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并不是只要有食粮就满足了的家畜,而且对我们来说,出现一个贫穷的帕斯卡,比出现挥霍无度的富豪还要有价值。
01
玻璃门静静的开着,香具山紫子踏入了福利社中。每次总是非得在自动门前停个一瞬间不可,也就是说,步调都被弄乱了。如果自己是皇帝的话,随从应该会早一步把门打开的……只能想说自动门这个东西是为了让人觉得“你不是皇帝喔”,而特地设计成这么慢的动作。即使如此,她可是自小时候起便会站在自动门前面,碎碎念着魔法咒文的紫子。虽然最近次数是有变少了,不过想起这件事情的本身,就可以说是心情好的证据。
与外面的气温相比,室内非常温暖,人群好像相当混杂。以礼拜五下午三点这个时间来说,人数是很多的,大学生应该已经开始进入期末的课程了。现在是休息的时间吗?紫子想着。
紫子不是这间国立N大的学生,她的学校在离这里走路约二十分钟的地方。周边是坡道很多的住宅区,盖满许多漂亮的建筑物(这是紫子自己下的评论)。她念的私立大学,校园小得跟这间国立N大完全没法相比。紫子是文学系的学生,最近常常翘课,当然也有学分不足的倾向,她是走在悬崖峭壁边缘的大二生。差不多要收收心,认真用功了,她每天早上都在床上跟神这么发誓着,可是接下来的那一瞬间,她也是会立下“从明天开始,从下礼拜……”这种计划的慎重派人士(这也是她自己任意下的评论)。换言之(不这么说也可以),是很平常的女大学生。
从那古野市的东边到郊外一带,聚集了几间大学。其中,国立N大学的校园特别宽广。图书馆是这样,福利社还有餐厅也都是规模很大很充实。因为反正也是邻居,距离满近的,所以香具山紫子偶尔会跑到这里来。
大学这种地方,对一个都市而言很好。和学校无关的人也可以走进来,就算什么样的人在里面走也都不会有人在意。就像是,如果教室很大的话,要趁乱混进去旁听也是很简单的,大学里并不存在会去检查这些东西的机构。恐怕是因为有很多明明不是学生的人,每天在校园里徘徊吧!可以如此推测着。紫子常常会那样想像,而观察着擦身而过的人们,一边走路一边妄想自己是追着嫌犯的刑警。
不过,今天她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目的而来这的。她从早上就认真出席学校许久没去上的课(当然是出自于危机感的行动),有找回一点大学生的感觉,而如想像般回到乐观的心情。不过,因为下午第二堂课突然停课(当然,她完全不会觉得生气),所以到傍晚要去打工之前的时间,就半吊子的空了下来。虽然这样的情况很频繁,不过今天很不凑巧的,好朋友们都一起上街去了。因为打工也不能不去,所以她没有办法陪朋友逛街,只好边散着步,来到了N大。
天气像是好好冷藏过的原味优格般清爽,天空像宝冢招牌男装女艺人的妆一样,刚刚好、浓浓的,青天一色。因为稍微走了一段路,所以慢慢产生一股感觉很好的空腹感。在福利社里的书籍区买了一本好像很有趣的杂志后,紫子想着是要去哪边的小吃店吃点甜的呢,还是要去买个汉堡,到校园里的草地上体验一下郊游的心情。
N大有两个规模很大的福利社,从紫子的学校走过来的话,比较近的是南边那一间,她时常利用这边。只是,今天因为天气很好,而且有多余的时间,所以多走了几步,来到了北边这间。
这附近建筑物,穿过窗户可以看到室内有着几台破坏整个观感的机械。粗粗的管子像工厂一样从建筑物里穿出来。另外,偶尔窗上玻璃会用胶带贴着应该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偶像照片。那些照片不知道是不是决定了一旦贴上去就不再变更,而都是一堆旧照片。从这样的光景,就可以知道这附近是工学系。一直到福利社的建筑物附近,研究大楼或实验大楼林立着。
N大的校园好像大致上是南边文科系,北边理科系,两者分别盘据着。虽然以前也只有来过一次这个北边的福利社,不过也知道书籍区的书种类是那些。大多是看不懂书名意思的书,和就算看懂了也完全不知道意思的书。书架上有数学、物理、化学、电学、资讯、金属、原子核、航空、建筑、土木等等的牌子。试着拿起来翻一下,印入眼帘的是横式的文句和数学式,马上就把它放回去了。和无线电或收音机相关的休闲杂志也整齐排列着,当然其中一半和普通的书店没有两样,不过和南福利社比起来,流行杂志的柜子很明显地比较少。
