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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奔驰(run)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45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48

流体力学中大部分都是操作一种称为完全流体的假想流体。以完全流体为对象,将其体系一贯组织化,虽然能成就数不尽的成果,但也产生很多难以解决的问题。譬如将木片投入完全流体内,就算这流体像河川般不停流动,要是不让其流动,木片会一直呈静止不动状态。还有,将完全流体倒进洗手台搅拌的话,所产生的漩涡也会持续转个不停。

1

“这个嘛,该说是理所当然呢?还是已成习惯啦。不但半夜被叫醒,还被强迫说出伤心回忆,人家明明赌赢了,还被当小鬼头哄,该不会连吃个东西也要各出一半吧。”

“你在碎碎念什么啊?”紫子终于追了上来。“我请客啦。要吃什么尽管说。”

“人家就是喜欢小紫这点。”

“是喔?那除了这点呢?”

“啊、头好晕喔。”练无只手遮着眼。“怎么回事啊?总觉得受到不知从哪儿袭来的攻击似的。”

“红子姐呢?”

“刚才先走了。”

“保吕草学长也走了吗?”

“是啊。”

“真是的,搞什么啊。”

“小紫,最近又冒出新的人物耶。”

步出阿漕庄玄关,练无一口气奔下混凝土楼梯,奔到马路时已经看不到保吕草和红子的身影。因为练无和紫子两人光换装就花了不少时间。反正已经决定好地方,要去附近的拉面店饱餐,也就没必要那么慌张了。

“小练,刚才对不起啦。”紫子边走边这么说。“我真的没有恶意啦。只是说话老是不自觉地口不择言,其实我能理解小练那时受到的打击有多深。”

“说出来舒服多了。”练无说。“可是苑子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啊。感觉好像是哪个组织的成员,嗯,真的有这种感觉耶。”

“间谍吗?”

“感觉好像不太一样吧。”练无笑。“这年头还有间谍吗?”

“对喔。还是性质不太一样呢?”

“呃……感觉比较像工作人员吧。就是英文的agent。”

“agent。”紫子复诵一遍。“感觉好酷喔。”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呢。嗯--感觉像是运动家、还是煽动份子呢?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思想体系,完全无法理解就是了。”

“思想体系?”紫子复诵一遍。“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像是企业家吗?”

“这种人感觉比较愚蠢。”

“你持的是什么标准啊?”

“像齐柏林飞船的PhysicalGraffiti就超酷的。”

“那POPON·S的广告歌呢?”

