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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面具与路标

作者:日-米泽穗信 当前章节:146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46

01

1991年4月23日(二)

古人说,衣食足而后知荣辱。另一方面,也说人穷志短。换句话说,除了一小部分的圣人之外,所谓的礼节是填饱肚子之后才会去想的次要问题。这话一点也没错,如果有人抓不到眼前的兔子就无法看到明天的太阳,还想要求他去做握紧枪杆之外的事,未免也太苛刻了。

但是,当然,我们不能认为次要的东西就全都是虚构出来的。既然我引用了流行的格言,那就再引用一个: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注:出自《圣经》〈马太福音〉】。这些格言每一句都是活在物质贫瘠时代的人们所留下来的遗产,简单明了,直入人心。简单明了而直人人心的东西,才叫流行。

好了,反诸己身,这便包含了一个很大的问题。问题在哪里呢?最大的问题,无非在于是否已处身于幸福。当人们一出生便丰衣足食,要让他们懂得礼节荣辱,无论是使之更加丰衣足食,或是将已有的一切加以剥夺后再度给与,都是既不自然又不合理的。以前我看过一篇短篇科幻小说,描写一个什么都有的世界。那个世界里的人无事可做,所以爱好自杀。富贵病虽然只是一种说词,但的确也是一种病。

因为有人要求我说点什么,所以我就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了这些。反正我也不期待要求我说话的人会认真听。果不其然,那个要求我的人,也就是被我叫作船老大的女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只低声说了一句话。

“是啊。”

她向来如此,所以我也不会感到不满。

垂挂在灰白色西装上衣的那束水平齐发虽然不再流行,却反而引人注目。太刀洗的女性朋友好像常劝她剪,但她的说法是:“从我还是个可爱的幼稚园小朋友的时候,就一直向往着瀑布般秀丽的黑发。现在好不容易留长了,要是剪掉,头发会化为厉鬼来找我。”太刀洗的发质柔顺,而且保养得宜,所以的确是一头如瀑布般秀丽的黑发。她的身形已经比苗条更显清瘦,但颇抢眼,外貌不仅冷峻阴沉,而且还很尖锐,但即使如此,如果叫太刀洗和其他10个人一起比较,只怕另外9个只会脸上无光。她个子高,不过高归高,仍比长到平均男子身高的我矮上一个拳头。她并不渴望孤高,但却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气质,使许多男生为之疯狂倾倒,且据闻女生对她爱慕更甚。像太刀洗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和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我熟络地交谈,其背景与船老大这个外号有关。

4月将尽,寒气未退,但春雨却毫不客气地来访,而且今天更是特别冷。雨虽不是倾盆而下,但完全没有停止的样子,路上每个人都打着伞。我撑着毫不起眼的大黑伞,太刀洗的则是怎么看都不吉利的暗红伞。一抬头,宽阔的人行道上放眼净是形形色色的伞,以及撑着这些伞、身穿西装上衣的身影。他们都是我们擧校--藤柴高中的学生。

这时候,有个撑着蓝色格纹伞的女生,小跑步追过我们。她在我们前方两、三之处回头,微微低头行礼说:

“太刀洗学姊,再见!”

太刀洗轻轻挥手回应,嘴角露出微笑以示亲切,但等女学生一走,便低声冒出一句:

“显然没教好。”

不知为何,太刀洗明明是她的本名,但人家叫她太刀洗,她就不高兴。一入学没多久,为这位太刀洗小姐取了船老大这个绰号的,就是我。原因无他,是太刀洗完全没有新生的青涩感,不管上课、下课,一直在自己的座位上猛点头打瞌睡。看她的头彷佛在划船似的前摇后晃,一副舒适无比的样子,我便开玩笑叫她船老大。太刀洗似乎很喜欢这个绰号,从此之后我们便开始交谈了。太刀洗主要是倾听的一方,但听了两年都没有怨言,想必我也没有让她感到太无聊吧。而且,偶尔太刀洗也会有一、两句鞭辟入里的发言。我期待的就是她这一、两句话。

放学的路被红灯打断了。人行道上开始聚集起穿制服的学生,清一色都是同学或学弟妹。因为一升上三年级,就会有大考压力,学校也会不时暗示你,但目前的我没有什么危机意识。在拥挤的斑马线前,船老大的暗红色雨伞撞到旁边学生的深绿色雨伞,雨水喷到了我的脖子。太刀洗不经意地看着用指尖弹开雨滴的我,在信号变成绿灯的时候提议:

“要不要从不动桥走?”