北福利社的一楼是购物部,二楼是餐厅。入口的大厅有卖章鱼烧和雕鱼烧的摊贩,实在让紫子很犹豫。但是,由于觉得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肚子饿,所以有吃太多的倾向,因此算是稍微有在控制饮食的时候。也就是说,肚子八分满活动实施中。因为这样,她硬是挥开了让人垂涎欲滴的香味走进了店里。
照相店或钟表店等等的专门用品店,还有以超市形式陈列着的文具、杂货、食品。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有售票区,也有电气用品的贩售服务区。直直穿过去,来到了最里面的书籍区,这里向来都是人潮混杂,因为很多人站着看书。不只是学生,仔细看的话,大多看起来很明显的是三、四十岁以上的人。也有老师和职员吧!性别和人种也各自不同。
紫子挤入人群中找着喜欢的杂志,伸出长手拿取看中的书之后。在暂时一边看着附近的书架一边走着时,遇到了熟悉的脸孔——
森川素直正站着看书,他两个月前刚搬进紫子所住的阿漕庄公寓,现在住在她隔壁的房间。森川体格纤弱,头发短短的,外型和平常一样是一副简单打扮。因为是这间N大的学生,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完全不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像这样在书籍区相遇,不知道为什么,也不能说不觉得比平常看起来更知性一点。这个印象带给紫子相当新鲜的感觉。
紫子就那样靠近森川,悄悄伸出一只手在他的面前。森川慢慢拾起头来,看着紫子,并没有丝毫吃惊的神情,森川素直就是这样的人。他看的是摩托车杂志。
“哈啰!”紫子小声地打着招呼。
“午安。”像是用过滤纸将感情过滤过一样的声音,森川面无表情地回答。
对森川而言,像是“为什么紫子会在这里?”或者“紫子今天难得穿裙子啊?”之类浪费口水打招呼的举动,是和他无缘的。想要听他说客套话的人可以绝望了。总而言之,除非必要不然不说话,不,他是比那样还更加寡言的人。
“你好像很闲嘛,没有课吗?”紫子问。虽然那样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不过因为找不到其他更适合现在这种场合的话题,所以也是没有办法。她是除非必要不会不找话聊,没有比无止尽的沉默更让她害怕的了。
“第四堂没。”森川那样说着,点点头。是第四堂没课的意思吧!
二楼的一角有自助餐厅。她想到要在那里喝点什么东西,不过要是找森川一起去的话,她不觉得就她们两个人而已能有什么愉快的谈话……反倒是会一起度过可以叫做“冷到谷底”的悲惨时间。光是用想的脸上就出现三条线,紫子当下如此预测着……还是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才是好的社交生活。
“嗯,我走啰!”伸出手在大致相同的位置一扬,紫子露出一个加工过的微笑。
她迈开步伐准备离开,没想到森川居然叫住了她。
“咦,什么?”紫子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小鸟游在喔。”
他的话并没有继续下去,那么在哪里呢?她想,等了一会儿,森川并没有进一步说明。
“在哪?”没有办法只好问他。
“二楼。”森川这么回答时,视线已经回到杂志上,紫子的存在好像已经被排除在他的意识之外了。好像这个男的说什么话的时候,与其说是和人对谈,不如说是给人在传达资讯(而且是不完全的)的印象。
紫子吞下了谢谢这句话然后就离开了,在收银台把杂志结完帐,接着朝向二楼的餐厅走去。
森川所说的小鸟游练无(他是这间N大医学系二年级的学生)也是阿漕庄的住户,他住在紫子房间对面。由于两人从大一刚入学开始就住在那里了,所以和森川相比,与练无的交情久多了,可以说是每天都可以见到面的程度。不过,在校园中碰面的机会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过。她想,森川这家伙虽然不行,不过如果是练无的话倒是可以聊聊天,就那样快快乐乐地来打发时间吧!对紫子来说,练无几乎可以说是近乎同性朋友吧,她一边想着,一边爬上阶梯。
这里充满着餐厅特有的味道和声音,应该可以坐三百个人以上吧……是很宽广的空间。现在大约有五十人左右适度分散地占据桌子。就在前方没多远处,堆着一叠塑胶托盘,紫子站在入口附近寻找着练无的身影。由于小鸟游练无会有非常两极化的穿着装扮,所以说难找也很难找。
