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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幻兽之死.2

作者:日-米泽穗信 当前章节:144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46

玛亚转过身来,背向雨,靠在窗棂上。然后,无可奈何似地耸耸肩。

“日本真的、真的很多雨。”

“不过,下雨的时候,我们会撑伞。”

我开玩笑这么说,玛亚笑了。

“嗯--真是令人怀念啊。”

“是啊。”

明明才仅仅两个月前的事而已。

我轻轻摇头。

“……但是,玛亚,日本虽然多雨,却不是世界最多的。南斯拉夫雨这么少吗?”

听我这么问,玛亚以充满自信的态度明确地点头。

“我有空做了调查。藤柴的Juni的平均雨量是250公厘,是我家乡的3倍不到”

“三、三倍吗?”

“Da.就是这个。”

我双手在胸前交叉。也许她真的有调查的时间,但我却没想到连这种事她都会去查。我很坦率地说出来。

“亏你查得出来。”

玛亚稍稍偏着头,微微一笑。

“守屋也调查过南斯拉夫的事呀。”

我吃了一惊。

“你怎么知道?”

“嗯--万智告诉我的。她说,守屋一定有很多事想问我。”

玛亚关上窗户。雨水打在各种物体上的声音被隔开,室内安静下来。玛亚选了一张在我斜对面的桌子,不顾上面的粉笔灰,照样坐了下来。

“如果有事要问我,什么都可以问。”

然后她眯起一只眼睛,加上一句:

“现在不问,下次就要等到变成老公公的时候才能问了。”

太刀洗告诉她的?当下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她有什么企图?但是,太刀洗不可能做这种拐弯抹角的事,大概是在聊天的时候稍微提到而已吧。

我没想到会是玛亚主动提起,有点出其不意的感觉,但我的确有事想问玛亚。其实,我是有事想拜托她,但在那之前,应该要掌握现状。我闭眼想了一下,缓缓开口:

“什么都可以问吗?”

“嗯--如果是很绅士的问题的话,都可以。”

“……战争的事也可以?”

玛亚的嘴角上扬了。

“除了那个,你还会想问什么呢?”

一点也没错。

我回顾这8天的事。不明白的事、想不通的事,应该多到数也数不清才对。书本里无法完全涵盖的历史、社会制度的细节等等,玛亚也能为我补充。但是,我第一个想问的是这个:

“那我就不客气了……玛亚,你要回去吗?”

“玛亚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一定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吧。但是,她很快便恢复平静,微微点头。

“是的。我要回我的故乡,我的家。”

“为什么?”

“为什么?守屋,家就是要回去的,因为我还有家……而且,我和我爸爸约好了。一开始我不是说两个月吗?”

我无言以对。是啊,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的。

“……你想问的,就只有这个?”

我用力摇头。

“不是,还有……你早就知道南斯拉夫可能会发生战争了?”

“是的。嗯--不是。”

“是、还是不是?”

玛亚像在回思过往似地瞪着半空中,脚前后晃来晃去。然后,玛亚说话了,速度非常缓慢。

“……我注意到很多事情不断恶化。

“嗯--三年前,我到马其顿去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我和小孩子们说话,结果,小孩子们笑我。他们笑什么呢?小孩子们笑我说:‘这个人讲的是Srpskohrvatskom话!’那时候……”

她以拳头敲自己的头。

“我是这种心情。在我年纪更小的时候,马其顿不是这样的。才过了几年,马其顿的心就和南斯拉夫分开了。而且,并不是只有马其顿才这样。我就想,大家越来越讨厌南斯拉夫了。

“可是,这只是预感而已。”

“除了预感之外,还有别的?”

“Da.如果只是心分开了的话,时间也许能挽救。可是,对南斯拉夫的5个民族都非常重要的三样东西,都不见了。我想,如果这些全都不见了,要让南斯拉夫团结在一起非常困难。守屋,你知道是哪三样东西吗?”

