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身贴在顶上,从上空俯视整个环境。虽然大雾蒙住了人眼,不过极力用目一眺,还是让我穿透雾气看到了一些变化。
首先,是室内的。
教堂内的壁上挂着几副油画,原先匆忙并不注意。这一用力眺望的时候,就像在黑暗中不经意的偷窥到另一个夜行人的动作——我发现了画面中的变化,正在变化。
一张圣母半身图像,女子微侧着脸,面部线条柔和,怀中捧着幼子。
画面中,女子的眼睛是下垂望着幼子的——或者说,她本应该是望着幼子的。在我看过去的时候,她的脖子还没有转过来,依然是微侧着面对幼子的角度,脸上的线条依然泛着柔和圣洁的母光。
可是,她的眼睛却转了过来。浓雾中,黑幽幽的眼珠子阴鸷怨毒的盯着雾中的某个人影。
那双黑眼珠分明是中国人种的
那眼珠子转了过来,脸却没有变化,温柔祥和的气息与怨毒的目光相撞,迸出了怎样诡异的画面,就连她怀中不谱世事的幼子,看起来也变得阴气森森。
饶是我本属妖怪,也忍不住小小的毛了一下。那个目光太毒了,千百年来,我从来没有在哪个人类的身上见过这样目光,她,或者已经不是人了?
她的目光盯着的是三哥。
她是偷偷盯着的,我偏要光明正大的带着三哥去看她。
“见过这幅画吗?”我把三哥推到画前。
三哥的脸几乎要贴上油画画面了,才勉强看清。
“这是圣母图啊。”他奇怪道。
画中的女子眼睛又垂了下去,脸上的线条柔和并且安详,怀中的幼子也是安安静静的,俏皮的伸出一只手,似乎在好奇看着他的人,极尽天真。
我弯曲食指敲了敲画板,指着女子的眼睛:“再仔细看看。”
我相信她还没走。
三哥于是又仔细的瞧了瞧,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贴得太近,鼻息呼到了油画。
轻微波澜,女子的眼皮子动了动,几不可见。
“她好丑。”三哥突然开起了玩笑,转向我:“没有圆圆漂亮,好肥,外国的女人都这么肥。”
三哥转向我,就是背向了油画。他没有发现,一刹那间,女子的眼睛猛然睁开,怨毒的目光噙着泪光,狠狠的盯着他,一闪而过。
三哥是没看到,但却感觉得到。话尾一落,立刻反射性的回头。
女子又垂下了目光。
女子没有异状,但幼子的表情却变了。
不是天真,不再好奇,脸上带着一丝成人的冷漠。
三哥发现了:“这个孩子”
三哥的惊呼吸引了周围的人,五哥,四哥,大哥二哥等以及众闲宾客俱都围拢了过来。一时间,人影拥挤,白色的雾气被呼气的废气冲淡,油画前,只见一颗颗黑色的人头攒动。
这个女人,有帮手。
我嘴角弯勾,冷冷浅笑。只躲在油画里面不出手,就是想看着众人被困死吓死的情景吧。
残忍的刽子手心态,纵然我也是如此,却不由得她人这般看我。
哼哼,看我怎么杀出去。
被人围观指点评头论足的耻辱感,想必那女人已是经验丰富。不久,那油画便在人群中恢复了应有的常态,女子不再阴森,幼子也不再诡异。
只是短暂的离开罢了,我相信她一定躲在哪个地方继续偷窥,并且,一定看出了我的不同。
有恐惧到了极点变成愤怒的宾客,取下了教堂内挂着的所有油画,尤其是那幅圣母图,更是当着众人的面又砸又骂,摔了个稀巴烂。
我站在教堂门口,冷冷的注视着室外的情景,白雾遮天蔽日,连夜晚的夜色都被吞噬了,整个天地混沌成一团,分不出白天黑夜,除了近处的视物,三步之外的距离都看不见了。
外面的视野,倒是比室内的视野要远一些。是因为外面太广,雾气就淡一些吗?