不,因为如果是穿着较夸张的衣服(礼拜天比较多)的话,马上就可以发现了吧!所以,这造成说在找人时设定目标上的压力。今天是非假日,推测练无应该是穿着普通的衣服……结果马上在窗边的位置找到他的身影。
但是往那边踏出一步的紫子,马上又停下了脚步。
练无在和谁说着话。坐在桌子对面的好像是女生,从紫子的方向只能看到背影,不过可以看到染得有点咖啡色的头发。要是不认识的人来看的话,一定会弄错性别,看起来应该像是两个女孩子吧。他的桌上放着一个纸杯,神情认真,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
紫子走向贩卖机区,投入硬币之后按下了综合咖啡的按钮。在等待的期间也偶尔会回过头观察着窗边那两人。虽然想着要怎么办才好,不过在还没想出答案之前,咖啡就已经好了。手拿着纸杯,她特意绕了一圈走到练无背后的桌子,有一点抱着要吓吓他的心情。
和小鸟游练无说着话的女生穿着类似像工作服那样的暗黄色运动夹克。头发短短的,脸庞白得澄净,长相让人感觉是和日本人不太一样的美女。紫子在隔了一张桌子的座位上坐下来,身体朝着望向窗户外面的角度,把刚买的杂志从纸袋里拿出来。然后,装做在看杂志的样子,悄悄地继续观察那个女生。从这里只看得到练无的背面——他穿着牛仔夹克,长长的头发绑在背后。
玻璃窗是有颜色的,可以映照着看到室内,紫子发现自己的脸看起来心情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喜欢这样。
和练无说话的女生有一张非常有魅力的脸,不过这样更加不好。是练无的朋友吧?这不是两个人独处吗?她没有听他讲过这件事。不过,说不定小鸟游练无在学校里面一直都是这样的,就算有紫子所不知道的另一面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那是没有办法的事。
而且,她和他又不是情侣……
怎么会……紫子叹了一口气。
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啊?一边啜饮着咖啡,她微微地摇着头。
即使如此……
遇到讨厌的场面了。
紫子坐下来之后,练无和那女生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互相凝望着对方,气氛有点不寻常。至少那女生是定定地凝视着练无,不知道他看着哪里。
一会儿之后,女生一边看向天花板,一边喃喃自语着。
“哎呀……真是认输了。是那样的啊,不过,这样的事情,不好好跟说我可不行喔!”沉稳的语气,而且非常亲密的感觉。
“对不起。”练无道歉着,他的声音音调非常高扬。
“我啊,因为……我是不太会察觉到那种事情的人。”
“嗯嗯,这样没什么不好。”练无边点头边说着。“那么,现在的话,如何呢?”
“对不起,我很感谢你的情意,不过来不及了。”她摇摇头。“我已经……怎么说好呢,嗯……回不去了,我已经陷下去了。不好意思,你放弃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那个……很崇拜关根学姐……所以,至少也……”
“谢谢,那么,就到此为止吧!不知道为什么呢,完全恢复活力了!”她微笑着站了起来。“来这里果然是对的,下次再见啰。”
“嗯嗯。”练无也站了起来。
就这样,两个人朝楼梯的方向走去。他们把杯子丢到垃圾筒之后,走下了楼梯。两个人都完全没有回头。
如果练无有看到她的话,本来打算跟他打个招呼的,紫子想。
如喷射气流般的叹息。
不可思议地被练无的谈话所吸引。
02
关根杏奈在大厅前面和小鸟游练无道别后,她戴上安全帽和手套,催动重型摩托车的油门,排气管发出低沉的噪音。杏奈跨上坐垫,最后朝向练无的方向微微举起一只手。旁边的人们都在看着她,因为做为女性乘坐的摩托车来说实在太大台了,所以特别明显吧!
“好赞——”因为身后传来话声而回头一看,森川素直站在那里。
“什么好赞?”
“摩托车。”
“咦,会吗?”练无问。
“嗯。”森川点点头。
“有什么厉害的地方吗?”
“要三百万。”
好像是指价钱很贵的样子,森川素直也是车手。练无很不巧地对那方面没有兴趣,对于摩托车的样式,或者是其价值都是完全不知道。基本上,对他来说,摩托车这种东西不管哪一辆都长得一样。虽然练无有汽车驾照,不过自己没有车子,所以很少有开车的机会。平常从公寓到学校来是骑脚踏车。
“紫子呢?”森川面无表情地问道。
“小紫?”练无摇摇头。“你在说什么?”