足以维系南斯拉夫的东西……我心里只有一个答案。

“狄托总统。”

玛亚爽快地大喊:

“Da!太棒了。”

“我只知道这一个。”

“嗯--那么,还有两个。SKJ--党,以及JNA--军队。”

她每说一个,便竖起一根手指。玛亚把竖起三根手指的右手往我面前伸出来。

“狄托是人,所以会死。”

她扳下一根手指。

“南斯拉夫越来越穷,这么一来,人们就会讨厌执政党。去年,有选举承认了SKJ以外的政党。SKJ就不再重要了。”

她又扳下一根手指。

只剩下食指了。

“JNA有保护南斯拉夫的传说。JNA从每个民族召募士兵,所以对每一个民族都很重要。但是,狄托一死,JNA的神力也就褪色了,我是这么想的……这次的战争打仗的对象是斯洛维尼亚,所以很多身为斯洛维尼亚人的士兵逃走了。很明显的,JNA就不再重要了。”

玛亚伸回握成拳头的手。

“……所以,我本来就知道南斯拉夫可能会发生战争。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不想去认为战争会发生。所以,就当作不会发生。”

她的语气始终很平静。但她的内心,我连揣测都无法揣测。

原来如此。联邦军里也有斯洛维尼亚人,难怪他们在面对斯洛维尼亚防卫队时会脱逃。疑问减少了一个。我忍不住低声说:

“原来联邦军就是这样输掉的啊。”

但是玛亚却摇头。

“联邦军没有真的投入战争。一开始以为斯洛维尼亚很弱,后来发现对方实力之后,也因为怕EC,不敢全力应战。”

……原来如此。可是--

“可是,就算失去了这三样东西,也不构成他们独立的原因啊?只不过因为心不在一起,就构成流血的理由吗?这就是他们的‘梦想’吗?”

“嗯--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

事实上,玛亚彷佛事先已经准备好答案似的,毫不迟疑地回答。

“守屋,斯洛维尼亚和Hrvatska是南斯拉夫里最富庶的,这个你查出来了吗?”

我正要点头,却停下来。

“Hrvatska是?”

“在日本叫作克罗埃西亚。”

就像日本又叫Japan吗?弄清楚这一点之后,我可以点头了。

“那么,你也查出各个共和国对其他共和国有多依赖了吗?”

这次我摇头。

“是吗?在南斯拉夫,各个共和国各自掌管自己的经济。通常是自己共和国生产的东西,就在自己的共和国里卖。”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没有南斯拉夫也无所谓,有也不会有什么妨碍吧?”

玛亚微笑。

“嗯--守屋真的很厉害。那么,我来考考你。既然这样,为什么斯洛维尼亚和Hrvatska认为南斯拉夫是个妨碍?。

我试着思考这个问题。

各个共和国各自掌管自己的经济,如果完全采信玛亚的话,那么应该就不会受到联邦政府的种种约束。这一点,和我在书上看到的、南斯拉夫采地方分权制是一致的。那么为什么?

……想来想去,最后只能投降。

“不行,我想不出来。”

“那么,我告诉你答案。”

玛亚装模作样地干咳一声。

“经济由共和国各自负责。但是……税金却不是这样。”

“……”

“北方赚的钱,被南斯拉夫用在南方。嗯--用日文说的话,叫作‘用于发展的联邦基金’。斯洛维尼亚人和Hrvatska人甚至说南方是靠他们养活的,也认为自己被剥削了。

“我知道一个很恰当的日文。对北方来说,南方是‘负担’。”

我说不出话来。

“他们为了这个要独立?民族的愿望又怎么了呢?”

“也不是没有吧。尤其是斯洛维尼亚和Hrvatska认为自己是Evropa,和南方的Azija不同,这种观念很深。

“……我记得第一次遇见守屋和万智的时候,守屋说南斯拉夫在东方,万智说应该是中间才对。万智是顾虑到我的感受。在斯洛维尼亚和Hrvatska,这样的人很多。听到别人叫他们中Evropa人会不高兴,要是被叫作东Evropa人,可能就会生气了。所以,一定也有人想脱离南斯拉夫吧。

“但是,守屋,还有一件事,比这些都重要得多。”

说着,坐在桌上的玛亚向我靠过来。

“这是秘密,不能说出去哦。”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悄声说:

“人会忘记杀父之仇,却忘不了被抢的钱。”

几乎像在我耳边低语。一时之间,我还以为她失去平衡了。

但是,当我回过神来,玛亚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稳稳地坐在覆盖着粉笔灰的桌子上。

……突然间,所有的声音离我远去。

我真的以为我的耳朵有毛病,结果原来是雨势突然减弱了。玛亚转头看窗外,接着看了手表,便站起来。

“我必须在5点之前回到いずる家。我要回去准备盘子。”

“哦,这样啊。”

好冷漠的回答。

“真想再多聊聊。”

“是啊,多……”

我没有把话说完。明明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却被玛亚述说的言语所吞没了。玛亚不顾颓丧的我,已经准备离开教室了。她打开门的时候,我及时叫住她。

“玛亚。”

“是?”

