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居然有这种事我睁大了眼睛,饶有兴趣的问:“那你呢?怎么不怕?还在这里工作?”
小琴摇摇头,苦涩的笑:“莫说一年,十年,如果不是白先生,我和小桃小黄,早就不存在了。现在,不过是白先生所赐的,赚来的生命。只要能复了仇,将迫害我们的仇人手刃,付出怎样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原来美丽的小姐们还是复仇天使
我再想细问些什么,小琴已是不肯说了。她们三人的恩怨情仇,不愿多说,但是关于白阮,关于杂货铺的事情,我总算是听取了一些大概。
每天,小琴三人都会挑着时间轮流回到杂货铺值班一两个小时,一天二十四小时,她们便天天分着用。
杂货铺里面的东西并不稀奇,多是一些普通的生活用品。但是杂货铺里的东西也并不普通,寻上门来的客人更是如此,旦凡有客人寻上门来购买了铺面里的东西,便是达成了一个交易。
那人,那妖,那怪,一旦达成了交易,其后半生便会发生改变命运的转折。有时喜,有时悲,全凭自已。
听到白阮杂货铺的事情,我更不肯走了。这是多么有趣的事情啊,比整天在唐府吃吃喝喝的好玩多了。我便想尽千方百计,硬是赖在那里,等着看杂货铺里会有什么客人来,而且我也决定,一旦有客人来了,离开后我一准要跟上去,看看他究竟会经历什么样的转折。
我在杂货铺里赖了十天,白阮除第一次出现外,之后一直没有露面。我也不催他出现,(担心他一出现就问我是不是要轮回了)每天嘻嘻哈哈的跟美女们打趣,逗乐。
因为我的趣事多,能说绘道,时间久了,就连一开始反感我的小桃也渐渐不再排斥我。
就这样,到了第十天,终于等来了翘首以盼的客人。
那是一位女客,她是来买请柬的。结婚请柬。
我躲在帘子后面瞥了眼来的客人,蓦然惊奇,她是三哥唐天赐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刘柳,刘千金她怎么会来到杂货铺?将会发生什么?
而且,唐天赐说过,他极不喜欢这个生性多疑且脾性大的女子,他还想退婚呢,千方百计的将婚期拖了两年,不就是为了能够没有累赘干净的退掉婚事吗?
怎么会把婚事提前,她来买请柬?
146:婚礼,雾(四)
唐府小姐失踪,唐府果然就乱了套。
有些东西,不曾得到或许只会遗憾,得到又失去,便会增加懊悔的悲伤。失而复得,得而复失,这其中的滋味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说不出的难过,填不满的空洞,无处宣泄的悔恨——唐母病倒了。
唐天赐作为罪魁祸首被罚在房内自省下跪,直到我回来的这天,已经整整十一日了。
被唐天赐百般推托的刘家提出要为两人举办婚礼,唐母无力回复,唐父一怒之下,不顾唐天赐的意愿同意刘家的提议。不料在唐父同意的第二天,便爆出刘家千金刘柳与人有染,早已不是完壁之身。此消息是经由当地小报报道出来的,所以唐家虽不说什么,却无形中给了刘家一个响亮的巴掌。
人自然是不能抬进门的,唐家作为本地的大户人家,丢不得这个丑。
婚礼却要如期举行,因为刘家的千金更是丢不得这个丑,他们要证明,女儿还是有人要的,而且是抢着要。
所以,刘柳亲自上门去买来的请柬,其中一张居然是送给唐府的,并且上面写明,需得我们全家人出席,否则两家往日情谊,一刀两断
只是去参加一个婚礼而已,只要人不是进我们家来的,唐府的人全去了也没什么。
但问题是那张请柬是从白阮那儿买来的啊。
看到红彤彤的喜庆柬子,娟秀的笔迹证明是出自新娘之手,我心里就是一阵发毛,总觉得这次唐府要避不过了,一不小心,有可能家破人亡。
自我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到再次突然出现,唐府经历了三次波澜,这一次,他们的情绪波动是最大的,影响也最为广大。唐母的病一下子就好了大半,唐天赐向来桀骜不驯的性格竟乖乖在房里货真价实的跪了十来天,最后几乎站不起来了,唐家其余大哥等在外做生意或学业的,统统回了家。
对待我,说是如珠如宝的尚且远远不足以形容,那种人人将你放到心尖尖上的感觉,简直就是令人,不,是令妖心里生厌。
当然是厌恶的,不论他们如何对我,我都不会同以回报他们的。所以,我非常反感他们这样的呵护,宁肯他们鸟也不鸟我,那我就能安安静静的当个看客了。
我真的只是想当个看客,看看白阮铺里的东西会变出什么花样来,不过一张纸嘛,会变成妖怪?