“啊……”紫子突然停下脚步。

练无循着紫子的视线望去,好像是前方还有段距离的地方。

听见人声。

叫声,而且像是呻吟声。

“莫非是红子姐他们?”紫子这么喃喃自语时,练无已经奔了过去。

在马路上飞也似地狂奔。幸好不是穿裙子,不然就不太方便了。

快到樱鸣六画邸正门。

从那里往右拐时,瞥见人影。

好像有好几个人的样子。

“救命啊!”高声大喊。的确是红子的声音。

六画邸的围墙边站着三个男人,另一个双手撑在墙边地上,那是保吕草。

大大的黑色车子后门敞开着。车子前方,有个彪形大汉正和红子扭成一团,那男的像摔跤选手般壮硕,练无判断那男的是里头身手最强的。

“喂!你们想干嘛!”他大叫。

摔跤选手往这儿看。

“小鸟游!快报警啊!”红子大叫。

她双手被彪形大汉给缚住,不停扭动身体,挣扎不已。

“放开她!”练无趋近。

“不要过来!小心点啊!”红子大叫。

站在墙边的三人其中一个,边奸笑边向练无走近,脚步似乎有些踉跄。练无也保持不动,待对手扑过来。

“你这小子活得不耐烦啦?”之后又吐了些话,但听不太清楚。男人吐了一大口口水。

练无按兵不动。

将体重均分于双脚。

虽然眼睛盯着那男的态势,一半却是注意那个活像摔跤选手的大汉。

若那家伙真的扑过来,趁此机会先发制人攻击那摔跤选手吧。脑中确立好流程。

紧紧握拳。

稍微下腰和肩

深吸口气。

“这小子还真不识相!”男人开始动作。

举起手朝练无挥过来。

只有上半身倾斜,像重心不稳般扑上来。

不想和他扭打成一团

练无还是按兵不动,往右移动。

用左手从旁抓住对方的手,转身。

用右脚移动重心,压低身子,举左脚踢对方小腿。

就这样翻了个身。

练无跳了起来,着地时冷不防踹了一下地面。

整个人翻了个身。

眼睛盯着摔跤选手的头,举起右脚。

听到向他挑衅的男子应声倒地。

看到摔跤选手的脸。

还在笑。

慢动作。

红子闭上眼,低着头。

练无的脚跟触到对方肩头。

却被那如拳击手套般大的手给挡了下来。

被反击。

眼前有拳头飞来。

翻了个身躲开这拳。

只手撑地,用一只脚的力量往后跳。

对方伸出手。

企图抓住练无的脚。

再次后退。

摔跤选手放开红子,她赶紧跑向保吕草。

对方笑笑地看着练无。

身子倾斜半蹲。

虽然晃着身子佯装要攻击,对方却毫无出手之意。

看来这家伙很难对付。

也许打不过他。

观察四周,若要逃的话,就趁现在。

看着对方的手,还有那结实的肩膀。

要是被那双手抓住的话,就完了。

除了攻击他的睑,没有任何胜算。

可是这般情形,采这种攻击法是很危险的。

主动攻击肯定会成致命伤。

两人继续斜睨彼此。男人步步逼近,练无后退。

冷静点!在心中大叫。

连呼吸都意识得到。

倒地不起的男子似乎企图站起来的样子。

保吕草站了起来,开始和两个男的扭打成一团。

虽然听见冲突声和呻吟声,但眼神不能离开摔跤男子。

练无一步步地后退。

摔跤男子不怀好意地笑着。

右脚轻轻踢了一下,对方后退,身手灵活不似身体那般笨重。

对方大概会扑过来吧。

可是肉搏战绝对不利。

怎么办……

瞥了一眼保吕草那儿,那边还在缠斗。

“喂!”身后传来一声大吼。

从六画邸正门传来脚步声。

“机千瑛!”红子大叫。

练无后退,往那儿看。

根来机千瑛抓住和保吕草扭打成一团的其中一个人的肩头,用双手抱了一下。突然传来像是漏气的声音,只见男子双膝一弯,蹲在地上。

“师父!”练无唤他。

原是濑在丸家的根来机千瑛是练无学习少林武术的道场师父。

有个男的摇摇晃晃地走着,原来是被练无打倒在地的那男人。被往这儿走来的根来挥了一拳,男人又倒在地上。

保吕草好像在收拾最后一个的样子,红子奔向他身边。

两个男的倒在人行道上,一个男的倒在马路上。

根来站在练无旁边。

摔跤男子往前踏出一大步,向根来的头挥过去。

根来无声无息地跃起,膝头扫到摔跤男子的手臂,同时跳起踹对方腋下。

摔跤男子护着那部位的瞬间,根来伸出左手。

对方往后一仰,正中他的睑。

“好厉害!”练无不禁发出赞叹。

摔跤男子只手抚着脸颊,却没有退下之意。

“还要玩吗?”根来说。“你那边毫无胜算哦。”

“到底受谁指使?”红子凑近问。“给我说啊!”

“知道啦。”摔跤男子只手摊着,意外地口气还满绅士的。“叫警察吧。我不会胡来,也不会抵抗,更不会说什么。”

紫子也奔了过来,走向保吕草。

“保吕草学长,你还好吧。都流血了。”

“嗯,没事。”保吕草蹲了下来,双手掩面。“怎么可能没事呢。”

2

“想说出来接小姐回家……”根来机千瑛说。“总觉得有点不安。”

“实在来得太是时候了。”红子点头。

紫子打电话报警,不到五分钟警察便赶到。起初只来了一辆警车,后来又来了两辆,然后看热闹的人也越聚越多。偷袭红子他们的那四个人,被乖乖地架进警车。保吕草与红子打电话给祖父江七夏,约好明天早上会过去警局,因此现在可以先回家。红子确认林已经离开本部,“都这么晚了,我可不愿意跑一趟警局呢。而且这样不就不能去吃拉面啦。”因为她这么说。

红子命令根来机千瑛赶快回去。

“小平一个人在家睡呢。你还在发什么呆啊。赶快回去呀。”红子面对根来时,完全变了个口气。

“遵命。”根来行了个礼。

“真是的,居然满不在乎地跑出来。”红子喃喃自语。

“红子姐,你这么说不太公平吧。”练无表达不满。“多亏根来叔赶来,我们才得救,不是吗?”