“圆圆,接下来怎么办?”三哥摸索着走过来问我,身后跟着手牵手的一罗串唐家人。唐家人不与其他宾客搅和在一起摔油画,看到了诡异的画像也是心境平和,或许正是因为他们身上揣着护符的原因吧,心智不那么容易被混乱。
“走出去。”我定定的望着他们说:“她想把你们困死在这里,你们就必须要走出去,只要能超出她的圈定能力范围,你们就成功了。”
无论她是人是鬼,此时的这个能力必定是借来的,荒废的教堂,偏远的林子,不同寻常的雾,每一样都是形成这个困局的必要因素。
那天在铺子里见到她时,刘柳还只是一个凡身肉胎。
如何能在短短的时间内,使自己具有这样的能量?所以我料定她一定是和什么人达成了协议,借助了他人的力量。
啊,那个牧师,神职人员,难道他们就是她的帮手?这一切是在婚礼举行的仪式上面开始变化的吗?所以他们在仪式之后就不见了。
不对,我还漏了一个,最重要的一个,新郎
新郎也不见了。
纵使我怀疑新郎和牧师等人非常物,可是在他们刚出场的时候,以我的妖眼所识,他们明明又只是一具具凡人的身体。若非如此,我不可能这么轻易的进入他们的困局。
人,都是人,从刘柳到新郎再到牧师,全都是人。
那么,人又是如何造成这一切的呢?
明明,我感觉不到这里有任何的妖气,和鬼气。
飘缈浓郁得非一般的雾,给我的感觉,却是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似乎雾就只是雾,除了看不清物之外,任何不吉不祥的意念都没有。
所以,我没有办法破坏眼前的雾,找不到桎梏点,这雾,便只是自然景观。
(本想这章完结掉的,现在不行,看来还得再一章。最近琐事太多,又都是霉事,分心了,进展慢些,接下去会有高潮情节出现的,闫御,卓远远等,都会出场。)
152:婚礼,雾(十)
将教堂内可砸的东西全部砸烂,一行人鱼贯走出教堂。
发泄完毕,从一开始的惊惶到现在,众人的情绪已是变得稳定。
因为是我发现了油挂画的异状,又说出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行话,所以众人此时都比较相信我,乖乖跟在唐家人的背后,不再兴起杂念。
这样的清明是比较好的,否则,一旦脱离了有护符保护的唐家人,他们没有一个人能走出去。在里面呆得越久,只会越混乱,到最后,神智全失。
是以,选择全身心的相信我们,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可见他们并不愚笨,虽然中了刘柳的阴局,却是经验丰富的社会人,一眼就可看出应该跟着谁,谁最有脱困的能力。
而这也是,他们不敢再抢夺唐家人护符的原因,他们必须依赖唐家,依赖我。
看到人类眼里熠熠生光的希望,我暗下觉得好笑。要是他们知道他们跟着的是一只吃人的妖怪,他们会怎么想?
如果要比危险度的话,跟着我其实比自己去乱闯还要危险。谁也不知道,我会不会一时兴起,就转口吃了他们……连我也不能确定会否兽性大发。不过,自得到尸妖的灵丹之后,功力大增,仅以吞食天地精气,日月精华便可果腹,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生肉了。
生肉,跳动的心脏,温热的血液,新鲜的口感……
想着想着,我的眼里划过一抹贪婪,那些一直盯着我的人类瑟缩了一下,警惕而害怕的低下头。
终于不再看我了。
哼。
我冷哼一声。俺是高级妖怪,岂是野蛮的低级妖怪所能比的?
不做野妖很多年,俺的筷子夹菜术已经运用自如了。
“圆圆,你看”三哥指着前方的一排溜黄包车叫道。
在教堂这里待了一下午,对周边的简单环境已经熟记在心。从教堂门口出来后,我们按着来时的方向走,不出所料,果然看到了停放在原地树荫下的黄包车。
黄包车是等着回载的,为此众人都多付了一倍的酬金给车夫。
黄包车仍然停在这里,证明了刘柳没有改变周围环境的能力,或者说,证明了给她提供帮助的人,并没有设下结界的能力。
也就是说,我们还在原来地方,还在这片小林子里,除了大雾浓之外,目前他们还没有别的动作。
看到黄包车,众人皆惊喜的围上去,各自寻找着自己订下的车辆,准备回程。
结果,空欢喜一场。
“车夫车夫呢?车夫哪去了,人呢,怎么一个都不见”
整整齐齐排列的黄包车里,空荡荡的。车座冰凉,上面还带着一层洇湿的水珠,显然车夫并不是刚刚离开的,应该是在大雨落下的时候,便离位了。
“是不是去躲雨了?”有人问,左右张望着,急切的等待车夫的身影。
这附近唯一能躲雨的地方就是教堂,我们在那里面待了这么久,雨下得那么大,也没见一个人跑进来,他们能到哪去躲雨?