婚期是我回家以后的第七天,时间非常紧迫,不知道这么少的时间内,刘家能整出个什么样的婚礼来。
“安德鲁,森?真没想到刘柳竟然嫁给一个洋鬼子。”
三哥唐天赐这几天的心情非常好,我的平安归来令他如释重负,虽因我而被重罚,但却毫无怨言,每天对我言笑晏晏。
“圆圆,你那几天,真的是去朋友家玩了?”见我望着天空发呆,他忽然低声问道。
“嗯。”我转了头,看向他。关于消失的几天的去向,少不得得给唐家一个交代,上至唐母下至被安排服侍我的丫头,每每不是逮了机会就问我到底去了哪里。我统一给的答复是,遇上老朋友,去他家里呆了几天。
至于是哪位朋友,姓甚名谁,住哪的,做啥的,我嫌编得烦,一概告知姓白,开铺子的,别的就不说了,再问,我便一脸黑沉,做好随时离去的准备。
唐父走南闯背,阅人无数,看了我的表情自是知道再问下去恐我还会“消失”。到底不是养在身边的女儿,无法完全掌控,又因着多年对我的愧疚,后事便不了了之。
唯一敢问我的,便是这个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大大咧咧的,其实又细心无比的三哥唐天赐。
“我去问过了,那附近根本没有姓白的开铺子的人家啊,你说的朋友究竟是谁?”他问得认真,眼神关切。念在他好心带我去玩,却为了我罚跪数十天仍无怨言的份上,我正色回答:“哥哥,抱歉,我不能说。”
白阮的铺面,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的好,例如,刘柳。
虽不知事情最后会变成怎样,但刘柳本人也逃不出一个“变”字。唐府若就此湮灭了,刘柳也好不到哪里去。利用白阮的力量,是要付出代价的。
“与其关注我的事情,还不如告诉我,刘柳的报道,是怎样爆出的。”
大哥负责海外生意,二哥负责内部打理,四哥五哥尚在求学,只有三哥看来无所事事,整日只知玩乐,游弋于各个名人世子之间。可我却知道,在他的手上,掌握着一支贯穿整个上层社会的秘密暗线。有了这只暗线,任何上层人世的风流韵事荒唐绯闻皆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刘柳的丑闻,若他想要掩盖,世上就绝无第二个人能翻出。若他想要明爆,则也绝无第二个人能比他快速。
三哥微微一笑,脸侧了侧。
他默认了,真是他做的。
将一个未婚女子的丑闻以大字报的方式爆出,不可谓不绝,不狠。即使他不愿娶人家,按人情事故来说,也不应该这么做的,这等于是亲手把人家推进了死渊。难怪她要找上杂货铺了……
看来刘柳是真恨死了唐家。
“三年前,我有一个相处很好的朋友。”正当我想劝戒他最好不要去参加这个刘柳的婚礼时,他忽然抬头望着天空,眼神遥远,幽幽说起了曾经的往事。
“她长得很普通,一开始的时候我也没注意到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可是后来有一天,她在雨中救助一只被弃的小猫时,我看到她最美的一面。至此,我开始渐渐的关注她,才发现,她的笑容竟然是无人能比……”
说到此,三哥的声音转而沉重,哽咽。
“她被人用大字报的方式爆出了丑闻,在学校的光荣榜上,贴出了她的名字,班级,家庭住址。说她与家附近的三个混混有染,怀有身孕……”
三哥的侧面像是覆上了一层冰,整个人变得冰冷麻木,他望着天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云层,直到天的另一边,又似乎根本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光和影。
他的声音凝咽了好久。
“那是她被强,暴的。只因为她和我相处了几个月……当时我并不知道,直到后来,我才得到消息,同班的刘柳,一直在暗地里与那三个混混有联系,还是她给的银子助他们逃案。”
“没有证据,我什么都做不了,当我最后抓到人时,她已经……自缢了。”
这就是有果有因吗?如果是的话,那么身为最初犯人的刘柳,她会得到什么样的下场呢?忽然间,我更想看下去了。
147:婚礼,雾(五)
从刘柳的请柬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了,除了知道它的来历之外。
那么,就只有去参加婚礼才能知道了。
我费尽唇舌,又暗示了三哥此行凶险,有可能是刘柳的畜意报复,三哥也怕唐母在婚礼上受到刺激出什么意外,两人合力游说,才使得唐父和唐母终于同意不出席此次婚礼,不过,其余大哥们则必须作为代表全体出席。
