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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章 被消抹掉的形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47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46

所谓的死亡,如果是在正确的秩序中的话,是非常温柔的。例如,普罗旺斯的老农夫在自己的世代结束之际,会将所拥有的山羊和橄榄树给他的儿子们,他们也会依照他们的顺序,分给他们儿子的儿子们,就是像那样的温柔。

01

飞行秀的会场设在距离机场西北方约十公里左右的某个赛车场。原本是作为厂商的试车道使用,不过由于国内各种竞赛相继在这举行,加上旁边新盖一座游乐园,所以聚集了许多人潮。这里有木曾川流过北边,周边的田园和森林宽广,以县内面积最大着称的湖也在附近,北方则是阿尔卑斯山群,对喜爱自然的人们来说可以说是最棒的景点吧。

对大型的飞机来说,要从机场起飞到这个赛车场着陆,是不可能的,说不定连喷射机之类的都不行。尤其是附近都还有一些小山丘。一般的飞机就算可以起飞,也相当难以着陆。

小鸟游练无站在主要看台的中间。虽然还没过中午,飞行秀尚未正式开始,但观众席已经有一半以上被填满了。偶尔传来引擎的声音,朝天空看去,可以发现小型飞机在飞,另外也有一些进入看台前的直线跑道,着地之后马上起飞的机体。

只是,不论哪一架,都不是昨天见到的粉红色机体。看了一下在入口拿到的节目表,除了安洁拉·玛奴伯(那是关根杏奈的队名)以外,好像也有其它飞机的余兴表演,所以应该是他们其中一位在练习吧!练无想着。

结果今天早上,大家坐着森川素直从姐姐公司借来的休旅车(后面有印着“森川商社”等字眼)一起过来。不过,还是少了一个人。到了早上,保吕草都还没回来。在阿漕庄的森川、练无、紫子三个人,去接了无言亭的红子、根来、小平三个人后过来。原本计算说车子打开辅助座位的话可以塞八个人,结果根本没那个必要。

十一点抵达跑道旁的停车场时,已经接近停满的状态。附近的道路也是被停得满满的,上千个人,不,如果包含看台外的话,应该聚集了超过数千名观众吧!飞行秀是从下午一点开始。

练无正倚着楼梯的栏杆一边吃冰淇淋,一边远望停在跑道上的黄色飞机。主翼的位置比驾驶舱还高,那是称为高翼型的轻型飞机,可以看到从像狗鼻子一样突出的整流罩旁边,引擎的汽缸头弹出来。螺旋桨转动之后,排出了白色的烟,过一会儿那臭味就传来了。

“那么,我还是问一下好了。”后面传来声音。香具山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她一手拿着盛装爆米花的大纸杯。

“什么?”练无眯起双眼看菩她。看台的背后是面向南边,所幸,天气好得耀眼眩目。

“今天是礼拜六对吧?而且是出来玩。”把爆米花放进口中,紫子微笑着。“像这样的情况,你没有穿裙子我觉得实在是不可思议。”

“多谢你的鸡婆。”他有点不高兴的嘟着嘴。

“是顾虑到对小平的教育问题吗?”

“怎么可能。”练无一只手伸向紫子手上的爆米花。

“对……”一边点头,紫子把纸杯递出去。“不是这个理由。要让人惊艳的话,你平常穿那件红色洋装在看台比较显眼,关根小姐也比较容易看到你,不觉得吗?”

“小紫啊。”吃完爆米花之后,他舔了一下自己的冰淇淋。然后盯着紫子说:“你一定每天晚上在反省,为什么自己会说那么让人讨厌的话呢,对吧?”

“嗯,说对了一半。”紫子微微点头。“不过,这也是一种像使命感一样的东西。”

“哈哈。”练无面无表情的说。

“什么哈哈的,不好笑吧!”

“不知道保吕草学长怎么了?”练无说。

紫子抬头望着天空叹了一口气。练无也把视线移向那边。但是除了蓝天白云以外,什么东西部没有。刚刚听到的引擎声,是从跑道上着陆的小型直升机传来的。

“少女的心与秋天的天空……”紫子喃喃自言着。“叹息,忧郁。”

“一定马上就来了。”练无说。

招待券是有指定座位的,所以如果保吕草来的话,应该会遇到。练无看着自己的座位,那是在从他现在所在的地方走下楼梯,横向走过通道约十公尺左右的地方。可以确认红子、小平,还有根来的背影。旁边的座位连续空了几个,没有保吕草已经到达的迹象。

练无跟紫子站着的地方,足从观众席通往商店或厕所的道路交叉口,所以走动的人很多。两个人都是把身体靠在楼梯倾斜的栏杆上。观众席上面有从后面伸出的屋顶,不过背后的南边是完全没有遮蔽物,所以现在太阳从那里照射进来。

森川素直从楼梯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罐运动饮料。

“我遇到刑警了。”他没头没脑地说。

“刑警?”紫子问。“哪里的?”

