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个角度来想,也就是说警方完全不会注意到的普通人,一般善良市民,都有可能其实是藤井组织的成员,也就是支撑这组织的后台,保吕草这么认为。而且其中一人肯定就是小田原长治吧。虽说小田原是土井研究所最有力的出资人之一,但其实她是为了纐缬苑子才出资的,也就等于是为了藤井德郎出资,不是吗?
保吕草偷瞄一眼坐在身旁的红子。
她那躺在座椅上的睡脸,已经看过好几回了吧。
那梦般的场景也包括的话……
她总是坐在那位子上睡着。
光滑白皙的脸颊。
睫毛垂着,在脸上映出一小片阴影。
那令人联想到罐装橘子的唇。
滑顺、轻柔的黑发。
落在膝上的手。
那手指的样子像在等待什么。
错觉有股甜美香气。
预感有阵草原之风即将吹过。
真是的,总是、总是这样……
叹了口气,穿透空气。
必须降低自己体内的压力。
没错,得冷静点才行。
回头一瞧,练无和紫子已张着嘴熟睡。
到目前为止的人生,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让别人信赖过吧。
他想。
忍不住噗哧一笑。
“什么事那么好笑?”红子悄声问。
保吕草吓了一跳,看着她。
红子依旧闭着眼。
“说梦话吗?”保吕草也悄声问。
“是啊。”红子微微一笑。
7
林的爱车在市区缓缓前行。
林将关于此次事件,他所知道的事告诉七夏,当然几乎都是从红子那儿听来的情报。
“原来如此。”坐在驾驶座旁的七夏,双手交臂。“嗯,可以窥出个大概了。没想到背地里居然和如此国际性组织有所牵连,这不是我们所能插手的,是不是应该和调查局联系?”
“我可没兴趣写什么无聊的报告。”林简短回应。
“可是……”
“已经联络过了。”
“什么反应?”
“就是要我们退下,别插手。”
“想也知道。”
“根本就想黑箱作业嘛。”
“啊啊、嗯……”七夏嘘了口气。
“还有一个不太明了的地方,就是当初送红子和保吕草他们进去的人究竟是谁。”
“不是小田原长治吗?”
“怎么说呢,总觉得好像不太合理……可是又找不出其它可能,还是纐缬苑子呢?”
“不,若是她的话,应该会想将这事永远封印起来吧。”
“不对,事情已经发生,封印被解除只是时间早晚问题。之所以将红子他们再次送进那里,是企图搅局吗?”
“这个嘛,很明显一开始就有其它小动作。”
“没错,就是这样吧。真是让人搞不懂。”
“进入地下室时,难不成保吕草有受人之托?若是为了钱,那男的应该……”
“嗯,也许吧。那会是谁,委托他做什么呢?”
“不晓得,不过有可能委托他从现场带走什么东西之类的吧。”
“有想到什么吗?”
“完全没有。”
“反正已经太迟了。若真有这回事,他也已经圆满达成任务了吧。”
“也是啦。”
“纐缬苑子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吧。这么说来,只剩下小田原了。”
“所以我们现在是……?”
“因为红子突然说要回去,她本来就是小田原的代理人,参加过土井研究所举行的派对,这就是她和那里有所关连的起点,也许她已经察觉自己是被小田原派去那里的一颗棋,所以确定藤井德郎自杀后,也就是解答完毕的现在,肯定会去找出题者小田原,她一定会这么做才是。”
“去找他做什么呢?”七夏问。
“不知道。”
林摇头。
“那我们该怎么做?”
“虽然期望不大,也许小田原会跟我们透露些什么吧。若想知道些什么的话,这是最大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莫非小田原其实就是组织的幕后黑手?”
“就某种意味而言,可以这么说。”林点头。“这是我的直觉,调查局也认为极有可能。可是小田原年事已高,所以暂时无法对他出手。调查局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静观其变。这情形就像周遭一群猎狗等待猎物死亡似的,谁都心知肚明只有乖乖等待,才能有所获。”
“所以濑在丸小姐知道小田原的真实身分啰?”
“应该知道吧。”
林叹了口气。
“不可能瞒得过她的。当她告诉我,纐缬苑子其实就是小田原的女儿时,就已经说明一切,早就对小田原有所怀疑了。”
“那她到底是属于哪一边啊?”
“哪边都不是,她只是在维持自己周遭的平衡而已。”
“与其说她是协助警方办案,不如说是在帮警部啰?”