大哥和二哥均有了媳妇,大嫂二嫂都是极稳妥的贤内助,送给刘家的贺礼等,均是两人做主筹备。
四哥和五哥尚在求学阶段,四哥的性格很活跃,平时回家也常与三哥做伴,但关于三哥的往事他知的也不多,因此此次三哥仍是与我走得最近,倒常常将他撇下了。
五哥则比较内向,沉默时候较多,但是不说话不代表木讷,我常常在不经意间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而他说出的话,亦是一语中的。
看到刘柳的请柬时,他拿着研究了许久,就曾说了一句:“反常。”
婚礼是在一个新建的教堂举行,教堂位置偏僻,竟是在城外的一个荒木森林里,附近也没有任何像样的酒家,即使是按洋人的习俗举办完了仪式,也需得回到市内,才能参加晚上的饭席。
来来回回的,辛苦自不必说,还很是浪费时间。
一支长长的黄包车队浩浩荡荡的停在教堂外的小树荫下,间或夹着几辆各种样式的洋车,我问了下三哥,他说,来的都是与刘柳相熟的同学,只有少部分是刘家生意场上的伙伴。
刘家也是做生意的,按说刘家千金大婚,刘家名下的员工也是一大把的,却不见有几个在教堂露面。大家当是刘家看不起自己的员工,所以没有请来,我却知道这其中的含义,怕是连刘柳自己的父母,也没有来吧。
这样的婚礼方式在当时,是非常另类的。前去参加婚礼的人多有不满,看到暗沉沉的树枝压得低低的,没有任何装饰,一丝喜庆的气氛都没有,反而让人心底瘆得慌,好似来参加的不是婚礼是葬礼,有些人已经憋不住,絮絮叨叨的在后面小声抱怨起来了。
一直等到傍晚,日落时分,当最后的一丝光明被山林间的阴影吞没时,一辆黑色的,宛如棺材一样的长形漆黑洋车才缓缓的驶入视线。车头是一圈白色的鲜花,中间一个鲜红的喜字,车门和车顶都用纱带轻挽着,本是极新颖的装扮,可惜纱和花都是白色的,只有车头的喜字是鲜红色,衬着黑色的车身,一种不祥的感觉顿时令在场的人人皆心脏一抽,有种血液逆流的冰凉感觉。
“这是什么婚礼啊我说过,应该早些回去的。”聚拢在教堂门口的观礼者中,有人传出不算小的音量。
这里的人都是与新娘熟识的,有关新娘的“出色”传闻,皆已耳熟能详,甚至有很多人,来的时候都抱着一副看笑话的表情。
他们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洋鬼子,会娶这样名声败坏的中国女。
他们想看看刘柳的父母,来主持坏败门风女儿的婚礼时是什么表情。也想看看,当刘柳看见三哥时,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因为早已熟识,所以他们知道刘柳一心要嫁的人是三哥,也知道三哥一心要避的人是刘柳。懂得更深的,还有人知道在三哥与刘柳之间曾经有一个别人的影子。
这场戏,实在是太吸引人了,比小说八褂杂志编的还要精彩。
为了将戏看完,从中午到达教堂的时候,没有见到新娘子,很多人心中不快,却仍旧忍着,直到傍晚见到新娘子的车。
为了看戏,一个下午无所事事不算什么;为了看戏,一群人等在一个不甚舒服的教堂里也不算什么。但是,为了看戏,如果把命豁出去了,就真是不值了。
做生意的人里,难免有几个迷信的。
有人一见到新娘子的车驶来,立刻站不稳了。连和教堂里的牧师招呼也不打一声,颤颤惊惊的往停在树荫下的黄包车队跑去,边走边大叫“晦气”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想走,有人摇摆不定,新娘都来了,等了这么久,不就是这一刻吗?
新人的车门打开,穿着白色婚纱的新娘慢慢探出头来。一只精致闪亮的白色高跟鞋首先映入眼帘,踩在枯枝的地面上,高雅时尚的气息与大自然的夜幕气息冲击,顿时令人有种艳羡至极的感觉。
难怪她要选择在这种地方举行婚礼,新潮的婚纱新潮的仪式竟然将她衬托得有如纯然出世的处子。比起大红的传统仪式来说,这种将旧习彻底抛弃的方法便像是在宣布,你们所有人都是老土的,过气的。
头发高高的挽起,三枝香水百合缀饰顶上,白色的面纱一直罩至胸前,低胸的礼服中若隐若现的风情,耳坠上频频闪亮的星钻,颈间的一片繁星耀世,细细的凸显着迷人的线条,价值上万的裙子毫不怜惜的铺洒在地面上,后面拖着长长的裙摆。
两个面生的小花童随着新娘下车,双手拖起她的裙尾。
车的另一边,新郎终于露面,是一个高大的,拥有一双蓝色眼睛的外国男子。他四肢修长,穿着黑色的燕尾礼服,牵起新娘的左手,那恭敬小心的态度将刘柳捧得犹如一位公主。
看到这一幕,众人说不出的滋味泛至口腔,有人将目光转向三哥,那眼神明白的写着:你后悔吗?