“那位女警。”

“咦?祖父江小姐吗?”这次是练无问。

森川点点头。“在上面的商店。”

“有来啊?”练无看着那边。“是喔……来看飞机吗?”

“不知道……”

“有带女儿来吗?”紫子问。

“不知道……”森川摇摇头。“旁边是有小孩,不过我不认识。”

“穿什么样的衣服?”练无问。“制服?还是便服的感觉?”

“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是哪种啊。你不是看到了?”紫子追问。

“我又没有很认真看……”

“你没有认真看?”

“嗯。”

“你们有说什么吗?”练无问。

“没有。”

“该不会是来工作的吧?”紫子看着练无,满是期待的神情。

之后她望向观众席,看着濑在丸红子他们所在的位子。

爱知县的刑警祖父江七夏,和濑在丸红子两人有复杂的关系。红子的前夫,那位叫做林的男人,同时也是七夏的上司。如果只是这样,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不过,七夏没有结婚却生了一个女儿,女儿的父亲就是林。更令人吃惊的是,红子和林现在也还有继续来往。虽然不知道详细的情况,不过红子和七夏之间没有道理和平相处,练无和紫子都曾亲眼见过她们之间火花迸裂的场面。

森川素直迅速走下阶梯,回到自己的座位。练无往那个方向看过去,结果看到红子和森川靠得很近在说话。紫子则远望着上方的出口,果然还是担心吧!

在看台柱子上的电子钟,显示着马上就要中午了。

02

祖父江七夏是在执行勤务中。

今天是和同事立松一起出来的,不过还没见到目标对象。在商店买了二罐热咖啡后,她走进非关系者禁止进入的门中。垂挂着旧型日光灯的天花板和墙壁全都是水泥的味道,让人联想到游泳池。她在走道上直直地前进,在走下楼梯的地方,立松边抽烟边等着。观众的吵闹声和嗡嗡嗡的引擎声传来,现在所在的位置应该是看台的正下方。

烟灰已经堆成角柱体的形状,等烟抽得差不多之后,立松看着手表。

“不好意思。”他从七夏那边接过罐装咖啡后,点头致意。“商店很远吗?”

“没有,在上面刚好遇到认识的人。”她边回答,边从皮包里拿出香烟。趁现在抽一根吧!她想。咖啡配烟,同时有液体和气体的享受,这样的话就算牺牲健康她也甘愿。

“应该不是搞错地方了吧?”边喝着咖啡,立松好像很担心地说。

“已经用电话确认过了。”七夏把烟点着了火。“应该马上就到了?”

“是那样就好。”立松又看了一下时间。

他们和名为赤池透的人约好要见面,今天早上对方自己打电话要求警察能过来。赤池是西崎勇辉代表的飞行特技队在日本顾用的经理。队伍一员的关根杏奈(可以聚集到这么多观众,只能说是因为她的人气)其父亲,也是队伍出资者是画家关根朔太。他是这个时代的风云人物,也是传说中的人物。警方好像有派其他小组去担任警备的工作,负责巡逻飞机库房里暂时设置的画家画室兼仓库。原本这些对七夏和立松来说是毫无相关的工作,会到这里的原因,虽然还没确认,不过据说是因为西畸勇辉接到了恐吓信。

接到电话,是约一小时前的事。他们正打算出发往飞机库房中关根朔太的画室时,又有连络电话打进本部,指示他们到举办飞行秀的跑道控制室等待。本部透过无线电通知两人变更场所,他们就直接过来这里。然而,现在超过约定时间已经十分钟以上了。

抽着烟,喝着咖啡,午饭还没有着落,事实上早餐也没有吃。七夏昨天晚上很难得地喝了很多酒,现在身体还没有调适过来。

“可惜祖父江小姐昨天回去了。”立松说。

“为什么?有什么好玩的事吗?”七夏边吐着烟边问。昨天晚上是他们课里的聚会,因为时间订得好,所以这次很多人参加。

“没有没有,祖父江小姐回去之后,大家就一下子静了下来,之后气氛变得很沉闷。”

“警部呢?”七夏问。事实上不问也知道。

“他之后也马上就回去了,好像很累的样子。”

“这样啊。”七夏扬着嘴角说:“你们有去唱卡拉OK吗?”