但是,我敢说的,却只是这些话:

“……明天,我会带一样很好的礼物过去。”

玛亚露出衷心欢喜的笑容。

“谢谢!好期待哦!那么明天见!”

在独自被留下的教室里,我也笑了。

但我的笑容和玛亚的不同,是冷冷的、自我嘲讽的笑。我握紧拳头,用力打自己的大腿。连膝盖都感觉到疼痛。我确认了用不着确认的事。毕竟,我仍是无知又无力的。

明天就是最后了。我必须下定决心,否则我一定会后侮……太阳西下,天色变暗,在巡逻的教职员来骂人之前,我就这样一直坐在满布尘埃的教室里。

04

1991年7月6日(六)

告别的日子,是个大晴天。

上课上到中午,我决定放学后先回家一趟。因为欢送会没有这么早开始,而且我要带去的礼物也放在家里。把用包装纸包好的礼物放进脚踏车前面的篮子,接着往欢送会会场所在地“菊井”前进。

到“菊井”,要沿迹津川走。在进入闹区前的一小段,迹津川露出没有实施护岸工程的样子。从昨天下到今天早上的一场雨,雨势相当强大,迹津川的水位似乎也因而稍涨。我看看表,还不必急。但是我之所以刻意把踩踏板的速度放慢,是出自一种空虚无谓的尝试,希望藉由行为延缓时间。

阳光已经呈现出夏天的颜色,但水花飞溅的临川道路还很凉快。我漫无目的地望着水面,发现一根被连根拔起的小树顺流而下。我停车一看,只见小树载浮载沉,被冲往遥远的下游。这时候会突然领悟一期一会的无常,一定是来自于太过理所当然的陈腐感伤吧。

曾经尝过好几次的无力感,再度攫住了我。

想一想,像我这种没有长处的高中生和某个事件产生关连时,与时间空间的其中一方经常是有隔阂的。日常生活中那些洒狗血的新闻如此,就算是前几天在墓地遇到的那次不愉快的经验也是如此。无论说得再动听,都免不了产生一种身为旁观者的事不关己与心虚。

但是,现在不同。局势正处于现在进行式,玛亚也还在藤柴。然而……我依旧无能为力。有一股令我无法抗衡的强大力量,要把玛亚带回南斯拉夫,把我赶到旁观者的位置。我还没有放弃的念头,我想从此以后也不会再有了。既然不放弃,能用的方法就不多。

我用力踩踏板。

民艺旅馆“菊井”是一幢两层楼的木造建筑,铺柏油的前庭被用来当作停车场。它不但是木造的,而且木材还涂成与中之町的建筑类似的黑色。玛亚寄居“菊井”,却在参观中之町时才对黑色产生疑问,大概是因为没有比较对象的关系吧。

由状似私人家居的玄关拉门旁停放的脚踏车看来,文原应该已经到了。我又看了一次表,在路上虽然走得悠闲,时间仍旧绰绰有余。我把脚踏车停在文原的脚踏车旁边,拿起礼物,对于要从客用玄关还是私家玄关进去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按了后者的门铃。

白河曾经透露过旅馆星期六很忙。可能是因为这样,我在玄关前等了一阵子。几分钟之后出现的女服务生,丝毫没有工作被打断而不耐烦的样子,非常专业地接待我、引领我进门。我穿上室内拖鞋,由她带领着在擦得晶亮的走廊上前进。

服务生是个年纪很轻的女性。我问她:

“所有人都来了吗?”

“你说的所有人是指?”