三哥淡定自若,目光却不是看着新娘,而是一直盯着那个蓝眼白肤的新郎。
“婚礼应该开始了吧?”有人问牧师。“这里离市区远,还得赶着回去的饭席呢”
牧师笑笑,没有回答。
中午众人无聊的时候,牧师还曾出现给众人解闷聊天,这会儿他的嘴巴却闭得紧紧的,撬不开的蚌壳一般。
“咦?怎么没看到刘父刘母?”
有人惊疑。
“刘柳,你的父母呢?他们不来,谁给你主持婚礼啊。”
这时候,新娘新郎恰好走进教堂,众人围了上去。
面纱下的新娘子嘴角一弯,笑了笑。
“很抱歉,让各位久等了。婚礼是在夜间午时举行,各位现在可以先进入内厅用餐。”
“什么?半夜举行婚礼?”
148:婚礼,雾(六)
婚礼在半夜举行?
如果不是一帮人等累了,等饿了,看到毫不起眼的教堂内厅里居然不声不息的端出了美味珍馐的豪华大餐,知道仪式不举行,饭席可以先开始……一准是要走个干干净净的。
人类的食物于我只是过个场而已。坐在长长的桌子边,看到众人万千吃相,不由的回头瞥了一眼:“怎么样,很好吃吗?”明明已经感觉不对,却仅是为了吃食便个个皆留了下来,人类,真应了那句“民以食为天”,有了吃的,连命都不要了。
三哥正夹了一块酥香鸡放到嘴里嚼着。“还不错,是城里的万里飘香酒家的菜式,刘家这回是出大血了。”
出大血?订了最贵酒家的菜式,却是连刘家的大人都不在,还选了这么偏僻的一个教堂所在……哼。
我歪歪嘴角。
一顿饭,众人吃得很是欢畅,喝得很是痛快。欢畅,痛快之余,下午时长长的等待时间中的烦闷不复存在,乍见到新车驶来时的恐惧感也淡得仿佛虚幻,还是面前的食物真实些,除了用餐点出乎意料之外,其余并无不妥。不知不觉的,时间到了午夜。
“新娘子出来了,请各位移步厅外。”教堂里的神职人员适时出现。
成妖千年,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星云密布的天空。九天银河,满目繁星,镶在夜幕上如一颗颗被擦得晶亮的宝石,闪烁出耀眼的光华。一条比夜幕还要浓的黑带隐蔽在星云的背后,仿佛酝酿筹备着什么,只是时间未到,一切尚未开始。
婚礼的仪式过程,充满了诡异的氛围。
牧师背对着繁星满布的天空,脸部的表情被阴影遮蔽着,看不清楚。
新娘和新郎双双背对着众人,站在牧师的跟前,深深的低垂着头,一动不动。远远望去,好似没有了脖子。
“无论生老病死,贫福贵贱,你两人不离不弃,同甘共苦……”
牧师词飘荡在空幽的林子里,听不到新人是如何回答的,只知道他们给予了肯定的答复。然后,天上的星星开始移动……
移动?星位亦可以转移?
