋便快步走过来,后面跟着的绫绪拿着丈夫的拖鞋。
“刚刚醒过来了,但意识很清晰。”月冈对外甥夫妇说,“没事儿了……不要担心,身上有点儿骨折,还有头部受到了轻微的撞击,医生说应该没有大碍。”
“太好了……”绫绪的眼眶湿润了。“是车祸吗?”
详细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月冈摇摇头,话说回来,他也还没问是否是相撞造成的意外。”老林呢?他没有一起过来吗?“月冈称呼姐姐的丈夫香山林水为老林。
“爸爸把自己关着不出来。”多可志叹了口气说。
“不出来?自己的女儿都受伤了,居然还这样?”
“不,他还关在工作室里不知道这件事。”
“伤脑筋啊……总之你们先去看看真理茂吧,现在可能已经睡,就在那间病房里。”月冈指着走廊前一间明亮的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