“嗯,还不是因为渡边很固执。”

七夏边吐着烟边微笑着。

事实上,警部……也就是林,在那之后一直到早上都和七夏在一起,所以昨天晚上没有见到女儿,也不是一个人静静地喝着啤酒。不过和如此美好的事交换是有价值的,那是一个少见的特别夜晚。每天晚上都那样的话,一定会有报应的吧!到了早上,去接寄放在妹妹家的女儿,就算妹妹说了什么让人讨厌的话,七夏也微笑着。

“怎么了吗?笑嘻嘻的。”

“咦?”七夏看着立松。

这时,有个男人从走道尽头的楼梯走下来。接着,一个穿着红色大衣的女人也跟在后面。立松在烟蒂上面放上罐装咖啡,七夏慌慌张张把烟熄掉,和喝不到一半的咖啡并放着。

“是警方的人吗?”

“是赤池先生对吧?”七夏迎上前说。她算是比立松早一年进来的前辈,所以今天主要是以她负责回应。

“抱歉有点迟到了!我是赤池。”他好像不知道要看向七夏好还是立松好,很迷惑的样子。

这样的反应七夏已经很习惯了。这是身为女性可以经历到的有趣现象之一。

“请问有带房间的钥匙吗?”七夏问。

控制室的门锁着没办法进去,所以两人才在走道上等着。

“喔喔,嗯,我有借来了。请等一下。”赤池依序采向西装的口袋、裤子口袋,然后是手上拿着的外套口袋。“咦……我想一下……啊,有了。”

他打开门锁,推开好像很轻的铝门。里面是被白色墙壁包围的正方形房间,只有中间有桌子和椅子,很杀风景的地方。

微微点头,七夏和立松先走了进去,再来是赤池,一起来的女性最后把门关上。

“啊,这位是太田小姐。”赤池一边用手帕擦掉额上的汗一边说:“她是西崎先生的朋友。”

“我是爱知县警祖父江。”

“我是立松。”

赤池拿出了名片。四个人隔着会议用的桌子面对面坐了下来。

七夏观察着赤池透——年纪大约四十岁,头发稀薄,体重应该有点过重吧!黑色的头发,黑框眼镜,深蓝色的西装加上咖啡色的领带。说话的样子好像没有什么气势,像这样的男人,在谈买卖的时候却意外地死缠烂打。第一眼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不可靠的样子,那是为了不要让对方觉得“被骗了”的武器,成功的商人大多是这种型的。

另外一位女性太田玲华(知道她的名字,是稍微之后的事。)和七夏年纪差不多,个子小小的,有着端正容貌的女性。身上穿的好像全都是很高级的东西,却不知道哪里有一点土里土气的感觉。这时候她几乎都没有说话,虽然是后话了,不过从她讲话的音调和模糊的咬字来看,可以知道这第一印象是没有错的。这位女性的类型是外表看起来很不错,但如果是注重知性美的人的话,绝对会敬而远之的吧!

“就是这个。”赤池神情紧张地从皮箱里拿出信封,放在桌子上,

七夏从口袋里拿出手套戴上后,用手拿起信封。立松从旁边看着。

大小约名信片尺寸的白色信封已经被剪开了。收信人只有“西崎勇辉先生”的字样,没有地址之类的文字,没有邮票,当然也没有邮局的戳章。信封背面也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

“今天早上放在信箱里的对吧?”七夏问。

“是的,是今天收到的信。虽然是礼拜六,不过还是有送信,这是和其他信件一起的。”

“信是送到信箱吗?”

“那里是自卫队管辖的,寄到办公室的信会分开来,职员的信会送到我们的飞机库房。我们没有透露信的内容而先询问了对方,不过他们说不记得有那样的信。”

“这里应该是一般人无法轻易接近的地方吧?”

“大致上是……有栅栏,而且也有警卫。不过,如果只是把信放进信箱的话,也许还是可以做得到。进出的人还算满多的。”

“例如说?”

“比如说……对了,像是送外卖之类的。”赤池又擦了擦汗,额头上贴着长长的头发。“大家会叫各种东西……”

“原来如此。”七夏点点头。“可以看看里面的内容吗?”