猛然间转醒过来,好似梦中惊醒。回头一看,三哥和众人等皆是一副迷茫无知的表情。
“三哥,三哥……唐天赐”
我压低着声音,用力的掐了一下唐天赐的手臂。
这一掐可不是普通的掐,是带上我的法力的。指尖处迅速化出尖爪,往手臂上狠狠划出一道,痛至痉挛,宛如被生挖了一块肉,血淋淋的,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清醒过来。再一看,那什么都没有,无血无痕,仿佛痛觉只是幻觉。
“圆圆?”唐天赐两眼迷惘,正欲四处张望,被我扯了一下。
我暗示他,注意掩饰。他才恍然发觉,周围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竟然都似入了魔般的,定然不动。包括大哥二哥四哥五哥和大嫂们,无一不陷入失魂状态。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似乎是吃完饭后,又似乎是走出教堂,看到牧师开始主持仪式开始。总之,一切都显得极为异常。
“刘柳是想做什么?”三哥咬牙盯着新娘子的背影,却又觉得那背影怎么看着都不像是常人的姿态。
我提示他看看天上,满目繁星,斗转星移,浓浓的黑云在星星的背后卷动,带起一个漆黑的旋涡,仿佛大海陡然间倒了过来,盖在头顶上。星星们排列成一个个奇怪的形状,不是星座,却像是不曾见过的诡异符号。
符号闪烁着,越来越闪,越来越闪,便感觉到气压蓦然间增大,一股吸力从地心里涌出,不知是将黑云拉近了,还是将地面吹离了,天地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黑云迎头罩下……
“快跑。”我推了三哥一把。三哥便拉上大哥和二哥。可惜两人木然不动,情况紧急之下,三哥又没法同时扛上两人……他居然就不走了。
“圆圆,你快走。”平时嘻嘻哈哈的男人,危急时刻居然情愿跟着手足一同生死。
他催我,面容焦急。我叹了口气,施法,将一大帮子的人都瞬移到了教堂内。
外面,哗啦啦的下起雨来。骤雨激打着一切,发出令人心憾的音符。
室内的人便恍然惊醒。
“咦?我们这是怎么了?”
“这是哪儿啊?怎么在这。”
清醒过来的人们发现,新娘子不见了,新郎也不见了,牧师,神职人员等,一概不知所踪。
大雨倾盘,教堂内死气沉沉的,飘荡着一股没有人气的灰尘味,完全不似之前所见的面貌。
有人忽然想起,这个地方的确是有一座教堂,不过在十年前,这座教堂已经荒废了。
为什么这样的讯息直到这时候才被记起呢?
就好像是大脑被什么阻断了一般。
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有人的脸色变得青白,开始瑟瑟发抖。无言的恐惧笼罩在心头,比外面的雨声更让人惊怵和害怕。
有人冲进内厅去看吃过的东西,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破碗烂勺,哪里有什么精美的珍馐?碗里的全是老鼠的尸体和发黑的不知什么东西。
三哥说是万里飘香的菜式?我斜他一眼,所幸在艰难的时刻,这些老鼠昆虫什么的,也是我的食物,只是太久了味道不鲜。三哥已经倚在墙角吐得胃都翻过来了。
其余人等,更不必多说。
刹时间,除了荒废的灰尘外,空气中又多了一股难闻的酸臭味。
大嫂和二嫂已经吓昏了过去。稳重的人和不稳重的人还是有区别的,一些打扮得明艳的女士昏倒之前还尖叫了一番,顺带失禁,完全失了仪态。
大哥和二哥说不出话来,但仍紧紧的抱着爱人,不让她们躺倒在地。
四哥扶着吐得虚脱的三哥,颤巍巍的问:“这是怎么回事?”
五哥久久的盯着桌上的残物,良久的沉默后,看向我:“六妹,你知道吗?”
荒弃的教堂,黑车,失踪的新人,牧师,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鼠被吃进肚子,一连串的事后,有的人已经疯狂了,尖叫着冲进大雨中,不一会就失去了身影。
除了晕厥的,和吓得动不了的,现场唯一神色正常不变的人,就是我。
五哥的眼神清冽,似要望入我的灵魂中,等待我的回答。
我摊摊手,表示无辜:“我也不知道,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明显是刘柳想要报复这里的所有人,但她用的是什么方法,我真看不出来。
不像迷阵,又没有妖气。牧师在白天里出来闲磕时,明明还是肉身凡胎,怎么到了夜里,他就变身了。
还有那个刘柳,她到底是已经死了,还是活着?我真的不明白。
连天上的星星都能移动的啊,白阮的东西,是他引起的吗?
149:婚礼,雾(七)
“你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吗?”
