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香座的外侧各有一个大上一号的金属瓶,这是用来插花的。只有右边的那一个插了一束由几把一串红扎成的花束。左边则是空的。
“……”
太刀洗沿着坟墓绕,我也跟着她。墓碑上所刻的死者卒年,是平成年号。一束枯萎的花被随意扔在那边。花束是小菊花和千日红等符合扫墓常识的花卉。
我偷偷窥视太刀洗的神情……吓我一大跳。太刀洗不像平常那样面无表情,而是双眉紧蹙,不知是不是我眼睛花了,她还咬着嘴唇。
“怎么了,船老大?”
“一定是这样。”
“嗯?怎样?”
“如果文原在就好了。”
她不理会我,自顾自地喃喃自语,然后叫玛亚:
“虽然才刚到有点可惜,我们还是下山比较好。”
“咦?怎么了?”
“待在这里,不会有什么好事。”
太刀洗说完便转身,带头走回森林中。路上只回了一次头,招手示意大家快走。白河和我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
“船老大也真是的,如果跟别人沟通的意愿再强一点就好了。”
“可是,我无法想像万智殷勤体贴的样子。”
说得也是。
我对愣在一旁的玛亚说:
“好像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了,我们先走再说吧!”
玛亚这么期待要来,却一来就得走,我还以为她一定会很不情愿,没想到她很干脆地点头。
“好。”
我不由得问:
“真的好吗?”
“嗯。到目前为止就很有趣了……而且,我有预感我的预感会成真。”
预感?什么预感?
“那我们走吧。”
在白河的号令之下,我们跟随了太刀洗的脚步。
太刀洗在杉树与墓石林立的森林中等我们。我小心翼翼地以小跑步跑过湿滑的下坡路,来到太刀洗身旁。
我们开始缓缓往下走。
“那是怎么……”
回事--我本来想问,却把话吞下去。我认识她已经两年多了,总该清楚在这里提出问题能不能得到回答。
太刀洗似乎在等我说完。但是,当她确定我把话吞进去之后,便微微一笑。
“怎样啦?”
“没有……”
她轻轻摇头,微微晃动了长发。
然后,满足地说:
“守屋,你想问是怎么回事,是吗?”
真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我不由得转头看太刀洗,我们四目相对。
太刀洗的眼神很柔和。脸上的表情是很少见到,不,是我从没见过的开心。这时,我才明白,太刀洗是在逗我。
我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不了,不用了。”
“是吗?”
“我现在什么都还没想。”
这次,太刀洗低声笑了。她笑了一阵子之后,刻意清了清喉咙。
“是吗,可是时间不多了。在我们下山之前,必须向玛亚解释。”
“搞半天,你本来就打算解释啊?”
“当然呀!守屋,你好像把我看得太冷酷无情了。”
我有点不高兴。
“什么无不无情啊,你从来就没有向我解释过。”
一听我这么说,太刀洗的笑容更深了,低声这么说:
“哎呀,我还以为受到特别待遇,你会高兴的呢。”
“……”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在这种场合如果有什么得体的话可说,就算是事后也无妨,我真想知道。
树与树交错的缝隙之间,可以看到日头西沉的天空。此时吹进了一阵风。我把思考集中在我们刚离开的那座坟和那些特异的供品上,以便赶上太刀洗所设的时限。
路越往下越窄,后来,我们便不得不像上山时一样,形成一列纵队。我带头,接着是太刀洗,再后面跟着玛亚,但玛亚却按捺不住地叫太刀洗。
“万智,请告诉我一定要下山的理由。”
我没有回头,所以不知道太刀洗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是就太刀洗稍微顿了一下才回答,可见她也稍事思考了。
“嗯。不过,在那之前,玛亚。”
“是?”
“你懂得真不少,连红白豆沙包很吉祥都知道。”
“对呀!”
听声音饱满洪亮的程度,我可以想像玛亚用力点头的样子。
“上次大家带我去历史文物区的时候,我们走散了,就是那时候守屋告诉我的。听说红色和白色一起使用的时候,特别叫作红白。我们还吃了红白大福。”
白河似乎已经听玛亚说过,加了一句:
“听说是热狗店给的。”
“是吗?”
“甜死人不偿命。”
太刀洗是在为我争取时间吗?这我可不相信。或者,她可能还在作弄我。
红白豆沙包。红色和白色一组……说到这,供品明明是红白豆沙包,花却只有一串红,这样比例不是不太对吗?