“我和いずる同学,还有一男一女。”

“哦,那么都到了。”

原来我是最后一个啊。大家来得还真早。

回廊从建筑物一角延伸出去,连接别馆。从回廊可以看见一座小而美、颇具日式传统幽静风情的中庭。里面有“添水”,但好像不会动。原来那个平常是没有运作的啊?不过,如果一天24小时喀砰喀砰地响个不停,一定也很吵。

我又问了一个问题。

“玛亚在这里工作对不对?”

服务生微笑着回过头来。

“是啊,她很勤快。”

“她走了不会很寂寞吗?”

“会呀……”

但是,她的回答冷冷的。她自己好像也注意到了,打圆场似地说:

“不过,我们这种地方,人们都是来来去去的。”

不知从哪里传来开心的笑声。

跟着服务生一路走,笑声越来越大。我被带到别馆的小宴会厅。从相关位置来推测,这里应该面向刚才那座中庭。服务生说声失陪,便回去了。我拿好礼物,伸手准备打开纸门。我已经听出来了,笑声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当!我打开纸门,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凉爽的空气迎面而来。冷气机发出声响,正在运作。

太刀洗、白河、文原和玛亚围着漆器风格的矮桌而坐。桌上摆着寿司、生鱼片,以及盛着水果的篮子。这些东西都还没有被碰过,但显然已经开酒了,尤其是白河,脸颊染成粉红色。玛亚今天也戴了那个绣球花发夹。文原则一反往常,大声对我说:

“喔!守屋,你来了!迟到了,先罚3杯!”

从三方面来看,我真是完全败给他们了。

“你们……哪一国的笨蛋会在约定时间之前开始?”

“咦!已经过了啊?”

白河指着壁龛上的时钟。依照那个时钟的时间,我迟到了20分钟。但是--

“那个钟有问题。我今天一整天,都是照我的表行动的。”

背对着壁龛的,是主客玛亚。玛亚以兴奋的声音笑了。

“嗯--刚才万智把钟调快了。”

“喂!”

太刀洗大言不惭地说:

“守屋,时间经常被人们鄙视为任意而且相对的东西。当然,如果守屋的那只手表是恩赐的就另当别论。”

竟然公然胡说八道。

“恩赐?那是什么?”

“这是日本的传说,如果戴着身分高贵的人送的表,那么就算迟到也没关系。”

竟然随便乱教。哪来的传说啊!太刀洗,你转性了啊?还是已经醉了?

我瞪着眼前的这一群人。

“……还有,你们在吵些什么啊?欢送会就要有欢送会的样子,气氛应该是很平静感伤的吧?”

“笨蛋。”

我立刻挨骂,而且还被骂得简洁有力。说出这个字眼的主人是文原。文原把酒杯里仅剩的酒喝光,往桌子上一拍,瞪着我。

“就是不想那样,才要吵才要闹啊!”

“唔。”

“还是你喜欢哭哭啼啼的?”

我无可反驳。听他这么一说,的确没错,不想哭,就只有笑了。

但是,问题不在这里。

“可是你们全都未成年吧!大白天就大喝冷酒,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到我指出这一点,太刀洗的嘴角微微露出笑意。

“哎呀,这我倒是没问题。”

“什么没问题?”

“因为我今天满19岁。”

我睁大了眼睛,不是因为今天正好是太刀洗的生日,而是一般说来,高三生不会满19岁。更何况,我从一年级就认识太刀洗了。

“19?怎么会?”

太刀洗不理会傻傻发问的我,为自己斟酒。接着,太刀洗润了润嘴唇。

“因为我高中重考。”

“……骗人。”

但是--

“咦,你不知道吗?”

“连我都知道。”

文原和白河也紧接着附和。这是宴会的余兴节目吗?但是,太刀洗却毫不忸怩地说:

“也难怪,我故意不跟守屋说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心里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但我努力保持冷静。

“好,19就19,可是那还是犯法的啊!”

结果,太刀洗像是刻意做给我看似的,把酒杯里的酒喝光,然后说:

“刚出生的小宝宝如果喝酒犯的罪可是无限大的。从那时候画出一条反比曲线,罪越来越轻,到20岁就变成零【注:在日本,年满20岁才算成人,可公然抽烟喝酒】。守屋,你懂吗?也就是19岁的时候,罪刑无限接近零,和零同义。”

“嗯--好深奥啊。”

别做笔记了。这种理论必须在19是无限接近20时才成立的好不好!不,问题也不在这里。我有种冲动,想抓住太刀洗的肩膀,用力摇晃她,就像走火入魔的某某狂嘶吼这样不是真正的某某一般,我也想高喊这不是真正的太刀洗。是酒吗?是酒让她发狂了吗?