“是不是去吃饭了?”还有人假设的提出疑问。这些高高在上的贵子贵妇,直到如今才想起,他们给了人双倍的车资,却没管人家的饭食,自己在教堂里豪餐老鼠肉,人家却在这里饿肚子。
说到吃饭,又有人欲吐了。
“不可能。”唐府二哥给出肯定的回答。他认出了,车子并没有少,与来的黄包车数量一样,还有某些人自行开来的几辆夹停在路边的洋车,一辆也没有少。
而明明,在新车刚到时,就有几位预感到不祥而跑回去的宾客。那些人,是开着洋车来的。现洋车还在这里,他们却不见了。
还有,冒着大雨冲出教堂的人。如果他们当时就回去了,为什么黄包车数量没少。如果他们没回去,就是和车夫一样,消失了。
消失的人,到哪去了?是死,是活?
这时候再惊恐的尖叫“不可能”啥的,已是没有意义。所以众人想到这里,纵使吓得嘴巴张开,舌头掉下,身子如筛糠一样瑟瑟发抖,也没有一个人再喊出无意义的尖叫,这样徒浪费力气。
惶恐不安的抖了一下,众人又是将目光投注向我。
我一眨眼,闲人都转过了头去,只有唐家人敢继续直视我。
“圆圆……”三哥轻声叫唤,当然,我不会用噬血的目光回望他。
“车夫没有了,要想出去,只能用走了。”我耸耸肩,轻巧无事的说道。
“走?你知道这里离市区有多远吗?”娇滴滴的声音反射万籁俱寂的响起。是人群里一个曾经吓得失禁的娇美妇人,不过她现在面容污垢,发丝凌乱,表情恐惧,已经没有什么娇美可言了。
不走就只有留在这里。
我用眼神告戒想起哄的人们。人群立刻噤声。
转头看着唐府的大嫂二嫂。
“我们……可以走的。”大嫂二嫂立刻表态。手掌心沁出汗水,簌簌的抖动着,双腿仍然站得笔直,腰杆挺立。
果然是唐府的女人,有胆识。
我赞扬的一笑,看到大哥二哥更加珍惜的抓紧了自己妻子的手。
消失的人,并不是凭空消失的。
他们其实没有消失,只是质变了。
说不清他们是死是活,但从此以后,他们一辈子都将永远这样了。
我们沿着小路走,两旁的林子里雾气氤氲,飘渺虚幻得有如仙境。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这般美轮美奂的风景里,居然有着杀人不见血的危险。
这就是刘柳借来的能力吗?是她最终的目的吗?
我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人树,有些弄不清楚这是属于妖魔鬼怪中哪一类的能力。
难道是仙?
他们居然变化了。从本质上开始改变。
消失的车夫,逃跑的宾客,无论是先逃的,还是后逃的,陆陆续续,在我们回程的小路上,一一撞见了。
他们保持着奔跑的姿势,面容恐惧,有的尖叫的张着嘴,有的捂着耳朵痛苦的哭泣,有摔倒在地上,正要落下的;有跳起来,腾跃到半空中;有飞跑着,脚不离地的;他们的衣角翻飞,衣上的水珠还隐隐呈现,若隐若现。
他们就这样子,一瞬间,定格了,质变了。仿佛是强大的法术,从后赶上,覆盖了他们。他们便化成了树。
生生的,从血肉之躯化成了腐朽的树桩。
他们的脸上冒出了干皱的树纹,他们的脚下生了树根,扎到泥里。头发,眼珠,所有的一切都树化了,呈现由木材雕刻出来的模样。
他们就仿佛是一尊尊雕刻在树桩上的浮雕。栩栩如生,精细之极。
然而,他们又并没有死。
当我们走过的时候,他们发出了求救的悲鸣,他们拼命的摇动身子,嘶喊出声,然而传出来的,只有簌簌的摩擦声,枝干的晃动声。
有一尊树像摇得厉害了,啪嗒一声,刻着手的枝干断裂了,断口出涎下一丝鲜红的血迹。风一吹,就干化了。
153:婚礼,雾(十一)
我凝视着那丝血迹,心里有点发怵。
众人凝视着那丝血迹,亦是不敢出声。
看到以为死去的人就在眼前,看到人还没死绝还在求救……生死不能。有人崩溃了,一直以来积攒的压力大大摧毁了他的神经。尖叫了一声,发狂的朝后方奔去,脱离了队伍。
他是想去开动那被弃的洋车,乘车离开。
刚才便有人想试试撬开车锁开车回去,因为我没给他们撬车的时间而作罢。现在,有一个人不顾一切的去做了,又有几个女人跟上,但走了一半,颤颤的退了回来。
这几个女人还算精明。
