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恍然间,她的身子巍巍颤颤,在她摇摇欲坠的同时,她看到了对面的玻璃窗上,正对着自己的地方,映照出了自己身后的桌椅摆设,却唯独没有自己的影子!
她是从镜子里面出来的,这个长得和自己一样的女人,是从镜子里面爬出来的,其实她是自己的影子!
“少……少军,她不是……她是镜子里面出来的,她不是我,你看清楚啊,看清楚啊!”
林素素跪在地上,踉跄的爬到张少军的脚下,匍匐着,语无伦次的说道。
她的这一举动异于常人,早已吸引了无数的视线注意着这里。看到众人的眼光聚集在自己身上,张少军对跪在自己脚下的人生出了一丝不耐。他踢了踢脚,踢不开女人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又见她口口声声叫着自己的名字,想到这里是自己公司来往人员多的地方,不由的心头恼怒,朝着女人低吼了一句:“放开我,你这老太婆!”
林素素瞳孔骤然一缩,怔怔然的望着张少军。
张少军趁她怔愣间,迅速抽回自己的脚,他本欲多骂几句,又觉得这样有违敬老道德,于是只得拉起女人的手就走:“素素我们走吧,今天遇到的人真是奇怪。”
被张少军称做素素的女人轻轻的应了声,眼睛意味深长的飘了一眼林素素,便手捂着嘴,嫣然妩媚的笑了开。
张少军走了几步,顿了下,回过头来注视着林素素,一字一句的道:“真不敢相信,这么老了还穿得如此花俏,这个世界真是疯了。”他摇了摇头,又望了望另一个林素素,对她轻道:“素素,你马上去换条裙子吧,记得要买条好的贵点的,别什么人都能穿得起的牌子,这样走出去,可不配你。”
那另一个林素素娇滴滴的点了点头,便挽着张少军的手,施施然的走出去了。
走出了很远,林素素还能听到张少军对她的殷殷切语:“好像你的气色好很多了……”
过了一会,咖啡馆的服务员走上前来:“老太太,你……要帮你叫医生吗?或者……你有什么亲人?”
服务生站得远远的开口询问,眼神明显是用来看精神病人的,随时做出逃跑对抗或是招人制服她的准备。
林素素无力的跪坐在地板上,好久,好久,一动不动。直到服务员招来了几个同事,一起将她“请”出了咖啡馆,她仍然是一动不动,呆滞木然的,没有反应。
她的手,满是皱褶贴着的骨头,瘦骨嶙峋,原本贴合着身材的裙子此时空空荡荡,风从袖口内吹过,那衣服既像红旗般簌簌飘扬。她的发,已是苍苍几缕,干枯而没有生命。她的唇,干瘪如酸菜,她的眼,深凹而混浊。服务员将她推出咖啡馆的时候,本想再斥责她几句,怪她扰乱生意,但见她垂垂老矣,似不久人世,便担心她会在馆中出事,只匆匆撇清了关系就走人了。
林素素茫然的站在街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不知何去何从。
在咖啡馆中的时候,她只顾注意着张少军的反应,因此忽略了自己身体的感受。直到这时,她才想起,那时候,似乎她每往前走一步,自己体内的热量和力气就在渐渐遗失,随着她越是接近那个女人,身体的能量就流失得越是严重。这就是她为什么会直觉到恐惧的原因。那女人是从镜中出来的另一个自己,她和自己共用着一个生命,但是两个相同的人不可能同活在一个时间内,所以,当她不顾心中的危机感硬要接近她时,她身上的能量便被转移到那女人的身上,确切的说,是被那女人吸尽了。
终于,她就像自己那天在镜中所见到的模样,枯萎干老,濒临死亡。
她会死吗?会这样子死掉吗?
