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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觉悟(risk)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45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48

在好长一段缺乏充分科学根据的时代,认为从蚕口中吐出来的绢系液体,瞬间与空气(其中的氧气与二氧化碳)作用后凝固干燥,或是蚕吐丝时,会分泌一种能产生凝固作用的酵素之类。意即制作人造蚕丝时,也需要一道所谓凝固的化学作用,其实并非如此。

1

小鸟游练无搭森川素直的车一起回家。和森川家的人在大厅道别。虽然大家全都误以为自己是素直的女朋友,不过也算是善意的谎言,不是吗?练无心想。虽然不想撒谎,但实在无法忍受扯些无聊之事,搞得气氛暧昧不已。

“真的好好吃喔……”正在搭手扶梯的练无,这么说。“世上竟然有那么会做料理的人,不觉得很惊讶吗?”

“厨师做的啊。”

“嗯,也是啦。”练无笑。要他习惯和森川说话时那种微妙的鸡同鸭讲感,还真是难。“啊,对了,刚才有通电话,是谁打来的啊?”

“紫子。”

“咦?小紫打来的?”

“是啊。”

“干嘛?”

“问我知不知道小平人在哪里。”

“为什么?”练无歪了歪头。

“因为在找他。”

“谁啊?”

“大家。”

“不会吧?”

“我送他过去的。”

“啊?送谁?”

“小平。”

“有点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耶。”

之后问了二十几个问题,依其极为简短的响应,练无总算搞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哦,是喔……大概是因为昨天的事,搞得大家反应过度吧。”

“什么花瓶啊?”

“就是保吕草学长他们被偷袭啊。”

“用花瓶?”

“咦?什么?为什么被花瓶给偷袭啊?”

“你自己说的啊。”

“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啦。”

走到地下楼,有几间精品店和化妆品店。确认往地下停车场的标志,两人走过店门前。途中有个站在化妆品店前促销,穿着迷你裙的女孩递了三个气球给练无。

“呃,一次三个?”他很高兴地接过。“谢谢。”

全是红色气球。

“又拿了。我好像跟气球特别有缘。”练无边走边说。“为什么只给我,不给你呢?”

“因为我不想要。”

“难道我看起来就一脸想要的样子吗?”

“因为我一脸不想要的表情。”

“果然这身装扮很适合拿气球呢。嗯,要是气球也是橘色的话,就更赞了。”不过练无已经十分满足。“好高兴喔。小时候不是都很喜欢气球吗?”

“没啊,一点都不会。”

“是喔,拿到不会兴奋吗?”

“马上刺破。”

“也不喜欢吹泡泡啰?”

“不喜欢。”

“是喔,那你到底喜欢什么?”

“很多。”

“算了,不跟你说了。”练无一脸放弃,抬眼看着飘在头上方的气球。“要是能够维持久一点就好了。迟早都会泄掉。”

“因为氦气没了啊。”

森川素直和练无一样念N大医学院,两人是同班同学。因为沉默又不擅言词,常被周遭人忽略。虽然说话方式不一样,但和练无说的是同一件事。他是想说因为氦气的分子很小,很难用橡胶之类的膜材封住的意思吧。像这样,为了理解他那种省略式的说话美学,需要高超的推理能力。

走到停车场,两人钻进车里。是辆小货车。练无将气球往后压,钻进前座。森川发动引擎。

车子发动,通过停车费收票口,一口气爬上斜坡。

“喂,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可是你绝对、绝对要保密哦。可以吗?你能够保证吗?绝对不能跟任何人说。”练无问。

“嗯,我不会说。”

“就是那个研究所的地下室啊……”练无说。避免使用专有名词,只说明状况。

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界限条件越来越鲜明,不过果然没有任何近路可抄。练无决定还是先保留来这里之前,和红子以及林他们提过的大炮说。

车子已经来到大马路上。

“如何?很不得了吧?”练无最后这么问。

“嗯。”森川边开车边点头。“不可思议呢。”

“你的表情跟你说的话完全不符。”

“因为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可思议。”

“咦?怎么说?”练无吓了一跳。“那么,是怎么办到的?那扇铁门是怎么锁上的?”

“铁门不是脱落了吗?”

“哪有,才没有呢。警方会调查到才是啊。”

“那导管的最里面长什么样?”