“多少出自好意罢了。”
“是吗?真的只是这样吗?”
“这种事就别再说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坡道变多,不知不觉周遭车辆变少了。
连霓虹灯和广告牌也没了,车子在寂静昏暗的住宅区前行。有很多树木苍郁的大宅邸。因为围墙和大门都很高大气派,几乎看不见里头的建筑。一往左拐,便减速。
“就是那里。”
瞥见前方路上停了辆金龟车,对面是座宏伟大门。
“那是保吕草的车。”七夏说。
林将车子停在金龟车后面。
“好了,走吧。”
“是。”
两人下车。
林伸手拿起放在后座的外套,穿上。
8
按下门铃,等候。
“哪位?”对讲机传来女人的声音。
“我们是爱知县警方。这么晚来打扰,真的很抱歉。”林口气有礼地这么说。“有急事想求见小田原先生,还请麻烦转达。”
“呃,这个……”
“总之,可以先让我们进去吗?”
“呃,好的。”
传来门锁打开的声音。
好像是从屋内操控的样子,像这般偌大宅邸通常都有这种装置。仔细一瞧,发现围墙高处还装着监视器。
林与七夏推开大门,来到院内。一条平缓的石子坡道笔直地延伸至玄关。
开门进去,前来迎接的是位穿着和服的妇人,约莫五十来岁吧。小田原家只有孙子,所以她应该是女佣。
“不好意思,老爷他现在……有点不太方便……”
“有客人来访,是吧?”林口气沉稳地这么说。“我们不介意,因为真的有要事来访,可以立刻帮我们转达吗?不然……我们自己进去找他也可以。”
“呃,还是请你们稍待一下。”
只见妇人慌忙跑进去。
“看来好像真的有鬼呢。”七夏说。“一脸慌慌张张的,我们进去吧。”
“嗯。”
两人脱掉鞋子,往刚才那妇人跑进去的走廊深处走去。
途中窥见几间没人在的房间。来到围着中庭的回廊,恰巧瞧见妇人边拉开对面一扇纸门边说林和七夏赶紧走过去,只见妇人慌忙关上纸门,站了起来,阻止企图闯入的无礼客人。
“很抱歉,现在不太方便……”她挡在林的面前。
“可以请您帮忙吗?”林以威吓的口气说着客气言词,一副丝毫不肯退让的态势。
“恕难从命,还是……先请到会客室……”
“不,请让我们进去。”
“还是请你们……”
妇人身后的纸门突然开启。
出现的是保吕草润平。
“啊、警部,还是等一下吧。现在不太方便。”保吕草口气沉稳,但神情和平常有些不太一样,面无表情,眼神冷酷。
“我不介意。”林的口气也很沉稳,直挺挺地站在保吕草面前。“不好意思,无论如何还是想进去。”
两人就这样互瞅了数秒。
保吕草看着站在林身后的七夏。
他垂着眼,悄声咋舌,往旁边退了一步。
“失礼了。”林推开纸门,走了进去。
房间内。
靠中间的地方铺着一床白色被褥。
被褥的两旁分别坐着两个人。
这边穿着白色洋装。
那边穿的是红色洋装。
坐在这边身穿白色洋装的女子抬起脸,回头,
是濑在丸红子。
林和七夏已经快走到房间中央。
红子瞥了他们一眼后,又回过头去。
就在那瞬间,瞥见她哭泣的脸。
老人躺在被褥里。
一动也不动。
被褥另一边传来尖锐的啜泣声。
“小鸟游,怎么了?”七夏问。
边哭边抬起脸,只是沉默地摇摇头。
红子也出声啜泣。
林和七夏缓缓地跪了下去。
就在红子身后。
除了两人的啜泣声外,
这里空无一物。
抬头一看,
一圈白色荧光灯影无声地浮在天花板上。
为何会抬头往上瞧呢?