林素素茫然着,毫无目的的走着。当她终于回过神来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停车场处。
这是一个停放自行车的简易停车场,出了一个出入口的指示牌和一条绕出一片空地的铁链,一无所有。
在出入口处,一个手里拿着一沓散钞和一沓牌子的看车人时不时的往她的方向瞥来一两眼,很好奇她这么老了,还能骑车吗?或者,来偷车的?可若是偷车,她的年纪也太大了点吧,看起来都快老死了……
这个停车场,便是那天,那个便利店的所在位子。
林素素站在停车场内,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所有人将车子已经领走,看车人已经下班,热闹熙攘的街头渐渐空无,她仍旧一动不动的等着。
包包里一阵响铃震动,电话响了。
林素素木然的拿出电话,缓缓接通。
“喂,素素吗?我是小愉,我已经按你说的,往你帐号里打了八十万进去,我求求你,不要抢走少军,可怜可怜我们母子俩……”
滴。
林素素摁掉了电话,将手机随手一扔,继续望着便利店曾经出现的位置,静静的等着。
从那以后,守单车的看车人发现在那里,突然多了一个身着时尚裙子的老乞丐婆。她表情麻木,眼神呆滞,对人们投在她面前的钱币与食物等都不闻不问,理也不理。有时候,即使是好心人投的钱被其他乞丐小子拿走了,她也无动于衷。
看车人几乎没见过她吃东西,但很奇怪,她就一直呆在那里,不病不痛,也不会饿死。就这样,静静的蹲坐在停车场的一角,仿佛影子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有时候,城管里的人来了,在清理流动人员的时候,也走过她的身边,但人们就像是看不见她一样,其他乞丐都被赶走了,她却能一直呆在这繁华的市中心停车场。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一天,连停车场的看车人也看不见她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见过她最后一面。
“她死了吗?”我不敢置信的望着白阮,没想到居然能从他口中听到这样一个故事。
白阮摇摇头,将手上的照真镜放回原处。
“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不过在她消失的那一天,镜子就突然回来了。”
白阮对我很温柔的一笑,我便沉浸在他带来的幸福中。
镜子的故事很快被我抛储脑后,原谅我这个没有好奇心没有正义感的无良人吧。我不在乎故事中的人为何会得到这样的结果,也不在乎她最后究竟去了哪里。更不会去想她并没有犯多大的过错,为何最终会以性命来赔付。
我所在乎的只有一个,多亏了这个故事,使得白阮和我作了有始以来最长的一次谈话。
渐渐的,自那天起,我们的谈话就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68:从零时到二时
“妮子,半夜里你出小区了?上哪去了?”
妈妈吃饭的时候孤疑不定的问我,她的嘴里虽然是质问,但脸上的表情却不甚确定。
我夹着鸡翅膀的手一滞,那滑嫩的鸡翅立刻从我筷子间溜了回去。筷子用了十几年了,我这地道的中国人有时候夹一个圆溜溜的东西还是夹不稳,这鸡翅虽然不圆,但滑溜得很,我只得改夹为戳,才勉强将自己唾涎欲滴的酸辣鸡翅弄进碗。
“孩他妈,你说什么哪,妮子怎么会半夜出小区,她这丫头晚上一过九点就眼困,比北京时间还准!”爸爸一边吃饭一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慢条斯理的说。
我一边低头啃鸡翅,也一边用中指顶了顶鼻梁上的眼镜,嗯嗯哼哼的应着。
妈妈被爸爸这么一说,觉得很有道理,也就不再追问我了。只是吃完饭后,她仍然一边洗碗一边自言自语:“奇怪,王伯怎么会跟我说他看到妮子半夜出小区呢?他没老到那地步吧……”
我汗涔啊,吃完饭就赶紧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天我以为自己是做梦走出了小区,并见到了白阮。实际上不是做梦,当天晚上值班的门卫老伯,就是王伯,他确确实实见到我走出了小区。开始时他见我不应不答,只是一径往前走,神似梦游,他便也不敢再大声叫我,而是尾随我身后,待到时机成熟时再把我牵送回家中。谁知一转眼,他刚从门卫室中走出来,就不见了我的踪影。他四处搜索了一通,仍然不见我的踪影。
第二天,又见我神情自然的上学去,于是他断定,我不是梦游,是私会小生去了。
于是他把我晚上偷出小区的消息告诉了我家楼下小卖部的大婶,大婶又把这事告诉了小红妈,小红妈就告诉了小美妈,小美妈最后才告诉了我妈。
我妈初听时坚决不信,小美妈也不信,但听王伯说得活灵活现,煞有介事的样子,我妈又不自信了。她不自信的原因是担心自家的女儿是否真的开始有了梦游的毛病。
所以,自这天晚饭后开始,妈妈晚上总会时不时的偷潜进我房中,给我查勤。
妈妈的查勤工作一直持续了好几天,当一个星期满后她仍然没有发现异状,便终于放弃了监视的举动。
我松了一口气。
“喵!”一声猫叫在我房间的窗外响起,虽然我家住六楼,窗户外面除了一条窄窄的墙沿外什么都没有,普通的猫咪不会在这里出现,但它会。
“影!”我推开窗,开心的迎向夜色里的一双碧蓝眸子。眸子幽幽的蓝光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极其诡异,影全身通体黑透,与夜色融为一体,假如它闭上眼睛或是眨一下眼,我真分不出哪里是夜的黑哪里是它的黑。
“妈妈不来了。”我很开心的对影说。这段时间,我每天晚上一到零时便会准时出门离家,跑到小区外的便利店里呆上两小时。这两小时,就是白阮的开门营业时间。
啊,我忘了说了。便利店白天时是阳光100连锁便利店。阳光100的营业时间是早八点到晚上十一点。十一点之前那是一间普通的便利店。十二点后,便是白阮经营的灵异便利店。
很像辛德瑞拉的魔法是不是?