“你见到她了?”
“没有,她人在这里吗?”
“在啊。”
“在哪里?”练无环顾四周。
“刚刚在里面。”
“这里的?”
“有说你在二楼。”
“啊,那我们应该是擦身而过了吧!”练无往建筑物的方向走回去。“真奇怪。”
“我先走了。”森川迈开步伐,脸已经没有往这边看了。
“拜拜!”
没有办法抵抗食物的香味,练无向大厅的摊贩买了一份章鱼烧之后,进入了建筑物里面。走上楼梯,一回到餐厅,便在窗户旁的位置找到了香具山紫子,正好在自己刚刚坐的地方附近。看来果然是擦身而过了。
“小紫;”练无一边走过去在她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一边说。“要吃章鱼烧吗?”
“啊……是你啊。”紫子神情冷淡地垂着嘴角。
“你从森川那里听说我在这里吗?对不起,我刚刚走出外面了。”练无一边打开包着章鱼烧的纸,一边说着。“真难得,你会到这里来。”
“那个女的是谁啊?”
“什么?”
“刚刚和你在一起的。”
“哎呀……”练无一瞬间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然后,当目光再次回到紫子身上时,她看起来心情很不好的样子。“你看到了?”
“那个,如果……不想说的话,你有权保持沉默。反正我又不是你的监护人。”
“哇……”练无皱起眉头,但是随即又露出了微笑。“小紫,你是不是在生气?”
“才没有。我连一滴滴也没有生气,保持完美百分百的冷静呢。”
“你在生什么气啊?”
“就说我没有生气了啊!真是的,扁你喔!”
练无莞尔微笑。他默默地把桌子上的章鱼烧往紫子的方向推过去。她瞪了练无数秒钟,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之后,拿起牙签叉起一个章鱼烧。
紫子把它放进口中。
“哇啊!”她吸进了一口气。
“气冷式散热吗?”练无边笑着说。
紫子有一段时间没有说话。捣着嘴巴,维持着受到惊吓的神情,眼睛圆滚滚地转着。终于,看起来好像把章鱼烧处理完之后,她把纸杯里剩下的咖啡喝了下去。
“不要紧吧?”
“为、什么……这么烫……”紫子用压抑着的声音说。
“你是猫舌头啊?”
“实在是要命啊,我想嘴巴里的细胞已经死了一大半了。啊……这个一定有一段时间会留下后遗症。”
“章鱼烧杀人事件之类的吗?”
“不要说一些没用的废话,不回答我的问题想怎样?”
“你不是说我有权保持沉默?”
“啊……什么嘛!”紫子往后闪身抬起下巴。“我是有说过那样,嗯,是有说过,不过,那只是说说而已……这不是我们之间的交情吗?现在才在说那种没睡醒的话,嘴巴会烂掉喔!那样隐瞒事情,你想要让我们的友情出现裂缝吗?”
“嗯……”练无将双手交叉。“可是,我不太想说耶。”
“为什么?你们不是普通的关系吗?不过呀,你身上隐藏什么秘密,过去有怎样的创伤,我都不会惊讶的。是怕我会因为那样的事对你有不好的印象吗?这我绝对能理解。不过,我讨厌有秘密却瞒着不说的感觉,那比被我撞见更不能原谅,不是吗?你不觉得吗?”
“她是我中学时,社团的学姐。”练无边吃着章鱼烧边回答。
“哎呀!年纪比你大?”
“学姐的话,一般是比我大吧。”
“社团……是少林寺拳法?”
“嗯。”
“然后呢?”
“就这样而已。”
“不只这样而已吧!你们刚刚的对话里,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紫子靠着椅子,死盯着练无。
“没有啦。”虽然练无简单回应道,不过却觉得很不可思议,没想到紫子竟然可以看得出来。“小紫,你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说起来,紫子那杯咖啡已经所剩无几。他以为她是自己出去后才进来餐厅的,他搞错了吗?
练无又将一个章鱼烧放入口中,的确很烫。因为章鱼烧太烫所以紫子才突然发飙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渐渐有点生气,觉得好像是被紫子偷看到了。她本来就没有理由追问这些事吧。
“剩下的都给你。”练无站起身来,把桌上的章鱼烧推向紫子那边。还有剩三个,原本是还想再多吃几个,可是他想用牺牲这些章鱼烧,来跟她表示自己在生气。
“啊,还有这个,也给你。”他从胸前的口袋拿出七张票来,那是刚刚才从关根杏奈那边拿到的东西。他把其中两张放到紫子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什么?”她把视线落在票券上。
“不是折价券,是招待券喔。别弄错了。”
“为什么给我两张?”