大概是想走跟平常不一样的路,好避开人群吧。虽然人群对我不造成任何妨碍,我还是默默同意了。

我们离开大路走进小巷,人影顿时少了很多。学生立刻只剩下我们两个。没有划行车分向线的马路两侧有住家,从屋檐落下的大滴雨水敲打着雨伞。风非常冷。明明樱花都快谢了,温度还这么低,今天的天气实在很奇怪。因为太刀洗没有催我讲下去,我便默默地走着。我们之间常有这种情况,所以沉默不会让我感到压力。偶尔经过的汽车在湿漉漉的路上溅起水花。每次都弄湿了我的裤脚和太刀洗的袜子。

藤柴高中位于藤柴市。

藤柴市号称有10万人口,实际上好像更多一点。藤柴市是地方枢纽,为这一带的文化、经济、政治中心,简而言之就是地方都市。不靠海,北部有山。这个城市原本因林业而兴起,但林业也已衰退,现以观光为主要产业。空前的好景气也让这个城市分了一杯羹。因此常听说市政府会善用这分利益,开辟北部的山区,兴建新的高尔夫球场。

市区的正中央有一条叫迹津川的河流过,大致以此为界,河北侧为旧市区,南方则为新市区。旧市区中尚存日本近世(约16、17世纪)以来的街道,是藤柴市之所以成为观光都市的命脉。简言之,一介地方都市藤柴市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并未成为战略目标,而且幸运地,在近世之后就没有发生过烧毁市区的大火,古老的街区应该是因此才得以保存。

小巷里冲出一辆小绵羊机车。为了让路,我们同时停下脚步。

“你刚才说的。”

“嗯?噢。”

太刀洗开始说话,但并没有往我这边看。

“你说的意思我了解。也许真是这样吧,而且我也不是没有同感。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还算有趣。”

“那真是谢了。”

“不过,我不想承认。”

“……”

“意思是,我不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太刀洗没有解释。太刀洗说话总是少了好几句,而我也习惯她这种说话方式了。我们又开始走。

“是吗?如果不喜欢,听听就算了。”

耳里开始听到雨声里夹着河川轰轰的流水声。藤柴高中不在新市区也不在旧市区,而是位于农田广布的郊外。我和太刀洗不管是在学校或家里之间往返,都必须过河。古老的木造瓦顶房之间的小巷窄得彷佛是给猫散步专用的,穿过之后,很快便来到不动桥。这是一座老桥,黑黑的木头巧妙组合成桥墩,桥面上铺了一层薄得不能再薄的柏油。因为这是行人专用桥,所以桥身很窄。两个人并排行走,会撞到彼此的伞。

我们开始过桥。才不过两个人走在桥上而已,桥就明显晃动,简直像“不动桥”这个名字是故意取来博君一笑似的。接连不断的雨,让迹津川的水位比平常来得高。轻轻撞一下栏杆,木头便缺了一块。这种老旧程度就算过桥时轰隆隆地被流水冲走也不足为奇。如果真的没过完就被冲走,那也只好自认倒霉,静静地去阴间报到。

无意中抬起视线。

我发现对岸有人。

就在已经关门的照相馆那紧闭的铁卷门前,空空如也的橱窗旁,有一个人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虽然轮廓纤瘦,但看不出是男是女。可能是发觉我在看,太刀洗也抬起头来,定神往河对岸看。可能是怕被水流声盖过,她的声音有点高。

“……有人在躲雨。”

躲雨,会吗?

这阵雨是春雨,会持续很久,而且今天又相当冷,可是对岸的人影却好像没有带伞。

我们来到桥中央。那个人的身高不高也不矮,黑发及肩,脚边放着一个大大的包包。黑色的,足足有一个人环抱那么大的包包。我总觉得那个人的样子有些奇怪。我思考着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立刻便找到原因。那个人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外套、粉红色的长裤、暖色系的条纹衬衫,再加上红色的毛线帽,对穿着的品味有点特异。

“船老大。”

“……”

“你看得到那个人吗?”

“看得到啊,我没说吗?”