“当然可以。”赤池有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回答。

——就是为了这个才叫警察来的啊,好像很想这样说的脸。

对七夏来说,这是有计算过的问题,目的是要观察对方的反应。

里面只有一张没有花纹的便笺。全部都是用片假名写的。

Yowakikokoro yori

Sky bolt wo idaku

Sonomono no chiru ha saiwai

Hito ha chirite maken ha tomu

atarashiki chi wo hasaki ni sosogi

tennku ni muru yome ha sarani tooki

六行的文字用凌乱的笔迹写着,应该不是用惯用手来写的……相当难以当成文章来辨识。

“什么意思呢?”七夏抬起头来看着赤池。

“不不,这个……完全不知道。”赤池皱着眉摇摇头。“我完全看不懂。”

一Sky bolt (天空之闪电)是?”七夏问。

“啊,那是,那个……”赤池一只手拉拉领带,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瞥了旁边的太田玲华一眼后,对七夏说:“只是传闻由画家关根朔太所拥有的一件美术品之俗称。那样的东西事实上并不存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被人中伤说画家拥有那个。真是令人困扰的流言啊。”

“那也是奇怪的中伤呢!”七夏用平稳的语气说:“有什么会被这样说的理由吗?”

“嗯,这个嘛……”赤池点点头。“因为我也有问过,虽然不是很确定,不过原本过世的关根夫人,她是法国人,听说是夫人家家传的东西,是嵌有一颗特级绿宝石的短剑。听说市价最少也是以亿为单位的。”

“上面有写着魔剑(maken),是说那柄短剑吧!”

“好像被人说是拥有魔力的剑,不过,原本就连是不是真的存在都没有办法确定了。已经有好几十年行踪不明,总而言之,很多人都说是被关根先生藏起来,就是这样。我想一定是故意捏造,流传出来骗人的。”

“是关根朔太自己这么说的吗?”

“没错。”

“关于这封信,关根先生怎么说?”

“没有……”赤池只有微微抬起头。“这封信没有给他看过,怎么可能拿给他看。”

“那么,是谁看了这封信的呢?”

“当然,是西崎先生第一个拆开的。因为收件人是他。然后,我被叫了过去……”七夏看了太田玲华一眼,赤池有察觉到而微微点头后继续说下去。“我被叫去的时候,太田小姐也在。所以,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三个人,除此之外都还没有跟谁说。不管怎么说,今天都是飞行秀正式上场的日子。这种事不能传出去,虽然不是非常严重……”

“这是西崎先生的判断是吧?”

“是的,他想自己跟警察见面谈这件事比较好,不过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来。这场秀结束之后应该已经是晚上了……所以就我和太田小姐来……”

“会选这里,也是为了顾虑到不让其他成员发现对吧?”

“嗯嗯,是的,没错!”

“你们心里没有什么底?”

“没有,完全没有。”赤池摇摇头。

“西崎先生也是?”

“是的,他也是说完全不知道。”赤池回答。

七夏再度往太田那边看了一下。她睁大眼默默地对七夏点点头,没有开口。

“如何呢?据我所见,文字上没有看到任何具体的恐吓内容耶。”七夏一边说着,一边看了默默坐在旁边的立松一眼。他回了七夏一个表示同意的眼神。“尤其是,不知道的人就算是看完信,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希望你们可以再说明一下,为什么会看了这个马上就通知警察的理由。虽然有点失礼,不过老实说,我不太能理解这件事。”

“如果只有这样,也许可以说只是单纯的恶作剧没错。”赤池把手帕收进口袋里,这个房间空调没什么作用。“不过,听说原本在法国时也遭过好几次小偷,因此,这次也……”

“请问……这个是西崎先生的队伍呢?还是关根先生的?”

“两个都是。”赤池拨了一下眼镜,好像有点神经质地眨了好几下眼睛。“听说常常会收到恐吓信之类的。也因为这样,在关根先生这次返国,而飞行特技队伍的成员也原封不动回日本的情况下,如果又发生这样的事……当然,我想跟过去的事件没有什么关联,怎么说这封信也是用日文写的。”

“说是恐吓信,那么……果然也是和那把魔剑有关吗?”

“是的,听说有无论如何都想要把它弄到手的人。也有追到日本来的可能性。”

“明明就说了不在他手上,对方却仍然是这样吗?”

“他们不会相信吧。”赤池僵硬的脸硬扯出一个笑容。“要怎么样证明我们手上没有呢?很难啊!”