“啊、这个嘛,我是第一个钻进去查看的,那导管的另一头没有出口,整根圆形断面是铁铸的,周围好像是用溶接的吧。”

“有什么出口或是升降口吗?”

“嗯--只有用螺栓栓住像是铁板的东西,不过有些生锈,感觉很久没人碰过的样子。”

“生锈起码要过个几个月吧。”

“啊啊、对喔……”练无显得有点吃惊。“就是啊,因为尸体在那里已经陈尸了好一段时间……”

“可能吗?”

“凶手从那里逃走,再用螺栓固定好铁板,时间一久自然就会生锈啰……”

“嗯。”森川点头。

“哦,原来如此。正面攻击法,是吧?可是想想也不对啊。这种事随便调查一下就知道了啊。”

“小鸟游,你有看到尸体吗?”

“嗯,看得很清楚。”练无点头。“还是第一次看到死了那么久的尸体。”

“白骨?”

“不,倒也不是。为什么这么问?”

“是个没有老鼠或虫子的地方吗?”

“嗯,是啊是啊。”练无点头。“森川,我懂了。你是那种沉默寡言,却很坦率的侦探。”

“或许那里不是地下室。”

“咦?”练无吃惊。“这是什么意思?”

“以前那里是地面,发生那起事件后,整栋便埋了起来,连窗子也用混凝土封死。原本是大楼的二楼便成一楼,重新改造成玄关之类的。”

“这工程未免太浩大了吧。”

“不对吗?”

“虽然想想不太可能,嗯,这推论不错呢。我可以和别人说吗?”

“请便。”

停在十字路口的车子再度发动,引擎发出声响,小货车拚命加速前行。结果靠在后面货厢的气球飘到前头来。

“哇、好危险喔。”森川用手挥走挡到他视线的气球。

“对不起、对不起。”练无慌忙将三颗气球往后压。“咦?总觉得之前好像也做过同样的事耶……”

“车子一加速,气球就会飘到前面。”森川说。

“啊、对了,听你这么一说,没错,和平常状况不一样呢。因为空气比气球重,因此一旦加速,比较重的空气往后推,然后一压,较轻的气球就会往前飘,这有意思。”

“怎么说?”

“怎么说啊……我也说不上来……”练无有些困惑。因为坐在一旁的森川依旧一脸冷静地开车,令练无有些不太高兴。“森川,你没有女朋友吗?”

“咦?”森川看着练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要是有的话,今天就可以带她来吃午餐秀啦。”

“是喔。”

“啊、莫非偷偷交往?”

“倒也不是。”

“真的有和谁交往?”

“嗯……”

“什么意思啊?”

“我在想。”

“了解,很难解释的情形是吧?”

“嗯……也不是,算有吗?”

“其实你很受欢迎啰。”

“什么?”

“因为嫌麻烦,毕竟不像什么包包之类的。”

“包包?”

“我问你哦,那你有骑机车载过女孩子吗?”

“有啊。”

“哇勒。”练无喃喃自语。

“哇勒什么啊?”

“你就像那种站在船上拿着像长枪的东西,咚地一声捕鲸鱼的家伙。”

“啊,是喔。”森川点头。

“还敢说是喔,森川。”

2

森川的小货车停在阿漕庄前,保吕草的金龟车一半停在马路上。红子坐在前座,保吕草与紫子站在车子旁边。

森川将小货车停进岔路那边,练无拿着气球下了车,向紫子挥了挥手。

“哦,你们要去哪儿啊?”练无走近这么问。

“怎么又是气球啊。对了,不过回来得刚刚好呢。”紫子说。“我们正准备出门呢。讨论是要等你,还是丢下你先走啰。”

“小平,他没事吧?”练无向从金龟车窗探出头来的红子,这么问。

“没事,有警察保护着,机千瑛也在。”

“约会还顺利吗?”紫子问跟在练无身后走过来的森川。

“嗯。”森川点头。

“哦……那你们有交换订情戒啰。”

“你们要去哪儿啊?”练无问保吕草。

“去警局啊。”脸上还贴着OK绷的保吕草,一手还挟着烟。“去听取关于昨天发生的事,想给他们那些人好看啰。可能会干得太过火吧。”

“啊、是喔,那我也要去。”

“好啊。”保吕草点头。“可以马上出发吗?”