我们已经过了桥的四分之三了。我觉得对面的人影也在看我们。令人不敢相信的是,河边的道路上不管是左岸还是右岸,除了我们和那个人之外没有半个人。

我确定了。

“不是日本人……不是黄种人。”

“白人?”

‘好像是。“

太刀洗微微偏着头。

“那你说不是日本人就太武断了,也有可能已经归化了啊。”

“这用看的哪看得出来啊。”

若只是外国人就不稀奇。藤柴虽然是个地方都市,但也经常看见白人、黑人、黄种人等外国人的身影。但是,一个落单的外国人在远离市中心的这个地方独自躲雨,那就很稀奇了。

那个人看起来好像缩着身子,抬头看天色。

“他好像遇到麻烦了。”

“好像。”

“船老大,不好意思,你可以送我回家吗?”

“……守屋。”

太刀洗一副受不了的样子看着我。

“你很爱管闲事哦。你那把伞不便宜吧?”

她在刹那间便看穿了我想做的事。这种事经常发生,所以我并不吃惊。

“不会啊,很便宜,特价品。”

我露出苦笑,加了一句:

“这只是小小的亲切。”

太刀洗并没有说你这是大大的鸡婆。

我们过了桥,直接走近那个人。

看来,那是个女人。黑眼、黑发,轮廓略深,所谓“白人”的特征并不怎么明显。脸型有点瘦长,鼻梁高挺,大大的眼睛上有两道又黑又粗的眉毛。整体而言,给人一种稚气未脱的感觉。脸上虽露出倦容,也带着旅途征尘,但五官清秀,感觉可爱多于美丽,而且她的眼睛流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坚强。原本望着天空的脸,朝向逐渐靠近的我们。

太刀洗也跟在我身后走过来。那个人感觉有点警戒,似乎对我们有所提防。为了要让对方安心,我堆出笑容。在雨中嘴唇明明不可能干渴,我却在嘴里舐了舐,以从来没有实际派过用场的考试用英语问:

“MayIhelpyou?”

我自己也觉得发音还不赖。

但是,对方仍然是一脸的警戒与困惑,没有回答。我再靠近一步,她的右手便向后拉,像是左手准备出拳般摆好架式,一副要动手就放马过来吧的样子。她显然是误会了。于是我换另一种说法再试一次:

“Areyouintrouble?”

还是完全不通。对方似乎不知如何反应,她疑惑地说:

“kosteVi?”

“唔……Doyouneedanyhelp?What’sthematter?”

我比手画脚,一个劲儿问她是不是有困难。我好像在无意间挥了伞,雨水喷到太刀洗。她皱起眉头,把应该是被我喷到肩上的雨水拍掉,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样子没有用。”

一说完,女孩的视线便转向她。也许是我自己的错觉吧,但她的警戒之色似乎冲淡了。还是同性比较令人安心吗?我心里这么想约时候,太刀洗插身到我前面,不改她一贯冷漠的态度,说:

“……伞借你吧?”

话声才落,女孩的表情便松懈下来,低头行礼。声音带着一点鼻音:

“谢谢。如果可以的话,就麻烦了。遇到会说日文的人,真是太好了。”

……简直是诈欺嘛!太刀洗转头面向茫然的我,脸上是强忍住笑意的奇特表情。

“以为外国人一定会说英文很武断,然而以为外国人不会说日文也很武断。不过,我不会怪你的。”

这么说,太刀洗一看到那女孩听见“看样子没有用”的反应,便判断她懂日文了。可是!这也太过分了!

她笑了,可见她一定也听得懂太刀洗的话。

“你也会说日文吧?”

我连珠炮地说,几乎形同迁怒:

“当然。应该是说,我只会日文。我的英文很破。”

“我不懂英文。”

“日文倒是满好的。”

“哪里,还差得远呢。”

回答之后,她又对我们笑。笑起来年纪似乎小了两、三岁,活泼取代了坚强。在郁闷的春雨中,这样的表情令人心情为之放松,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你来自哪个国家?”

“来自?”

啊啊,呃--

“你是从哪个国家来的?”

她点了点头,好像听懂了,但不知为何,顿了一下才回答。

“Jugoslavija。”

“Jugo什么?”

太刀洗插进来。

“Jugoslavija。对不对?”

“Da.SocijalistikaFederativnaRepublikaJugoslavija.”