“那你一定是吃到很甜的大福了。不过,也有不甜的哦!”
“嗯--我知道。才吃过一个,不能说了解东西的味道。”
“守屋告诉过你红白为什么吉祥吗?。
“没有。”
“是吗?一开始……”
我听到布摩擦的声音。我还在好奇声音是哪里来的,但马上就明白了。是玛亚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和笔。
“好的,请说。”
“一开始用红白的,是‘水引’这个东西。我听说,因为水引红白相间,所以后来就演变成红白表示吉祥了。”
“水引?……”
在队伍最后的白河告诉玛亚:
“就是在礼物包装盒上绑的结。上次给你看过。”
“嗯--以后请再给我看一次。那么,为什么水引是红白的呢?”
太刀洗没有吊她胃口,说:
“因为以前来自中国的进口品,都是用红色和白色的绳子来绑的。这在中国并没有特殊意义,但收到东西的日本这一方,却认为这是有意义的,以为礼物都要用红色和白色的绳子来绑。到了后来,就变成红白代表吉祥了。”
第一个有反应的,不是玛亚,而是白河。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都不知道是先有水引才有红白的。”
那么玛亚呢?我很好奇,便回过头去看,只见她一脸愕然,拿着笔的手也停下来了。好不容易说出来的话是:
“那么,我弄错了吗?红白不吉祥?”
“不是的,你没有弄错。这种事常有啊,像扑克牌、南瓜、咖哩、袋鼠……”
“嗯--”
“即使一开始弄错了,后来也慢慢变成真的了。”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
“不过我倒是认为,事物的由来绝大多数都不能信以为真。”
说完这句话,太刀洗就没有再开口了。
当我们经过上山时注意到的那座文化元年的墓时,玛亚突然冒出一句:
“原来如此,传统不是刻意创造出来的啊。”
可以看到山脚的寺庙了。
在此同时,也看到人影,一行3个人。率先而行的男子看来已过中年,手上拿着宝特瓶。瓶里装的应该是水吧,用来淋在墓上的。他后面是一个女子,看起来是男子的妻子,手里拿着花。远远的看不清种类,但显然不是一串红那类古怪的花。最后一个是年轻人,年纪和我们相仿,也可能更小一点。
我们这时所在的地点路特别窄,如果在这里错身,多少会有点麻烦,如果再往下一点,路应该会比较宽,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听到跟在我身后的太刀洗喃喃地说:
“果然来了。”
“果然?”
这个字眼引起我的注意,一回头,太刀洗轻轻点头。
“我就是不想和他们遇个正着。”
这么说,太刀洗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扫墓吗?而且还认为遇见他们不是什么好事?
走在湿滑的下坡路耗掉我不少专注力,但我还是凝神思考。
路上,我们和那3人错身而过。他们是很平常的人,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
口好渴。
山脚下有自动贩卖机,我们在那里稍事休息。灌了绿茶,喘了一口气时,白河和玛亚围住太刀洗。玛亚的记事本和笔已经拿在手上了。
“喏,万智,可以问了吗?”
“刚才没办法问。如果有什么哲学上的理由,请务必告诉我。”
太刀洗眉头轻轻一皱,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有违她平常的风格。然后,瞟了我一眼。
我转移视线。事实上,我已经整理出一个大致的轮廓,但我还是希望太刀洗本人来说明,所以故意佯装不懂。
但是,要骗过太刀洗,我的演技还差得远。
“守屋好像知道。”
“咦?”
“守屋,你知道吗?”
所有的视线都往我身上集中。我被绿茶呛到,咳了两、三次。玛亚不为所动,向我走过来。
“请告诉我。那果然是吉祥的吗?”
等我的喉咙平复下来之后,我尽可能做出庄严的神态,说:
“在死去的人面前,几乎不会做什么吉祥喜庆的事。我只知道一则例外,但跟刚才的状况不同。”
“例外?我都不知道原来有例外啊。”
“有啊。一种叫作‘祭上’的仪式,听说是在第33年或第50年的忌日,反正就是死了很久很久以后,死者就不再是一个个体,而成为没有名字的‘祖先之灵’,据说有些地方会在这时举行盛大的庆祝。但是,那座墓里埋的是平成之后往生的死者,还不到33年。”
几年前,我家曾为曾祖父举行过这种仪式,我才知道的。
“那么,那就不吉祥了?”