“就算他不跑来,也是有办法解决啊。”红子下巴还是扬得老高,不过她伸手执起根来的手。“辛苦了,赶快回去吧。”

“小姐也是,小心点。”根来满面笑容,再次行礼后才离去。

就这样,四人进到拉面店时已经凌晨两点左右了。因为每次都是坐吧台,这次因为人多坐到最里面的位子。保吕草用向紫子借的手帕捣着嘴角,好像很痛的样子,眼睛旁也有伤。

“好久没这样了。恐怕明天脸会变得很难看吧。”他皱着眉这么说。“那些家伙可是职业打手呢。看他们的架势就知道了。不是连我们是谁都不晓得吗?看来应该不是出于他们自己的意思。”

“那是受谁指使呢?”紫子问。

“会不会是周防教授?”练无说。“红子姐去找过他,加上他也看过我和红子姐在一起,搞不好以为我们是一伙的。”

“不可能。”红子摇头。“很明显是冲着我来,因为保吕草拚命抵抗,所以才会发生冲突,只要我肯乖乖上车就不会有事了。”

“你可真敢说啊。”保吕草有点生气。

“不是啦。不过真的很感谢你呢。”红子温柔地笑了笑。“小鸟游也是,谢谢你出手相救。”

“为什么要冲着红子姐呢?”紫子问。

店员送来拉面,一碗接一碗地端上桌。紫子、练无像传球般挪向靠里面的位子,坐在靠墙位子的保吕草帮忙发筷子。

“开动啦。”练无合掌。

沉寂片刻。

“哇!”

“哇!好好吃喔。”

“所以啦”红子再度开口,“应该是知道我和周防教授碰面的人,也就是说,担心我们在土井研究所取得什么情报,担心秘密会被揭穿的人,所以想质问我,给个封口费解决当然最好,要是谈不拢的话,就得祭出狠招了。”

“咦?”紫子捣着嘴,双眼圆睁。

“纐缬苑子委托保吕草的,肯定是非常紧迫,非得处理不可的事。今晚这起意外基本上是在警告敌对势力,也就是说,赶在对方出手前,先下个马威才行……”

“原来如此。”保吕草点头。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红子用筷子指着保吕草。“你就快点说吧。搞得连我现在都身陷危险中呢。你该不会还认为这件事靠自己就能解决吧?”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保吕草毫不迟疑地这么说,看向紫子与练无。“只是……不想给大家添麻烦。”

“问题是,我已经惹上啦。”

“真的很抱歉。”保吕草点头致歉。

“没有啦。我刚是开玩笑啦。其实不只保吕草,这次的事件,我牵涉的比他还深呢。大概纐缬苑子很担心要是有什么情报泄露就惨了,是吧?”

“没错。”

“就某种意味而言,她也是名嫌犯,所以你这样是在袒护她,了解吗?”

“是没错。”保吕草回道。“不过租车子给银行抢匪的车行,难道也算共犯吗?”

“若知道抢匪租车是为了抢银行,那就是共犯。”

“我也不清楚纐缬小姐的底细,她到底是在做什么?政治立场如何?我对这些事可是完全没兴趣。”

“我有同感。”红子点头。“我是这么觉得啦。小田原先生应该也是这么想才是。不过世事不见得尽如表面所见,就算观感相同,一扯上金钱和立场,尤其是天大的诱惑,再正直的东西也会被纽曲;再单纯的东西也会被污名化;再方正的形状看起来也会歪斜。一旦放纵不管,不管是谁都会被扭曲,基本上人生是很残酷的。”

“这番话可真抽象啊。”保吕草说。“可以再说得具体点吗?”

“不行。”红子摇头。

“好吧……”保吕草点头。

“总有一天会说吧。”红子微笑。

紫子歪着头,一脸困惑。一旁的练无则大口大口地吃面。

红子也开始吃了起来。

练无终于抬起头,叹了口气。

“对了,关于那个宇宙飞船的事……”眼神往上漂。

“宇宙飞船?”紫子插嘴问道。

“就是那起发生在人造卫星上的凶杀案啊。”

“哦哦……原来是指这件事啊。”紫子点头。

“我是有思考过啦……”

“咦?思考过?”紫子噘起嘴,朝面吹了吹。“什么时候想的啊?”