可辛德瑞拉的魔法是为了实现灰姑娘的心愿而出现的,白阮的魔法却是为了迎接有缘人,不,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有怨人而出现的。
是的,有怨人。我一直以为是有缘人,但有缘人和有怨人是相对的,当他们进入便利店后,生命将会因为种种前生和过往的纠葛出现改变,这改变是吉是凶,是善是恶,便是取决于他们自身的身上,是缘多,还是怨多。
影跳入了我的房间,我关上窗,穿好衣服,拿好钥匙包打开大门从楼道上大大方方的走了出去。
影在我的前面踩着优雅的步子跃下楼梯,我紧跟在它的身后。
白阮的身份很神秘,影也不是一只普通的猫。这从我第一次见到白阮第一次听到影说话的时候起,我就知道了。但是我不怕。
很奇怪,我一点也不害怕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和这只不合常理的黑猫。甚至,在我第一眼见到白阮的时候,就悄悄暗恋上了他。
白阮似乎也能感受到我这份不一样的心情。我觉得他看着我的目光很温柔,开始时有些像大哥哥,后来像长辈,再后来,就像现在一样,除了那股亲切的温柔以外,似乎还有一点点让我看不透,却更叫我心跳窒息的迷样的东西在里面。
只是可惜那东西的感觉太微妙了,微妙得令我不敢肯定,究竟是否只是我一厢情愿的以为。
然而不管白阮对我究竟如何,我不敢奢求他也会喜欢我,只愿能永远像今天这般,在世界安静之后,留有一片空地,给我,和他,两人相处的世界,便满足了。
我和影一前一后走出小区,经过门卫室,在王伯的眼皮子底下施然走过,王伯没有打瞌睡,他尽忠职守的关注着大门附近的一草一动。或许有些许轻微的脚步声会引起他的注意,但在细心观察之后,他又安心坐回了原位。
他没有发现我,没有发现影。
因为他看不见我,也看不见影。
我就像是被影施了隐形术,在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靠着这个不引人注目的方法,悄悄的来到白阮的便利店,在那里,度过我一生中最快乐,也最奇妙的时光。
白阮说,便利店是只有有缘人和有怨人才能进来的。
我不是有怨人,这一点从我进出无数次仍然平安无事可以看出。
我是有缘人,那么,我与便利店的缘分有多少呢,有多深呢,可以到什么地步呢?
我很好奇,就这样子问了白阮。
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我和白阮有缘分有多少,有多深,能到什么地步。可是打死我也问不出这样的话来,所以我只能改为问我和便利店的缘分。
白阮稍稍怔了一下,他似乎也没有想过我与便利店的缘分会有多少。
白阮曾说过,灵异便利店的面积看起来只有十几平方,但根据有缘人的不同,缘分或是怨分的多少程度和深浅程度,便利店的面积大小展现在来人的面前便是不同的。
怨恨越多,缘分越深的人,其能进入的便利店就越深。
假如是缘分最深最深的人,说不定,就能直通到便利店的最底部,最终端。在一排排货架的,最深处。
“那么,我们就试一试吧。”白阮朝我伸出一只手,微微浅笑:“看看妮子与便利店的缘分,究竟能到达哪里。”
我的心,怦怦起跳,白阮伸向我的手,好像电视里的教堂婚礼上新郎伸向新娘子的手啊。如果眼前这一条黑黝黝窄小的货架狭道,能铺上红色的地毯就更好了……
“喵——笨女人,发什么呆哪!”
