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所指的那个女人,其身姿苗条,纤细,正踽踽独行于拥挤的人群中。
她一直低着头疾步行走,脸上的表情因夜的雾色看不清楚,但从她匆忙的脚步中,可见她正在赶往某个目的地。
有目的地的行人,一般不会轻易停驻在计划外的地方。
我攥紧了手里的雨披,脑中飞转,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一个能让她停止脚步,愿意跟随我进入便利店的理由和借口。
女子的身影夹在人群中,越走越近,眼看即将越过便利店方位的时候,蓦地,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接着,她将手中的提包往肩上一挎,轻轻的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了什么。
不,不是拾起,是抱起。
女子抱在怀中的赫然是影,一只全身通黑的小猫。
我心里一阵激动,想着千钧一发的机会不可错过,急忙几步冲了上去,对女子说道:“小……小姐,那是我的猫……”
影被女子抱在怀里的时候,居然露出一双无辜可怜的大眼睛,依偎在女人的臂弯间不住的蹭着猫耳朵。由于是夏天,女子穿了短袖衣裙,那种毛茸茸的痒痒的感觉便径直的传达到了女子的心底,惹得她一阵宠溺的轻笑。
“是你的猫?真可爱啊。”女子欢笑着,轻轻将猫拢了拢,手不经意间已在它的脑袋及背上连续抚了好几次。
“真讨人喜欢,真羡慕你。”她笑得真诚,脚下匆匆的感觉已经在影的一声声细细的喵叫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呵呵……哈哈,是的。”我讪笑着回应,我也羡慕你,能让影露出这般模样。
目光落到影的后脑上,接收到它转头狠狠的一瞥,赶紧导入正题。
“其实……我……是做销售的。”雨披正在手上,一时间也没想到该怎么请她到便利店中去,更担心她下一句话是“我在赶时间”,因此趁着她尚流恋的抚着猫背时,我赶紧将雨披呈上。“本店现在有赠礼品的活动,这是礼品,请您收下”
女子显然惊愕了。
“我……没有买你们店里的东西啊”
“没买也不要紧,这是剩下的,您救了我的猫,因此我要感谢你”
“我也没做什么,刚刚它正好撞到我的脚下,我只是把它抱起来……”
“无论您做了什么……不,其实您做了很多,这里人来车往,它又不听话,总喜欢往街上跑,一不小心就会被外面的车子撞死,被人踩死,踢死,总之它这么小的身体,很容易出事。谢谢您替我把它抱起来,您不知道,它对我来说意义重大,我看着它出生,长大,看着它从不会走路到呀呀学语……(汗一下),它是我相依为命的小猫,没有它我的人生都没有意义了,所以你这善良的一举,对我来说胜如造天……(停顿一下,用眼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她)所以,此乃一点点心意,聊表谢意。”
女子彻底被惊愣住了。
影的脑袋不再磨蹭她的手臂,不过身子却在她的怀中瑟瑟发抖(怒的还是笑的?)。女子又抱了它一会儿,然后伸直了手,将小猫递到我的跟前。
“还给你。”她道。
半秒钟后,她蹼哧一声笑出来,笑得眼泪在眶中打转:“小姑娘,你太有意思了。”
影的猫脑袋轻轻的侧了侧,碧蓝的大眼犹带一丝隐忍,冷冷的射向我。
我垂下头,窘红了耳根。
但是丑态毕出,任务还需完成。在伸手接过影的时候,我执拗的将雨披一送,递到她的面前。
“可是,我还是不能收下。”女子迟疑的说。
我立刻露出受伤的表情。
“不是我不愿意要,小姑娘,你看,我穿的一条裙子,又只带了这么一个小提包,我正要去参加一个聚会的,这件雨披……我没法拿。要不这样吧,先寄放在你这,明天我再过来一趟取走,好吗?”女子亲切的望着我,柔和的笑了笑:“这件雨披多少钱?我先付给你。”
这名女子的心肠,真是太好了。
可惜,影挂在我的手臂上,背着她轻轻的咬了我一下,暗示我绝不能妥协。
“不行,一定要现在拿走。”我几乎是在耍性子的坚持。
“可是,你看我怎么拿呢?”女子倒不生气,对着我像大姐姐对闹性子的***一样,摊开双手让我看:“我要把它装进哪里去呢?”