“你可以问看看保吕草学长要不要去。”
练无说完后,没看紫子的脸就直接迈开步伐从餐厅离开。跑下了楼梯,穿过大厅,打开停在人行道上的脚踏车车锁。
香具山紫子没有从餐厅出来。
03
保吕草润平总算找到了停车位,他来回把金龟车前后切了三次才挤进去,这里是闹区的巷子里。再过不久就是晚上十点了,附近有公园,不过这个时间只看得到几个流浪汉。当然,这边是禁止停车的区域,不过光是看排列在这里的车子数量,就可以知道夜间是不取缔的。
要到他目的地的那间店,大约还要经过两个街口。他把香烟点燃后,吐出第一口烟。不管是什么样的香烟,一开始都会吐出最上等的一口。接下来,他把金属制的打火机放回口袋里。差不多到了需要穿大衣的季节了,他想。
一边走着,想起了以前打工的店就在这附近,本来已经完全忘了,是到了附近才发觉的。想到确实应该是在这附近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栋大楼前面了。抬头看着招牌,也想起了店名。那里还是和以前一样是入口狭窄,外表寒酸的大楼。说不定还有熟悉的脸孔——等等顺便弯进去看看吧!他这样决定之后,又继续往前走去。
斜斜的越过马路,从塞住的车子之间穿过。人行道上很多看板,很多人,障碍物也很多。走着的人,站着的人,坐着的人。从计程下来的,好像很有势力的团体。靠在打烊商店的铁卷门上像是睡着般眯着眼的情侣。保吕草只是移动视线,尽可能将自己的注意范围放大。
确认一下大楼的霓虹灯广告,走下了被熏黑的水泥楼梯。地面是微微歪曲的平面,上面覆盖着有光泽的瓷砖。店门口有一个穿着晚礼服的男人站在那里抽烟,是在休息吧。
“里面人很多吗?”保吕草问那个男人。
“没有,很空。”
自动门打开来,流泄出温暖的空气。他迅速地观察着店内,深沉的阴暗和暧昧的光线对立着。他突然切换成缓慢的步调,走近吧台。手上仍拿着烟。
他把香烟揉熄在烟灰缸里,点了一杯啤酒。环视店内,没有看起来像他要找的人,桌子有一半以上是空的,只有吧台前面与保吕草对应另一侧的位子上,坐着一位戴着太阳眼镜的女性。
一般来说,有名的人都有迟到的倾向……放任自己这么做以强调个人地位的人很多。被等待的人比等人的那方伟大,这样的错觉不知道为何会深植人心。看了时钟确认一下,离约定时间还剩下短短的两分钟。
那么,会迟到多久呢……还是,不会出现呢?
倒进了啤酒的小小玻璃杯,放在杯垫上。再拿出新的香烟,找着口袋里的打火机。保吕草感觉到背后有人的气息而回过头去一看,戴着太阳眼镜的女性,正打算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
他看了她一眼,她回他一个轻轻的微笑。
他正打算跟她说他有同伴会过来,不过在那之前对方先开口了。
“是保吕草吗?”
“是的。”
“我是打电话给你的各务。”
保吕草吓了一跳,不过并没有表现在脸上。用打火机点了火,然后放回去。趁着做这个动作的时间,他控制呼吸,边吐着烟边慎重的观察她。
和他约好在这里见面的一位叫做各务亚树良的作家。同时也是一个新闻工作者、写过几篇散文,算是有名的人物。当时,打电话过来的是女性的声音,保吕草原本以为那是各务的秘书或是助理。不过,她的确应该有说过本人会过来这里。
“请问,所谓的各务亚树良,是女性?”
“嗯。”她无表情的微微点着头。
“而且,还是那么的年轻……”
“我三十三岁。”她用语调清晰的理性口气说着。“谢谢你的夸奖。”
“什么,该不会是真的?”保吕草把烟灰缸拉近过来,不小心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代表他真的吓了一跳。“是开玩笑吗?”
“开玩笑?”
“啊,不是……失礼了。”
“我的年纪应该比你大吧?”各务亚树良拿下太阳眼镜。没戴眼镜时魅力增加了一百七十倍,保吕草如此评判着。
“如果你刚说的数字是真的,那你比我大没错。”总算平静下来之后,保吕草回答道。他一边意识到自己这样是完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而一边感到焦虑。“我们换到桌子那边去坐吧?”