白阮坐在柜台后,一脸面无表情的问。
他的黑发在阴影中,反倒是映出柔柔的光泽,苍白的面容毫无血色,却不让人觉得鬼魅,只感觉到他是世外飞仙……
世外飞仙?世外飞仙就不会说出恶毒的话,做出恶毒的事吧。
我趴在门边的角落,蜷缩着四肢,无力又虚弱的喘着气。
是的,我被打回了原形,现在是一只全身雪白的山林犬。
“杂货铺还欠着你一个报酬,所以你可以进来。但是,破坏杂货铺的规矩,则即使你是客人,也是不可以原谅的。”他语调平缓没有起伏,仿佛说的是无关紧要的芝麻小事,然事实上这小事里关系的是唐家七人,其余宾客二十几人,以及我千年道行功力毁于一旦的生死存亡的大事。
“汪……呼,呼。”
我反驳,拼尽了全力的吼叫,出口时只是微不可闻的几声弱吠。
小桃走过来,同情的给了我一杯水,却是用矮盘子装的,想喝只能用舔的她目光闪烁了一下,狡黠的溜走了。
“铺子里的任何人,都不得介入事主的事件中,凡破坏规矩者,一律打入交叉时空的隧道,承受时空交叉扭曲时的碾磨之苦,三魂六魄,四分五裂,坠入任一空间,从此不再完整”
“而你,虽不是铺中之人,可在此逗留不短,亦算是知情之人,如此的你,明知故犯,坏了规矩,即使不能按例打入隧道,亦可相应惩罚,剥夺你体内的千年道行”
什……什么
把我的道行全部剥夺?
比被剥夺道行还要惊惧的,是听到铺之中的人破坏规矩后所受到的处罚。被投入交叉时空的隧道?被碾磨?从此不再完整?这是一个怎样痛苦的惩罚,难怪那个谁说他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等等,谁?谁不知道谁的下落?我想到哪去了。
我应该担心和惊惧的,是眼前的这个男人,若是真被他剥夺了我的道行,那我岂不要从头开始?
撇去莫名其妙而来的惊惧和悲伤……啊呜,我是个妖怪,无情无欲,哪来的悲伤。看来是被吓过头了。
“汪……呼呼……汪”
我趴在地上拼命的挣脱扎,结果也只是尾巴微微的摇了摇,又垂下去了。
现在的我太虚弱了,我真的没有想到,只是稍稍插了一足,就落得这样的下场……
三哥在旁边吐啊吐,终于吐习惯了。他走过来,眼睛再也不敢瞥一眼餐桌上的摆设,直盯着五哥说道:“小弟,别问圆圆,她什么都不知道。”
五哥对上他的眼:“你知道?”
大哥二哥这时候也看了过来。四哥冲动的抓着他的肩膀,叫:“三哥,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呀”
三哥强忍着胃部的酸意,闭上眼睛:“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次被请来的人,都曾有过对刘柳的无礼之举。”
无礼之举,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我们跟她不熟啊。”二哥低声沉道。
“但我们是一家人……”
言下之意,刘柳想要整个唐府灭门?
几位哥哥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好狠毒的女人。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大家。”三哥痛苦的垂下头。他本想着一旦发生什么事,自己一力承担,可是当普通人遇上非自然的力量时,才知道自己的能力是多么的微小。哪怕暗地里掌控了整个上流社会的支线,那又如何?刘柳轻易就可以使他全家覆灭,还连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没事,幸好爹娘没来。”大哥站起身,走过来拍拍三哥的肩膀。这时候,大嫂已经苏醒了过来,正站在一旁整理衣服。
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虽然恐惧,虽然未知,虽然迷惘,面对着非自然的力量,感觉下一秒钟就会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死,然而,四哥五哥还是迅速的恢复了情绪,无言的支持着三哥,伸出手来轻拍他的肩。
没有人怪他,三哥硬咽着当场淌下了泪。
我左右望了望,看在三哥还算投我性情的份上,也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肩没位置了,改拍他的胸。
二嫂在这时候醒了,她睁开了眼睛,回想起晕倒前的事,眉头皱紧,欲呕,呕不出。反复几次深深的吸气,强迫大脑选择性失忆,忘却一些场景片段。其余人等亦同是,默契十足的略过快进剪接。
“我这里有一枚开过光的佛坠,兴许能帮上些什么。”她从颈子里拉出一根红线,红线坠着一枚碧绿的玉佛,扯下来,递给大家。
“有用吗?”四哥问,半信半疑,又夹带着一丝期许。
本来不信鬼神的人,这时候也不得不求助于鬼神。
“应该有用吧……这是我母亲小时候特地求给我的,她说开光的法师很灵。”二嫂略微迟疑,但是由于对自己母亲的信任及虔诚的信仰,最后结语用上了肯定的语气。
“我这里也有护身符,是上次去云国寺进香时,方丈亲自送给我的,他说不需多日我便用得上,原来是真的”大嫂的语气突然兴奋,她从衣袋子里掏出一个绣花香囊,打开,里面居然是一沓折叠起来的黄护符。
一人一个,竟有七个
“可我们有八个人啊……圆圆,你拿好。”三哥递给我。
我瞅了瞅,暗道那和尚连我都知道?