“没问题。”练无钻进金龟车后座。

“我就知道。”紫子也跟着坐进去。“别带这种东西去啦。”紫子指的是气球。“比上次还挤耶。”

“想说难得嘛,带去给林刑警和祖父江小姐看啰。”

“这种东西也叫难得?谁会稀罕啊?你真的很幼稚耶。”

“你不喜欢气球吗?”练无问。

“我喜欢。”坐在前座的红子回头。

“我就知道,还是红子姐跟我最麻吉了。小紫你啊,应该跟森川很谈得来吧。”

“我不喜欢。”紫子断然摇头。“反正从小就讨厌这玩意儿,容易破掉,一磨擦到就会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超恐怖的。而且一膨胀起来,不觉得有股臭塑料味吗?”

“怎么听起来好像在形容咸蛋超人喔。”练无说。

“好了,出发吧。”保吕草坐进驾驶座,随即发动引擎。“虽然有点不太想去,不过也没办法啦。”

“也是啦。”红子也点头。“真的很无趣。”

车子发动,离开阿漕庄。

“这起事件还真是谜团重重啊。”紫子说。“总觉得摸不着头绪呢。先是遭人偷袭,幕后组织蠢蠢欲动,打从一开始就令人浑身不舒服嘛。”

“大炮的事跟小紫说了吗?”练无问红子。

“没啊,没人告诉我啊。”紫子拉了一把练无的肩。“什么大炮啊?”

“我也没听说耶。”保吕草边切换方向盘边说。已经来到大马路上。

“这东西真的很碍眼耶。”紫子边推开气球边说。

练无将利用地下室铁管制造人体大炮的推测,飞快地说明一遍。

“拜托……未免太天方夜谭了吧。”紫子张大嘴,一脸扭曲。“意思是为了干那种事,所以在那里装了个粗粗的铁管?”

“不是啦。只是想不通为何那里会有个像是隧道的东西,想说可能是这种用途吧。”

“应该不太可能吧?”

“嗯--也是啦。毕竟陈尸的位置有些偏差。”

“啊、原来如此……”保吕草点点头。“因为是在墙壁左侧吗?”

“是的。”

“如果是倒在墙壁中央呢。”红子说。

“我觉得小鸟游的大炮说法十分有利,当然只要确认现场留有火药和导火线、塞进铁管里的东西等,就能证明这说法。”

“可以问问祖父江小姐和林刑警啊。”练无一脸得意地说。“可是大炮击出去不可能转弯啊。小紫也这么认为。”

“咦?什么意思?”红子问。

“小紫不是说没办法投曲球吗?就是在聊垒球时啊。”

“想投曲球的话,得先让球回转吧。”紫子说。“所以若让被大炮击出去的人回转,就能转弯啦,不是吗?”

“听起来就像哥吉拉(Godzilla)般无厘头呢。”练无笑。

“哥吉拉?”紫子问。

“因为比鬼大,像鬼般无厘头,方才小紫说的啊。”

“我有说吗?你听错了吧。人家才不会用这么奇怪的形容词呢。”

“不经意地脱口而出啰。”

“什么’不记忆‘啊?”

“以那房间的大小,要转弯有点不太可能吧。”坐在驾驶座旁的红子说。

“有没有可能是飞出去时突然转弯呢?”紫子采出身子,这么问。

“速度一旦减弱,曲率相对变大。”红子回答。“至少这次的情形不太可能。”

“’偏向力‘之类的力量也没有用啰。”练无说。

“咦?’扁向力‘?”紫子回头。“又开始说些莫名奇妙的话了。是想叫毛毛虫把我卷起来是吧。”(注:紫子这句话的意思,是暗喻练无他们老是说些让她听不懂、头疼的话,让她觉得有点受不了)

“如果小紫被毛毛虫卷起来的话……呜……整个人被包住,好恶心喔。”练无笑。

“哇、好恶心。”

“偏向力只有千分之一的等级,根本小到不行。”红子口气十分认真。

“到底是什么意思啊?”紫子凑近练无,悄声问。

“偏向力吗?就是因着地球自转,对运动中的物体施力的力量。若晓得所谓向量外积之类的话,对了,可以用公式说明给你听哦。”

“啊?不用麻烦了。”紫子微笑。“意思是,就算有那力量也不可能办到啰?”

“没错。”

“意思是,别对那说法抱太大希望啰?”