“就现在啊。”练无回答。将碗倾斜大口喝汤。“我觉得有两种可能性。”

“哦,有一套哦。”

“你别一直插嘴嘛。”

“知道了啦,请说、请说。”

“之所以有两种可能性,取决于凶手最后到底人在不在宇宙飞船上。其一,若是不在船上的话,也就说是行凶后逃到机外。”

“逃往宇宙?”紫子问。

“没错,换言之就是自杀。反正回到地球也会被捕,判死刑,与其这样还不如曝尸太空。”

“也许逃往另一艘宇宙飞船。”保吕草发言。“若是有组织的计划性行动,应该有此可能吧。”

“若是这样的话,别让宇宙飞船回地球,不就得了吗?”红子眯起眼。“杀了航天员后,不就能轻而易举破坏机械阻断来自地面的控制系统,不是吗?但凶手却没这么做。换言之,为何要让宇宙飞船回到地球呢?若是凶手逃出机外的话,将航天飞机爆破掉不是更好吗?”

“因为要让地上的人看到尸体吧。”练无说。“让他们吓一跳吧?”

“嗯,这想法说得通。”红子微笑。“挺聪明的嘛。小鸟游。不过要是这样的话,只要用电波传送航天员惨死的画面就行了,不是吗?况且还留有不利凶手的各项证据,将之全部在宇宙中抹煞掉不是更好?”

“究竟为何选在那种地方行凶呢?”紫子问。

“也就是说……”练无边动筷边说。“这不是一般杀人事件,而是像有政治目的攻击之类,可以说是一种恐怖行动吧?”

“百分之百的恐怖行动,是吧。”红子点头。

“所以让航天飞机返回地球,刻意让地上的人目睹惨状。”

“嗯……这个嘛……”红子喃喃自语。“可是在发射那瞬间,也就是众人目击时爆破不是更具效果吗?让航天飞机自行爆破,得算好一定操作模式,我是这么认为啦。恐怖份子是针对特定上层人士进行攻击吗?若不是的话,那就是为了要破坏象征资本主义,也就是财富和权力造就出来的建筑物和航天飞机等,这些人造物吧。”

“原来如此……”练无点头。“总觉得这说法有道理耶。”

“小练,另一种可能呢?”紫子问。

“这个嘛,另一种可能是指凶手逃出机外,也就是如红子姐所言,让航天飞机返回地球的意思。”

“怎么说?”

“因为凶手就坐在上头呀。”

“不会吧。这有可能吗?”

“凶手就是其中一位航天员。”

练无立起一根手指。

“咦?所以那个人自杀了?”

“没错,故意让自己的尸体和其它人看起来一样,让人误以为是他杀。至于如何故弄玄虚,等一下再说明……也就是说,之所以要返回地球的理由就是为了让人看到全体航天员遭到毒手的惨状。所以才费心伪装成他杀,让大家看到不是吗?”

“可是为何要这么做呢?”

“为了让人百思不解凶手到底逃到哪儿去了。是逃到宇宙吗?还是逃到别国的航天飞机?让当局伤透脑筋,陷入危机。”

“喔喔,感觉好像真是这么回事耶。”紫子嘟着嘴,频频点头。“对了,如何伪装成他杀的诡计呢?”

“不是有个被勒死,身上还插了好几只箭的吗?思……如果想得单纯点,那个被勒死的人有点怪耶。可能是使用什么会勒死人的机关伪装成自杀,然后……”

“我懂了!自动崩坏是吧?”紫子说。

“不对”练无摇头。“不是啦。是逃出机外。”

“脑子挺清楚的嘛。”紫子嘻嘻笑。“你啊,最后一定会想到机械方面,是吧。你的思考回路大概都读得出来。”

“总之,那些当事人,也就是提出报告的人,不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吧。”红子说。“像这种事有多种可能性,只是……对于为何没事先防范这一点有些不太寻常,这应该就是书写报告的目的吧。”

“呃,所以呢?”练无歪着头。

“意思就是,不让对方识破自己的弱点,毕竟那是极机密的秘密。”

“嗯……不懂。”练无摇头。

“我也是。”紫子也一脸困惑。

紫子几乎没动筷,相较之下,练无吃得只剩一点汤了。保吕草点了根烟,举起手叫店员,点了啤酒。

“要吃吗?”紫子问练无。

“你不吃了吗?”