现下大雾迷漫,比之前要淡一些,人与人之间相距十步的距离还可以看见。所以一群人围在一起时,谁的状况如何皆在我眼底之下。一旦离开了……
果不其然,在原地等了二十几分钟,仍然没有听到预期的汽车引擎声。
小路的两端安安静静的,白茫一片,在原地转了几圈,便分不清何为前,何为后。只觉得无论选择哪一条路,哪一个方向,进去之后都是如泥牛入海,再也回不来了。
有人嘤嘤切切的压抑着哭出声来,要不是我凶狠的目光剜过一眼,想是就大哭嚎哭的放声了。
大嫂和二嫂终究是女子,这时候也禁不住红了眼圈,青了白脸。
唐家的兄弟们更紧的圈在一起,他们不顾身旁的女宾如何哀求,哭泣,背靠着背的将我们三个女人圈在中间,警惕的望着周围的一切。
稍有个风吹草动,他们便会奋力反击。
然而,根本是不需要反击的,也是无从反击的。这场大雾便是刘柳遍布四处的爪牙,她以一种柔若无骨的方式来慢慢侵蚀,她无处不在,亦无处不有。旦凡有谁的意志稍微松懈一点,便是她下手的机会。
看那些树人定格的姿态便知道了。
他们在变化之前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的,刘柳要的便是将他们心底最大的恐惧保存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让他们品尝着,不能生亦不能死,只能无尽的恐惧。
这就好像猫捉老鼠的游戏,她静静的躲在背后窥视着,戏弄的看着人们的一切。
弄清楚了这些,我便知道,只要保持着平和的心态,慢慢的走出这片区域,兴许,就能安全撤退了。
至于在走出这里之前,她会不会来个最后一击,让所有人都在瞬间崩溃……这一点,我想是肯定的。然而,唐家人有护符保护,他们就不会那么容易心理崩溃。
这点我懂,恐怕刘柳也不迷糊。
“把你们的护符都放好了,千万不要离身。还有,待会不管见到什么,也不要惊奇,不要害怕,要保持心境平和,千万不要崩溃,否则,就永远也走不出去了。”
用特别的声音低低的嘱咐着,这声音只有唐家的人听得到。现在这时候再让那帮闲人知道没有护符就突生危险,恐怕他们会第一个来抢夺。
唐家人俱是一顿,重重的点了下头:“嗯。”
对于他们全身心的信任,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滑过。怪怪的,说不上什么滋味,只是觉得,不把他们安全的带出去,就辜负了什么。
“护符他们有护符我们没有”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串奇异的腔调,那调子不男不女,似乎是被谁扯着嗓子从鼻子里喷出来的。
这话一出,人群便浮动了起来。
我面色一沉,心知是那女人的计谋了。若是让她得逞,则唐家人一个也出不去……
“不要吵”唐家人面色青白的时候,我高声厉喝,身子一弓,从人群中一纵跃出,半空中一个漂亮的360度翻转,然后四肢攀附稳稳的站在路旁的一枝树干上。
树是小树,枝条经不住重量,发出吱吱的脆弱声。
我一蹬,身影飞速,从一颗树跃上另一颗树。人们只觉得头顶上一个黑影来回穿梭,似箭出弦,带起狂风阵阵……
当他们看清时,我远远的站在路的前方,身姿昂然,高傲挺立,衣袂翻飞,云淡风轻的说:“还不跟上?”
我周边的雾,在极速的运动之下,已经被撕裂开了。路的前方,豁然开朗。
顾不得思考我究竟是人是妖,人们见了逃生的出口,立刻惊蜂一般的狂涌出去。
三哥经过我的身边时,目光难言的盯着我:“圆圆……”
“我不是圆圆。”我淡淡说道。不施法,就破不了雾。破了雾,便暴露了真身。不过没关系,唐圆圆这个身份我也玩腻了。
三哥一噎,艰难的道:“我们还能再见吗?”
我摇头。不让人类识破我的身份是原则,既然被识破了,不能再见也是原则。这个“不能再见”有时候是以死亡来横隔的。这里这么多人,他们若死了,我就白救了。
“那么……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三哥迟疑不去,眼神里的光芒闪烁,对兄妹的疼爱渐渐淡去,转而换上的,是某种被我视为廉价的感情。
他对我用心了?