是个没听过的国家。不对,有听过。长这么大,没听过的国家实在也没几个。但是,这国家到底在哪里啊?

“船老大,你知道啊?”

凭太刀洗的程度,想上哪个大学、哪个科系都没问题。但是,她给我的回答却很含糊。

“要看你所谓知道的程度。”

“你知道那在哪里吗?。

“……东欧。”

“东欧?芬兰?”

“那是北欧。我想是在保加利亚那一带。”

脑海里浮现了地图。从西边的伊伯利亚半岛开始,葡萄牙、西班牙,跨越庇里牛斯山脉之后是法国、比利时、荷兰、德国、瑞士,南边有义大利、义大利附近的小国,往东是奥地利、波兰。再往东则是……

“……”

奇怪了。地图跳到中东。以色列、伊朗、伊拉克、科威特。就连这一带,也是因为今年初又发生了两伊战争,才刚好留在我的记忆里而已。这中间完全是空的,在我的记忆里付之阙如。那么,希腊到哪里去了?

“东欧啊、东欧,欧洲的东边……”

“我说,守屋,也许应该说是中欧才对。”

她做了一个我认为实在没什么意义的订正。但是,女孩却立刻摇手:

“谢谢你这么费心。不过,说东边就可以了。我不喜欢西边……嗯,我并不喜欢西边?”

“你是不是想说,你不算喜欢西边,是吗?但也不讨厌。”

“Da!”

她以在日本听不到的独立词高声赞成,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这种气氛也感染了我。

不过……

“原来如此,跟英语的确沾不上边……不过,不管这些了。这个给你用。”

我把伞拿给她。雨当然还是不停地落下来,但太刀洗完全没有要把自己的伞分给我的样子。没办法,我只好借用南斯拉夫女孩身边的屋檐。她接过雨伞,比刚才更周到地低头道谢。

“真的很谢谢你的帮忙。”

然后,视线落在手中的雨伞上。

“……我要怎么还这把伞呢?”

“哦,不用了,给你。伞和书都是借了就不会回来的东西。”

“这真是个非常有趣的想法。那么,谢谢你了。”

她再次行礼。

那把铁骨雨伞是男用的,当然很大。但是,看看她、她撑的伞以及她脚边的大包包,这把伞显得不太够用也是事实。要用她那双细细的手臂勇闯日本名产--春雨前线,似乎有些强人所难。她粉红色长裤的裤管已经湿透了。

反正太刀洗都说我爱管闲事了,那再多管一些也不算什么。于是我问:

“接下来你准备要上哪儿去?”

但她却皱起眉头,陷入沉默。刚才也是这样,不过她好像听不太懂文诌诌的敬语。我直截了当地重说了一次:

“你要去哪里?”

“……”

“听不懂吗?”

她摇摇头。看来,在南斯拉夫表示不明白的时候也是摇头。也或者,日本人会这么做,其实是受到欧洲文化的影响?

“不是的,你的日文我听得懂。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迷路了吗?”

她对太刀洗的问题也一样摇头以对。

“不是的。嗯--说来话长。不过,简单地说呢……”

接下来她又陷入短暂的沉默。大概是在搜寻最适当的语汇吧。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我和太刀洗对看一眼。东欧来的流浪者?我们的表情一定很奇怪,所以她像是要挥开香烟的烟似的,摇着手收回前言。

“就是啊,嗯--是有原因的。其实,我现在流落街头,不知道该到哪里去。穷途末路。”

她用了很文章式的词汇。不过,也许使用母语以外的语言就会这样。只会用母语的我无从判断。总之,来自南斯拉夫的她显然遇到了困难。我把音量降低到只有太刀洗听得到:

“怎么办?”

问太刀洗根本是问错人。她的回答等于没有回答。

“守屋想怎么做,就请便吧。”

“要是不管她,晚上一定会睡不好。”

“那就麻烦了。我最讨厌失眠了。”

“你可以再陪我一下吗?”

“咦,你不是要我送你回家吗?”

我以摇手代替道谢,转身面向南斯拉夫女孩。脸上努力摆出无动于衷的表情,当然,这是为了遮羞。

“有句俗话说,送佛送上西天。”

‘送佛什么?“

她一脸不解,但我并没有回答,而是指着旁边的巷子。

“站着说话不太方便。从这里走出去就是商店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一边喝点热的东西、一边听你说事情的经过,好吗?”