“不是的。”
出现了两张不解的脸。
“那么,很吉祥?。
我含混地点头。要是太过自信,到头来发现自己猜错,就下不了台了。
“应该是。因为红白豆沙包是吉祥喜庆时的东西。”
“守屋,我不懂你要说什么。”
我瞄了太刀洗一眼,也不知她是不是刻意,面向别处,无法判断她对我这些话是赞成还是反对。
我喝了一口茶。
“如果对供奉那些东西的人来说,是喜事呢?”
“嗯?……”
玛亚歪着头。
但是,白河好像懂了,看得出她有些受到冲击。看到她的反应,我安心多了,一口气说:
“供奉那些东西的人,大概是想藉着供奉红白豆沙包表示被葬在那里的人‘死得好’、‘死得上上大吉’吧。我不知道那位死者是什么样的人,但不管怎么样,这都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这、这种事……”
“不是不可能发生的。”
白河说不出话来。沉重的沉默包围了我们一段时间。就连玛亚也嘴巴紧紧闭上。
“可、可是--”
白河打破了这阵沉默。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为什么要急着下山呢?如果真的像守屋说的那样,虽然让人很不舒服,可是我们也不必逃走吧?是怕死去的人会变鬼跑出来吗?”
这次换我无言以对了。的确,太刀洗那时候说过,待在这里不会有好事。理由纯粹只是因为这件事令人心里发毛吗?
“哦,关于这个--”
我这才发现太刀洗站在我后面。
“我这个人不太怕鬼,所以不是这个原因。如果那些供品真的只是为了冒犯死者而放的,我们是没有必要离开。”
我回头,看到太刀洗的嘴唇有一秒钟出现了笑容的形状。我把这个笑容当作是我解释得还算不错。
白河提问的对象,从我换成太刀洗。
“如果不是针对死去的人,那是针对什么?”
太刀洗简短地回答:
“遗族。”
“……遗族?”
“那些豆沙包和花传达了一种讯息,就是这对你们来说也许是件伤心事,但我可是高兴极了。可是,如果特地准备好的一串红枯了,或者红白豆沙包酸了、烂了,喜庆的程度也会减半吧。摆供品的时间和遗族扫墓的时间越接近,就越有效果,最好是同一天。
“所以,我想遗族今天应该会来扫墓。要是不巧撞个正着,被他们以为供品是我们放的,那就不妙了。
“还有就是,没有白色的郁金香。”
这个突兀的字眼,让白河一时之间忘记弥漫在四周的厌恶感,盯着太刀洗直看。
“郁金香?”
“不是郁金香也没关系,只要是华丽的白花就好。对不对,守屋?”
白花。
哦,原来如此,我总算懂了。
“明明有两个花瓶,却只有一边供奉了一串红。”
“对。”
“如果要讲求效果,最好是把一串红分成两束供在两边。”
“对啊。”
“没有这么做,是因为花也打算弄成一红一白。不,就算没有刻意要弄成一红一白,另一个花瓶里的花也已经准备好了。而花没有供上去是因为……”
最后一句话,由白河接手:
“……我们来了。”
太刀洗一副事不干己似地点点头。
“那种人,还是不要太靠近吧?”
在俯瞰藤柴市的墓地里,零落的墓碑背后,也许有人正屏着气,紧紧握住美丽的花。供奉了红白豆沙包,供奉了一串红,准备等着看遗族的反应。有人恨恨地暗中瞪着我们这些不远之客。
原来如此,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
玛亚拿着记事本,垂着眼睛动也不动。可能是受到不小的打击吧。日本文化处处引起她的兴趣,却亲眼目睹有人利用日本的文化做出恶质的恶作剧。
白河语带哭声,喃喃地说:
“我……玛亚说她很期待,我本来想让她开心的……”
玛亚抬起头来,摇摇头。
“别这么说。”
“对不起,玛亚,对不起。”
彷佛要安慰白河一般,玛亚把说话的速度放慢了。
“别这么说,いずる,我很开心。这种事在哪里都会发生,可是因为我是南斯拉夫的人……我是客人,所以不管在哪个国家都没有人肯让我看到。但是今天我看到没有遮掩的地方,我很感动。所以,いずる,谢谢你。”
“玛亚!你千万不要认为日本人都是这样!”