我眉头一扬,敏感的捕捉到大雾中,一个隐隐而现的身影。
这时候,恰巧大哥转头回来,见三哥久久不动,便上来提醒他一下。
我顺势一推:“快走吧,再晚就追上来了”言毕,用上了蛮劲,将三哥大哥等往前方送去。我施了法力,他们的身子便轻如柳絮,飘飘扬的往前落下了三四百米。着地时,四肢无损,完好如初。
其余人等见他往前飞了,又听到我说追上来了,赶紧卯足了劲的狂奔。
逃,拼命的逃。
终于,脱离了刘柳的大雾范围,再也不受生命限制。
“你为什么要帮助他们?”浓雾中,一个轻飘的身影幽幽出现。声音是清脆悦耳的动听,令人联想到这声音的主人,应该是一副甜美的皮相。
可惜啊,再是甜美的外貌,也敌不过内心的狠毒。
“这么多人的性命你都想要,不怕遭天遣吗?”我懒洋洋的说道。无论她使的是什么手段,在我面前,只如儿戏。
开始时我只想旁观,所以不出手。一出手,她必撑不过一刻钟。
“天遣?我现在还不是天遣吗?我付出这么多,只是为了让那些嘲笑我,愚弄我,弄得我声名狼藉,生不如死的人知道厉害,你居然就这样放过了他们……你是在杂货铺出现过的。你对他们出手相助,不怕会遭到杂货铺的惩罚吗?”声音说到最后,已是带着隐隐的得意:“他们是逃不过我的死亡请柬的,即使出了这里也一样是死……倒是你,本来我对你记恨,却无计可施,现在可好了,你自己撞上来,犯了条规,自有白阮对你进行恶惩,替我出这一口气,哈哈哈哈……”
刘柳说完便已遁去,嚣张的笑声在林子里回荡,我一抬头,浓白的大雾随着她一起消散了。
在她曾经出现过的地方,静静的躺着一张红色的请柬。猛一眼看上去,那红红得极不自然,仿佛是刚刚才洇湿上去的,鲜红,血红。
我心头一沉,走过去拾起来看。
是刘柳寄给唐家的请柬。
上面的红,果然是鲜血染红。请柬的本色是黑色,上面的名字反倒是用血字写成。
唐府全家的姓名一一在册。
果然,是死亡的请柬。
他们来赴约了,即是应了这张请柬。
难怪会这么容易便让逃了出去,凡是收了请柬的人,便是逃到天崖海角,也逃不了死亡一途。
我救他们,只不过是刘柳的一个阴谋。其实我一个人也救不了。
……一个人也救不了。
154:墨镜兄
狗妖舒淇没能在这待多久。
她来的次日,便有三个西装革履超黑墨镜兄登场,宛如香港黑社会的打手一般。
当然,为首的那个总是比较帅气一点的。具体有多帅,我无法形容。因为他的墨镜太大了,几乎遮掩了整个脸庞,只露出一截光洁的下巴,尖尖的,瓜子脸。
尖下巴上,嘴唇嫣红。
用嫣红来形容男人的嘴唇似乎不太好,可是他的下巴太白,西装太黑,衬得那双薄而性感的唇就显得份外诱人……
他们来的时候是白天,我正要出门,姑姑在门口送我,见到这个阵势,她老人家吓了一跳,愣了,一时不知该做何回答。
“我们是来接舒淇小姐回去的。”为首的男子彬彬有礼的说,但语气生硬,冰冷,大有不给就有你们好看的威胁意味。
恍如大白天里见到鬼。几十年的平头老百姓生活,哪曾见过这样的阵势。姑姑当下不只是说不上话,已经几欲昏过去了。
“姑姑”我尖叫一声,上前紧紧的扶着姑姑。
把无辜人士吓倒了也不好。那人的脸上隐约见到一丝黑线,他退后了一小步,语气稍有缓和,但还是生硬如铁:“对不起,我只奉命来接舒淇小姐,听说她昨天刚到府上。”
舒淇是一只狗妖,来的时候便无人可见。无论穿梭哪个城市,她又不需身份证出境证,怎么会有人知道她来了我这里?还是昨天,时间如此准确。
顿时我有了一种被人紧迫的监视着的感觉。
当然,这个监视的对像是舒淇。连狗妖都逃不开的监视,足见对方并非凡人。
姑姑并不知道舒淇的存在,按凡人理论逻辑,我也不应该认识一只狗妖,更不可能和她牵扯上足够提供留宿的条件关系。于是,我当场装傻。
“舒淇?香港来的?哇哦舒淇耶,我爱舒淇”
我努力作出一副标准的粉丝相。当然,我的演戏细胞不足,也许有些滑稽,不足以让见惯各种场面的墨镜老大取信。只见他嘴角略微抽畜,又退后了一小步。
“你说舒淇到我们这来了?在哪?在哪?”