“嗯,至少目前啦。只能说可能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条件吧。”

“是喔,哪里有扇密门,就像机关房般可以砰地一声打开,宛如蝙蝠侠的基地。啊、想起来了。我小时候超迷蝙蝠侠呢。”

“既然如此,现在立志当个蝙蝠侠也不晚呀!”

“表面上是个不起眼的街头艺人,其实真面目是蝙蝠侠,不过首先得要有雄厚财力才行,打造基地,开发武器,暗中展开各种计划。”

“不过要是没有坚强组织当后盾的话,到哪都只有一个人,无法同时应付好几个犯罪者吧。”

“原来如此,这么解释我就明白了。”紫子点头。

“结局是,”红子看着前方这么说。

“漫画和卡通里的英雄,全都存在于现实世界。戴着面具掩饰真实身分,惩奸除恶,伸张正义,让年轻世代为之风靡,其实年轻人懂憬的不是他的正义,而是力量。”

“存在于……”紫子问。“现实?”

“没错。”红子回答。“不过啊,有一点不一样的是,国家可以动用庞大人力,有组织的进行任何事,不管是建造秘密基地还是秘密兵器,也可以设定敌人。一大堆大人认真地玩着类似小孩子玩的游戏,大半能量都消耗于此,这就是人类历史。”

“原来如此……”练无点头。“也是啦。不管怎么样,人就是会懂憬强者。”

“过去历史也是如此,力量就是正义。”红子说。“没有力量之人的权力要获得认可,只有团结同样没有力量的人,所以打的还是团体战。什么是正确,是看哪一方力量比较强。就算是战争杀戮,也是经由会议上少数人的意见而发动的,结果只是使力的方式不太一样罢了。”

“这番话可真深奥呢。”保吕草说。

“我想说的是,不能因为机械论或状况的不同,就默许战争和杀人行径。不是这样的,因为排除这般行为的方法论有误,因着这样的理由,所以不能发动战争或杀人,这就产生矛盾啦。相反地,因着这矛盾,萌生偏激思想,威吓整个社会,学校就是这么教育孩子。不过现在的孩子脑筋都比老师聪明,反而会批评老师思想浅薄,瞧不起老师所教的东西。他们追求自己认同的道理,构筑更具说服力的理论,于是这部分便衍生出反动的力量。到底哪里不一样呢?很明显地,最初的理由就不一样,毕竟本来就毫无道理可言。杀人不但是件很不舒服的事,况且失去朋友也很悲伤,想再多说点什么,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所以想活下去,就是这般简单的感情,不是吗?讨厌也是种很单纯的心情,就是如此,只要确认这点就行了。不要作些一些扭曲道理的议论。我想只要正视自己的本质,判断那是自己想要的吗?想看的东西吗?还是想逃避、不愿看到的东西就行了。最令人排斥的就是以科学技术为借口所干的事,那和毫无理由用枪和兵器杀人有什么两样。”

“可是科学确实能增进个人力量,结集庞大力量。”保吕草说。“可以说科学技术几乎和近代兵器开发有关吗?”

车子停在十字路口,他掏出根烟点上。

“虽然人们常说发生那种事真的很遗憾,其实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根本没什么好遗憾的。”红子稍微缓了缓口气。“只要是人都会绞尽脑汁让自己变强,我想一定有人批评科学就像是无恶不作的坏人。文明进步,结果人类真的幸福吗?这种事情很难有个界定。不管是科学也好,文明也罢,为了追求幸福而不断摸索各种方法,真的有所结果吗?为了读书而点灯,真的就看得懂吗?这道理和主张躲在暗处辛苦读书才更令人敬佩的道理是一样的。”

车子再次发动。气球飘向前座,保吕草伸手抓住。

“这东西真是碍手碍脚!”紫子将气球往后弹。

“对喔,一加速就会往前移动呢。”红子喃喃自语。

“不好意思。”练无伸手拉了拉气球绳。“是啊。一般会往反方向移动,因为比重比空气还轻的关系。”

“可以说是一种负质量吧。”红子说。“在轨道上的人造卫星里进行注射时,如何挤出空气呢?一般都是针头向上,稍微压一下就可以挤出针筒内的气泡,是吧?可是在无重力状态下却行不通,因为轻的东西无法升上来,所以该怎么办就成了个谜题。”

“是喔,加速不就得了。”练无说。

“嗯……”红子回头。“说得也是喔。”

“咦?什么?”练无看着红子。“莫非红子姐不晓得答案?”