“嗯,给你吧。”紫子将碗推向练无。

“小紫,你在减肥呀。”

“闭嘴!不准说。”紫子斜睨了练无一眼。

“吃宵夜可是美容大敌呢。”

“小鸟游的说法是条不错的线索吗……”红子喃喃似地说。“我不相信凶手就是航天员之一的说法,总觉得不太可能。若有航天员以外的人搭乘的话,当局是绝对不会向外透露这种事才是。除非上面根本就没载人,不过这样也有些矛盾就是了。”

“原来如此……”练无边吃着紫子给的面边点头。

“搞不好真相就是如此呢。”保吕草也点头。

“因此事件的核心已经解决。”红子淡淡地说。“问题是谁执行这项恐怖计划?又是隶属哪个组织?这才是重点。应该找出主谋,瓦解组织。不过相对地,相关人士也不想公开此事,希望能抹煞掉这件事。”

“总觉得话题越扯越远耶……”紫子一脸担心似地悄声这么说。“不过确实遭到偷袭呢!好恐怖喔!该怎么办啊……”

“不觉得可以借机变瘦吗?”练无问。

“喂!”

3

翌日上午十点,祖父江七夏前来无言亭拜访红子。应门的是根来机千瑛,看到她立刻皱起眉

“小姐还在休息。”根来这么说。

右手边的门仅开了点缝。

“谁啊?”听见红子声音。

“警察。”

红子帮门稍微打开点,采出头。

“哦哦,原来是你。”她微笑地看着七夏。“等等,我去换个衣服。”

“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在外面等就行了。”

“不会,没关系。”红子说。“机千瑛,端杯茶,别怠慢哦。”

“是,小姐。”根来向红子行了个礼,斜睨了七夏一眼。“请进。”

随即转身往左手边厨房走去。

“打扰了。”虽然没人在听,还是礼貌性地这么说,七夏脱鞋进入。说是玄关,其实跟客厅也没什么区隔。能坐的地方只有餐桌椅,虽然没人招呼她,但想说站着只会挡路,七夏还是坐了下来。当然并非初次来此。

听不到一点车子嘈杂声,非常安静。

愣愣地望向窗外时,瞥见有个少年站在厨房。

“啊、少爷。”里头传来根来的声音。“你要去哪儿啊……”

“去一下图书馆。”少年回头对根来说。发现七夏坐在餐桌旁,走到她面前行了个礼。

“你好。”七夏也回礼。“学校放假了吗?”

他点点头。

是喔,都已经这时候啦。七夏想。

这么说来,幼儿园也放假了。从前天开始,千夏的女儿就寄宿在她妹妹家。

少年在玄关穿鞋,开门走了出去。总觉得那样子和他母亲好像,当然他父亲也可能是这调调吧。

的确,仔细一瞧,长得还真有几分像。

就这样目送窗外少年那越走越远的身影。根来默默地端茶过来,果然是红茶。

“听说昨晚可真是有惊无险呢。”七夏问。

“是的。”根来点点头。

“濑在丸小姐受伤吗?”

“受了点轻微扭伤,身上也有两处瘀伤。”根来面无表情地回答,行了个礼。“请慢用。”

根来走进厨房,往更里头走去。只留下七夏一人,啜了口红茶。

让人忆起春天气息的细微光线,洒得窗前枝头上闪闪发光。瞥见窗外有辆雪铁龙闪着车头灯准备停车,林打开车门走了出来。回想起这般光景。这情景到底是在哪儿发生的呢?不,记不得有去过那种地方,肯定是梦到吧。

又沉寂了几分钟。待杯里的红茶一扫而空,红子才现身。很难得看到她一身毛衣加牛仔裤的装扮,有些惊讶。

“红茶吗?”红子瞥了眼杯里。“真的有喝吗?”

“嗯。”

“是喔。”红子微笑。“之前啊,林来我这儿时,曾让他喝那种苦的要死的红茶呢。”他瞅了眼厨房那边。

“我似乎也惹人嫌吧。”七夏说。

“那男人的性子可真是藏不住。”红子拉开椅,坐了下来。“不好意思,昨天搞得比较晚……如何?他们还是不肯说吧。”

“是啊。”七夏点头。“我没直接见他们,不过他们说只是单纯发生冲突而已。总之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晓得他们是什么来头吗?”