03

这时候,保吕草润平仍留在机场里。不过,服装和昨天晚上不同,因为他潜入置物柜借了件绿色的连身服,还有一件白色的工作服。连身服有点短,工作服则有点太大,再搭配一副没有度数的眼镜,这也是他平常带着走的东西之一。

四架粉红飞机从飞机库房开出来,在跑道两端短短的距离中加速起飞。看到飞机离开之后,他往库房反方向走去,想着要从哪边越过栅栏,还是做些什么事来鱼目混珠通过闸门。

从背后传来车子慢慢接近的声音。库房的铁卷门打开着,所以是要出去的吧!是一台载着压缩机的整备作业用卡车,上面只有坐一个男人。到可以看得见他脸的距离后,保吕草举起一只手,卡车在他面前紧急停了下来。

“请问可以载我到外面的商店街吗?”保吕草一边做出微笑,一边说着。“我想吃饭。”

“为什么不去餐厅呢?”司机皱起眉头问。

“我怎么也……”保吕草皱着眉。

“好吧,上来。”

保吕草绕到他旁边的座位。

“谢谢。”坐进去座位,他说:“这里的饭不合我胃口,不觉得太咸吗?”

卡车马上又开动。

“你是新来的吗?”

“嗯。”保吕草从口袋里拿出香烟。“要抽吗?”

“给我一根。”司机伸出一只手,保吕草从拿出来的烟盒里抽出一根。

“要去哪?”保吕草问。

“那边。”司机笑了一下。“刚刚看到大家在飞吧?”

“嗯嗯,不过……”保吕草往后回过身去,窥视着载货架。“这个,也不是燃料……是要做什么的?”

“这是急救用的灭火设备。”

“是喔……”

“坠机的话要赶过去。”男人露出牙齿笑着。他从胸前拿出便宜的打火机,把香烟点燃。

保吕草再一次往后回过身去,角落里确实载着五支左右的灭火器。

“不过,赛车场应该有准备这样的设备吧?”

“所以是在外面,森林里。”

“哪知道会坠落在哪里啊?”保吕草边笑边开玩笑地说。

“大致上有一定位置的喔。”司机扬起一边嘴角说,不像是在回应笑话的样子。

“嗯……”保吕草冷静地回答,不能表现出太关心的样子。

意思是在紧急的情况下,有预定紧急着陆的地点吧!

接近闸门,司机将放在仪表板上的通行证拿给保吕草。卡车停在警卫室旁边,保吕草从打开的车窗中把放在夹子里的通行证拿出去。警卫只看向车内一下。

闸门上升,卡车前进。

“哪边?”司机问。

“咦,什么哪边?”

“你要在商店街的哪边下车?”

“喔喔……是。”保吕草微笑着点点头。“可以抽烟吗?”

“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用鼻子哼笑出声,男人回答。伸出一只手,拉开仪表板的烟灰缸。在那之前都是把烟灰弄到窗外。

“反正我打算下午回来。如果可以的话,我跟着你,你可以载我到那边的会场吗?”

“不行,就说我不会去会场啊。我要在森林里待命。”

“不过,不是在附近吗?”

“那是没错,比这里近吧!”

“那,我从那边走过去。我想看看飞机在飞的时候。”

“那种东西应该很常看到吧?”

“因为之前太忙了。”

保吕草把烟点着了火,再次把烟盒往司机那边递过去。微微摇着手腕,从烟盒里刚刚好地跳出几根香烟。男人斜眼看着,还在抽的烟仍叨在嘴上,又从里面拿了一根。他把那根香烟夹在耳朵后面。

卡车在红绿灯左转,上了国道。是单边二线车道的干线道路。

“其他的呢?”头朝旁边,假装在看着外面,保吕草装做没什么感觉的样子说道。

“其他?”

“相同目的的车子,其他还有吧?”

“没有,我想只有我这台吧。”

情况更加诡异,保吕草想。他说是为了发生万一时,马上赶到现场的救急工作。专门用来消防和急救的车辆或是工作人员,赛车场里当然有吧……但是场外只有安排一辆吗?

那简直像是会坠机的地方已经决定了一样。还是说,配备一辆在外面游走的车子以备不时之需,只是形式上的补强吗?

路上并没有很多车,卡车顺利地前进着。可以看到前方远远的小山群,除了道路两侧以外,这附看不到像是有住人的地方。

“啊,对了对了……”保吕草打破沉默。“那里,有一位画画的老师对吧?”

“你在说谁?”

“我想一下……那个,好像叫什么……”他装做在回想的样子,但是司机始终没有开口。没有办法,只好说出名字。“对了,关根……什么的。”

“关根杏奈?”

“不是,她是飞行员吧?”