“是喔,原来有这招啊……”红子喃喃自语。

“咦?什么啊?”紫子按着练无的肩。

“就是加速啊。”

“人家听不懂嘛。”

“就是瞬间加速让东西移动啊。”

“喔--”紫子嗫嚅。“然后压下针筒吗?”

“所谓科学就是为了见证事实吧。”红子喃喃自语。

“这句话是谁说的啊?”练无悄声问紫子。

“不是苏格拉底吗?”紫子凑近练无耳旁,悄声说着。“至少我记得我没说过。”

3

“所以他有招了什么吗?”濑在丸红子质问。

“只说救了遭流氓纠缠的濑在丸小姐。”七夏一脸困惑地回答。

“是喔,就只是这样。”红子叹了口气。

“其它家伙也称说不知道那男的底细,看得出来他们口径一致。”

“所以就放了他,是吧?”

“没办法。”七夏点头。“很抱歉,目前的制度就是如此。”

“是外籍人士吗?”

“是的,持的是外国护照。虽然是美国人,名字却像是中国人的名字,可能是假名吧。已经问过大使馆那边,说是普通观光客……”

“也就是说,他是美国公民啰?”红子眯起眼。看了一眼默默点头的七夏,扬起下巴这么说。“能安排见个面吗?”

“呃,这个嘛……”七夏显得更为难,瞅了眼一旁的林。

坐在桌子边端的林,闭上眼,双手交臂。

这里是县警局大楼的一室。并排着便宜的桌子,林坐在七夏旁边,两人中间还隔了两个空位。保吕草、红子、练无和紫子四人并排坐在另一头靠窗那边。

“警方没有理由拒绝。”林张开眼,喃喃自语地这么说。“毕竟双方都是一般人士。”

“我想单独见他,不需要警方陪同。”红子看着林,这么说。“他在哪间房间?”

“这不太妥吧。”就算保吕草这么说,红子却不理睬。

“要是在这里出了什么事,就伤脑筋了。”七夏斜睨着红子。“当然也担心要是濑在丸小姐出了什么差错的话。”

“我想对方没办法玩什么花样吧。”

“要是问出什么,希望能向我们报告。”林压低声音,这么说。“你想单独见面也行,这是条件。”

“恕难从命。”红子断然地摇头拒绝。

林悄声咋舌,压低声音叹了口气。他看着七夏点点头。

“知道了。我带她去。”七夏站了起来。

红子起身,绕过桌子往门口走去,七夏开门。

“我也要一起去。”练无突然站起来。“红子姐万一出了什么事就糟啦。”

“放心,不会有事的。”红子回头微笑。“谢啦。好窝心喔。”

延着走廊往前行,拐了好几个弯。打开门,往里头走去,来到一处有两位警察站岗的门前,七夏停下脚步。她瞅了一眼红子后,开门窥看里头。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们回避一下吗?”七夏朝里头这么说。“这是警部的指示。”

两个男子走出去,其中一人看着七夏摇了摇头,另一人则直盯着红子,手上拿了卷录音带。

“结束后会通知你们。”七夏向他们这么说。

待两个男的离去后,七夏走进房间,红子也跟着走了进去。

房间很小。为了阻隔外头还镶着毛玻璃,中间摆了张桌子,上头摆着纸杯和烟灰缸。坐在桌子另一头的大块头男子抬起头,看红子时,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她好像有话要问你。”七夏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如何?”

“有什么好问的。”男子气定神闲地回答。

“我在问你可不可以。”

“随便。”瞬间露出傲慢神情。

七夏绕过桌子,走向坐在另一头的男子,站在他旁边。

“少学我的样子讲话。”七夏瞅着男子,这么说。

“我有说什么吗?”他苦笑。“劝你说话的口气还是别太嚣张的好,不怕惹上麻烦吗?”

“我只是问你愿不愿意而已。”七夏说。她又斜睨了一眼红子。

“请让我们单独谈谈。”红子平静地说。

七夏又斜睨了男子几眼后,轻轻地点头,走出房间。待门关上,男子看着红子,浮现一抹微笑。

“不简单嘛。”

“什么意思?”