女子的小提包约莫有一个小小背包的面积,款式设计得比较特别,既可以挂在手臂上,肩上,又可以将带子分开,扯长,背在后背。这种小提包并不是真正用来参加聚会的专用手提包,只是款式仿手提包的设计,实际上还是一个小小的双肩背包。
我将雨披展开,重新折叠。说来奇怪,看起来挺大的一件雨披,我居然能一直折,一直折,直到它小到足以容纳进她的小背包中。并且,一点都不厚,放进她的小背包后,还留有足够的空间装载她原来的东西。
“真神奇啊”女子忍不住发出惊叹:“它居然能放进我的背包中。小姑娘,这件雨披我要了,虽然看起来这天暂时不会下雨,不过,多少钱?我付给你。”
顺利的将雨披销售出去,收好她强塞给我的一百元钱,我以为可以回家了。
“跟着她”影跟着女子的脚步一跃冲进人群中,回头向我命令:“快,不能跟丢了”
为什么,这一次的任务,不是卖完就结束了吗。
向小雨赶到万锦酒店的时候,聚会已经开始了。
这是一个同学聚会。
向小雨本来想叫男朋友蓝斌一起来的,可惜他的事业刚刚起步,这会儿正是最忙的时候,加之这仅是一个小学同班同学的聚会,因此蓝斌没有选择陪她。
蓝斌继承了家业,成了少东。而向小雨仅是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如果不是两人四年的绵长感情,谁也不会认为她与蓝斌有走在一起的一天。
除了感情。
除了感情,她,向小雨,与蓝斌没有任何交集的一点。
这种沮丧,自厌的心情,蓝斌不懂,而她,连提起的力气与愿望也无。
无法沟通,负面情绪只会越集越重。而最近,这种情绪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个聚会或者说,来得正是时候。
小学时候的同学,距离现在已经很遥远了。各奔东西,各奔前程,大家对彼此的印象只限于小学时的同一起跑线,如果不说,谁也不知道谁的近况如何。
没有人会再问她,蓝东是怎么看上你的?你是怎么和他相处的?你这么普通……你配得上他吗?
纵使问这些话的人,脸上总是挂着一副亲密闺蜜的表情,但向小雨看得很清楚,她们眼里对自己的鄙夷,轻视,不屑以及羡慕嫉妒等着看好戏的眼神,毫不遮掩的人前人后向她展示。
如果不是放不下,舍不弃,向小雨或许早已宣布退出。
灰姑娘的压力,不是谁都可以承受的。
没有经历过的不懂,只有经历过和正在经历的人才能明白。那是一枚双面的标签,它可以让你飞上枝头成为别人羡慕的对象,也可以让你坠落地狱成为人人不耻的笑话。
与王子一般的人恋爱,任何灰姑娘,最后都可能变成人鱼。
成功了,或许你会化身成真正的人类,享受着王子的爱与童话般的生活。
失败了,你成为妄想的癞蛤蟆,从此以后,不论去到哪里,都有人笑着在你背后指指点点。你的所有欢笑与期盼将成为泡沫,在干燥的空气中脆弱的破灭。
你的一点点瑕疵会被无数个人无数双眼睛放大无数倍,像被研究的细菌一样暴露在太阳光底下,任人捏弄。
一旦失败,不仅是人格,尊严,甚至是你曾经视若珍宝的珍贵回忆,也会被旁人挑拣出来,乐此不疲的讥诮,讽刺。
灰姑娘的恋爱,比之晋通人的恋爱,风险重重,压力倍增。
然而,即使是一遭走运,终于化身成真正人类的人鱼,成为戴上皇冠成功晋级顺利蜕变的真正灰姑娘,仍然需要面临无数的,未知的可怕命运。
婚外情?婚外恋?甚至是除了老婆以外的女朋友?女性朋友?
像你这么“不配”的女人,难道还能阻止他和其他更优秀的女人在一起吗?
也许向小雨是钻入牛角尖了,还没影的事她也想得这么痛苦,这么郑重其事。蓝斌曾说过,对于她悲观的心情,有一些厌倦。
他说她过于悲观了,杞人忧天。他不是那种人,不是会寻花问柳的男人。
可就算他不寻花问柳,难道花和柳就不会来寻他吗?长久之后,他还能记得住自己曾说过的誓言吗?