影在耳边喝斥了我一句,率先越过前头,往无尽的黑暗狭道走了进去。
69:最深的缘
白阮牵着我,一步步往里走。
货架上的东西,早就变了。开始时货架上的东西还算正常,渐渐的越往里走,摆在上面的东西便变得越不一般。东西的归类也开始凌乱,不再像是超市里的分类,反倒像是在仓库里的堆放。
有一个被平放在架子上的欧洲人偶新娘在我走过时,突然睁开双眼,朝我诡异的一笑,打了声招呼:“~~~嗨~~~~”
我身子一颤,嘴张了,尖叫却出不来,只是往旁边一靠,身子紧紧的贴着白阮。
白阮的身子很冷,他握着我的手是冰凉的,他身上的温度也是冰凉的。但他的笑容却比春天还要温暖。他轻轻的捏了捏我的手,并不扶我,也不推我,只是柔柔的朝我笑了一下,里面似有一丝蒙胧的宠溺和鼓励,我一收到,身上的寒意便瞬间消了。
我自行站直了身子,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眼角瞥见人偶新娘还在朝我阴森森的呲着笑,试图吓我,便干脆回以一个灿烂无比的笑颜:“嗨!你好,我叫妮子,来参观的。”
人偶新娘明显被我吓到了,它呲咧着的诡异笑容一动不动,变得几分滑稽,不伦不类。
白阮莞尔,继续往前。
我亦继续跟着,手里感受着白阮的冰凉,在这阴森鬼气寒意深重的狭道里,奇怪的有一种冬天穿着羽绒服手里拿着冰淇淋痛快又甜蜜的感觉。
“奇怪的人。”
“奇怪的女人。”
“奇怪的活人。”
“奇怪的活着的女人。”
周围的货架上始起彼伏的传来声音,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尖锐的有低哑的,有怪异如妖狐的叫声的,也有诡魅如阴魂不散的嗡嗡声。
我抬头望去,发现所有货架上的东西都活了。
它们不再是一动不动被摆设着的商品。有一个吹风筒没有电源却自行开动,嗡嗡的吹着周围的一切,吹风筒的筒口一张一合,形同一个正在说话的嘴巴。
有一本书自动打开,自行翻页,在它翻页的时候,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便从书页中传出:“啊,奇怪的人,快来看看我,把我买走,我等了太久了,太久了。”
有一个孩子的书包,在我走过时从里面开始流出浓浓的黑血,黑血蜿蜒的顺着货架流下,开始是细如小蛇的细流,后来就变成瀑布一样的洪流,仿佛里面被装了一个自来水管,水管破了,血就喷了出来。随着血喷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小孩子凄厉的惨叫声。孩子的声音太嫩,分不清男孩女孩,只是听着那声音,就觉得心脏一缩,某种面临死亡的恐惧由心底瘆出,转瞬扑天盖地。
再往里走,货架上的杂乱便渐渐少了,里面的东西也慢慢的显得更加金贵。有的长长一段货架上,只放有一个东西。而那货架的背景,也布置得或是金碧辉煌,或是古典雅致,或是充满异域风情,或只是淳朴的一块木板。
各种不同的布置,只为了衬托各种不同的物品。金碧辉煌的货架上,放的是一尊不知什么神的佛像。古典雅致的货架上,放的是一把古香古色的琉璃梳。充满着异哉风情的货架上,放的是一枚状似具有法力的水晶杵。淳朴得只有一块木板却占据了一大片区域的货架上,放的是一只破了点边的瓷碗,碗中一滴腥红的印记,像血。
这些看起来比前面一段要“高贵”许多的东西,在我走过时,它们的周围忽地起了一阵轻风,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我仿佛跨入了冰窟,感觉浑身冰冷。
但除此之外,这些东西就再没有其他反应,它们不像前面一段货架上堆杂在一起的东西一样,又哭又嚎的引起我的注意。
嗯,果然是高级一些的。
我感觉自己正被这些高级货物们给审视着,审视的结果是我还不够格引起它们的注意,所以它们不屑于花费力气来吸引我。
嗯,偶只是路过嘛。
我无趣的耸耸肩,因为身旁有白阮的陪伴,所以任何可怕的现象出现我都不会觉得害怕,似乎信任他就是我的天赋。这些东西看不起我我还求之不得,万一哪天没有白阮陪着我要我自己走进这里来,我还害怕呢……莫名的脑海里闪过我独自一人走进这里的情景,我赶紧摇头,不,坚决不,没有白阮,打死我也不要自己走过来。
“妮子,干嘛摇头。”白阮清朗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我抬起头,他正望着我柔柔的笑着:“没想到你与这里的缘分这么深,居然走到了这里。”说着,他停下了脚步。
白阮停下后我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了便利店的尽头……尽头?