“不晓得。”红子摇头。“什么都没听到,劈头什么话都没说,突然冒出来说要搭便车而已。”

“对方也受了伤。”七夏说。“怎么说呢,对方伤得颇严重,听说连开口说话都很困难……”

“嗯,这我晓得,对方也算是被害人啰。”

“照目前情况看来,应该很快就会放出来了吧。”七夏说。“总之,得暂时提高警觉才行,要是有什么事的话……”

“有谁可以随时护卫我吗?”

“没有。很抱歉,没有多余警力。”七夏摇头。“不然这样好了,暂时移居别处如何?”

“去哪儿?”

“譬如饭店之类。”

“我可没这闲钱呢。”红子微笑。

“呃,如果可以的话……”七夏瞬间闭上眼,暂停呼吸。为何会这么说,连自己也搞不懂,“可以暂住我那里,不是很宽敞就是了……”

“谢谢,不劳费心了。”红子摇头。“而且不只我,还有我儿子。”

“可是很明显地对方是要狙击濑在丸小姐。”

“是没错……他们是不是搞错什么了啊。以为我知道什么事吧。可能抓到我问个清楚后,就会放人吧。毕竟看对方样子不像什么地痞流氓,虽然昨天那群家伙很恶劣,不过应该是隶属某个组织的人才是。”

“哪里的组织?”

“国外的。”红子回答。

“咦?为何如此断言?”

“不是有个男的身形很壮硕吗?他是头头,有前科吗?”

“这、这个嘛,还没查得那么详细……”

“也是啦。搞不好他根本就不是日本人,虽然身手还不错,但他说起话来还算文雅,也没对我粗鲁乱来,反而刻意避免弄伤,所以只是抓住我的手而已。小鸟游和根来赶来相救时也是,即使眼看失败,也没有独自逃走,看到同伴被打倒,还是保持一派冷静,正确判断情势,那男的和其它人不一样,明显有脑子多了。”

“那为何断定是国外组织呢?”

“这个嘛,那种处理态度不像日本人,一般日本流氓要是行动失败的话,都会落荒而逃吧。”

“原来如此……可是为何说是国外组织呢?”

“这问题要不要也问问林?”

“呃、不用了。警部待会儿就过来。”

“咦?”红子睁大眼。“真的吗?”

“是的。”七夏瞄了眼手表。“我们约在这里碰面……”

“不行,得去换件衣服。”红子站了起来。“啊啊、怎么办……穿什么好呢?”她往厨房奔去。“机千瑛!过来一下!”

4

林在银杏树下遇见自己的儿子。

“唷,好久不见。”林从口袋伸出的双手大大摊开,像是要捕捉什么似的动作。察觉自己这番动作,赶紧握拳,放下。

“你好。”少年行了个礼。

“要去哪儿?”

“图书馆。”

“小心点。”

少年点了点头便走了。

“等一下……”林叫住他。少年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林向他走近。“你妈妈有跟你提起昨天那件事吗?”

少年默默地摇头。

“是喔,没事。”林微笑。“不好意思,还叫住你。别在意哦。”

“再见。”他又行了个礼。

“再见……”林举起一只手。

目送少年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然后像是对自己发号司令般,林往无言亭走去,途中却回了两次头。第二次已经看不见儿子的身影了。

以前林曾和儿子住过。一起住的意思是,户籍地一样。当时林几乎不常回家。尤其随着儿子越来越大,他觉得这情形越来越明显。

和红子离婚已经六年了。之后只有一次,约四年前,连续来这里一个礼拜。到底是为了什么事,也不清楚,好像是红子的意思吧。说是希望让孩子了解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让他明白现实社会情况,可能就是为了这缘故吧。也或许纯粹只是想让孩子厌恶父亲,至少那时有这种感觉,不是没道理的。即使如此,林自己还是没清醒,不过红子那时应该早就清醒了吧。所以现在才能坦率面对。让自己打从心底冷静地认识过去,究竟要花多久时间呢?只能说被自己的迟钝给打败。