她的悲观,一切源于她的普通,与他天差地别的,令她每当想起就会自弃的普通。
而普通人,只有来到一个适合普通人的地方,才能感到舒心和快乐。
向小雨怀着谨慎的脚步,小心翼翼的踏进万锦酒店十六层,一个特意为同学聚会布置好的礼堂厅。
100:异世之自救(三)
礼堂厅的布置非常普通,但同时也很奇怪。欧式的花纹铺就的厚地毯,古香古色的红木桌椅,各种糕点酒水被逐一摆在靠墙的方桌上,人影穿梭,正装礼服男女持杯交谈。这是一个融合了中西方特色的聚会布置。累了,可以就着红木椅坐下聊天,一边夹着下酒菜,一边口唾横飞。不累的,可以矜持的夹着高脚杯,穿梭在各个人圈子里,时不时捂嘴高笑,放肆的鄙视那些改不掉旧习惯的人们。
是谁这么有兴致的布置了这样一个会场?说好听的,就是中西合璧,说不好听的,就是不中不西,不伦不类。
向小雨第一次来到这样的聚会现场,突然间,她有一种走进了时间夹缝中的感觉,处处觉得怪异。
聚会上的人们,依稀都有着熟悉的面孔和神态。只是时光隔得太久了,很多人已经完全甩脱了原来的样貌,一眼望过去,向小雨觉得没一个是认识的。
但是,同学会的贴子确确实实是经由邮局寄到了她的家里,聚会的地址,时间,聚会的班级,她的大名,没一个写错。就算她还不清楚是哪位同学发给她的贴子,应该也不会搞错了吧。
“这里是92级小学六班的同学会吗?”
向小雨拦住一个过往的男人问。
这个男人大腹便便,一条名贵的皮带横圈肚皮,金黄色的皮带扣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被向小雨拦了下来,站在原地盯视了她一会儿后,不确定的说道:“你是……向小雨?”
向小雨回视打量他:“你……庞龙?”
“对啊我是庞龙啊”胖男人一个大巴掌拍在向小雨纤弱的肩膀上:“怎么现在才来?”
出门时蓝斌说派司机用车送她,不过向小雨拒绝了,今天她想好好过一下自己“普通人”的普通日子,所以采用了乘坐公车转车的方式。聚会时间是七点开始,在路上耽搁了一下,现在已经是九点,接近散场的时间了。
“公司有点事,所以来晚了,不好意思。”向小雨抱歉的笑笑,目光不经意的往会场内一瞄,搜到几个面貌形态有些熟悉的人,发现庞龙被中途拦下,都转向自己看了过来。
向小雨一时之间想不起他们叫什么名字,因此只能点头笑笑。她以为他们会先认出自己,然后走过来搭话。却不料他们只是远远的看了一下,似乎确认了她的身份后没什么事,复又转回头继续聊天了。
向小雨微微有些怔愕,虽然想不起他们的名字,但印象中那几张脸孔的人都是比较呱噪的性格,与自己的关系也不算很差,为什么会有如此淡薄的反应?
“哦,既然来了,就进去吧。”
小雨没有想到,就连庞龙的反应也是冷淡的急转直下。一秒钟前那一个大巴掌的热情仿佛是一块石头丢入粘稠的泥潭后勉强激起的一丝涟漪,很快的就恢复平静。
庞龙说完那句话,就径直绕过她,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加入另一个人群包围的圈子里。
窃窃私语的说话声此起彼伏,热闹喧哗的氛围弥漫整个会场,但就如同中西混杂的会场布置一样,一种格格不入的诡谲感觉充斥其中。
向小雨四处打量了一下,发觉人人似乎都聊得很尽兴,但侧耳一听,又听不出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觉得一阵蜜蜂苍蝇般的嗡嗡声充塞着耳膜,既使特意的走到他们的身后,仍然捕捉不到任何明确的字眼和清晰的语句。
奇怪,到处都太奇怪了。今晚的会场布置奇怪,气氛奇怪,就连往日的同窗,反应也实在太奇怪了。
这和她想象中的同学聚会画面截然不同
向小雨轻轻吁一口气,算了,她是来解压的,可不是来找问题的。她低着头,随意的走向会场内,在靠墙边的桌子上拣起一杯三色的鸡尾酒。
在这待一会儿就回去吧,反正来过了。
向小雨这样想着,低头抿酒的时候发现身旁立着一个人,侧头一看,是她曾经关系挺铁的一个女同学,白素琴。
“白素琴?”向小雨轻声唤她。
白素琴的动作和向小雨一般,持着酒站在桌子边,双目呆愣愣的直视前方,仿佛陷入沉思的发呆,脸上面无表情,木然仿如泥塑。
听到向小雨叫她,白素琴才僵僵的转回头,空洞的目光对上她的焦距。
“小雨?”白素琴两唇相碰,吐出一个词。