“嗯,相当可爱。”

“不是她,而是一位画家……是不是叫关根朔太?”保吕草说:“好像是关根杏奈的父亲。”

“不知道耶。”

“没有见过?”

“在哪里?”

“在哪里,在库房里面。”

“你看过吗?”

“咦?嗯,只有一次,瞥到一眼……”保吕草顺势点点头。“就是那个啊,我看到他进出办公室旁边的那间组合屋……”

“是喔,有警卫在看守的那间?”

“就是那里。”

“为什么那里要看守啊?”

“不知道……”保吕草摇摇头。“不过,我想里面应该有需要看守的贵重物品吧!”

“像是他画的画之类的吗?”

“嗯,应该是。”

“呵……那种东西的价值,我可不知道。”

“我想很少人知道。”

司机把原本夹在耳朵后的香烟点上了火。在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保吕草一眼,突然笑了。

“我的朋友在开战斗机喔。”

“是喔。”保吕草点点头。“真棒。”

“他瘦得不得了,是个很柔弱的家伙。就算用二只手跟我比腕力,都还是我赢。”

“哈哈,不过开喷射机的话,不需要力气吧?”

“是啊是啊,他也是这么说的。”点了好几下头,他笑着说:“应该说,体型较小较轻的人反而比较好,跟赛马的骑士一样。那个叫做杏奈的女孩子就是那样,说不定女生反而适合。”

“F1的赛车手也是,很少有体型大的。”保吕草说。

因为要承受加速度,所以原本就是体型小的比较有利吧——这样说明,对方一定也没办法理解,只是体重轻这点和赛马是相同道理,开飞机也是负担少的比较有利,他试着这样解释。

“喜欢飞机吗?”保吕草问。

“算是不讨厌啦!”

“为什么,因为自己不会开?”

“那个会坠机啊,从地面看比较合我的意。你呢?”

“嗯,我也差不多吧!”保吕草应和着。

04

四架粉红色的特技飞机在天空中轻快地飞舞。

从刚刚开始就一架或二架降下来,在看台前面发出轰然巨响并穿过去。有同时从左右两侧进入二架的情形,也有二架从单边并行飞过的情形。不论是哪一种情况,都不是只是像一般一样通过,都有加上各式各样的突飞动作。每当那个时候都会从观众响起欢呼声。

小鸟游练无左边坐着濑在丸红子的儿子小平,他戴着棒球帽。小平的旁边坐着红子,因为她靠近儿子的耳边一直热心地说明着,所以练无也可以听到红子的声音。边听着她的解说,练无边眺望在上空展开的飞行特技。

坐在练无右边的是香具山紫子,隔着她下一个是森川素直,再接下来旁边座位是留给保吕草的,现在也还空着。而相对称的另一边,隔着小平、红子再来坐着根来机千瑛,他一直到刚刚都还在打瞌睡的样子。

会场流泄着古典的华尔兹。偶尔也有女性声音的广播,不过都被引擎的轰然巨响和看台的欢呼声盖过去,几乎听不太到,也许跟广播器设置的地方也有关系。

特技飞机反覆低空飞行,简直像是赛车一样穿越过主看台前面的直线跑道……不,以速度来说的话,反而是车子比较慢。跑道的对面侧竖着电子看板,所以飞机是在观众席与看板之间通过。稍微想像一下的话,其实是相当令人惊悚的动作,而且还不是像一般普通笔直飞行。

“你看你看,倒着飞的时候尾翼的升降舵有一点点的升上来。”红子向儿子解说。“飞机是仰式飞行的状态,尾巴有点垂下来对吧?主翼就算是反过来,没有浮力也不行,所以需要一定的仰角。因此就变成那个姿势了。”

“正常飞行的时候,尾巴没有垂下来吗?”小平问。

“应该只有垂下来一点点。”红子回答。“不过,也是要看主翼的剖面形状,也就是按照翼型而定。有即使是仰角为零的笔直姿势也会产生浮力的翼型,这样的话,只要速度够,用那个姿势水平飞行也是可能的喔!尾巴不垂下来也可以。不过那样的机体在倒着飞的时候,尾巴要更用力往下垂,要把角度弄得更大才行。也就是说会变成不适合特技飞行的设计。”

接下来,1号机从相反方向进入,练无在心中声援着。可惜关根杏奈的身影因为座舱罩反光而没有办法看得很清楚,不过练无自己补上了想像。好像真的可以看到她的英姿,说不定正朝着这里挥手呢!