妖怪自然是不需要什么护身符的,这东西与我,水火不容。
“不要。”我推拒。“三哥你拿好吧,刘柳要是针对你,你比我危险。”
“是啊,三哥你的还是收好,你是目标人物呢,我的给圆圆。”四哥走过来。
“不,拿我的吧,我不惧鬼神。”五哥插言。
大哥二哥刚想说话,二嫂就道:“还是拿我的吧,我有玉佛呢。”
“嗯,说得对,圆圆拿你嫂子的。”二哥发表说完,又低下头:“玉佛和护符哪个灵验些?要不你拿护符我拿玉佛……”
无论是谁递过来的护符,我的答案当然只有一个:不要,谁给我我扔了。
旁边有些因为雨势大,天空漆黑诡异没敢逃跑的,地上醒过来的,听到我们这边分护符,都纷纷抢了过来:“不要的给我,给我……”
唐府人当然又都收了回去,牢牢攥在手心:“谁敢抢?”大哥威喝。
有人发言:“唐大哥,这东西还不懂有没有用呢,你何必这么作势,大家也是求一个心安而已,现在情况诡谲,你们一家人都在一起,有什么怕的,只要一个人有护符不就行了,分我们一些,也好让我们安心……二十个大洋,买你一个符纸怎么样?”
“是啊是啊。”其余人等起哄,更有些从地上爬起来的失禁女士嘤嘤泣泣的哭出了声。那声音幽怨的,好像真死了人一般,使整个阴森死气的空教堂更加阴森死气。
大哥沉吟了一下,也不想真的见死不救,如果只是一个安慰性的符纸……
“大哥不可”
眼见大哥犹豫的松开手,往前跨了一步,我猛然大叫。
“护符是真有用的,一个护符只能保护一个人的无神,给了他,你就无甚保护了”
150:婚礼,雾(八)
上午来参加婚礼的人数没有统计过,只粗略看去似有三四十人。
婚车刚到时,吓跑了一批,约有十来个人。
后来冒雨冲出教堂的,也有好几个人。
现在剩下没胆跑的,加上我们八人,统共有二十九个。
二十一个宾客听我突然大叫一声,语意肯定毫不迟疑,在这脆弱迷茫的一刻,行内人士说的话就是大海中的一根浮木,是逃出生天的唯一机会,便都醒悟过来,冲上来围着手拿护符的唐家人,争先恐后竞价:“我给你三十个大洋,给我一个。”
“我给你五十个大洋,给我一个。”
“一百个给我”
“二百个给我”
钱再多,没有命花又有什么用?竞喊的价格越来越高,不论是喊的人还是听的人,心里都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交易是不可能成功的。于是,便有人急了,卯起来开始硬抢。
唐府八个人里有五个男人,岂是那么容易抢的?
一踹一甩,一个人影飞了出去。
一拳一脚,一个人影趴了下去。
唐府的五个男人,包括两个正在读书的,个个身形健魄,身高体长,要来硬的,他们还真不是那么容易。可是二十一个宾客里,有十三位女士,八个男人。男人被打趴打飞了五个,剩下三个伺机而动。十三位女士有的刚刚晕醒,正哀哀戚戚,弄清了状况,知道买不得抢不得,又没人英雄救美,唯有自己面临死亡的恐惧,于是哭得更加起劲,个个泪眼婆娑,梨花带雨的望着唐府的五个男人,齐齐用起了媚功。
环肥燕瘦,美丑不一的十三个女人死死的盯着,这种滋味,真不是好说的。
见多识广的唐大哥也悄悄的吞了吞口水,更多的将视线投注在自己妻子的身上,轻易不肯挪动。
“怎么办?”二嫂低声发问。虽然老公被人明目张胆的窥着,可现在不是吃醋的时候,撇去别的不说,总不能真的见死不救吧,这可是二十一条人命啊。
其余人等亦都沉默了下来。
“圆圆……”三哥望向我:“这个护符真的有用?”