向小雨觉得白素琴的反应如同一个人偶傀儡,牵一线才动一发,动作僵硬眼神发直,一瞬间让向小雨有种毛骨悚然的惊怕感。但向小雨将之归为她最近可能遭遇了某种巨大挫折,所以没有细细深究。
“知道这个聚会是谁举办的吗?”向小雨装作若无其事般继续搭话,挑了一个自认为无伤大雅,又是自己想知道的问题问。
一般来说,举办聚会的主办人会在聚会开始的时候出来主持大局,但向小雨迟到了,她错过了知道这个问题答案的机会。她想,比她先到的白素琴应该会知道。
白素琴猛的一下抬起头,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向小雨,好像她问了一个开启机关的重要问题。风雨欲来的压迫感迎面袭来,整个会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一直站着聊天的,坐着聊天的,由头到尾都没看过向小雨一眼的人,都在这时候突然转过头来,齐刷刷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她。
向小雨手里一抖,半杯三色的鸡尾酒就泼了出来,“你知道这个聚会是谁举办的吗?”白素琴声线怪异的反问她。
“是……是谁?”向小雨有种破门而逃的冲动,但在众多怪异的视线下,她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绑缚,寸步难移。不由自主的,她紧紧揪着自己背包的带子,抱着这唯一一个不会让她觉得诡异的东西。
“是……宋……开……柏。”
答案在白素琴的嘴巴里揭露出来,向小雨却对这个名字尤其陌生。
谁是宋开柏,是她们班上的同学吗?她怎么没一点印象?
宋开柏宋开柏宋开柏……
宋开柏三个字像一个可怕的咒语,所有人都在喃喃不断的启动着这个咒语。这一刻,向小雨仿佛误入了某个奇怪的邪教之中,她害怕了,惊惶的跳了起来,这才发现,这里所有的人全都有如木偶傀儡般毫无生气的表情。不是白素琴受了什么打击,是她根本都没有发现这些不是正常人向小雨发出尖叫,欲往门外冲去,却觉得脚下一痛,狠狠的摔落地面,回过头,白素琴的指甲已经深深的抠进皮肉里。
“你不能走,他要来了,来了……”白素琴趴在她的脚上,嘴巴一开一合,蓦然间,向小雨发现她活动着的下颌处露出两道间合的缝隙。
接着,她又发现在她的臂旁上,手上,脖颈,每一个关节活动的地方,都露出一条间合的缝隙。
向小雨想起了大街的橱窗内那些站立的模特人偶,这是人偶身上特有的特征啊这是恐怖电影吗?
向小雨来不及细想,恐惧的情绪令她直接采取了行动,她高声的尖叫着,一边猛力的踢向白素琴,蹬掉她紧紧抓着自己脚上的手。
白素琴被她踢至后方,向小雨抓紧时机站起来,不料尚未站稳,一根粗大的木棒凭空出现,朝着向小雨的左脚下狠狠的抡去……
向小雨再度跌落地面,同时伴着她的还有一阵刺骨的疼痛。
她的左脚被打受伤了。
举着木棒的人是肥胖的庞龙。
向小雨躺在地板上痛得哭出声时,她看到所有人渐渐的围拢过来,越围越紧,越围越紧,仿佛要挤掉最后一丝空气般聚拢过来。在他们面无表情的麻木的脸上,向小雨清晰的看到一条条木头间间合的缝隙。
这是怎么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向小雨痛至晕倒前,她感觉到无数双手抓住了自己的身体,将她抬起,移动着,有窗被打开的声音,风呼呼的灌了进来,她被举高了,接着,往风中一掷……
黑暗席卷而来。
虽然痛至晕厥,她仍然没有松开手中紧紧攥着的背包。
“他是为了你而来的……”
万锦酒店楼下。
“是这里吗?”我跟在影的身后,气喘吁吁的停下。
影仰头,盯着酒店的高楼处,低喝:“快跟上来不及了。”
影又撒开了四肢奔跑,可怜我两条细细的腿怎比得上它的轻快?跟上之前,我不经意的抬头望向了一眼,蓦然间仿如雷电霹中,我愕然站在原地。
那是什么?
万锦酒门的高楼上,被一团漆黑的迷雾笼罩着。这团迷雾的形状形似一只巨大的黑手,围绕着大楼四周一层。被迷雾罩着的地方,灯光闪烁,光影交错,在某些光线较强,迷雾较弱的地方,可以看到里面的物体歪曲的线条,时隐时虚,仿佛一个巨大的水盆倒扣了过来,而盆里的水倒映的大楼的建筑,影像随着水波扭曲晃动。
实物建筑的大楼,怎么会出现扭曲的线条?