“他愿意帮你。”

太刀洗加了一句。

我开口提议之后,才担心她可能会不相信我,但她没有露出半点迟疑的样子,很干脆地行礼。

“那就多谢你的好意了。”

可能是赠伞之举赢得了她的信任,对于我担任挑夫的工作,抱起她的包包之举,她也微笑默许。

我们穿过小巷,进了咖啡店。其实,这不是一家会让人想再三光顾的店。店里到处摆满了车、船等个人兴趣的照片,因为数量过多而略显低俗,常客和老板高声聊天也令人不满。而且更糟的是,三明治很难吃。可是,距离遇见她的照相馆最近的店就是这家。

现在是雨天的傍晚,所以客人只有我们3个。明知这么做有点不适当,但我还是忍不住用热手巾去擦被雨打湿的脸。南斯拉夫女孩也脱下红色的毛线帽,擦掉从黑色刘海所滴下的水滴。头发的发质看起来有点硬。只有太刀洗一个人没有用热手巾,而是拿暗红色的手帕轻拭肩膀。

我们先以咖啡平静一下心情。南斯拉夫也有咖啡吧?她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口,说了这句:

“日本的Kafa好淡啊。”

听她这么说,我拿起自己的杯子啜了一口。

“……我觉得这满普通的。”

“如果这样叫淡的话,那么南斯拉夫的咖啡一定很浓了。”

“是的。而且这个好苦。”

看来,南斯拉夫的咖啡比日本的咖啡浓,而且不苦……那是什么样的咖啡啊?

咖啡不是当前的问题。

因4月雨而受寒的身体稍微温暖了之后,我切入话题。

“那,你……一直说你也很怪。该怎么叫你呢?”

她微微一笑。

“请叫我玛亚。”

玛亚、玛亚。我在嘴里低声念上几遍。的确,这不是日本人的名字。我把眼前的白人少女的模样和她的名字连结起来。然后,对了,这可不能忘记。我刻意咳了一声,稍微端正一下仪容。

“玛亚,我是守屋路行。守屋、路行。请叫我守屋。”

“我是太刀洗万智。你可以叫我万智或船老大。”

我们两人轮流报上名字的时候,玛亚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她指着我:

“守屋。”

指着太刀洗:

“万智。我记起来了,不会忘记的。”

那真是谢谢你。我喝了几口咖啡。

“那,玛亚,你遇到什么困难呢?如果是小问题,也许我们帮得上忙。所以,可以告诉我们吗?”

我尽可能使用简单易懂的日文,但一刻意这么做,就发现这样真的很难讲话。而且,说出来的话也跟平常没有两样。我不禁想起作茧自缚这句话。虽然我想即使不必花这种心思,玛亚的日语会话能力也有相当的程度,但一开始总得先摸索一下。所幸,努力似乎有了结果,我们的对话很顺利。

“好的。嗯--先说我的事情。”

玛亚先做了一个开场白。

“南斯拉夫不是一个有钱的国家。所以,南斯拉夫要和有钱、有资源的国家学习。这就是我爸爸的工作。在我更小的时候,就跟着我爸爸去过很多国家。

“然后,我爸爸在日本也有朋友。现在,我爸爸来到日本的时候,我就要去那个人的家借住,预计住两个月。可是,我来到这里,才知道他已经死了。我说我流落街头,指的就是这件事。”

“你爸爸呢?”

“他不在首都。嗯--最大的州都。”

首都以外,日本最大的都市……

“……大阪?”

“Da!就是那里。”

“那,你就到大阪去啊?”

这么理所当然的结论,实在不需要犹豫。但是玛亚坚定地说:

“不行。我爸爸工作的时候,我就在那个国家学习、生活,这是我和我爸爸的约定。我没有脸回去。我去大阪的时候,就是回南斯拉夫的时候。”

“……原来如此。”

她的日文有些地方还是怪怪的,但我多少了解她的处境了。而且,我也了解到玛亚大概很顽固。何必在异乡漫无目的地任凭风吹雨打,抛开自尊去投靠爸爸不就好了?虽然这种精神的确令人敬佩……

亦即,玛亚的问题在于找到住处。

“玛亚原本在这里要拜托他照顾的,是谁啊?”