我诧异。白阮也微显诧异。他轻轻点头:“是的,这里就是便利店的尽头,此生我以为,只有我一人能走进的地方。”
眼前,一排排货架已落在身后,我和白阮站在一扇貌似是后门的地方,看着一扇朱漆色的木门。木门上没有锁扣,门安安静静的关着,门的周围是一堵围墙,砖彻的格子向左右两方漫延,一直漫进黑暗。我们仿佛是站在一个极大极大的,大到看不到边缘的地下室里。除了门顶上的一盏发着昏黄的灯,便是无尽的黑暗海洋。
“妮子,去开门。”白阮说:“试试看你能不能打开这扇门,如果你能打开的话……”
白阮的话未说完,我已因为好奇乖乖的听令上前,手放在门上轻轻一推,门开了。
白阮的话骤然消音。
门后是一片荒漠的旷野,无边无际,宽广深远。几块石头半插在土里,露出一些端,石缝边有的尖利,有的被风沙磨成了平圆。细碎的沙子被风卷起来,在半空中偶尔舞出一个形状,瞬间又消失于无形,四周恢复一片寂静。
我走进了旷野,发现再极目远眺,也看不出荒漠的另一端是什么,我仿佛置身在荒原的沙漠中,除了风,沙,石什么也看不见。再回头,便蓦然发现我不是置身在荒漠,而是置身在在世界的尽头,在的茫茫宇宙之中。
便利店就像是一幢建立在月球上的房子,除了风,沙,石与无尽的黑暗外,便是它,只有它,遗世独立。
那一盏挂在门上方的昏黄灯光成了唯一的光线来源,我推开的那扇门则成了与我原世界的唯一连接口,进出口。
原来,这就是便利店的尽头,同时也是时间的尽头,世界的尽头,空间的尽头。便利店就因为是开在这里原因,所以它具有穿越时间和空间的能力。我想,所有的时间和空间的最后之处,便都是通向这里的吧?任何的平行线和交错线,它们是从这里发出的呢?还是最终汇聚这里的呢?
还有,白阮,白阮成为便利店的管理者和服务者,是因为什么?他一定也有过去,有小时候,有朋友,有父母……他,为什么会最终成为一个,和便利店一样,永远不老不死不会灭亡,穿梭于各个空间与时间尽头的,一名便利店销售员呢?
突然间,我好想好想知道,白阮出生的年份,时代,空间。想知道他的过去,想知道他成为如今的原因。我紧紧的握着白阮的手,眼睛紧紧的着他。
我不知道我这样看着他的时候我的眼里流露出的是什么样的情绪,也许是殷勤,也许是期盼,也许是探究,或许也许是……爱慕?
总之,最后,我感觉到白阮知道我的心意,知道我的问题,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一如他第一次见到我,便知道我已经喜欢上他一样。
但是,他没有回答我。
我也,没敢问出口。
白阮,你来自哪里,我们,可以在一起吗?
70:突然有一天之相机(一)
卓远远还在极力寻找白阮。他每天都会经过阳光100便利店,经过的时候会一动不动的盯着人家店面门口看上至少两分钟,目光凝重又犀利。连我站在他身旁时都能感觉到自他身上发出来的阵阵凌厉之气。
我没有告诉他白阮的店其实没搬,他也没走,只是营业时间改为从午夜零时到二时。(在此之前便利店只是普通的便利店,只有白阮在时才是灵异便利店)
卓远远的眼神让我觉得如果被他知道白阮其实没走的话,他会找白阮扛上一架,或者去砸店。我为了保住我那小小的地盘,安安静静的和白阮相处每晚两小时,便自私自利的对卓远远的执著和苦恼视而不见。
日子就这样在我的沉默中飞逝而去。我还没来得及鼓起勇气与白阮发展些什么,中考就来了,学期结束了。
我在英华学校的初中生活,进入了倒数计时的阶段。
在这里,我就不公布我的中考成绩如何了。反正,还足够我进入本市一所最普通的高中就读分数,哪怕是挂在末尾的,总算是险险挂上了。
小美考上的是重点高中分数线,市内的市外的随她选。
卓远远的成绩与小美不相上下,甚至更优。我的心思不在他的身上,勉强分出一些参加完考试,便一心一意回家等晚上。是以他将会上哪所高中就读,是否仍在本市,我竟然忘了过问。
阿宝和阿冬也是普通的分数线,若无意外,应该会继续与我上同一所学校。
临毕业前夕,班上突然组织一次毕业旅游。
“石门森林公园?”班长小美皱皱眉头看着手上的提议表,道:“谁提议去那里的?那里不是早就被封了吗?”
“是啊,被封了好几年了。”学习委员黄梅梅说。
“听说是因为进去旅游的人都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政府出动了全市警察结果连一根头发也找不到。”
“何止是人不见,早些年公园刚建成的时候,据说其实是要建成动物园的,所以进了几头狮子老虎进来,花了十几万块钱呢。后来一夜之间,铁门没坏,锁头没开,那些狮子和老虎却凭空消失了,公园亏了很多钱呢!”