来到无言亭。步上楼梯,举起手敲了敲门。从窗子瞥见七夏的身影,她前来应门。

“她呢?”林问。

“在换衣服。”七夏悄声说,指了指右手边的门。

犹豫自己到底该不该上去,好歹这里也是别人家。但站在玄关,门关不起来,外头冷空气会灌进屋内。林关上门,脱鞋。

根来机千瑛从红子房门那边走出来。

“啊、你好……”林向根来轻点个头。对方是个不太好打交道的家伙。

根来斜睨林一眼,又看向七夏。

“小姐快换好了。”他只丢下这句话,便穿过林和七夏中间,直直地走进厨房。最里面的门砰地一声关上后,传来爬楼梯的脚步声。根来回到位于阁楼的房间。

就这样默默地等了一会儿。

林站在窗边,眺望外头风景。对他而言,这是个难以忘怀的地方。七夏坐在餐桌旁。

等了五分钟,红子还没现身。

站在窗边的林发现有个少女正穿过六画邸庭园,往这儿走来。不过马上就发现自己看错了,因为那张睑熟悉得很。

“小鸟游来了。”林喃喃自语。“今天是’那副装扮‘。”

七夏也站起来,走到窗边。

“想说他最近怎么都穿男装,还吓一跳呢。”七夏望着窗外,这么说。

“是喔。”

“可能已经习惯他那副装扮吧。”

练无步上无言亭门口楼梯,发现他们正站在窗边观察他,先是惊讶地张嘴愣住,随即回以微笑。他今天穿了件橘色洋装。

“你好。”练无打开门,走进玄关。“咦?红子姐呢。”

“在房间换衣服。”七夏说。

“红子姐--打扰了。”练无扯嗓喊着,脱掉鞋子。“刚好呢。有件事也想听听祖父江小姐你们的意见。”

“什么事?”

“就是解开那个地下密室的方法啊。”练无双手在胸前合掌,眯起眼,一副恳求样。“因为那个啊,可是非常不得了的诡计呢。”

“哦?是什么不得了的机关吗?”七夏问。

“没错、没错。”练无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不过啊,不是利用什么机器人哦。你们以为是这样吧?”

“不,并没有……”七夏摇头,她也落坐,和练无相对。

“警部大人觉得呢?”练无问站在窗烟的林。“针对那间地下室的状况,警方有何想法吗?”

“可惜目前还没掌握到什么有力线索。对了,要是有什么可以还原现场的方法,还请务必告诉我们。其实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也是想请教濑在丸小姐……”

“那先请教我也可以啊。”

“嗯,麻烦了。”林点点头。

练无回头瞧着红子的房门,走过去敲了敲。

“红子姐,还没好吗?”

他稍微打开点,探头进去。

“红子姐,还要很久吗?”

“再一下下。”听见红子悄声回应。

练无关上门,走回餐桌那儿。

“她到底在干什么啊?”林显得有些不耐烦。

“我是没看到啦。大概在化妆吧。”练无答道。他顺了顺裙子坐下,用左手撑着右肘,立起一根右手手指。“那就别浪费时间,先说好了。况且等一下我还有约会呢。”

“约会?”七夏整个人往前倾,而且不由自主地捣着嘴。“啊、对不起……不能问个人隐私。”

“因为还有点时间,想说过来和红子姐讨论一下我的想法。”练无说。“所以待会儿要跟红子姐聊聊。”

“嗯,了解。”七夏点头。

“也就是关于那间有问题的地下室,没发现任何人逃走的痕迹,意即是间完全密室,是吧?然后,有个人全身骨折死在里面,那房间并非第一现场,而是死后被移至那里的可能性极高。”

“你倒是挺清楚的嘛。”林低声说。“没什么,继续吧。”

“这些都是我听红子姐说的,没跟任何人提起,请放心。”练无又在面前竖起一根指头,这动作似乎含有多种意味。

“而且第一个进去那房间的是七夏小姐,接着是我,是吧?”练无微笑地看着七夏。“别看我这德性,好歹念的是医学院,功课也不差,一看到那情况就觉得不寻常。”

“怎么说?”七夏问。

“就是尸体倒卧的样子。”练无毫不迟疑地答道。

“检察官也这么说过。”林插嘴。“若是自然倒下去的话,绝不是那种情况,肯定是第三者将尸体丢弃在那里。”

“没错、没错。”练无点头。“而且还撞击墙壁。”

“这也是听红子说的吗?”

“是啊。”练无轻轻地叹了口气。“别怪我多嘴,直呼人家的名字总是不太礼貌吧。”

“喔喔……”林苦笑,频频点头。“不好意思……”咋舌,叹了口气。“这毛病老是改不了,谢谢你提醒我。”

“然后呢!”七夏催促练无继续说下去。

“所以啦,由撞击墙壁这点来推论,我大胆分析那个人应该是撞墙致死,意即自杀……”

“自残?”