这种现象就如同便利店移动消失时出现的情况。
答案只有一个,在这幢大楼上,出现了扭曲时空的迹象。
“影这是怎么回事?”我追上去问。
影飞奔的速度丝毫不减。
“这就是我们要收回的‘东西’。”影道。
由于影的迷心术,酒店里的工作人员无一人对我的闯入进行阻拦。剩坐电梯,终于赶在十六楼上的扭曲空间关闭前,我们冲了进去。
101:异世之自救(四)
向小雨是在一个山坡的坡底下醒来的。
斜斜的坡顶倾倒着,半黄的草地一直绵延到坡顶,与天边的相接处,一栋由茅草覆盖着屋顶的木屋孤零零的矗立在坡顶下来半段的地方,显得孤寂荒谬。向小雨看了半天,才想到是自己的姿势歪倒了,所以看起来房子和坡顶才是倒过来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粘着的草叶,脑子开始慢慢的回复运转。
她是怎么了?
她去参加同学会,发现那里的同学很不妥,然后……
那些同学哪里不妥向小雨突然想不起来了,她的记忆中到后面是一片黑暗的空白。又坐了会儿,仍是没有任何起色,向小雨只得放弃回想,慢慢的站起身来。
此处荒效野外的,先走到屋子里去再说吧。
站起来的向小雨发现脚边有一个小提包式的背包,很眼熟,她确定那是自己的东西。将背包打开,掏出里面的手机,向小雨很自然的拔打了一个号码。
嘟……
“喂。”电话里,一个男人低沉醇厚的嗓音突然响起:“你还不回来?”
向小雨被吓了一逃,犹豫着:“你……是谁?”
电话那端的人更是惊讶,停顿半秒后,声音才复响起:“小雨?……”
他呼唤小雨的名字熟悉而亲切得令人心动,向小雨的心怦然一跳,记忆似乎快要苏醒了。
“蓝……”
啪嚓一声,仿佛是被人一棍子敲掉信号,电话断了。
再拔打,手机已没有反应。连服务生的冰冷机械声都没有响起。
手机似乎坏了。
向小雨折腾了一会儿,仍是没有反应,她只得将之重新扔进包里。
那一段几乎快要苏醒的记忆也随着掐灭的火花被扔回了包里。
向小雨继续往前,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向小屋,走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左脚受折了,骨头有点折,刺骨的疼痛沿着小腿一阵阵的传来,左脚几乎不能使用,向小雨咬着牙,半走半跳的,终于捱到了小屋门边。但她却想不起脚是怎么受伤的。
小屋外,挂着一面方形的小小的旗子,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米”字。
这是一间米铺?向小雨有种走到古时候的感觉,她不会能够从屋子里看到一个穿着古装的古人吧?
然而,推开小屋虚掩着的门,屋内除了一个个又圆又黑的大缸外,向小雨半个人影也没见到。
缸子里装的是米吧?没有人卖米吗?
“有人吗?”
向小雨朝屋里喊了几声,声音空落落的投进屋子中,连一点回音都没有便消逝了。
向小雨心念转了转,扶着门倚又道:“喂,我要买米”
要不是左脚下实在太痛了,向小雨会自行走进屋子里找人,但是现在她只能勉强的扶着门框站着,要是再没有人出来接应
啪嗒
屋子里终于有了响动。
可是仍旧没有什么人从里面走出来。
向小雨仔细听了听,声音似乎是从屋外的后方传来的。
难道有人在屋子后面吗?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又是一声啪嗒的响动,隔了一会儿,又一声啪嗒。
这个啪嗒声保持着一定的频率,每隔一定的时间便会响起一次。这使向小雨肯定,屋后应该有人,可能就是屋子的主人。
可是为什么主人没有出来,只是弄出声响呢?
她不知道,所以她只得拖着伤脚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继续挪动。
一步又一步,刺骨的疼渐渐的被拖习惯了,也就不怎么疼了。
向小雨终于腾挪到小屋的后方,那里有一条清澈宛如小溪的河流,河水汩汩的流着,泛出点点的光芒,沿着屋后低矮的地势,横在小屋后方。
几只粉蝶在河边扑梭,河边的青草更是绿意盎然,青翠欲滴。一阵清风过来,大自然特有的香气便覆入鼻腔。
真美呀。
向小雨不由的轻叹,她看到小河边,杵立着一个圆形黑亮的大缸,缸子形如屋内的米缸,缸上有一个厚沉的木制盖顶,盖顶一寸一寸的挪动着,那间歇不断的啪嗒声正是盖顶挪动时发出的声音。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着盖?