“好的。”
保吕草拿着香烟和烟灰缸,往空桌子那边移动。酒保走出吧台,把两个人的玻璃杯移过去。
各务亚树良在保吕草对面的位子上坐了下来。她穿着几乎可以说是黑色的夹克加上休闲裤。她一手拿起玻璃杯,双脚交叠;手上没戴戒子,脸上的妆也不明显;短短的头发整齐地梳往后面,额头上直直的眉毛很鲜明——怎么说都是男性精明悍练的印象。
“找我有什么事?”保吕草问。
“你不先问我说为什么知道你吗?”
“问了的话,你会告诉我吗?”
“看你怎么问。”
“是谁介绍你的?”
各务噗哧一笑,戴回太阳眼镜,然后从皮包里拿出香烟。保吕草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打火机,不过还是算了。她用比保吕草更加高级的打火机,将香烟点上了火。
“很少人知道各务亚树良是女的。”她眼睛先稍稍往下方看,再朝向保吕草。“我直接来见你并没有打算要什么心机,只是希望你能相信我。”
“请说找我有什么事。我是违规停车,不能待太久。”
“你应该不会在意这种程度的违规吧?”缓缓喷出一口烟后,她用冷静的语调说着。“我的认知有错吗?”
“要看人。”
“什么意思?”她微微地摇头。
“请说有什么事。”
“嗯……并不是特别需要花费时间去讲的内容。”各务坐直起身来,把烟灰弹落到烟灰缸里。“你听过关根朔太这个画家吗?”
保吕草沉默地点点头。
关根朔太是最近从法国回来而引起讨论的艺术家,在电视或报纸上很红。但是,听到这个名字,保吕草暗自开始采取了防御姿态。首先,暗自注意着店里其他客人。想起店外有没有看到什么人,脑中浮现走回车子那边的路线。
“那古野市的美术馆很想要买他的画。”各务继续说:“他在法国画的画,好像也全部都要摆到这边来……你是当地人,应该有听到传闻吧?”
“报纸上有写。”保吕草回答。“我想你省略向我询问,而直接讲下去比较有效率。”
“我不是为了追求效率而来这里的。”她这么说之后,默默地凝视着保吕草。
“找我有什么事?”保吕草问。“算起来,已经问了第四次了吧。”
“你知道名为Sky bolt(天空之闪电)的美术品吗?”
“不清楚。”保吕草摇摇头。
“也叫做Mascovy murmur(玛丝嘉威之私语)。不过,正确来说,这应该是指附属在那件美术品上的装饰部分。”
“我不清楚耶。”
“或者是……最近的话也有被写做Flight feather(飞翔之羽翼)的样子,不过……正式的名称是……”
“Angel maneuver(天使之演习)。”保吕草回答。
“没错……”各务亚树良扬了扬一边的眉毛,短暂的微笑。“天使之演习。似乎总算出现有内容的对话了。”
“我只是想说是不是而已……不知道怎地,像这样灵光一闪。”保吕草也装着笑脸,是需要消耗相当多心力的笑容。“请问,可以问第五次吗?”
“你的耐性真不长啊。”
“嗯,十五公分左右吧!”
“什么?”
保吕草把烟熄了,把玻璃杯里的啤酒全部喝完。各务亚树良好像被烟熏到,而眯起眼睛抽着烟。他想,说不定她不是各务亚树良本人,也很有可能是非常能干的助理。
他把瓶子倾斜,将啤酒再倒进玻璃杯里。因为想不到有效的攻势,所以决定等对方开口。
短暂的沉默,安静的音乐流泄着。
“如果你在防备什么的话,担心是多余的。”各务亚树良说:“我会知道你的事,真的是因为偶然,而且是在国外得知的……”
“那是怎样的偶然呢?”保吕草嘴角上扬,稍稍想像了一下。是哪一国呢?应该是希腊,或者是土耳其附近吧……的确,他的朋友们并不全是会守口如瓶的人。
“我想在日本应该没有人知道,对吧。”她用难以抵挡的目光凝视着保吕草。“你可以像这样过着普通的生活,就是证据。”
“你现在不就在日本吗?”保吕草问,他一手拿起玻璃杯。
“老实说吧!”她身体往前倾。“想把安洁拉·玛奴伯( Angel maneuver)拿到手。”
“谁想要?”