“是被偷还是死了?”
“不知道啊,就跟那去游玩的人一样,全消失了。”
“太邪门了!”
石门森林公园的事情我也听说过,这个公园原本因为生态环境好,曾被政府例为我市促进旅游发展的景点之一,公园的面积大,林木茂密,以其原始的生态面貌受到过极大的重视。早些年的时候,政府投资十几万从外地购了几头猛兽回来,欲建成一个规模动物园。因为是一边营业一边改造的,所以动物园还没完全建成,游人已经可以开始进去观赏。
动物的失踪发生在一夜之间,当时真的惊动了很多人。大家以为动物是自己跑出了笼子,结果检查的时候发现笼子根本无丝毫损坏。
改造成动物园的事情因为这次损失,无疾而终。
而游人消失的事情,也是发生在这个公园内。据我听到的不可靠消息称,失踪的人足有二十多人,是某一个幼儿园里的老师和学生。孩子只有三四岁大,正是天真可爱的年纪。他们是在幼儿园组织的一次郊外春游中,在森林公园里走失的。
石门森林公园大归大,但到底不是十万大山或是神农架之类的深山老林,一个班的孩子老师全失踪了,若是起杀人事件,该多么轰动恐怖啊?于是在报警当天,市长便知晓了这个消失,在公园的工作人员与刑警共同搜索皆一无所获之下,市长果断下达了命令,抽调了全市的警力人员,申请了直升飞机支援,对石门森林公园进行一次全地毯式的大搜索。
那一次的搜索,可称为掘地三尺,估计当时公园里的每颗树的树根都被翻找了三遍。可结果,这一个班的学生老师就如同那一夜间消失的猛兽,无影无踪。
经两起神秘消失事件之后,石门森林公园被迫封园了。
此事至今一直是一个谜,每当提起这诡异邪门的失踪案件,人们总是不由自主的感到汗毛张开,背脊发凉。
再不信邪的人摊上这事也说不出个科学道理来。神婆神公请来了不少,为了寻找自家的亲人,人们总是不远千里不计酬劳的寻访名人名神。但无论请来了谁,装神弄鬼的也好,真材实料的也罢,最终仍旧是一无所获。
那消失的人和兽,就这么不见了,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趁人们转身之际,悄无声息的抓走了,永远消失在我们这个世界中。
事隔多年,没想到今天,公园又重新开放了。
也是,政府要搞建设,我市依傍着这么一个天生的自然景区,不用来开发开发,挖掘经济潜力,多浪费啊。
本市人不愿去玩,还有外地人嘛……
“你们确定要去这个地方吗?”小美站在讲台上,由上而下的俯瞰着全班同学,不知道谁写了石门森林公园这个选择地址,又不知道有多少个人往这上面投票。此刻,在石门森林公园,青池旅游景点,龙门江景点几个毕业旅游选择中,石门森林的得票数最高。
青池旅游景点和龙门江景点相对于石门森林来说,都是票价比较高,而且距离本市比较远的地点。若说作为毕业旅游地点的话,这两个景点都比石门森林公园更有玩头,自助烧烤,露营,特色旅馆,温泉,野战,漂流等各种旅游节目都已经形成固定的一条龙模式。选择这两个地方,玩得尽兴自不必多说,还安全又环保,交了钱带好泳装便万事OK。
而石门森林公园,因为是归属我市地区范围的,一句话来说是自家家门口的后院。只不同的是,这个后院被尘封了多年,一直被视为禁地,不可进入。现解封了,没想到对于我们本市人的吸引力,竟比外地人还大,还要来得强烈。
政府因着原来的失踪案件原因,再重开公园前,曾做过一次设施增加和补给。但这些设施都是在公园各处增加了视频摄像机和带GPS的报警点等安全装置。对于娱乐性的东西,一点儿也没考虑过。此时去那里玩,便只能是纯粹的逛公园,看风景,别的什么玩头都没有。
“那里可什么玩的都没有的哦……”
小美最后一次征询大家的意见。
没有人敢第一个举手回应,一律沉默。但是在小美转身面向黑板的时候,不知谁突然叫了一句:“去公园。”
接着,全班的同学就像被传染了一般,个个举手回应:“去公园,去公园,去公园!”