我放开姑姑,准备做出一副扑出去的姿势。
墨镜兄立马辩白:“舒淇小姐不是香港来的,此舒淇非彼舒淇。”
唰的一声,他张开一张16开大海报,海报上正是狗妖舒淇那张媚惑人心的天真笑脸:“这位小姐,你可曾见过?”
既然他问我见没见过,就证明了开始他相信我与舒淇没有关系。
无论他来自何方,出自何门,只要他相信我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即可。
舒淇的各种纠结我不想参与,也无需参与。我只是不想让意外的人,意外的发现便利店的存在。只要他们少来我姑姑的店前晃,少注意我们一些……
我睁着近视的大眼睛,厚镜片对着墨镜兄的大墨镜闪了闪,讶然叫道:“一百万女郎?是电视上那个一百万女郎吗?她到我们这来了?在哪,在哪?找到是否可以分一份……?”
我涎着脸的问。这回,我的目光更为庸俗,发亮,语气更为急切,热烈。比之偶像,对金钱的崇拜更为直白,现实。
说实话,我也曾深深的为不能将狗妖送出去换钞票惋惜过。是以这一次表现,多少有些情真意切的流露。
墨镜兄这次终于相信了。他的嘴角下撇,明显的勾勒出对小人物的不屑与鄙视。他连再与我多说一句废话的兴趣也无。退后两步,远远的避开我,伸出右手冷酷的摆了个手势。
一横。
身后的两名打手立刻行动。他们不经招呼便将我与姑姑轻易的提拎到一边丢着,自行进入屋内搜索。
我和姑姑是被鄙弃的垃圾,自然不敢再作声张。只是紧紧的相拥着,可怜又无助,茫然不知所措的望着。
望着楼,望着墨镜兄。
姑姑还颤颤巍巍的叫了句:“别碰坏了店里的东西,刚进货的……”
我则暗想,就凭那两人能抓到狗妖吗?当然,我敢肯定,就在我们在门口纠结的时候,精明的狗妖一定跑了。
如果她被找到,则是因为她想被找到。
不知道来找她的这伙人是哪一路的?王祥吗?那个巨富之子,一个普通的人类找来的异能帮手吗?
如果是,则说明王祥已知她非凡人,却仍痴痴相对。如果不是……
三层高的居民楼一下子就搜完了。
两名黑衣打手下来,摇摇头。
“没有?”
墨镜兄双手抱胸,嘴唇紧抿。大墨镜遮挡了他的表情,不过我估计此时他的眉头一定紧紧的皱在了一起。
他久久的盯着姑姑家的三层楼,然后又漫不经心的扫了我们一眼。那一眼,充满了凉凉的寒意,姑姑的肩膀哆嗦了一下,我感觉到她的瑟缩。但紧接着,她又挺直了腰杆。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害怕与抵抗的行为。
我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姑姑,似乎并不是真的害怕得想要昏倒……
“走”墨镜兄简短的发了一个指令。临走前,不知是否我的错觉,觉得他的目光透过墨镜,深深的瞥了我一眼。那一眼,带着探究,带着怀疑。
而且,那一个眼神,简短的眼神,蓦然间令我有种排山倒海的窒息感。仿佛要逼迫出我胸腔里的所有氧气,转而灌进某种属于他的气息。
那气息里,带着一个指令……
“喵女人,你还不上学吗?快迟到了。”
影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我如梦初醒,看到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们的跟前,两只碧蓝的眼睛幽幽的闪着光芒,也许是上午的晨光恰好照在了他的身上,那双眼睛里面闪动的,居然是金色?