“我想要。”各务回答。
“用来做什么?当拆信刀?还是当成穿高跟鞋时的补助用具?我想一下,啊,对了!那个是叫做鞋拔吗?”
“真是有趣,还有其他的吗?”
“对了……不能刮胡子耶,削苹果的话也许可以。”
“真惊讶。”她把脸往后移了几公分。“你有看过啊。”
“不,只是,突然灵光一闪而已。”保吕草将双手举到头旁边,勉强自己微笑。“我老妈的直觉更准喔!连我把猫藏在书包里带回家都可以看得出来。可惜的是,我并没有遗传到那种能力。就像现在,还是完全不知道你说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刚说了,想要把安洁拉·玛奴伯拿到手吧?”
“我想一下……意思是说要做一个赝品吗?”
“怎么可能……”各务笑了出来。“你有那种技术吗?”
“比把它偷出来简单。”
“我希望你可以挑战困难的那边。”各务凝视着保吕草说。
“你是说,偷?”这样问之后,保吕草顺势吐出一口气。
“对。”她简单的点点头。
“你说这些……是打算要我做什么?不是有那种……就是,手上有很多机关枪、炸弹之类强大武力的集团?在国外某个部队待过的佣兵之类的?像这种工作,不是更适合那样的家伙吗?”
“这里是日本。”
“啊啊,了不起,很意外你有这种在地感。不过委托人应该是法国人吧?”
各务亚树良的眼睛瞬间睁大,看起来是说中了。
“那究竟如何呢?”
“你问题的意思是问可行性如何吗?”
“那是你的问题。我想知道的是,需不需要把相同的说明再跟其他人说一遍?”
“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说。”
“我最讨厌爱开玩笑的男人了。”
“我也是。”
“YES?还是NO?”
“可以保留吗?”
“不行。”
“可以……再等我抽一根烟的时间吗?”
“OK。”她熄掉自己的烟,把烟灰缸推向保吕草那边。
保吕草微微点头之后,拿出香烟说:“真要说的话,冒险跟我的个性不合。我的气量和外表看起来差很多。”
“十五公分左右是吧?”
“嗯,差不多!”
“我想就算你拒绝我,危险的事还是危险的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保吕草边吐出一口烟,边看向入口的门。从刚刚开始就没有人进出,有谁站在外面?啊,说起来是有一个人,原来不是在休息吗……
“其实,我啊……最讨厌劝告别人了。”
“这次是特别的吗?”
“对……因为特别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吗?”
“不,是这份工作……说来,这种局面也不坏,是我特别喜好的。”
“有点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保吕草微笑问道。“大人之间的对话真难啊,还要给我其他什么劝告吗?”
“这个嘛……也许你今晚不要直接回家比较好。”
“为什么?”
“有可能会被袭击。”
“被谁?”
“除了我以外的某个人。”各务亚树良嫣然微笑。
“啊,原来如此……”保吕草微微地耸肩。“这也让人觉得很厌恶。”
“很讨厌吧?”
“嗯,虽然不是说你。”
“总而言之,请小心。”
“小心谁?”
“小心我。”
各务亚树良手拿着皮包站起身来。保吕草有一瞬间感到紧张,不过她就那样走进店里面。里面好像有化妆室,或者,也许是要打电话。
将来的事虽然无法立刻下决定,不过,总之现在已经确定怎么回答了——除了YES之外无他——选择这个以外的答案的话,今晚肯定就搞砸了。
酒保走到桌边,问他是不是还要点新的饮料。保吕草拒绝了。
酒保是担任监视他的角色吗?
不知道为什么也开始觉得店里的客人可疑了。
啊,算了吧……总有一天会变得没有办法回家睡觉。
他没有一个晚上不这么想的。
一直反覆着,反覆着。正打算把香烟熄掉的时候,各务亚树良回来了。
“决定了吗?”
“我听听你的条件吧!”
“条件?”
“因为是工作,不定个价格可不行。”
“你开价多少?”
“我们要不要换一间店?”他靠近她的脸,小声说。
“为什么?”
“因为我肚子饿了。”他回答。“这附近有一间店的比萨很好吃,要一起去吗?”
各务亚树良就那样凝视着保吕草,轻轻地咬着唇。他实在是看不出那是暗示着什么。
“不要吗?”
“咦?什么?”
“比萨。”
“啊……”呼地一声吐了一口气,她抬头看了一下天花板。是打算做出发呆的表情吧!
“在这附近?”