“你啊。敢单独和我待在这种地方。”

“没先打听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先坐下再谈,如何?”他说。

“谢谢。”红子坐下。

“要谈什么?我想我和你应该没什么好谈的吧。”

“日语说得挺流利嘛。在哪儿学的?”红子歪了歪头。

“学生时代曾来日本留学三年左右。”男子神情沉稳。“如果可以的话,不想提及私人隐私。”

“CIA在追查的人是藤井小姐吧?”红子问。

男子斜瞅着红子,露出喜欢恶作剧的少年般的微笑,沉默不语。

“为何偷偷来到日本?NASA那起杀人案的凶手就是藤井苑子的先生,藤井德郎。不对,下手的当然是搭乘航天飞机的其中一位航天员,只有他活着返回地球,在CIA的追问下,供出幕后黑手是藤井,没错吧?”

“你是何方神圣?”男子问。不知不觉间又回复严肃神情。

“不晓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嗯,情资搜集不足。”

“我叫濑在丸红子。”她眯起眼,露出微笑。“这总该知道吧。不然干嘛偷袭我。”

“不是偷袭。”他摇头。

“送报告给周防教授的,就是CIA吗?算是种诱饵吧。土井研究所里有和藤井苑子很熟的雷道尔博士。过去那间研究所曾和藤井组织有所关连,所以才选了在研究所附近递交报告也不会引人启疑的周防教授,然后故意放消息出去。当然那份报告是捏造的东西,虽非全部,但的确有一部分和事实不一样。杀害其它组员的航天员应该是活着回来吧。结果却捏造了那份说他已不在人世,不可思议的假报告。”

“你到底想说什么?”男子说。

“只是说出我知道的事罢了。”红子撩了撩头发,看着男子。“你们认为也许藤井苑子还活着,所以派人跟监周防教授,于是发现我去找他。然后开始跟监我,看到我们前往土井研究所,因此认定我也是藤井组织的一员。因为通往那里的路只有一条,肯定跟踪的很辛苦吧。尤其那天还有那么多警察在。你们是骑机车吗?不,那天车子意外地多,也许堂堂地开车一路尾随至停车场吧。”

男子微笑,依旧不发一语。

“对了,同一天周防教授遇袭,那份用来当作诱饵的数据被偷了。这不是有点疏忽吗?于是你们再次在周防教授身边布下跟监眼线。若是藤井组织盗取数据的话,肯定会发现那份报告造假。如此一来,窃贼很有可能再去一次周防教授的研究室。你们是这么想的,对吧?结果啊……没想到现身在那儿的又是我,而且周防教授还把我朋友误认为窃贼而引发一场骚动。你们肯定从哪儿就开始尾随我们啰?应该也拍了不少照片吧?于是放大那时拍的照片一看,吓了一跳。因为和周防教授扭打成一团的人,居然是藤井苑子。没想到她居然会大白天堂堂地走在路上,如何?我说得没错吧?”

“介意我抽根烟吗?”男子微笑地说。

“也请给我一根吧。”红子也回以微笑。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包烟,递向红子,她抽了一根。

“昨天那个男的还好吧?”男子边递打火机边问。“还真是祸从天降呢。”

“嗯,幸好没什么大碍的样子。”红子点着烟,还他打火机。“谢谢。”

“男朋友?”男子也点烟。

“不是。”红子吐了口烟。

“是喔?那还挺勇敢嘛。”

“勇敢啊。”红子噗哧一笑。“已经好久没听到这两个字了呢。”

“日本人很勇敢,我很欣赏日本人,你的朋友,那个少女也是。”

“你是说小鸟游?”红子问。

“TAKANASI(小鸟游)……”

“你亲眼看到小鸟游,才晓得他不是藤井苑子。”

“他?”男子张大嘴。“你说’他‘?”

“是啊。”红子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男子吐了句咒骂之词,还咋舌。

“别在我面前骂脏话。”红子朝男子那边吐了口烟。

“抱歉。”男子回瞪红子一眼。“失礼了。”

“总之全是一场误会,我们和藤井组织一点关系也没有,小鸟游那么像藤井苑子也是纯属巧合,我们没有你们要找的情资,所以就算诱拐我,也问不出什么,这是我最想说的事。”

男子已经回复沉稳神情,静静地抽烟。但视线却片刻没离开过红子。

“我已经把知道的全说了。只想问你一件事。”红子又翘起脚。“你们在找藤井德郎?还是藤井苑子?还是……其它的,嗯--譬如藤井有留下什么情报吗?”