“一个叫作壹屋泰三的人。”

“不能拜托他的家人吗?”

我并没有用遗族这个字。用不着故意用她不懂的字吧。

玛亚又摇头。

“壹屋泰三没有家人。”

那就没辙了。

我一边伸手去拿咖啡、一边向太刀洗耳语。

“要帮她介绍民宿吗?”

“你知道哪里有便宜的民宿?从她的话中听起来,她身上应该不会有太多钱。”

“问题终究是钱啊。”

太刀洗对我的话点点头,便单刀直入地问:

“玛亚,你一天的住宿费预算最多大概多少?”

“对不起,住宿费?预算?”

你也体贴一下别人好不好。我插嘴把她的话重说了一遍:

“如果要付钱给住的地方,你一天最多能付多少?”

玛亚点了两、三次头,想了一会儿之后,稍稍垂下视线。

“我想一定不够,大约1,000日币。”

我们对看一眼。再怎么样1,000日币都是不可能的。即使是只供住不供餐的地方,一个晚上最少也要4,000日币以上。也许是察觉到我们的神情,玛亚的脸色也蒙上乌云。

“没办法吗?”

一瞬之间,我想到打工这件事,但就算我是个涉世未深的高中生,也知道没有工作签证的外国人是不能在日本工作的。我也听说有些人不顾这个规定照旧工作或雇请这样的人,但身为高中生的我当然没有这种门路。更何况,听玛亚说起来,她父亲是公家机关的员工,非法工作更要不得。

“无能为力。”

太刀洗很快就举白旗。

但是,我并不想立刻就放弃。正因为明白实际上无能为力,所以更不能如此轻易地让无能为力成为事实。反正,只要有住宿设施肯以免费或者是几近于免费的低价,收留玛亚两个月就行了。饭店、旅馆就不必说了,民宿也很难。青年旅馆?可是要住两个月,一天1,000日币。

慢着。何必一定要住宿设施呢?

搞半天,事情很简单嘛。我向太刀洗堆出笑容。

“船老大。”

“干嘛?装出那么恶心的表情。”

……先忍着点。

“你家有没有空房?”

“Homestay?”

但接下来马上就是:

“我家不行。不是我小气,是我家没这个能力……在问别人之前,守屋,你家呢?”

我家啊。我差点就脱口回答没问题,但既然我会开口问太刀洗,其实心里便已明白自己家是不可能的吧。两、三天也就罢了,两个月可不是一件小事。不说别的,我在我家根本没有发言权。

但是,难道没有别的方法了?

“嗯--有办法吗?”

“稍等一下。”

总之,只要找到一个家里的状况能够容许多住一个人,而且愿意接受玛亚的人就好了。这个理想的人选在哪里?

我知道自己的眉头不知不觉皱了起来。我小口小口地把咖啡喝光。手上拎着空杯子把玩。我们终究是无能为力吗?

“いずる。”

太刀洗突然低声说。

“嗯?”

我一问,太刀洗彷佛对咖啡杯对话般地说:

“いずる应该会愿意吧。你认识いずる吧?”

我点头,同时有恍然大悟之感。白河いずる是个好主意。

白河家在以观光为主要收入的藤柴市经营一家名叫“菊井”的旅馆。虽然没有以前的本阵那么气派,但至少有脇本阵【注:“本阵”是在日本江户时代,指定为专供诸侯住宿的旅栈,原则上一般人民不可投宿。“脇本阵”则是为本阵不敷使用时所备,一般人亦可投宿。规模较本阵小,但格式相同】的程度。而住在里面的白河,为人则是善良得令人为她担心。她应该会愿意考虑一下这件事吧。我和白河是同一个委员会的,也会彼此照应。但我倒是不知道太刀洗和白河之间也有交情。顺便交代一下,船老大这个名称自有缘由,但白河和白河夜船【注:日本的四字成语,意指因熟睡而一无所知,或指不懂装懂】可没有关系。

“原来你跟白河很熟啊?”

“也说不上很熟,就是认识。”

“既然这样,就打电话给她。希望她已经回到家了。”

“我想应该已经到了。”

“可以拜托你吗?”

太刀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她嗯了一声,抬起视线:

“……交涉的时候,应该要尽可能提高成功率吧。”

“嗯,是啊。”

“既然这样,就由守屋去打。”

“好。”

点头答应之后我才发现:

“为什么是我?”