总觉得有谁在那里吧。
七夏觉得自己全身气力像被抽光似的。
叹了口气。
“这样啊……”林喃喃自语。“失礼了……”
“回去。”红子低着头嗫语。
“不,我……”林想说些什么。
“给我出去!”红子大叫。
“知道了……”林站了起来。“我们会再来的。不,就算来也没用了吧……”再次长叹口气。
“打扰了,不好意思。”
“请原谅我们的无礼。”七夏也致歉。
林拉开纸门走了出去,七夏再次瞧了一眼房间后才掩上纸门。
“我们实在太失礼了。”林俯视着跪在走廊上的妇人,低头致歉。
保吕草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好像抬头望着天空的样子,没有理睬他们。
七夏走向保吕草。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问。
“赏月。”保吕草回答。
她也抬头望向天空,的确有轮明月浮在屋檐上方。
“那东西可没办法偷吧。”
“我只是负责开车送他们过来。”他喃喃自语。
“我又没质问你什么。”
“只是在想自己临终之际会不会有美女围绕身旁哭泣……”保吕草摇头,叹息。“还是别想吧。”
“还真像个单纯的司机呢。”七夏说。
“走啰。”林悄声唤着。
七夏与林往回走。
来到玄关,穿上鞋。
没有人出来送客。
两人默默地走了出去。
“真是的。”林咋舌。
“这也没办法啊。”七夏温柔地说。
步出大门,钻进停在一旁的车子。林默默地发动引擎,车子响起低沉的排气声,开始发动。
七夏直瞅着林。
好久没像现在这样子了。
他的右手握着变速杆。
她想摸那手。
好几次想伸手,却又怕会打扰他开车而忍耐着。
车子来到繁华大街,在一片缤纷车灯中加速前行。
这夜晚宛如被搅动的液体。
溶化了那憧憬的形体,成了令人怜爱的味道。
混杂着令人嫉妒的身影,成了令人害羞的香气。
林瞅了七夏一眼。
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怎么了?”七夏问。
“所谓哭泣的女人……”
林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霎时以为是自己在哭?当然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怎么了?”七夏又问。
“没,没什么。就怕祸从口出。”
“你在想濑在丸小姐的事,是吧?”
林叹了口气。
一副别再提这种事的神情。
总是凑巧看到这种表情。
已经忍耐不住了。
“就算这样,我也不在意。”七夏说。
她触着林的右手。
比起言语,动作要来得简单多了。
所谓身体就是如此。
轻易多了。
明明如此,但还想要求的是,
果然是因为太过轻易的缘故吧。
“这样,就告一段落了吧。”他喃喃自语。
就这样。
她的左手迭在林的右手上,
车子持续前行。
七夏也不知不觉想起红子那张哭泣的脸。
她和自己,到底谁流过的泪比较多呢?
想比较两人的泪量。
不,也许会输给她也说不定。
稍稍握紧林的手。
林依旧看着前方。
大概还在想刚才那件事吧。
他就是这样的人。
肯定在思索濑在丸家与小田原家的关系。
红子和小田原长治的关系似乎很亲密。
小鸟游练无也是,对了,打从小田原住在六画邸时,就已经来往了吧。
香具山紫子为何不在场呢?只有她先回阿漕庄吗?
跪在白色被褥两边哭泣的那两个人。
分别穿着白色和红色洋装。
临终之际有美女为自己哭泣,保吕草说过的话。
美女?
“啊……”七夏大叫。倏地松开林的手。
“怎么啦?怎么突然……”
“红色洋装。”七夏说。
车子已经驶进县警局停车场。
“你是说小鸟游吗?”
“他今天应该是穿橘色衣服才对。”
“哦哦……这么说来……这种事男人哪会记得啊。应该是换了件衣服吧。”
“不可能,哪有时间换衣服啊……”
“咦?”
9
林与七夏离去后,保吕草回到房内。
他走到趴在被褥两边,不断哭泣的两人身旁,俯看着他们,两人噗哧笑了出来。
“演技可真是逼真啊。”躺在被褥中的小田原睁开眼。“我还以为自己真的死了呢。”
“啊啊、真好笑……”红子抬起头。“我还泪流不止呢。”
“真的很谢谢你们的帮忙。”纐缬苑子收起笑容,行礼致谢。
“穿这样子来还真是穿对了呢。”保吕草说。
“就是啊。想说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之前就有过一次呢。只是利用了小鸟游,真是不好意思。”
苑子撩了撩头发。虽然顶的是假发,动作倒挺自然。证明她确实留着一头长发。
“我想CIA那边已经收手了。”红子说。
“那么,我也该……”苑子这么说后,用手撑起身子,看着小田原。
“爸爸,那我先走了。我想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希望您永远身体健康……”她行了个礼。
“嗯嗯,谢啦。”小田原微笑。“活出自己吧。”
“谢谢你们的帮忙。”苑子向红子和保吕草分别行礼致谢。“绝不会忘记你们的恩情,也许不够具体的约定没有什么意义,万一将来需要我效劳的地方,请务必通知我,我会偷偷回报你们的恩情。”
“这种八股的话就别说啦。”红子说。
“也许吧。”苑子微笑。
她准备起身。
“啊、等等。”红子出声唤住。
“嗯?”苑子又坐了下来。
红子往苑子那边移动,坐在她旁边。
“最后切断电源的人,是你吧?”红子问。
苑子直盯着红子,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喔……”
“是的。”她再次点头。
“肯定很痛苦吧。”
“不会。”苑子毫不迟疑地摇头。
“是吗?”