我怀着如此悲痛的心情,白河却插嘴对我说:

“那,你右手拿着的礼物是什么?”

“这个吗?”

这可就值得骄傲了。

“称霸天下的刑部酒造‘香留’纯米大吟酿。好好品尝吧。”

“万智的呢?是什么?”

“日之出酒造的‘吞龙’纯米大吟酿。主客都开口说想喝酒,当然要带好酒来罗。”

玛亚始终笑容可掬。

“那么,就可以两种都研究到了!真教人高兴。守屋,谢谢你。”

……好吧,本人高兴最重要。

礼物应该交给主人,所以我把酒递给白河。的确,仔细一看,白河身旁盛了冰水的水盆里,躺着一只内容物少了三分之二的酒瓶。我忍不住咕哝:

“5个人喝两升【注:此处的一升为1.8公升】啊。是不至于喝不完啦……可是我酒量不怎么样哦。”

“呵呵呵,我也是。”

白河的眼睛已经醉茫茫的了。

我小声问文原:

“喂……白河喝了多少啊?”

“才刚开始啊,小酒杯半杯吧。”

才那么一点就醉了?

对于偷偷摸摸说话的我,白河本人皱起眉头。

“先坐下再说,不然什么都没办法做。”

文原的身边还有一个坐垫,于是我便盘腿坐了下来。再用小毛巾将冒出来的汗水擦掉。因为我的座位刚好正对冷气的出风口,爽快感让我眯细了双眼。

我看看其他人,白河说话了。

“那么,既然守屋也来了,就正式来乾杯吧。”

“也对。”

“好。”

文原把我面前的那个酒杯倒满。每个人的酒杯倒过一巡之后,

“那么,乾杯的致词就……”

视线在所有人的脸上来回巡视,然后停在太刀洗脸上。

“万智,就麻烦你了。”

“我?”

太刀洗似乎有些惊讶地说,但也不推辞,拿起酒杯,然后转身面向端正跪坐的玛亚,滔滔不绝地开始致词。

“相逢自是有缘,虽然用在同性之间似乎有点奇怪,但是这两个月也算是奇逢巧遇吧。即使如此,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看来,我也还没有参透爱别离苦的真谛。贵国情况紧急,但是玛亚,你要保重。那么,就让我们大开酒戒,乾杯!”

“乾、乾杯。”

听她讲起话来,我还是怀疑她醉了,但仍准备和大家乾杯。举起酒杯,和身旁的文原、正面的太刀洗,左侧的白河以及右侧的玛亚乾杯之后,喝光第一杯酒。文原立刻又帮忙斟酒。

“你喝得挺豪爽的。别一开始就灌太凶。”

“好,你也是。”

说着,我也帮他斟酒。

身为健全高中生的我,希望酒只要喝个意思就好。我的视线悄悄落在眼前的寿司上。正好在这时候,白河摊开双手,招呼大家用餐。

“那么,这边也开动吧!。

“好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玛亚率先分开免洗筷,夹起生鱼片。虽然动作有些生硬,但筷子已经拿得不错了,真令人惊讶。文原似乎也有同感,说:

“原来你会拿筷子啊。”

玛亚很开心地把筷子喀嚓喀嚓地开合。

“特训过的。”

“不说练习而说是特训,显然是很严格了。是白河温柔地教你的吗?”

“是的,真是没话说,いずる师父。”

朝白河一看,她的表情很难形容,像笑又像难为情。搞不好,她不像她的外表,反而很斯巴达也说不定。

我接连吃了凤螺、海松贝、鸟尾蛤寿司,拿凉拌味噌蚬来下酒。干贝太常见,我就不吃了。一回头,发现玛亚的酒杯是空的。我拿起手边的酒瓶,帮她斟酒。

“谢谢,不过我可以自己来。”

“是吗?那也好。”

玛亚拿起手边的酒瓶,为自己倒酒,然后一口气乾掉。我忍不住低声说:

“真豪迈……南斯拉夫的酒是什么样的酒?”