金色的霞光褪去,影转过头,望着墨镜兄离去的方向,不言不语。
“影……”我有些担扰。
“没事的。”影回头道:“他们是来找狗妖的,狗妖已经走了,他们就不会再回来。”
语毕,他扭头,一下窜回了屋里,发出寻食的喵喵叫声。
“哎呀,要给猫喂食了。”姑姑从地上一咕噜爬起来。她听不到我与影的对话,但对于影,她是真心的疼爱,相当于另一个孩子,宠溺得不行。我不在家的时候她就猫咪猫咪的叫,似乎整个世界就围着我们两人转了。
这也是影为什么后来愿意让她看见他的存在的原因。
我从地上站起来,看了看表。
被耽搁了一下,去学校的路上得飞跑了。
(上个月欠了很多债没法还,这个月又骗了几张粉红,都不好意思了。在这情况下还能收到说梦话的虫子的票票和长评,太感动了。)
155:横亘
急匆匆的赶到学校,所幸没有迟到。
踏进教室门的时候铃声刚好响起,完全多亏于我家离得近,虽然没有开车上学的优势,但也不至于为了找个停车位而团团转。
老师快来了,同学们已经各就各位。林琳坐在位子上,看见我立刻两眼放光,大声招呼:“潘妮,你来啦”
自从收到了校学生会的邀请后,她一反常态,不再畏缩于人前与我亲近,反而像是害怕别人不知道班里就她与我最好一样,一有机会就大肆的宣扬,炫耀。
我对她的这种做法有些头疼。但对她来说,这样却很有效果。班上那些对她不屑一顾的女生,这时候都因为好奇,偷偷向她靠拢,打听有关我的消息。
林琳自己也是一问三不知的。
所以每当有人来问些什么问题的时候,转过背她就来问我。例如:和学生会是什么关系?和校长是什么关系?有人看到我和鬼瞳紫月说话,和鬼瞳紫月是什么关系?
甚至,还会问:“和张艺到哪个程度了?老爸老妈做什么的?家里怎么是一幢破旧居民楼?是不是有钱人的小姐私逃出来暂住的地方……”
……
每当问到这些无聊的问题,我都沉默以对。
林琳想不出法了,又不想驳了面子,转头对外就是宣扬:“潘妮就是某某某的大家族的私生女,日本的,虽然是私生,却有继承权,所以才认识圣樱的校长,所以才认识鬼瞳紫月,所以才……你们以后别欺负她,也别小看她。”
言下之意,即也不能欺负和小看这个日本私生女的最好朋友。
听到这些流言,我黑沉着脸质问她的时候,她矢口否认,只说这谣言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的,反正她一句也没说过。
望着她装作纯洁无辜的脸,我气愤胸闷。同时也觉得她唯有依靠这种下流的技俩,才能获得同学的尊重和友谊,实在太过可怜可恨。
这种人,唯有与她保持距离。
林琳在座位上对我摇手招唤,我视而不见,径直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几声窃笑从身后响起,我知道是有人嘲笑林琳的热脸贴上我的冷屁股。林琳嘟着嘴,红着眼眶委屈的坐下。我强硬着心肠,不愿理之。
走到座位上,张艺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成红人了啊,不知道行情涨了没有?我订了一个酒店套间,这次是正规酒店,没有脏东西的,我还准备了一套最新款…式,你可以穿着它,不用脱光……”
我一个书包丢了过去,正砸中他的脸庞。
校园生活就是这样,无聊中又带起波澜,让人哭笑不得,欲罢不能。
课间休息,我走在楼道中。
下一堂课要换教室,我正在前往途中。
一个人影斜刺里走出来,堪堪挡着我的去路。
我抬头,怔了怔。
鬼瞳紫月,她怎么来找我。
“你没有加入学生会吗?”鬼瞳紫月站在楼梯上,我站在楼梯下,她高我一级的俯视着我,面上带着倨傲,冷漠。但语气,却不似从前的那般冰冷。
她有什么事要求我。
突然间,我有这样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真是可笑,鬼瞳紫月不说是圣樱的女王,同时还是鬼瞳家族的第一继承人,身具强大的灵力,她有什么可来求我的?
我轻轻的摇摇头,默认。
她眉头一紧:“为什么?你不知道学生会是多少人梦寐以求要进去的吗?这么难得的机会,破天荒的给你开了先例,你还……”(鬼瞳紫月忘了初时她是反对妮子进去的)
“那不适合我。”我淡淡的打断她,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更好的戴在舒适的位置。
我想绕过她,鬼瞳紫月却伸手挡住了我。
我提眼斜看,还有什么事?