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呢?
向小雨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向小雨踌躇着,她知道这种感觉很恐怖,可是除了揭开迷底,看一看盖子底下有什么,她没有别的办法。
向小雨终于又挪动了,在缸子刚刚的阵响动停止时,她猛一用力,掀开了盖边。
“啊——”
向小雨惨叫一声。
缸里面的,居然是一个人棍
人棍的脑门被顶破了皮,猩红的血口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犹为恐怖。刚才那一阵阵啪嗒的作响便是他用脑门子顶出来的。
人棍便是四肢被砍去后,强行塞进缸中的人。
眼前这个人棍虽然下场凄惨,但面容干净,除了脑门上的血口,他净白的脸上找不到一丝污垢,清弱削瘦的面容一览无遗,仿佛得到了很好的照料,有人每天为他拭面。向小雨惊恐的瞪着缸中的脸孔,发现他只是一个十五六七的少年。
再然后,她发现这个少年的面容何其熟悉。
“庞龙?”
她不确定的喊,虽然记忆模糊,但是庞龙这时候不是应该二十好几,喝得啤酒肚大腹便便的吗?怎么会在这里只有十几岁的模样,还成了人棍向小雨认出了少年的名字,少年却只是迷迷糊糊的,一直奋力顶着的盖子不见了,刺眼的白光闪进了眼睛,他半天没有撑开眼皮。
“回去……回去……快逃……”
少年语呓模糊,向小雨却看得出来,他是在警告自己。
“庞龙你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我是向小雨啊”
向小雨几乎要悲哭出声。
少年撑开眼皮后,无神的眼珠在向小雨的身上转了转,干涩的开口:“小雨……快逃……屋里有石磨……逃回未来……未来……”
少年说到这里,声音耗尽,最后无力的垂下了脑袋。
他已愿死,却救死不能
向小雨惊恐之极,她扶上缸沿还想再呼唤的时候,身后传来啪嗒一阵声响。
她回过头,在屋子的后方倚墙的角落,还有一个同样规格黑亮的大缸。
缸子的盖顶一跳一跳,唔唔的声音微弱传出,有什么东西在盖子底下奋力的顶着向小雨按着心脏,压抑着恐怖的感觉,渐渐走到缸边。
“里面……有人吗?”她不知为何问出了这一句。
缸的盖顶不动了,唔唔声更为激烈。
向小雨一口气掀开了盖子……
白素琴惨然的面容赫然其中
由她的面相来看,也才方是十几岁时的样子,正是向小雨印像中那个一起照毕业照的同学啊
这一次,向小雨已经叫不出声来了,只能哑哑的吸一口气,声音就卡在喉咙里,凉凉的。
白素琴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神激烈的望着她,透出对死亡的渴求,不断的摇着脑袋,一下一下的撞击着她触不到的缸边。
白素琴骨瘦如材,她原本美丽的面容这时已是枯败的残枝。舌头被剪去了,黑洞洞的嘴里,血腥一片,牙齿被敲落了,牙床凸显着,一开一合的彰显着她的痛苦。
是谁?居然这样对待一个十几岁的美丽女孩?
向小雨想起一个名字,宋开柏。
这是庞龙告诉她的,她舀了一口水给庞龙后,庞龙用粗哑的声音告诉她,小心宋开柏,还有他的师傅。用他们屋子里的石磨,逃回未来。
宋开柏,师傅,石磨,未来。
向小雨心中窜起了一条线,她无力帮助庞龙和白素琴再做什么,只有按照庞龙的话,小心找回逃生的办法。
向小雨小心翼翼的走回屋子的大门,她越走,身后的庞龙和白素琴的声音便渐小,当她走到小屋前方时,河边的大缸消失不见了。
气候仿佛转了一个春秋,向小雨再回到前方时,为铺已经开门营业,有人影在里面攒动。
可能里面的人便是庞龙说的宋开柏和他的师傅。
然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石磨就在他们手中,向小雨只得硬着头皮踏进。
她刚一扶到门边,屋子里面的人已经应声走出。
“小雨你来啦”
声音透着惊喜,随着渐渐清晰的面容,向小雨沉睡的记忆中某段早已遗忘的片段骤然苏醒。
宋开柏,她的小学同班同学
一个没有读完小学即离校的学生。
然而,他的师傅是谁?