大嫂都说了这个符是人家方丈给的,还准确的给够了人数,预知了今日的事情,三哥不问大嫂反而问我,是因为我说的那一句话吧。
“平时不见你上香的……”他说。
不是虔诚的信徒,又怎么会知道这类的事情。
我淡淡的笑了笑,“三哥,你我相处的时间还短……”
三哥的眼皮震了一下。
我到唐府的时间不过一个月多,时间当然短,若说是因为这个,听起来情有可原。不过,这一个月来,我与三哥相处甚密,是不是信徒,一些行为举止上,还是能看出来的。
所以,三哥听到的是我的话外音:他对我还是不甚了解……
三哥闭上的眼皮子底下眼珠转动,左右数次,他睁开了眼。
“六妹,拜托你了。”
他的眼神清澈,眼睛明亮,真诚,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托付。
作为一名秘密掌握了整个上层社会动向的组织成员,三哥拥有别人无法比拟的精密逻辑,他只是闭着眼睛想了一下,便找出所有有关我的蹊跷之处。
他是如何知道我肩胛上的胎记,如何寻回我,过程之顺利,竟是唐父寻了十几年也做不到的。
而且,作为战乱中遗失的初生婴儿,我奇迹般的长大后,来到唐府,身后居然一干二净,一星半点的养父母亲戚等那方面的关系也没有……
难得的是,当疑点聚集时,他最后选择的居然是相信我,将家人托付于我。
此时情况诡异,他也知道,仅凭一枚符纸,就算狠心不理会他人,还是很难以脱身的。
“圆圆。”大哥和二哥从三哥的脸上看出了端倪,转向我。
四哥五哥大嫂二嫂等,亦望着我。
一时间,连趴在地上哭泣的男男女女,也都望向了我。
他们的眼神,是将我视为救助他们的救星。
我是一只妖怪,今天却被人类托付上了救人的希望……
“把符都收起来吧,符可以令你不被邪物侵袭,却不能指引你们出去……出不去,迟早也是饿死。”
我瞥了眼地下的男男女女:“你们拿到了也没有用,最多和餐桌上的老鼠一样。”
一言毕,又是一番呕吐声。
“那么,六小姐你可以救我们出去吗?”有人小心翼翼的说。
我懒得回答,二哥站了出去,说些唐府不会丢下他们不管,不过若想出去,必须依令行事等的语言。
二嫂悄悄贴过来,仍是想把手中多出的玉佛或是符纸递给我一个,被我跳着避开了。
那东西对我已造不成伤害,但看着刺眼,拿着刺手,于我来说就晦物。
三哥挡了过来,嘱咐二嫂还是将自个的东西收好吧,小心一不注意就被抢了。二嫂方才不再纠缠。
我们在这里说说劝劝的时候,外面的倾盘雨已经停了。然而,瓢泼的雨势渐无,雨点击打着地面溅起的白色雨气却没有消散,反而渐渐形成一阵白色的雨雾。雾气氤氲,从外边席卷而至,很快的就吞噬了室内的清明,连近在身旁的人脸,也看不清了,只剩白蒙蒙的一片。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又是从地面方向传来的女人尖叫。
“这个雾很奇怪,快,大家手牵着手站起来,一个也不要走散”唐大哥沉着冷静的指挥,虽然面对的是从没见过的灵异情况,但多年的领导风格很快的使他作出应对反应。
一只手牵住了我的右手,又一只手牵住了我的左手,都是厚实温暖的大掌。
“圆圆。”刚才叫我六妹,现在又叫我圆圆了,三哥的声音在右边响起,他的脸倏忽间凑近,白色的浓雾间便突然出现一张人脸。没有脖子,没有下身,半空中一张紧贴着我的面孔,除了五官和模糊的脸型外,连耳朵后面的鬓发都看不清楚。
三哥的眼睛定定的注视着我,确定拉着的是我的手之后,便放心了,退了回去。
明明只是一伸脖子一缩脖子间的距离,三哥身上的气息始终围绕在我的鼻腔,半空中的那张人脸,却呈现了出现、消失,这样的全部过程。
“圆圆”左手边,是五哥的声音。
左手方向半空,又出现了一张人脸,飘浮在浓浓的白雾中,宛如被谁砍了头,切下了半个脑袋。
娘的,这雾,真是浓得过份了。
151:婚礼,雾(九)
五哥和三哥分别牵着我的左右手,想必其他的人也是这样连成一线的吧。
接下来,就听到一连串的报人名,闲余人等不知,不过唐府的七人(不包括我),目前暂是安全。
不过,两只手都被牵着,很不方便行动啊。我沉吟了一下,将左边的大手和右边的大手连起来。
“圆圆?”
“六妹”三哥和五哥惊叫,同时往我所站的位置抓来,奈何手伸得再长,也只是碰到空气,不多时,三哥和五哥已经脸贴脸了。
两人四目圆瞪,正要惊惶,我的声音从浓浓的白雾上空飘过:“三哥五哥勿慌,小妹先去探试探试,稍后回来。”
浓雾像是一条蒙上了眼睛的白布条,除了自己的鼻尖什么也看不见。
幸而我是一只狗妖,鼻子比眼睛还要灵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