男子瞬间瞥了一眼门那边。

“我想应该不会有人偷听。”红子说。“刚才不是已经做了笔录吗?要是有装窃听器,就不会那么做才是。”

“藤井苑子还活着吗?”男子悄声询问。

“为何认为我会知道这种事?”

“因为你一副知道一切的口吻。”

“我可没兴趣搞什么情报交换的把戏。”红子微笑。“我不是什么恐怖份子,只是个祈望和平的普通百姓。”

“待会儿可以约在别处碰面吗?譬如美国大使馆。”

“我最讨厌麻烦了。也没兴趣趁机捞什么钱。条件很简单,要是你肯说出来,我也会说的。”

男子深吸口气后,别过脸吐了一大口烟。然后将还没抽到几口的烟在桌上烟灰缸捻熄。

“藤井是个危险人物。”他悄声地说。“无辜的人们因他命丧黄泉,我们正在找藤井的同伙。”

“同伙?”

“藤井苑子就是其中之一,也是组织里最有份量的人。不过尚无法确定她现在是否还活着,虽然谣传她死于空难,不过若这不是事实的话,她很可能以另一个身分潜藏在日本,搞不好和组织的同伙在一起吧。”

“藤井德郎还活着吗?”

“大概死了吧。已经约一年半完全掌握不到他的行踪,最后出入的地方好像是土井研究所,只查得到他在那里为止的行踪。”

“这么说,那具在地下室发现的尸体是藤井德郎啰?”

“也许吧。不晓得是自然死?自杀?还是惨遭同伙毒手?”

“那就提供情报给日本警方,确认一下如何?”

“最近应该就会这么做吧。”

“看来得花点时间啰。”红子吐了一缕细细的烟。

“与藤井组织有关的人,有土井忠雄与雷道尔。土井已经死了,雷道尔自然成了锁定目标。”

“可是目前还没出现任何疑似同伙的人啊。”

“藤井苑子还活着吗?”男子质问。

“不知道。”红子回答。

“你不是说要交换情报吗?那你的情报是什么?”男子飞快嗫语着。

“藤井德郎是自杀。”红子回答。“虽然藤井组织对他的死也有所存疑,但从尸体状况分析,应该错不了。对方知道藤井是单独一人进入地下室,究竟是惨遭毒手?还是自杀呢?不过随着土井博士过世,地下室也被封闭起来,这样就无法确定任何事了。若那间地下室就这样被永久封印的话,也不错吧。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

红子捻熄烟,站了起来。

只见她往房间最里面走去,站在窗边。男子坐在椅子上,回头看着红子。

“土井研究所发生一起事件,而一夜之间解决那起事件的人就是我。”

“咦?你吗?”

“不过也没什么啦。”红子微笑。“只是碰巧在场,协助警方办案而已。”

“你到底是谁啊?”

“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名字吗?”

“BENIKO小姐是吧。”

“濑在丸红子,Family-name是CEZAIMARU(濑在丸),First-name是VENICO(红子)。”

“我叫李·杰恩。”

“因为土井研究室那起事件,地下室封印得已被解开,很容易有所联想,所以藤井组织也会有所行动才是。”

“真的吗?”

“嗯,不过恕我无可奉告情报来源就是了。我想对方大概也很伤脑筋吧。因为有可能从被封印的地下室传出什么对组织不利的情报。不过目前就我所知,还没传出这类消息就是了。因此就这点可以分析与其说藤井是他杀,还不如说想漂亮地结束一切而自杀。”

“原来如此,那对我们而言还真是遗憾呢。不过换个角度想,就不需要花费无谓的精力穷究了。就这意义而书,倒是捞了个好处。”

“藤井组织已经疲软化了。我想失去资金援助是个原因吧。也或许是因为头子藤井德郎的自杀,对将来很悲观吧。”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藤井组织为了追查地下情报而动起来吗?”