边为自己的空酒杯倒酒,玛亚边骄傲地挺起胸膛。

“有一种叫作rakija的酒。我听说日本的酒都是公司做的,不过,rakija是在自己家里做的。”

“玛亚也会自己酿酒吗?”

玛亚自豪地用力点头。

“会!虽然只做过一次。即使只做一瓶也可以。”

“哦,真有意思。原料是什么?不是米吧?”

“这种酒是以米为原料吗?嗯--很多东西都可以用来做rakija。嗯--我忘了日文怎么说,长在树上的。”

犹豫的玛亚视线停在桌上的一点。

“就是这个,用这个来做的。”

她说的是装了苹果和洋梨的水果篮。白河喃喃地说:

“水果?”

“Da!用水果做的。拿来烤。”

“烤吗?烤水果?”

“嗯--煮。”

我猜想她的意思是蒸馏。能自己酿酒真令人羡慕。

我吃着花枝生鱼片,对未曾见过的酒心生向往。

“自家酿的酒啊,真想喝喝看。”

玛亚大大点头。

“当然可以,如果有机会的话!”

但是,没有经过官方验证的外国水果酒能带进日本吗?还有检疫的问题。大概非偷渡不可。我心里想着,边伸筷子去夹章鱼。

大号的瓶子里已经添过好几次酒了。

酱油不够,所以白河往厨房跑。

继“吞龙”之后,“香留”也开封了。根据我客观的观察,主要是由玛亚和太刀洗迅速消耗掉的。玩起猜酒游戏的玛亚比较两种酒之后,评语是“两种都很好喝”,虽然没有细说如何好喝,但看来似乎很满意。

不知道事情是如何演变的,我看到的时候,文原嘴里已经咬着一根漆筷。一看,连脖子也红通通的白河手里拿着苹果,对文原说:

“那,我丢了哦!”

我停下夹生鱼片的手,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只见苹果在差劲的扔球技巧之下,被高高抛起,几乎快碰到天花板。照物理课里学的一样,画出一条抛物线,苹果一边加速、一边往下掉……接着精准地插入文原所咬的筷子。

“喔喔!”

“嗯--”

我不由得发出赞叹声,拍手。文原举起插着苹果的筷子说:

“小意思。”

回应大家的喝采。

结果,太刀洗露出睥睨群雄的笑容。

“呵呵……如果是这类的游戏,我也来表现一下。”

喔喔?喝醉的人打算做什么?我停下夹寿司的手。

太刀洗双手各拿一根漆筷,面向白河。

“那,いずる,往我的胸口丢。”

“苹果可以吗?”

“梨子比较软,不过……应该没问题。”

文原从筷子上拔下苹果,把穿了洞的苹果递给白河。

“好了吗?”

“请。”

轻轻被抛起的苹果,准确地飞往太刀洗的胸前。那一瞬间,太刀洗的双手如电光石火般移动。

苹果从正下方和正侧方被串成十字形。把苹果放在桌上,两根筷子几乎是垂直相交的。

“喔喔喔!”

“呜喔!”

两个男生发出起哄的欢声。玛亚也高兴地拍着手。

“太精采了!万智!”

太刀洗笑着对白河说:

“Niceshoot,いずる。”

你也差不多该记住了吧!还是醉得忘了?玛亚是不懂英文的。

“Shoot?”

“丢得很好的意思。”

玛亚恍然大悟似地点点头。

“嗯--是sut吧。发音不同就听不懂。那么,也麻烦帮我shoot一下。”

玛亚心情极高昂地说完,慢慢站起来。手里没有任何东西,只握着拳头,手背朝外。

“いずる,我也要胸口shoot。”

“好是好,不过为什么是我?”

白河开朗地发着牢骚,还是从太刀洗手上接过伤痕累累的苹果。我、文原和太刀洗的视线,都集中在苹果上。

“好,要丢了哦!”