被压抑了多年的禁忌一旦被冲破,谁也阻止不了去探险的冲动。哪怕这意味着我们中学的最后一次旅游,必须像小学生一样,自己往书包里带上面包和水,零食和糕点,然后徒步在黄泥草地中行走一天,直至累得半死时回到家这么无聊。
71:突然有一天之相机(二)
我想不出去石门森林公园有什么好玩的,除了想起那两个失踪案件时有点心跳加速之外。
妈妈得知我的毕业旅行是去公园玩,特意将一个带有GPS定位信号的手机送给我,并紧张兮兮的叮咛我千万不要和大部队走散,不要一个人离队,不要一个人上厕所什么的。我想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会要求我装病请假,但这是毕业旅行,是告别中学时代的最后一次同学聚会,哪怕是如我这般类似学校透明人的沉默女孩,也必须要借助这次机会表明我和大家曾是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的学生。
毕业在即,离情依依。莫名其妙的我既然会有一点泛酸的感觉。
我连连点头答应妈妈,心想,所幸女孩子上厕所都喜欢找伴儿的。
晚上再去便利店的时候,为了寻找话题我把游玩的事情告诉了白阮,顺便也说了曾经发生过的石门森林公园失踪事件。白阮听后,若有所思的沉默了。
“看,妈妈还特地买了这个带有GPS定位信号的手机给我呢,其实她根本用不着花这个钱,因为这次去公园玩的路线是已经被工作人员规划好了的,一路上都有带摄像头的视频设置,还有每隔一段就设有的报警点,所以只要我们不胡乱走出规划范围,就不会出什么事。”
我笑嘻嘻的拿出手机对白阮道。白阮若有所思的表情并未因为我的话而变得轻松,他反而在一阵简短的沉默后对我说:“妮子,这两天晚上你不用过来了。”
啊?为什么?
不擅长反驳别人的性格使我在刹那间只懂得愣愣的望着他,脸上露着有些懊悔有些难过有些不解的委屈神情。
白阮伸手过来轻轻拍拍我的后脑:“乖,妮子,我有些事需要想一下……”
白阮,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想,还一连想好几天晚上的?我郁闷的纠结着。
在没有影出现在我窗前的日子里,每个晚上和白天都让我觉得特别的冗长无趣。无聊和乏味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因为实在没有抬头挺胸的心情,所以我只是看着黄色的泥土路面一直低头走着。身边的脚步匆匆而过,有的急,有的缓,有些偶尔与我平行,并且脚的主人会和我搭上一两句话。但我连抬头看看主人是啥样子的精气都没有,只是含含糊糊的就搪塞过去了。我只记得要不停的跟随别人的脚步,至于他们将要去哪里或是已经来到了哪里,我一点关注的心情都没有。
“很久没有见到你这副表情了,是因为白阮又消失了?”忽然一副好听的嗓音响起,把我神游的心绪拉回了一点点。
我的心绪回笼并不是因为声音的好听,而是因为这句话击中了我的心脏,话里的一个名字使我心脏一抽,顿时有种委屈得想哭的感觉。
“不是消失了,是他不让我去找他了……”我的声音带着委屈至极的哭腔响起。然话刚说完,我已被自己给吓了一跳,蓦然抬头,果不其然对上了卓远远似笑非笑的冷峻表情。
“王伯的流言果然是真的,你真在半夜出去会情郎。”
卓远远讥讽一样的冷哼道。
我这时候才如梦初醒般想起,天哪,我究竟是神游到哪里去了。今天就是我们班毕业旅行的日子,此刻我们已经来到了石门森林公园内,班长小美正在队伍的前头领着大伙逛大街一样的爬着公园里面的山坡。
石门森林公园里的风景果然非常美丽,还未到山顶,只在半山坡上,放眼过去已是一片宽广无垠的绿。郁郁葱葱的树顶仿佛全被踩在脚底下,偶尔出现在黄泥路中的几格带青苔的石板阶梯更是让人感受到一丝归隐山林的意境。若不是在黄泥路边立着粗大的铁制护栏,沿途一直延伸至山顶,光看景色,真让人有一种穿越空后落在了深山老林的错觉。
景色怡人,令看惯了钢筋水泥斑马路的同学顿时有种放归自然的野性爆发。大家兴高采烈的往前冲着,虽仍保持着队形,但人人脚步加快,尤其是男同学,多数人已经自发组织起了一场比赛,先到山顶者为胜。
体力不如男生的女同学们也在队伍中保持着中间的位置,大家三五成群,一边说笑打趣一边吃着零食,兴致都很高昂。
看来,此次毕业旅游虽然是在家门口的,但大家还是玩得很尽兴呢。
几个带班的老师脸上露出轻松和满意的表情,鱼贯行在队伍的后方。其实一名走几步就回头张望一下,不时的催促着落在队伍最后方的两名同学。
这两名落在最末位的同学,就是我和卓远远了。
卓远远绷着脸,眼睛直视前方。听到老师在前方催促,他连应也不应一下。
他生气了。我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因为寻找母亲的事情,因为蔡丽静的事情,我知道卓远远一直不曾放弃寻找白阮。在异世界的时候,我和卓远远曾经共患难,在他被蔡丽静诅咒迷惑的时候,我也曾想尽办法解救他。从某种程度来说,我们应该是同伴了。
站在同样的立场来说的话,白阮是我们共同要寻找的人,假如我知道了白阮的消息,没有理由,也不应该隐瞒于他。
但是,我还是隐瞒他了。
为了我想和白阮独处的自私自利的想法和目的。
巨大的羞愧感压下来,我低着头嗫嚅道:“对不起……”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让你去找他的?”卓远远毫不理会我的道歉,绷着脸开始审问。
这是平息他的怒气和弥补我的自私的机会啊。我赶紧老实回答:“前几天晚上。”
“几前天?王伯说你半夜出去就是前两个星期的事,这就是说你至少在这一个多星期里,都去见他了?”卓远远眼睛一眯,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是……是……”我开始结巴,脸上不由自主的做出我习惯用的表情:胆怯,害怕,像一只亦受惊的兔子。
或是,一个非常内向,不擅与人交谈的孩子。
“自己一个人去的?”