“说是这样,但其实也没什么,毕竟是在警方可以完全掌握的地方活动,当然也就不可能成功啦。应该说本来就没有什么好追查,根本就是白费力气。”

“可是他们偷袭周防教授,企图偷走报告,这不就能够证明组织还存在呀。对了,那时周防教授为何要袭击你的朋友TAKANASl?周防教授之所以会把你朋友误认为藤井苑子,意思就是他认识藤井苑子啰。”

“嗯,没错。周防教授晓得藤井苑子是恐怖份子,也记得她的长相。”

红子临机应变扯了个谎,谎言说穿了就是种赌注。她祈祷对方不会察觉周防教授之所以认错人的真正理由。

4

从红子与李的会谈结束后,已过了一小时以上。虽然还得完成调查报告书等手续,不过警方早就同意将昨晚那番骚动以单纯的打架事件处理。不过除了李以外的其它三人,得留在别处继续作笔录。李完全否认与那三人的关系,其它三人也是。推测李应该收取了相当优渥的报酬。

小鸟游练无也以证人身分来到县警本部一室,再次碰上李·杰恩。在场的还有两名警官。红子和林与七夏有话要谈,所以不在场,保吕草则和紫子在一起。

彼此只是互瞅着,一句话也没交谈就分道扬镳。李虽然神情沉稳,眼神却锐利无比地斜睨着练无。

然后又回到最初等候的房间,不久红子便回来了。

“等一下要去趟土井研究所,大家要去吗?”红子的口气听起来颇为愉悦。

“为什么?”练无问。

“为了解决事件。”红子回答。

“咦?难不成…红子姐已经将谜……”紫子问。

“很简单的事啦。”红子微笑。

这句话是指待会只要花点时间就能搞定的意思啰?还是一直解不开的谜其实是再单纯不过的理由,听不太出来她的意思。不过从红子口中冒出这句话,就表示问题已快解决的讯息。

四人来到大厅,李与立松刑警站在一起,高头大马的他显得特别显目,足足比立松高了两个头,长高应该将近两公尺吧。

“我有话想私下和TAKANASI先生谈谈。”李说。

斜睨着大个头男子的保吕草被红子压制着,手被紫子拉着,硬是被拉离现场。

“在车上等你哦。”红子对练无这么说后,往玄关那边走去。

“放心,我不会乱来的。”李对立松这么说。

立松也点点头,往大厅最里面走去。服务台那边站着两名警官,沙发也坐着几个人。因为面对面站在近大厅中央的李和练无两人,显得非常醒目,霎时成了众人注目焦点。

“藤井苑子还活着吗?”李质问。

“我不认识这个人啊。”练无回答。

“长得跟你很像……纐缬家的么女。”

“她啊,死于空难了吧。”

“是嘛……”李点头。“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为什么会去小田原家?”

“哦哦……”练无思索了一下。“是去探望老爷爷啦。”

他根本没去过小田原家。

连小田原家在哪儿都不知道。

练无的心跳越来越剧烈,为了不让对方察觉,尽量保持镇定直盯着对方。

“了解。”李伸出一只手。“谢谢。”

“我想你应该向保吕草先生道歉吧。”练无并没有握他的手,因为他本能地感受到一股恐怖寒意。

“HOROKUSA?哦哦,就是那个BENIKO小姐的男朋友吗?”李向前倾,贴近练无的脸悄声地说。“我不可能在警官面前向他道歉,请代我转达歉意,也向你说声抱歉。”

“因为认错人吗?”

“工作之责。”李微笑。“学得是少林寺?”

“是啊。”练无噘起嘴。“问这干嘛?”

“没什么……那招飞踢可真是快狠准,不过其实那时没心来真的吧?为什么不再往前一步呢?难不成高抬贵手吗?”

“为了诱你放开红子姐的手啊。”练无用手指着头侧,微笑地这么说。“要是再往前一步的话,难保你会拿红子姐当挡箭牌。”

男子从鼻子呼了口气,然后发出咯咯笑声。

“脑筋挺聪明嘛。”

“你也不赖啊。在我们激斗之前先投降,挺识大体嘛。”

“还真是伶牙俐齿。”

“下次如果敢再对红子姐出手,我会奉陪玩真的。”练无说。

“放心,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了。”男子轻轻地点头致意。

练无抬头看着他,就这样屏息地站了数秒。然后边斜睨着男子边往后退,离了约五公尺远后,才开始呼吸,还勉强挤出一抹微笑。

练无转身往玄关那边跑去。

额头开始冒汗。

一出外头,冷风迎面而来,瞥见大楼间那黑暗昏沉的天空。急忙奔下楼梯,往停车场跑去。

那座停车场是练无不愿再想起的地方。

之所以快步狂奔,是因为不愿待在这里片刻。

一定是这样,

为何能够如此冷静思考,是因为还有另一个自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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