白河的脸虽然胀得通红,但似乎没有影响到运动机能,这次苹果也准确地飞往指定的地方。

玛亚的右手,好像动了。

苹果掉在地板上,上面多了深深的切痕,露出白色的果肉。

每个人都愣住了,连喝采都忘了。只顾着看玛亚、被切开的苹果和玛亚的右手。

玛亚调皮地闭上一只眼睛。

“来,秘密揭晓。”

把她握拳的右手朝外,拳头里握着一把小刀。

还是没有人出声。

“嗯?--”

听到玛亚对这阵沉默发出不安的沉吟,太刀洗冒出一句:

“真是职业级的。”

我、文原和白河也含混地点头。

“怎么了?……这个不能切吗?”

“不是的。只是有点惊讶而已。玛亚,你真厉害。”

这句赞美,总算使玛亚露出笑容。

“一点小把戏。”

好个一点小把戏,简直就博得满堂采。

“回去以后,我会写信的。”

“真的?约好了哦!”

“约定的时候要这样对不对?”

玛亚那握好的拳头突然竖起一根小指。白河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半天,突然嫣然一笑,用自己的小指勾住那根小指。

“勾手指头!”

勾住的手指上下晃动,玛亚也满意地笑了。

“我发誓。”

一听到我会写信这种话,再次感觉到这真的是欢送会。装酒的瓶子有一瓶已经空了,所以我在里面添满“吞龙”,顺手帮文原的酒杯斟酒。文原默默地暍光那杯酒,帮我倒酒。

“写信是很好,”

太刀洗对还在勾手指的两人泼冷水。

“看得懂吗?”

手指头终于放开,白河红通通的脸蛋歪向一边。

“咦?什么意思?”

“玛亚几乎还不会写日文吧?”

哦,原来如此。

玛亚露出苦笑,点点头。

“说得也是,我没把握。不过如果只有一点点的话,应该没问题。”

“可是,你们的语言……叫什么来着?”

“Srpskohrvatskom。”

“对,如果你用那个写的话……”

白河好像总算弄懂了,把话接过去。

“对喔,就换我看不懂了。”

双臂在胸前用力交叉,玛亚沉吟:

“嗯……いずる,你中文怎么样?”

“看不懂。”

“也对。”

“英文呢?”

“我看不懂。伤脑筋,以前我都是用Ruski来写的。”

可能是醉意让情绪不稳定,白河的表情好像快哭出来了。

“那,你就不会写信给我了?”

听她这么说,玛亚用力摇头。

“怎么会?我已经发誓了。”

我倒是不知道原来勾手指头是如此坚定的发誓仪式。

玛亚又想了一会儿,彷佛无可奈何似地叹了一口气,微笑着说:

“这个嘛,我写的信请我哥哥译成英文。所以回信请用英文写。我再请我哥哥译成Srpskohrvatskom。”

“你哥哥懂英文?”

玛亚对太刀洗的问题点点头。

“他的英文很好。英文在南斯拉夫本来就非常非常流行,所以我才选了英文以外的语文。”

玛亚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似乎有些难为情。白河的脸色一下子开朗起来,竖起小指头说要再勾一次手指头。

“守屋,再来一杯如何?”

我不小心咬到甜虾的尾巴,正与夹在牙缝里的虾壳奋战时,身后有人叫我。一回头,原来是端着酒瓶的白河。让女孩子帮忙斟酒是件没礼貌的事,但这都要怪文原太粗心。我正想把酒杯端给她,却又改变了心意。应该节制一下了。

“我还是喝那边的乌龙茶好了。”

“那是麦茶。”

“那就麦茶。”

白河把宝特瓶整瓶拿给我,我就自己斟了。一看,白河的酒杯是空的。

“啊,这厢失礼了。”

我拿过酒瓶,为白河斟酒。

“谢谢。”

白河捧着的酒杯晃得厉害,实在难倒极了。

我还以为是自己的眼睛有问题,看样子并不是。白河的上半身很明显地前后左右摇头。我把酒瓶收回来。

“?”

“你啊,别人帮你斟多少你就喝多少对不对?你从现在起只能喝麦茶。”

白河微微歪着头,放下酒杯,拿起玻璃杯。

“好。”

虽然我觉得已经太迟了。我帮她把杯子倒满。

太刀洗从桌子的另一侧伸手过来。

“你那个酒瓶要是还有剩的话,给我。”

这边这个外表看起来完全没有变化。但是,言行举止怪怪的。虽然,如果说太刀洗的言行举止总是怪怪的,也是一则真理。我拿起酒瓶,打手势示意太刀洗拿酒杯。

“哎呀,谢谢。”

“你还好吧?喝了多少?”