玛亚笑着对悲伤的白河点头。
“别担心。之前我也说过,我不会弄错两次!”
是的,玛亚累积了经验。这用不着我们来担心。今天的事情,对住在日本的我们来说,也是一次不愉快而罕有的经验。就是透过这类经验的累积,玛亚才成为现在的玛亚的吧。今天的事也将成为经验,然后玛亚又将成为另一个玛亚。
时间已经到了可以称为傍晚的时候。我抬头仰望山巅附近,那3个人应该走到那里了吧!山后的天空呈现一片美丽的红光。
◎休息与简短的对话
1992年7月6日(一)
日记来到去年的6月5日。之前一小口一小口喝着的冰咖啡,在这时候已经喝光了。我跟老板点了第二杯。这时候,从外表可以知道全神灌注、生怕听漏了一字一句的白河,才第一次呼地深深吐了一口气。
“要不要休息一下?”
“好啊。”
我先把日记本合上。
我们轮流上洗手间,顺便等我的咖啡。咖啡送上来之后,我和白河都没有立刻说要继续。白河的情况如何我不清楚,但我的眼睛和喉咙都有些疲累,显然已经精神不振了。之前念给白河听的部分,都是心情愉快的时期。如果没有该写的事情,我就不会写日记,因此从这里开始跳了两个礼拜。
白河看着自己做的笔记,低声说:
“这样看起来,玛亚还满冒失的呢。”
冒失吗?我倒认为是躁进。玛亚的误会,不都是玛亚急于找出观察成果而造成的吗?其实,她一定很希望她感兴趣的一切事物都能得到说明,就像我在射箭场向她所做的说明一样。但是,如果要这么做,两个月实在太短了。外表虽然看不出来,但也许就各方面而言,玛亚都不得不焦急。
“如果没有守屋,搞不好玛亚会带着好多误会回去呢。”
这方面我多少可以居功吧!不过,若要论功劳,如果没有太刀洗,凭我肯定无法帮上忙。
阳光一直射在桌上,很刺眼。我放下百页窗,冷气很强。
正当我犹豫着该不该跟老板说的时候,白河嗫嚅地说:
“那个……”
“嗯?”
我等着她接下去,她却露出自嘲般的笑容,轻轻摇头。我以为她不说了,含起咖啡的吸管,但白河的动作似乎不是对我而发的。她露出倦容,继续说:
“我们啊,在这里整理去年的东西,想知道玛亚人在哪里……”
我边吸咖啡边抬眼看,白河的视线迎了上来。我不发一语地等,白河才终于像豁出去了一般,一口气把话说出来:
“可是,又不能保证光凭我们所知的就一定找得到她。就算把我们所知道的资料全部输进全世界最好的电脑,叫电脑找出答案,我想电脑给的答案也是不可能吧。只要努力不懈就一定会成功,这种话说起来很简单,可是却不能保证我们已经收集了所有可以找出答案的资料。
“再说,即使收集了所有的资料,我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大学生,也许不知道那就是我们要的元素。”
与其说白河说得一点都没错,不如说现在说这些又能如何。我让嘴唇放开吸管,咕哝着说:
“问题不是所有,而是够不够。”
然后又喝起咖啡。尽管自己的担心并没有受到正视,白河仍然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是一脸抱歉地低下头。
“对不起喔,这种事,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
“可是,就是会怕啊。最后才发现白忙一场,这种感觉不是很令人害怕吗?想到这种心情可能没有结束的一天,就令人害怕……”
我也怕。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神经大条的人,但是,为什么现在要提起这些?
我把玻璃杯放回杯垫上。
“想放弃吗?”
白河落寞地笑了。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管是前进还是后退,我都提不起劲来而已。”
“哦,这个我懂。”
低声回答之后,我以中指敲敲自己的日记。
“可是,这时候也只有相信了吧!”
“现在只能相信神明,告诉祂元素都找齐了。佛也可以。不过,你相信我们有能力找得出来吗?我对南斯拉夫并不熟悉,我只是玛亚的朋友。”
“相信就是了。”
“为什么?”
我知道,在这个关头要展现自信。我奋力挺起胸膛。
“我稍微调查过了,这部分靠我就可以了。”
我的这分自信,多半只是虚张声势。然而白河,还有我自己,都靠虚张声势来支撑着。白河嗯了一声点点头,再次握起笔。休息结束了。
记录从6月27日再度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