印像中,他有父母姐姐,但是没有什么师傅。
更何况,他居然真的穿着古时候的麻布衣,一脸笑得开心的向她迎上来。
没有搞错的话,向小雨是二十世纪的新女性,即使在小学,也不是穿麻布衣的。
向小雨不得不在这个小屋里住了几天。
宋开柏对她的照顾倒是无微不至,替她处理受伤的左脚时更是千般谨慎,万般呵护,用草药敷后又取绷带裹紧,几天后,她的脚痛真的轻了许多。
伤筋动骨一百天,但向小雨不可能安心度过一百天。
在这里,事态真的变得很诡异。她穿二十世纪的绦纶面料连身裙,他却穿古代款式的麻布衣,还总是见怪不怪的照看她,一脸视若平常。
他视若平常,她却不可能了。
不论衣着,从面相上看来,宋开柏正是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青春正旺,可自己已经是二十多岁的女人了,同班的同学年龄相差如此之巨,这,即使是她知道诡异的一切秘密在于那什么石磨,她也不得不将疑问问出口,她实在是受不了了。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现在是这样吗?”
宋开柏低头替她换绷带时,向小雨问出道。
宋开柏处理绷带的手顿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勾勾的盯着向小雨:“什么?”
102:异世之自救(五)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现在是这样吗?”
“什么?”
宋开柏直勾勾的盯着向小雨,眼里的寒意不禁令她抖了抖。这种眼神似曾相识,似乎在警告她不要问出什么危险的问题。向小雨踌躇了下,小心的措开敏感的字眼。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年轻,而我却……”她语调哀怨,似有隐隐懊恼。
宋开柏放开握着她脚踝的手,哈哈大笑。
“原来你在意这个,小雨”
宋开柏似乎很开心,笑完之后,又握上了向小雨的脚踝,继续为她缠包绷带。一边缠一边说:“小雨,你现在这个样子,是我最喜欢的,既有成熟的美,也有少女的味儿,不过,如果你觉得面对我这个样子有压力的话……”
宋开柏包完了绷带,停下来。
“你想我变得年纪大些,还是你想变得再小一些?”
他万分认真的问着向小雨,有种在问你是想上吊死还是砍头死的压抑感。
向小雨垂下头,紧张的收回自己的脚踝,转移话题:“你……你才十七岁,怎么能见到我二十多岁的样子……这,这我怎么也想不通”
宋开柏看着她,眼里闪烁了一下。
“小雨,我一直在看着你的。”
“哈?”
“我一直在看着你,小雨,从你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到你二十四岁,我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渐渐的成熟,风韵更重……小雨,我喜欢你,以前喜欢,现在更喜欢了,为了和你在一起,我才把你弄到这来的。”
“啊”问题似乎进入了关键的时期,向小雨觉得自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想顺着话题问下去,又不知该抓住哪些字眼,只得呆呆的望着他,半晌,嘴巴开了又合,始终吐不出那句“你是怎么把我弄来的。”
宋开柏被她的表情逗乐了,又一次开心的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他的手掌顺着向小雨的脚踝,摸上她的手臂,继而揽住她的尖头,鼻子抵在她的额上,亲亲密密的低道:“小雨,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以后一直在一起,好吗?”