“那是侧滑。”红子说明。

机体保持水平,机首往观众席呈四十五度左右,也就是斜向飞行。将红子所说的话翻译为“往旁边滑”的话,就可以和印象完全吻合。是相当低速的演出。

“能够做到这个的机体很有限。”红子继续解说。“你看,垂直尾翼的方向舵被切成那样吧?也相当要使用到主翼的辅助翼。”

练无没有听得很懂,不过大致上所谓方向舵或是辅助翼之类的,好像是机翼上某些舵的名称。小平有听懂吗?从他没有提出问题这点来看,好像是可以理解的样子。练无想,该不会昨天晚上有做过预习吧。

“以前的战斗机或是赛车之类的啊,为了提升速度所以都把引擎扩大,飞行员常会被引擎罩挡到而看不太清楚前面下方的机体。虽然在天空中的时候,机体要往哪边倾斜都可以,倒还没有那么的不方便,可是要着陆时就会看不到跑道,所以很麻烦。因此,这种时候啊,就要使用侧滑,机首有点朝向旁边进入跑道,就算有横向的风吹过来也可以利用这个方法。如果没有风的话,跑道会慢慢地有一点偏差,所以偶尔左右交换,像这样交互侧滑。就像跳扭扭舞一样吧?当然,一般来说是很难做到刚刚那种角度的。着起来好像很简单,不过我想那个特技比倒着飞还难。”红子好像很高兴地说着。“那么,接下来是什么呢?差不多要让我们看天翔( Knife Edge)了吧。”

“天翔?是什么样的呢?”练无对旁边的紫子小声问道。

“像这样,咻的一声过来。”紫子像是空手劈砍的样子,把一只手伸到练无的面前。

“咻一声?”练无回她。“那敬礼的时候呢?”

“咔一声。”紫子摆着一张认真的脸敬礼。

“那么……打开可乐的时候呢?”

“唰一声。”

“终于吃到好吃的东西。”

“咻咻二声。”

“这个啊,是谁决定的啊?”

“关西拟音推进委员会。简称K.G.B。”

“哪里是B啊?”

“嘘!你们太大声了。”

如红子所预言的,从右边进来的2号机在跑道前面圆圆的旋转了九十度,主翼对地面垂直而立,座舱罩朝着观众席的方向。机体用这样的姿势渐渐接近。

“那就是天翔。不是靠主翼,而是只借着机体侧面的浮力而飞行着的状态喔!而且机尾垂得相当下来吧!”

“不用主翼吗?”小平问,他眼睛圆圆地注视着前方。“好厉害喔!”

“除了姿势的控制以外,这个情况是没有使用主翼的。啊,不过,要是没有主翼的话,就会以引擎的扭力来旋转机体了。辅助翼切向阻止旋转的方向,知道吗?”

小平点点头,练无完全不懂。

粉红飞机完全横向翻转的状态,通过主看台的前面。因为是从机体的正上方眺望般的角度,所以是非常奇妙的光景。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驾驶舱中有前后两个并排的座位,飞行员是坐在后方。

红子又继续开始解说。

“那里……那个是内侧翻转,俗称翻筋斗。那个特技一定是飞行员觉得最辛苦的了。也有外侧翻转,也就是逆向翻筋斗的特技,不过,那才是更加更加的危险。相较之下,看起来也不觉得有那么的炫目,所以没有表演的价值。是在给外行人观众看的飞行秀上面很少见的技术。要给客人看的话,果然还是旋转系的特技,你看!像这样,螺旋一样的旋转飞行方式,又炫目,动作也迅速,总让人有一种很厉害的感觉。事实上,旋转的特技只要想着没有那么难就可以了,对机体或飞行员都没有很大的负担。”

红子优雅地轻轻伸出一只手,指向天空。像这样高雅的女性姿态,和谈话的内容完全是不平衡,表现出来的人格也不一致,这可以说是濑在丸红子最大的特征之一。

“你看那个。现在看起来是从下方翻筋斗,在翻了一半的地方,旋转半圈了吧!维持着水平飞行。那个是有名的殷麦曼反转喔!”

“殷麦曼反转喔!”练无靠近紫子的耳朵说着悄悄话。“知道吗,听说很有名。”

“燕麦饭翻转?我知道我知道。”紫子低语着。

“那个也是差不多的音调啦。”练无皱着眉。

“是双翼飞机时代在空战中想出来的战法之一喔!啊,那边是在做眼镜蛇旋转。你看你看!这边接下来是打算失速。要来了喔!好了吗?垂直上升,再一点点,忍耐忍耐,来了喔……你看!看到了吗?那是失速翻转。嗯,完全成功了,太棒了!”