“我刚才是这么说的。”
“知道了,我陪你去吧!不过,不好意思,我希望可以从后门离开。”
“我走进来的那个地方是前门吗?”
“嗯,大致上是。”
“是喔,那么,有所谓的后门啰?”
“嗯嗯。”各务点点头。“没有后门的店,尽可能不要进去比较好。”
“你真的讨厌劝告别人吗?”
“不是有说这次是比较特别的吗?”她站起身来。“走吧!”
“不会把我丢进锅子里煮吧。”保吕草也站起身来。
“什么?”各务皱着眉,倾过头来。
“啊,没什么。”保吕草张开双手。“请别介意。”
04
恐怕是为了博取信任,所以各务亚树良才跟着他过来吧,至少不是因为想吃比萨。所谓的后门指的是载货用的电梯,而且是非得跪着才能乘坐的替代用品。坐着电梯先上到二楼,然后从马路另一边的紧急逃生梯下去。也就是说,好像只是不想经过地下一楼大厅的样子。
绕过阴暗的巷子,来到了保吕草以前打工的店——就是他走来时想起来的那间店,那是在大楼里三楼的PUB。进入店里,装潢和以前不同,不过摆设和十年前几乎一样,可惜的是,没有看到保吕草熟识的脸孔。不,这种场合,那样比较好,因为他的立场和十几分钟前不同了。
两人叫了比萨和通心粉沙拉,然后再加上腊肠,保吕草喝了啤酒,各务亚树良是喝萄葡酒。
店面一直往内延伸,相当深,所以没有办法一眼望尽,但客人并不多。
食物马上就送到了桌上,像是工读生的年轻人开朗地招呼说“请慢用。”后就离去了。
“哎呀……不行。”保吕草喃喃自语着。“抱歉,好像已经和我印象中完全不同了。”
“你是说比萨?”
“嗯嗯。”
“不吃看看不知道吧!”
两个人吃了第一口,之后两人互看。
“跟看起来的一样,坦率的东西。”保日草笑着说:“我道歉,就像这样。”他躬身低头。
“嗯,现在像这么难吃的东西也很少见了。”
“萄葡酒如何?”
“大致上喝起来像酒。”盯着玻璃杯,她回答。
“下次我带你去更好的店吧!如果有下次的话。”
“记下来。”
各务亚树良开始说起关根朔太的事。有八成是保吕草已经知道的资讯,他默默听着。
年轻时远渡欧洲的画家关根朔太终于在半年前左右归国了,今年准备迎接六十大寿。好像在接受访问时回答说接下来会一直住在日本。他原本是出身长野县,不过那地方也很接近爱知县,他说是现在在县内的北部盖着新画室。
当然,话题转到了安洁拉·玛奴伯。
这件美术品是十九世纪在英国被创造出来的。虽然外表是长三十公分左右的短剑,但是并不具备实用的功能,似乎只是用来当作一件资产的美术品。听说是贵族为了即将出嫁的千金所订做,嵌入剑柄上那颗最大的宝石是称为玛丝嘉威之私语的椭圆形绿宝石,据说是可以追溯到约三百年前的历史古物。
“不知道为什么,这把剑从一开始就缠绕着悲剧。”各务亚树良用淡淡的语气说明着。“委托制造的家族发生一连串的不幸。主人意外死亡,然后有婚约的女儿自杀。”
“常听到的故事。”保吕草配合着说:“因为像这样的东西,是不会写在保证书事项上的。”
“所以,结果东西就落到了别人手上,最后法国的富豪竞标得胜而成为讨论的话题。那是……嗯,三十年前左右吧。”
“你三岁的时候对吧?”
“你记忆力真好。”各务摆出有点生气的神情。
“事实上不是六岁左右吗……”
“你想看我生气吗?”
“嗯,是没错。”
“原来你有这种兴趣,我记下来了。”她啧了一声,微微地左右摇着头。“接下来的后续发展,你应该知道吧?”
“不,没有知道的很清楚,只知道那把剑现在是关根朔太所拥有。我喜欢像这样有实质性的情报,说什么以前的因果还是历史,以结果来看,什么用也没有。有用的只有现在的情况。”
“关根朔太在那里跟法国人的女儿结婚,也有小孩了。”
“结婚的对象,就是那个富豪的干金对吧?”
“对,不过她生下孩子之后就过世了。而且,还有不知道是不是自杀的传言,也许果然是被不幸之神缠上了。总而言之,安洁拉·玛奴伯从那之后就下落不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