鬼瞳紫月没有看我,眼睛直视着楼道的前方,雪白的墙壁处,脸上覆盖着一层冰雾,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觉得冷,还有一丝孤寂。
“最后问你一次……”她说。
“不用了。”我肯定的答。
“你会后悔的。”她脸上的雾更深了。
“也许,但我还是谢谢你的好意。”客气的说着,果断的绕过她,径直往下堂课的教室去了。
走了一段路,隐隐的从背后听到鬼瞳紫月喊了一声:“你要小心……”
那一声实在太过虚幻飘渺,我以为只是一阵风吹过,并没放在心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自狗妖离去以后,一切都风平浪静。从电视里面看到王氏家族的寻人还在继续,证明他们没有抓到舒淇。
便利店也没有什么生意。影趴在姑姑店的门口,蜷缩着尾巴晒太阳,越来越像一只普通的猫。
姑姑则搬了张矮櫈,坐在门的另一边,和影一起晒着斜斜的夕阳,做着手里的碎活,神态安祥惬意。
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平静,同时也很恍惚。
圣樱高校的第一个学期即将过去了,接下来的日子没再发生什么大事。
按影的话说,没事就是好事。
但有件事情,一直横亘在我的心中。影没有问,我也没有说。
我没有问,影也就没有说。
我们两个似乎同时在逃避着这个问题。但有些东西,不是逃避,就能避过去的。
眼看暑假即将来临,新学期即将结束,我再也憋不住了。
从舒淇给我看到的幻像体验中,我得到两个讯息:第一,白阮破了规条,将被责罚的方式是被投入交叉时空的隧道中,四分五裂。
第二,我以凡人之躯守在便利店里,一天便减一年的寿命,长此下去,我可能会英年早逝,提前报到。让父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两点,影都没有跟我说过。
如果不是狗妖,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白阮也许再也回不来了,而我,也许很快就死去……
“你想问什么?”影感应到我的情绪,这天午夜,便利店刚刚开门,他蹲坐在收银台上,背对着我,幽幽的问。
我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骨头,难过得眼泪几乎要淌下来。
我不想逼他,其实我也不想面对。如果得到的答案是没有希望,那么我希望永远不要知道……可是,人不能逃避,掩耳盗铃。
既然知道了开头,就必须要知道结尾。
我想告诉他,我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提前死掉,是人都得要死。我只想知道,白阮究竟会不会回来?
可惜我张开嘴,却吐不出声来。
喉咙里的骨头太大了,卡得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落在地板上,沉沉的,重重的,溅起透明的水珠。
156:待着不动,不行
影的头微微侧了侧,似感应到我的情绪。良久,他幽幽叹了口气:“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便利店不会损伤你多少的,而且,我可以从另一方面给你补偿回来。”
言罢,他跃下收银台,身形变得透明,几乎要消失在半空中。
便利店的东西都动了起来,兵哩磅啷的,乱作一团。有嗡嗡的声音不断传出,是千万个灵魂齐齐的叫唤。货架摇摆得剧烈,几乎要轰塌下来,一瞬间,整个世界天摇地动,雷电交加,世界之颠已然将近崩溃……
这是便利店要转移的预兆吗?
我只是问了一句话,我话还没说出来……
“小气猫”眼见影的身体已经消失了一半,来不及阻止他,我尖哨的骂出一句:“臭尾猫小气猫亏我还拿你当朋友,姑姑每天喂你吃这么多鱼干,全浪费了,不如喂狗吃去,隔壁的土狗阿柴,比你还要人情多少倍你就是一只臭不啦叽的小气猫小气猫小气猫”
影消失的身影了颤,转过头来,歪裂的抽抽嘴角。蓦地,他的身影又回复了清晰可见,立体有形。他跃下地来,扭着脖子瞪我:“你拿我跟阿柴比?”
阿柴是小巷子里一位独居老头养的土狗,年纪大了,毛已经掉了不少,东一秃西一秃的,浑身臭烘烘脏兮兮。有一回,它看到影在门口晒太阳吃鱼干,居然扑上来抢。他的身形比影大,一时大意,影居然就被它挤到了一边,被它得逞了。从此,影对它万分记恨。想他堂堂一个神秘莫测的美少年,居然和一只土狗抢食……这也成了影心中的郁结,从此只要谁敢提起阿柴,他必翻脸。
影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不过,他此时确实还是一只猫。
“我警告你,如果不是看在那只老狗前辈子是个人,此生是来赎罪,又没有多少日子的份上,我早就结了他的小命。今生它敢抢我的鱼,下辈子我就让它……”
影还在怒斥个不停,我已经揪准机会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