红子好像很高兴地拍着手。

“为什么妈妈你知道的这么清楚呢?”小平问。

练无和紫子突然下意识紧握双手。

“对啦!”紫子在练无的耳边低语着。“就是这里,小平,这里,问清楚。”

红子好像没有发现他们两人的悄悄话,练无也跟紫子心里面的喊话有相同的感觉。

小平,加油!

我们在旁边跟着你喔!他心里这么喊着。

“嗯……”红子用纯真的笑容对着儿子,把头倾向那边。“以前啊……我有跟一个喜欢飞机的人交往过。”

“不是我的父亲吗?”

“是更年轻的时候。”

“呵……是那个人教的吗?”

“对呀!喜欢的人教的东西,所以记得特别清楚,只要听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所以,如果如果有想要清楚记得的东西的话,无论人也好书也好,只要喜欢他就行了。”

“那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为什么呢?一定是因为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那里的时候吧。”

“不管什么时候都集中全部的精神在那边吗?”

“嗯,说不定有人连睡觉都在想呢!”

接下来,飞机像天空中的叶子一样开始飞舞。

练无头转向旁边,紫子眼睛睁得很大,屏住呼吸的样子,好像是在打什么暗号。解读之后,大概知道内容是“你有听到刚刚红子姐说的话吗?”

练无微微点头解救了紫子的呼吸。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之后,眯起双眼,看着小平。

“啊。那个是盘旋下降。”红子抬头看着天空,用手指着。“失速,然后把舵切满,用引擎的扭力来控制动作。”

“失速是?”小平问。

“失去速度。”

“那个不是叫螺转吗?”紫子趁势大声的问。“我有在零战特攻队的电影里看过。”

“是耶。”红子点点头。“但是,盘旋下降有一点不同,不过看起来大致上是一样的。”

“零战是什么啊?”小平朝向这边,问着紫子。

“这个嘛……是日本以前的战斗机。相当有名的,你不知道吗?”紫子回答。“有点朴素的绿色,嗯,人坐在上面直接用机体去撞对方之类的。那就是特攻队。”

“啊,这个我听老师讲过。”小平神情很认真。“是把人当作武器吧?”

“对对,那时候做出这种事是很平常的。”

“为什么叫做零战?”

“呃?这个嘛……是随便取的。就名字嘛,像咸蛋七号超人、八号超人之类的,加上自己喜欢的数字,就像背号一样的东西。”

“小紫,这个不对吧!”练无插嘴说:“你不能教小平错的东西啦!”

“刚好是二六〇〇年采用的战斗机,所以叫做零战。”红子说。

“二六〇〇年不是还没有到吗?”小平朝向那边。

“不是西元喔!”红子微笑着。

“信用全毁。”练无对紫子低语。

“噗噗!”紫子皱着脸。

抬头看着上空的螺转特技,这次是二架飞机低空飞行,从直线跑道的右边慢慢进入。看起来好像要着陆的样子,只有短暂一下下轮胎接地,然后就喷出白色的烟提升能量而加速。在离地面十公尺左右的高度圆圆的旋转半圈,背面向这边,就这样上升。从看台上扬起欢呼声和拍手。二架飞机只有时间不同,而几乎演出相同的特技。真是相当令人兴奋。

“Touch and go,在真正的表演中算是最难的也说不定。”红子冷静地分析。

“所谓着地,是坚硬的东西直接接触机体。只要有一点点差错,损伤就大了,因此绝对不容许失败,真的是很紧张吧!”

不久,四架飞机陆续着陆。表演好像暂时告一段落的样子,会场上大家用力拍着手,有很多观众都站了起来。练无他们的座位正前方就是栏杆,前面的座位隔着走道在下一阶。走道没有人经过的话,前面就没有东西挡着,可以说是特等座位吧——关根杏奈准备给他们的,所以果然是特别的座位。

四架粉红色的飞机就那样在直线跑道上滑行,往维修站轻快移动着,也有途中像鸭子一样摆动尾巴的机体。进入了搭在看台前方的帐幕之中,不见了踪影,不久传来引擎停止的声音。突然间静了下来,而在那同时周围再度出现喧闹声。许多观众都站了起来。练无看了一下时钟,时间是二点半——根据节目表上写的,现在是休息时间。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了。

“小练,要不要吃点东西?”紫子问。

“嗯……肚子好像有点饿了。”

“小平呢?”紫子越过练无,伸出一只手摸摸小平的膝盖。“肚子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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