“也许听起来有点牵强吧。”练无摇头。“不过那房间的另一头墙上不是有个长导管般的洞穴吗?就是我第一个进去,那个像隧道般的东西。”

“嗯、嗯。”七夏点头。

“想不透那东西到底是干嘛用的。”林双手交臂,神情严肃。

“记得满长的呢。将近二十公尺长吧?然后利用那东西,也就是说……人类像大炮般发射出去。”

“咦?”七夏有些惊讶。

练无提出的看法,是林连想都没想到的情况。

“嗯,这推论挺有道理喔。”练无闻声回头。

濑在丸红子开门,走了出来。一身复古白色洋装搭配时髦的米色外套。

5

香具山紫子一步出走廊,瞥见森川素直正在锁门。令人惊讶的是,森川一身醒目装扮,穿了一件绣着大白熊的红色毛衣。

“哎唷!”紫子一时愣住。因为森川平时只穿黑白两色,不然就是灰色衣服,而且一定是素面的。“哇啊!从没看你穿得这么花俏呢。不会吧?你也会有这种衣服啊?”

“是小鸟游买的。”森川这么说,往另一头走去。“走啰。”

“咦?等、等等!”紫子追上去。“等一下啦!怎么说到一半就走人啊。”

“什么?”森川走到一半停下来。

“为什么小练会买衣服给你?”

“我托他买的。”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干嘛说得那么暧昧啊。他帮你选的?”

“是的。”

“哦……可是啊,也未免太花俏了吧。至少穿在你身上更显花俏吧。嗯--算了,管他合不合适,反正有点怪就是了。”

“因为要约会。”

“啊……就这样?”紫子噘起嘴,瞪大眼。“所以请他帮你选?这倒有意思,好像在说梦话喔。对了,和谁约会啊?”

“小鸟游。”

“什么啊……咦?”紫子足足愣了三秒。“等、等、等等……”

“什么?”

“等一下。”紫子眨了眨眼,然后窥看四周,将森川拉到走廊一角。“真的假的?”

“什么?”

“就是跟小练,那个……是真的吗?”

“嗯,我们约好碰头。”森川瞄了眼手表。

“要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一起走呢?”紫子瞅了眼练无的房间。

“不好意思吧。”

“不好意思?什么跟什么啊?搞不懂你在说什么,真是的……可以说得更清楚一点吗?为何要这样?到底要做什么?你就爽快点招吧。”

“呃、那个……就是……”

后来紫子问了将近二十个问题,凭借森川的简短响应,终于了解大概情况。森川的姐姐·美纱有饭店餐厅的午餐招待券,分送给亲戚。森川本来要和美纱一起去,结果姐姐临时有事没办法去,于是美纱又拿了一张给弟弟,叫他带朋友去,“那就找小鸟游好了。”那时森川这么说。到目前为止还算正常,并没有怎样。

不过美纱说起来也是怪人一个。一肩挑起老家骨董店经营的她,老是喜欢捉弄弟弟,故意跟亲戚说:“素直会带女朋友去。”,结果这下可好了。住在乡下的叔叔和叔母打电话给森川,“你们是什么关系啊?”这么问,平常就很沉默寡言的森川,“只是朋友而已。”这么简短回应。他晓得事情已经发展到无法控制的情况。事已至此,若是带男的朋友同行,“是不是被女友给甩了。”怕他们反而想太多。因此他还是决定跟练无一起去,只是请他扮成少女模样“赌上一赌”。一开口请托,才晓得练无打从一开始就有此打算,反正他也不会排斥这种事,只要请他吃喝一顿,什么事都好说。

“真是无聊。”晓得事情来龙去脉后的紫子,不免咋舌。“啊啊,居然为了问这种事浪费时间,还真是不值得呢。”

“我可以走了吗?”

“啊、对了对了,为什么没想到找我去呢?”

“呃……”森川歪了歪头。“没想到吧。”

“我走了!”紫子扬起下巴。

“我也要走了。”森川步下楼梯。

“这小子真不会做人,真是的……”紫子边喃喃自语边走。

练无似乎不在房里。转了转门把,的确锁着。

想起到底是为了什么出来,是要去保吕草那里。她敲了敲保吕草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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