“虽然这么说,有点大言不惭,但这是我们相信的新价值。”苑子闭上眼,低着头。“也许没人能够理解吧。”
她站了起来,走到纸门前,再次屈膝行了个礼。
“啊、对了……差点忘了。”保吕草瞅了眼红子后,走向苑子。“其实啊,有个东西要交给你。”
保吕草从口袋掏出一只戒指,递给苑子。
她凝视着那戒指,身体瞬间颤抖了一下。
“这是……”
“他没有带着什么记事本。恐怕为了掩护伙伴们,已经好好地处分掉了吧。不过他戴着这只戒指。”
“他那个人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是真的。为了脱下这东西,可是费了番工夫呢。刚才那个刑警先生一直跟在我后面,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可是戒指上头有我们的英文名字缩写啊……”苑子说。
“不,你仔细看一下。”
苑子凝视着戒子,变换各种角度观察着。
“用锉刀磨掉了。”保吕草说。“所以看不到字。足见他有多么想戴着这东西。”
“为什么?”
“为什么啊……”
“不懂。”苑子一脸不可思议地摇摇头。
“我想大概……”保吕草说。“不是什么新的价值,而是非常旧的价值吧。”
苑子再次凝视着那只戒指。
“这真的可以给我吗?”苑子抬头看着保吕草。
“这还用说吗?”
“谢谢。呃……那要怎么酬谢你呢……今天凑巧没有……”
“NoProblem。”保吕草摊了摊双手。
“啊、这样好了……”她从包包拿出名片夹,掏出一张名片。
保吕草看着那张名片,上头是从没听过的名字。
“听说保吕草先生对绘画颇有造诣,请拿着这张名片到我老家一趟,我会安排的。”
“安排什么?”保吕草问。
“先告辞了。”苑子再次向房间那头,行了个礼,然后向保吕草微笑,“先告辞了……”便走了出去。
“啊啊、真的好可爱喔。”保吕草边走向红子边说。“红子姐,我们也该告辞了。”
“是啊。”
她点点头,看向小田原。
“那我们也要告辞了……打扰您了,真是不好意思。”
“我可是乐得很呢。”老人说。“不会吧,真的就这样散了吗……?要死的话,今晚可是最佳时机呢。就连月色也是如此迷人……”
“请您别说这种话,”红子凑近小田原的脸颊,亲了一下。“好吗?我们还会再来的。”
最终章
星期日的下午,保吕草润平将金龟车停在体育场旁石墙边,从上头传来阵阵加油声。他点了根烟后,走上柏油路面斜坡。
天空清澄,舒服的阳光在他前方作了个影子。边眺望自己的影子边走着:心想孩提时代比较会注意这种事。随着年纪增长,便忘了影子的存在。一不小心,就会忽略周遭很多事物吧。或许影子有时也会消失也说不定。
想触摸自己的手,
想逃离自己的手,
不知不觉间漏看了,
像这样无数的影子,
于是,
一留神,自己的影子消失,
然后连自己的形体也消失。
人生如此暧昧,
宛如意味不明的画般。
这么说来,小孩子画的图没有影子。
是因为预感到自己的将来吗?
看到体育场了。
网子后方设置着阶梯状简易观众席,大约坐着三十名观众吧。
保吕草一往那边走去,便看到坐在观众席最边端的红子向他招手。其实根本没这必要,因为她已经醒目的超过所有色彩。她的儿子也坐在一旁,两人看起来实在不像母子。
“你好。”保吕草站在红子身旁,打了声招呼。
“请坐。”她收拾纸袋,空出一旁位子。
“比赛如何?”保吕草边坐下边问。从那里根本看不到记分板。
“不晓得耶……”红子歪了歪头。
“七比一,目前是输。”坐在另一边的小平,这么回答。“已经进行到最后一局。”
“小紫还在投吗?”