太刀洗还我一个不太像她的作风的暧昧笑容。

“我欠いずる一分人情,现在不太好意思拜托她。”

哦。虽然我不知道她们之间的来龙去脉,但由我去打电话也一样怪怪的,因为我从来没有打电话给白河过。

“不好意思,麻烦你。”

说这话的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但若是太刀洗的话就没办法了。好吧,一开始要管闲事的人是我,而且她的话也有道理。我对耐心等候的玛亚交代一句:

“我去打个电话。”

便从沙发上起来。店门口旁有个公共电话,我从钱包里拿出两个10圆硬币。

啊,要先查出电话号码才行。从住址来找应该比较快吧。

打到“菊井”旅馆的电话铃响了3声之后便接通了。那里家用电话和店面电话似乎是同一条线,我在电话簿里查的是白河的名字,接听的人却是这么说的:

’菊井民艺旅馆,您好。“

我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我对那沉静平和的声音与缓慢的说话方式有印象。不过,我还是维持礼貌:

“不好意思,在百忙之中打扰。我是藤柴高中的守屋,请问いずる石同学回家了吗?”

“……守屋?”

“帮忙家里的生意啊,真伟大。”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害羞了。

同哪有什么好伟大的。不过,真难得,守屋竟然会打电话来。“

“我想这是第一次吧。”

“是吗?也许吧……那,是有什么事吗?”

“对了。其实是有件事想问你能不能帮忙。”

我先做了这段开场白,清了清喉咙。

我大略地告诉她玛亚的事情。对于南斯拉夫这个国家,白河好像也只知道名字而已。

我把我们因为一点因缘认识了玛亚、她在日本失去投靠之处又缺住宿费的事情一一告诉她。白河一边听、一边附和着我的每一句话。

白河人很好,很难找出她的缺点,如果硬要说白河有什么事情让我感到不耐的话,应该是她的迟钝吧。一和二都已经说完了,她才惊觉接下来是三。但是,当我告诉她我没办法帮玛亚找到住宿地点的时候,她总算好像听懂了。

“也就是说……”

等我把话说完,白河说:

“你要问我,我家能不能收留那位玛亚?”

我无法立刻承认,虽然大致是这个意思没错。

我稍微想了想。

“对,但是你没有义务非要这么做不可。再说,这是玛亚的问题,也没有由我来拜托你的道理,所以我不会硬要你收留她。你只要当作我是来告诉你有这么一回事,问你的意见,这样就好。”

听筒传来轻微的笑声。白河笑的时候,会遮住嘴悄悄地笑。

“很像守屋会说的话。”

“……”

这应该不是称赞吧,我想。

“嗯,她会说日语,对不对?”

“会。”

我想了想,又加了几句:

“促音,还有,有时候鼻音会说得不太清楚,不过一般对话没有问题。”

“会说就可以了。”

然后白河毫不迟疑地保留了结论。

“嗯,你说的我知道了。我是很想答应,不过,还得考虑店里的事,我去问问看。如果家里答应了,大概会请她帮忙做一点工作。30分……20分钟之后,你再打给我。还有,不管能不能答应,雨下成这样,我都会拜托家里开车过去接你们。你们现在在哪里?”

我告诉她店名。

“开委员会的时候来过一次,不知道你记不记得?”

“嗯,那家三明治很……”

我对不好意思把话讲完的白河伸出援手。我小声地说,免得被那个凶巴巴的老板听到:

“难吃的店。”

白河好像又笑了。

“那,等一下就麻烦你了。”

电话退回了一个10圆铜板。

怎么样?太刀洗问我,但我以和玛亚对话来代替回答。

“玛亚。”

不知道是神经大条还是生性乐天,玛亚一派闲适地享受非南斯拉夫式的咖啡。听到我叫她,才终于把杯子放下。

“Da!”

“我跟一个可能可以提供你住宿的人问过了。”

“是。”

“如果她答应了,就不会花太多钱,但是相对的,你可能必须帮忙做一些没钱拿的工作,这样可以吗?”