“不知道。不过比不上玛亚吧。”

的确,玛亚喝酒的速度教人没来由地害怕。比喝水得还猛,一杯接一杯。简直像小酒杯喝起来不过瘾似的。

刚好又把酒瓶里的酒喝光的玛亚,好像想起了什么般捶了一下手。

“啊,对了。我有东西要给大家。”

她翻了翻放在身旁的小包包,拿出几张纸片,大小跟名片差不多……接过来一看,还真的是名片。上面写的名字是“MarijaJovanovic”。为什么会有名片?我翻来覆去地看。

“我本来想去参观很多公司,所以跟いずる商量之后做的,结果没有用到。既然都已经做了,就送给大家。”

“哦,这是很好的纪念,我会好好珍惜的。”

文原颇有感触地看着名片,向玛亚道谢。发给大家的名片上,以罗马字母写着玛亚的名字,还注了小小的平假名拼音。住址是“菊井”的住址,以日文书写……咦,不对啊?

文原也讶异地皱起眉头。

“玛亚,这个名字是对的吗?”

名片上写的名字的拼音,是“玛利亚。约瓦诺维奇”。姓氏我现在才知道,可是名字却不一样。玛亚的表情显得有些遗憾。

“嗯--印刷公司没有azbuka。其实我是想用azbuka来印名字的。”

“玛亚说azbuka是指西里尔文字。”

“不是啦,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啊,所以名字是对的,是不是?玛利亚小姐。”

白河亲昵地对玛亚微笑。玛亚这才明白的样子。

“是的。いずる之前也说很奇怪。”

“玛亚是昵称是吧。”

低声补上这句的,是太刀洗。

原来如此,我怎么这么笨,外国人有这种习惯嘛。“玛亚”是昵称,这一点都不奇怪。这样说会很像死不认输,不过如果是鲍伯或珊卓拉的话,我一定会马上联想到的。

玛亚点点头。

“对。玛利亚是我的名字。不过,朋友都叫我Maja。”

把我当朋友,真教人高兴。但是,我有点疑问。

“朋友?我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说你叫玛亚了。”

“嗯--跟日本人说我叫玛利亚的话,以后就不会叫我玛亚了。叫我玛利亚的话,我会……いずる,要怎么说?”

“嗯--觉得浑身不自在。”

白河大概醉得差不多了,讲起话来口吻跟玛利亚……跟玛亚一模一样。的确,一知道玛利亚才是本名,就会忍不住用这个名字。而玛亚就是不愿意别人这么叫她。

文原还在研究那张名片。

“玛利亚就是耶稣基督的母亲玛利亚吗?”

“是的。不算基督教徒的我却叫作玛利亚,很有趣。”

“那,这个约瓦诺维奇的维奇是什么意思?很常听到。”

这个问题太刀洗回答了。

“跟Davidson的son一样。”

“……怎么个一样法?”

“SergeGainsbourg有一首歌的副歌是‘HarleyDavidsonofabitch’。son就是某人的儿子。玛亚的祖先里头,应该有一个叫约瓦的人。”

“一点也没错。”

玛亚点点头,把鲔鱼放进嘴里,吞下去之后,突然想到似地发问:

“那么,大家的名字也有意义吗?”

名字?名字的意义啊。

我把手肘靠在桌子上,喝着麦茶。

“当然有。玛亚几乎不认得汉字吧。”

“认得啊。中国的汉字我记了很多。只是日本的汉字跟中国的不太一样。”

“是吗?那你应该知道,汉字本身就有意思,把汉字排列起来,自然就有意义了。”

但是,玛亚似乎不接受这个解释。

“不是的,我想说的是……”

太刀洗把已经空了的酒瓶垂直倒竖,让最后一滴酒滴进酒杯里,一边说:

“也就是说,并不是非刻意有意义的东西在非刻意的偶然之下使得意义有了意义,而是刻意有意义的东西在刻意的必然之下使意义产生了意义。”

一口气说完之后,她总算放弃了酒瓶。我的眉头都打结了。实在应该早点拦住太刀洗的酒的。

“嗯、嗯--大概是这样吧。并不是非刻意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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