“嗯。”红子点头。“她是投手啊。”
“不是啦。我是说没换人吗?”
“大概也没人可换吧”红子回答。
“啊,这次是紫子姐耶。”小平说。“第四棒。”
“咦?投手打第四棒?”保吕草瞅了眼场上。
“投手打第四棒,有那么奇怪吗?”红子问小平。
“也不是啦。不过这在职棒不太可能就是了。”
“无所谓啦!反正是茶道社组成的队伍嘛。”保吕草向小平这么说。
“四棒是指第四个打击的人,是吧?”红子问。
紫子准备走进打击区。当然身上穿的不是制服,而是平常外出服。
走到一半,好像发现保吕草似地,紫子还挥了挥手。
穿着一身运动服的练无跑了过来。
“保吕草学长,看来是输定啦。”他说。
“应该不全都是女孩子吧。”保吕草看着球场,这么说。仔细一瞧,负责守备的两名球员很明显是男的。
“嗯,好像不全是女性队员吧。听说突然变更规则的样子。我们这边只有我一个男生而已,太狡滑了。而且紫子只会投直球而已,不过对方的投手也好不到哪儿去,明明老是暴投,却没有四坏球保送的规定,所以我们才会输得这么惨。”
传来一声高亢声响。
“啊!”小平突然站了起来。
练无回头,红子和保吕草也往那儿看。
“喔喔!”练无大叫。“快跑、快跑、快啊!”
紫子已经通过一垒。
球从中外野手头上飞了过去,滚落在围墙前。紫子踩上二垒。外野手奔向围墙边。
“快回来、快啊!”
“全垒打!全垒打!”
中外野手将球传回内野,二垒手却漏接。
紫子已通过三垒。
“小紫!冲啊!”
二垒手球传向本垒。
紫子滑垒。
触到垒包。
捕手跌了个四脚朝天。
“太棒啦!”周遭扬起一阵欢呼声。“不会吧?”
“喔喔!”
练无冲了出去。
“咦?怎么啦?情势逆转吗?”红子问小平。
“七比二。”小平面无表情地回答。
“打得那么辛苦,才得到一分吗?”红子噘起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裁判怎么那么严苛啊。”
之后上场的两位打者陆续遭到三振,比赛就这样结束了。换下一回合比赛的队伍上场暖身练习,观众席人潮也出现了若干变动。保吕草他们坐在原地,紫子和练无走了过来,紫子用毛巾擦脸。
“谢谢你们来加油,Thankyou,小平。”紫子微笑,露出一口白牙。“虽然还是输了。”
“小鸟游,你表现得如何?”保吕草问。
“打了四支安打呢。”练无得意地扬起嘴角。“全都是二垒安打。”
“要是小练打第三棒就好了。”紫子有些懊悔地这么说。“下次绝对要让他打第三棒。”
“还有下次啊?”练无蹙眉。
“紫子很厉害哦。”红子说。“虽然我还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个厉害法,不过你真的很努力呢。”
“总之就是这样啦!”紫子笑。“今天我可是斗志满满呢!让我对投手这角色充满信心。”
“啊、怎么突然觉得好冷喔。”练无说。
一行人搭保吕草的车离开。
送红子母子到六画邸正门口,然后将车子停在阿漕庄旁边空地。
“我去换件衣服。”练无边下车边这么说。
“那我在这里抽根烟等你们好了。”
“十分钟就好。”练无随即冲了进去。
紫子绕到驾驶座旁,一副想说什么的样子,保吕草摇下车窗。
“什么事啊?你们等一下要去哪里啊?”
“嗯,有点事。”
“咦?秘密吗?”紫子鼓着脸。
“没有啦,其实是要去纐缬家一趟。”坐在驾驶座上的保吕草,这么回答。
“啊、喔喔……”她点点头,笑了笑。“了解。别起邪念哦!”
只见紫子摊了摊手便走了。
保吕草没有摇上车窗,就这样连同冷空气和烟一起吸着,因为操控车窗的拉杆有点故障,还是别太频繁开关的好。
似乎有些紧张,他自我分析着。
这件事,
也就是苑子递了张名片给保吕草的事,
各务亚树良知道吗?
到底,
各务亚树良和纐缬苑子是什么关系呢……
无法具体描绘出两人的关系,莫非两个人都有着保吕草所不知道的一面吗?