“在……在……”向小雨结巴了,很想推开他,又怕触了老虎的胡须,趁着他高兴,急急忙忙道:“宋开柏你……”
宋开柏,你不是在小学三年级时便转学了吗?你怎么会一直看着我的?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发觉?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要与我在这里生活,我们为什么不到大城市里,那里什么都有向小雨终于问出了这些问题,她急迫又期待的望着他,忐忐忑忑,生怕他情绪斗转,一切都变了。
幸而,宋开柏对她似乎有着宠溺一样的宽容,他似笑非笑的搂着向小雨,说道:“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在这里住下的几日来,宋开柏除了替她处理脚伤接触过她的脚踝外,两人并无其他接触。宋开柏对她小心翼翼,仿佛怕易碎的瓷娃娃会碎裂一般,没有得到她的允许,他不曾主动的接触她。
刚刚的揽肩和抵头是例外,现在的索吻更是他此举如同是在宣告,他要他们的关系更近一步向小雨知道,这一吻下去,她就再也得不到之前的礼遇了,宋开柏接下来还会对她做什么,她无从得知。但如果情况没有进展,她一直只能徘徊在问题的边缘,也同样没有助益。于她回去没有助益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记忆中一片空白,向小雨心中却有一种执著的强烈感觉——她要“回去”,回到“那个人”的身边那个人是谁?她不知道。她和他是什么关系,她不知道。但她觉得自己非要回去不可,总觉得只有“那个人”才是自己真正该待着的地方,而这里,不是向小雨闭上了眼睛,虽然闭上了眼睛,仍然能感觉到从宋开柏的身上发射过来的强大迫力。这一个索吻,在这一刻,转化为了求生抑或是求死的双刃剑。
生?或是死?就在她的一举之间。
向小雨亲了过去。她特意弄歪了方向,倾斜着擦过他的颊边,后装着惊讶和羞涩不已的样子,紧紧的捂着嘴,低下头,转过身,躲过他覆过来的追击。
“你歪了。”宋开柏笑嘻嘻的,像一个天真的初恋小伙子,首次得到女孩的亲吻。
“再来一次,好吗?”他低头,索求,手抚着向小雨的肩膀,轻轻的,柔柔的,如恋人一般的要求。
“唔~唔~,不要”
向小雨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有演戏天份,她明明是恐惧得心在颤抖。想着庞龙和白素琴的下场,他们之前也和宋开柏有过这样的互动吗?他们是在什么时候,哪个片段时惹恼了他,得到这样的下场?
“你还没告诉我,问题的答案呢”她紧紧的捂着自己的嘴唇,隔着手掌,眼睛溜圆圆的望向他,无辜可爱的撒娇。
这叫欲拒还迎。向小雨无师自通的用这招对付他,她有种踩在钢丝线上小心翼翼的感觉。她必须在能安抚他的同时,又能探听到自己想知道的信息,同时更大的保全自己的贞洁和性命。
宋开柏对她的撒娇很是没辙。他露出无奈的表情,同时,又表现出对两人间的进展感到非常兴奋的激动。
他好像等了好久,终于等到这一天,自己终于像女友一样,向他撒娇了。
他等了多久了?
向小雨隐隐觉得,似乎从他离开学校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等了……
“小雨,我向你介绍,我的师傅吧。”宋开柏搂着她的肩膀,轻轻的将她由地上带起,将她领进了茅草盖房顶的屋子。“他也是时候,正式认识他的徒媳了。”
向小雨被他带着,禁不住抖了一下。
向小雨在这个茅草屋顶的木房子里,住了几天,在这期间,她从来没有正式见过宋开柏的师傅。
所谓没有正式见过,是因为在屋子里时,她能看到那位老人家的身影,但老人家从来没有看过她一眼,也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话。
屋子里很宽敞,比外表看起来的还要宽。
向小雨白天在屋子外的草地上休息,晚上进了屋,宋开柏就将她领到屋子的另一角,一张简易的木搭子床上休息。
宋开柏曾叮嘱她不要吵到老人家,因为师傅不喜欢陌生人的接近。
于是向小雨一直表现得安安静静,乖巧无比。
纵然她在昏暗的光线里,无数次的朝屋内搜索,隐隐中看到老人家一直弄着的一个类似石磨的东西,她也一直表现得不惊不动,一无所知。
那个石磨,就是庞龙说过的东西吧
老人家总是背着大门的光线,不停的在石磨上转着。
记得小时候,看大人在石磨上磨米时,所做的动作就是老人的动作。可是,向小雨却极少极少看到他往石磨中加米的举动,不加米,他在磨什么?
嚜,嚜,嚜。石磨转动的声音一直从老人的方向传过来,背对着自己的老人和这从不间断的磨动声,就是向小雨对老人唯一的印像和认识。
此刻,宋开柏将她半抱半扶着,领进了屋,领到了老人家专属的那个方向。
“师傅”宋开柏高兴的叫唤着:“我给你带徒媳妇来了,这是向小雨我爱的人”
我爱的人
宋开柏这样说的时候,向小雨的心又抖了抖,但她竭力的隐藏着,没有在肢体上表现出来。否则,将她紧揽在怀的宋开柏,一定能查觉。
我爱的人。向小雨觉得,这个我爱的人,对她应该是另有所属。
无意识间,她的脑子又开始飘飘浮浮起来,在记忆的空白中不断的搜索着什么。
“嗬,是吗?”
老人特有的沉厚苍老的声音将向小雨的思绪拉了回来。向小雨定晴,极目的看着眼前昏暗的黑影,一直背向着大门的光线的屋角的深处,即使来到面前了,她仍然看不清老人的面目。
但是对他手里一直碾磨不停的石磨,她终于一窥究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