玛亚没有丝毫迟疑,立刻点头。

“我也比较希望这样……谢谢你们帮我这么多,真的很感谢。”

“那就决定了。在她回覆之前,我们先等一下吧。”

我深深陷进沙发里,伸手去拿咖啡杯,但杯里的东西刚才已经被我喝光了。

从在照相馆前遇见直到现在,就算把我们和她之间无法沟通的部分也计算在内,我还是觉得玛亚的态度很从容。抵达旅行的目的地,却发现原本要投靠的人已经过世,就连这种束手无策的状态,玛亚看起来也不像她自己所形容的“流落街头”。也许这是因为有在大阪的父亲做为最后的依靠,但我想,也许她的这分泰然是来自于她的经验。如果是这样,就算没有我们拔刀相助,玛亚也会自己设法。不,或者她的经验告诉她,会有像我们这样的人出现也说不定。

正当我想着这些事情时,女主角玛亚似乎已经和太刀洗混熟了。太刀洗虽然缺乏一点温情,但并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玛亚果然还是跟女生在一起比较轻松吧。

“万智几岁?”

“18。”

“10、8?”

这次太刀洗也学会体贴别人了,她把双手手掌张开,说:

“10。”

然后再弯起左手的两根手指,说:

“8。”

“嗯--Osamnaest。10、8。比我大1岁。”

原来玛亚17岁啊,那就跟我同年了。我还以为她年纪更小。

“万智是--嗯--高中生,对不对?”

“对。而且也是考生。”

“考生?跟高中生不一样吗?”

“那是高中生的亚种。”

我忍不住插嘴。

“少用特别的说法啦。”

太刀洗果然不懂得怎么为别人着想。不明白的时候会皱起眉头这一点似乎也跟日本一样,玛亚的脸上就是这种表情。但是,在她再度提出问题前,换太刀洗发问了。

“17岁的话,玛亚怎么上学呢?”

玛亚微笑着,骄傲地回答:

“在南斯拉夫的时候会去学校,在其他国家有时候会也去学校。不过现在,你们就是我的学校。”

听她这么说,我不由得一一想起过去曾就读的三所学校。

“这是你第几次来日本?”

“第一次。”

“第一次?那你日文怎么学的?”

“我在CeskaSlovacka有认识日本人朋友。我教她南斯拉夫话,她教我日本话。”

光是这样就能完全掌握一个国家的语言,而且是不同语种的语言?不,就算我再怎么怀疑,玛亚说的的的确确是流利的日文。我联想到那些语言天才的轶事,像罗林森(Rawlinson)或商博良(Champollion)之类的。虽然我想她应该没有那么厉害。

光在旁边听话手太闲,所以我点了第二杯咖啡。

“南斯拉夫的事情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对于这个问题,玛亚微微偏着头。

“什么样的?这个问题有点难。”

这个问题的确太过抽象,太刀洗大概也发现了,加上一句:

“这个嘛,像是山很多啦,或是很热啦。”

即使加了这些条件,玛亚还是无法顺利地回答。

“嗯--到处都不太一样。有些地方山很多,有些地方岛很多,有些地方平原很多。”

“没有概括的形容吗?像日本的话,一定会用‘多山’和‘岛国’这种说法。”

“这个嘛,如果是我的国家,山很多。”

这个回答真奇怪。刚才太刀洗讲的应该都是玛亚的国家,也就是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才对。难道不是吗?我提出这个疑问。

“我的、国家?”

玛亚点点头。

然后她把右手手掌伸出来,左手竖起一根手指。

“我知道很多日本人都不晓得。南斯拉夫有6个国家。”

“……是喔。”

太刀洗早一步了解她的意思,晚了一拍,我也懂了。所谓的联邦,就是很多国家的联合。友邦、邦交,邦就是国家。但我想应该不是独立国家,所以问:

“像县那样吗?”

“和日本的‘县’比起来,南斯拉夫的‘Republika’更大。”

“跟美国的‘州’差不多?”

玛亚微微摇头。

“对不起,我不太清楚Amerika的事。那是我哥哥的工作。”

然后,她露出笑容,好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

“嗯--对了。万智,守屋,其中有一个叫作CrnaGora的Republika,你们知道吗?”

我老实地摇摇头。像我这种脑海中的地图上奥地利和以色列之间一片空白的人,怎么可能会知道,太刀洗也没有知道的道理。

于是,玛亚一副要透露秘密似的把身子凑过来。

“你们可不能不知道哦。我跟你们说真的,CrnaGora和日本正在打仗,也已经下战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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