他们两个现在人在哪里呢?
苑子又是如何处置那只戒指呢?
保吕草记不得她手上是否戴了个同样的戒指,因为对她的手没什么印象。虽然试着想忆起,自己到底对她哪里有印象……她的眼、头发、肩膀,试着忆起各个部位,却想不起她的手指。
那么,红子的呢?
马上就能描绘出她那双美丽的手,还有那手指的形状。
也试着回想其它女人的吧。
譬如各务亚树良。
还有,过去有所关连的几个女人。
其中有几个人连名字也想不起来。
是健忘吗?还是根本就想忘了呢?
记忆这种东西就像胶带。想留下来时,不管再怎么贴,马上就会剥落。明明只想轻轻留下点什么,却贴得越久就越泛黄,黏得越紧。
联想到那具尸体。
自己死时也会不晓得消失到哪儿去吧……
可是,
想留点力气寻找死的地方,
完全无法想象那般情况。
叹了口气,捻熄变短的烟。
从女性联想到对死亡的印象。
这种事,已经想过太多次了。保吕草心想。
盖上烟蒂盒。
练无以夸张的洋装打扮现身。
“啊……”保吕草不禁惊讶地发出声音。“你还有这种衣服啊。”
“嗯。”练无钻进前座,点点头。
和平常不太一样。
和平常的练无相比,这身打扮十分成熟,应该说令人有点吓一跳。
这样看来,还真的很像纐缬苑子。
金龟车又发动了。
练无一直沉默不语。
“今天很安静嘛。”保吕草边开车边说。
“嗯。”练无回应。
练无有时表现出来的样子,也许不是原来的他,保吕草心想。恐怕他在人生的某处做了个面具,然后戴上那面具吧。开朗活泼的练无应该不是这样的人才是。
为了生存,这样比较轻松,
人类会做面具。
保吕草也是……不,我也是,
戴着好几个面具。
戴着面具,
在更换面具时,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呢?
已经搞不清楚了。
自己的状况就是这么回事吧。
并非失去。
应该说是抛弃。
不断抛弃各式各样的自己。
也抛弃比这更多的朋友。
对一切见死不救。
自己就这样存活着。
还活着。
难不成,
是为了偿还什么吗?
不,不可能是如此伟大的理由。
至少不可能是如此明确的理由。
只是不想放弃而已。
只是不想尽力而已。
我们抵达纐缬宅邸,在玄关等了一会儿。当然有把苑子给的名片递给像是女佣的妇人。
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里头走了出来,练无行了个礼后,直瞅着我。
“请进。”他静静地这么说。那长长的手像机器人似地动着,催促我们进屋。
我们两个跟着那男的走进屋内。最后,打开一扇大门,来到一间天花板又高又宽敞的房间。
“哇!好气派。”我叹了口气。
墙上装饰着几幅画,虽然都是些没见过的画作,不过马上判断得出来是谁的作品,因为每一幅都是出自名家之手,不是依然健在的画师,就是已经作古的巨匠。虽然每幅画作都不是很大,但全是呕心沥血的顶级品。
“太棒了。”我忍不住赞叹。
高个子男站在门口等着。练无好像在最里面那边看着别的作品。
我又叹了口气。感觉得出自己被某人倾注在这房间的意志与能量给压倒,体内停滞着一点点恶寒。每次呼吸都发出与感情、感觉磨擦的声音。这么一想,似乎连脚底支撑的感觉也忘了,有股连重力也消失似的解放感。这就是所谓的自由,这就是所谓的美,听见有个声音这么说。
绘这些画作的人也是,
还有被画的人也是,
已经不在这里。
就算离得远远的,
就算肉体腐朽、消失,
还是像这样留存着。
还能够感觉到,
他们的生命,
他们的意志,
为什么呢?
究竟是为什么呢?
自己感觉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这就是所谓的生命吗?有个声音这么说。
这就是所谓的生命。有个声音这么说。
练无走过来,拉着我的袖子。
跟着他走到房间一角,视线停留在一幅裱着金框的画。
那是一幅绘着老人与女孩的人像画。
老人面带微笑,往这边看。
女孩大概十岁左右吧。有点无趣似地神情,双眼投向光亮那方。也许那里有扇窗,看得见外头风景吧。一副明明那里更有趣的表情。
错不了,那是纐缬苑子。
看了眼练无,练无也看着我。
两人默默地微笑。
宛如活着似地微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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