“是……是……”
“几点?”
“是……十……十二点……”
卓远远线条渐渐放缓,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后,才继续问道:“那么,我自那天听到王伯说你半夜出去后,就一直守在门口,为什么从来没有看见你从家里走出来?”
“还有,白阮的便利店既已经转了,你走出小区,到哪里去见他?为何一定要在半夜才出去?”
72:突然有一天之相机(三)
石门森林公园面积极广,登上山顶的同学们席地休息了一会儿后,渐渐的又开始往下一站景点移动。
青山绿影,鸟翠啼鸣,一路上,大家的兴致都很高昂,边走边取景拍照。沙沙的树叶在头上响,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阳光从顶上打散下来,斑斑驳驳,映得一身一地的光影,越是往公园深处走,越是有种离世索居的幽邃静谧感。
“大家鼓点劲,快到了,再往前走就是子母湖,一大一小两个相连的湖泊,是森林公园里最著名的一个景点,大家在湖边吃完东西,今天的旅程就结束了!”
老师察觉到大家的心情似乎渐渐被周围的环境同化了,在队伍中拍拍手掌大声吆喝,以鼓舞大家的士气。
我和卓远远仍然是负责垫后的,但这会儿他与我的距离有四五步左右,我竭力的保持着这样的距离,以免被他身上的散发出来的气势所伤。
无法自圆其说,又觉撒谎太难。断断续续的,我将自第一次进入白阮便利店时候的事情一一告诉了他,很显然,他再次被一只会说话的猫给惊诧住了。
一个开便利店的男人,懂得异术,手里不知从何途径得到一幅具有穿越力量的拼图,也就罢了。没料到连他养的一只猫,竟然也能出奇到会说话,会施隐身术!
卓远远的脸上写着强烈的震撼和更强烈的悒怒。我深知他最为着恼的是我的隐瞒和欺骗,他在门卫那里守了这么多夜,我夜夜自他面前经过却毫不查觉。
天可怜见,我何曾想到卓远远居然会埋伏在门卫处守着我啊。要早知道的话,我就会劝他不用守啦!
如果早知道的话,我会劝他吗?我敢劝他吗?
心中思惦着,我自知答案是否定的,便开始左顾右盼,欣赏或者说是探究起周围的景色来。
这不看不觉得,一看之下,还真让我看出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路边的树是一颗挨着一颗生长的,地上的青草亦是如地毯一样连绵铺过,然而到了某一处的时候,忽地寡然而止,美丽和谐的景色被切了一刀,蓦然的空出一个位置,只余光秃的黄土地,在翠绿的风景中,显得恁为着眼。
这一小块成方形出现的黄土空地,虽然因为年月的增长,上面已经重铺了一层细细的茸草,但周围的草与树都非一日而成,其中的不自然连接处仍然非常明显。乍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一块大大的蛋糕突然被谁切割了方块,取走了。
这种突然出现的不和谐之处,随着公园的渐渐深入,出现的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甚至面积越来越大。
在我们经过一处据说曾经被用来修建成狮虎区的建筑物时,我甚至能看到一个被丢弃在一边的,早已锈迹斑斑的铁笼子。那笼子上还带着锁头和铁链,两个关闭牢笼的固件尚是完整,笼子的另一端已经齐齐整整的丢失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