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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欠缺(lack)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45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48

同样在三○年代,关于超音波的理论与技术普及,以及针对超音波与物体运动的相关研究中,又增添了流变学这个新领域。结果在静态,又称为低周波观测领域中,又产生了尚未发现到的体积黏性(volumeviscosity)等新问题。

1

保吕草将车停在偌大的停车场一隅,边熄掉引擎边打开车门,抬头望着巨大白色圆形建筑物。虽然感觉近在咫尺,但与地面周遭其它建筑物相较,还是看得出来离了段距离。就是这么庞大,呈放射状延伸的白色导管,令人联想到回转齿轮所描绘出来的几何学图案,这是孩提时代相当热中的事,还记得那绘图用具不是自己的。也许是因为正在偷玩别人的东西而紧张不已,才会那么热中也说不定。不,自己本来就是那种容易着迷于单纯事物的个性。

“那东西很有意思呢。”他喃喃自语。

爬上楼梯,买了门票走进园内。已近黄昏,因为非休假日游客并不多。除了几对走在保吕草前面的情侣,泰半都是与他反方向,往出口那边走去的游客。

小时候光是来游乐园,就觉得新奇不已。不管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不知何时,游乐园成了一定要和谁来、为了找寻谁的地方,这是随着年岁增长,人的视野也跟着越变越狭窄的一例。或许也可以说是刻意与人疏离,在孤独中找寻乐园吧。保吕草心想。

“也许有此可能吧。”他悄声嘀咕。

若是这样也不错呢。他这么觉得。

终于来到摩天轮附近。抬头一瞧,还真是越来越庞大。他停下脚步,从口袋掏出烟,用大大的打火机点着。

搭乘处已经排了几位手拿号码牌的乘客。吊车从右边缓缓降下,让乘客下来,接着又有别的乘客坐进去。负责引导的是两位穿着工作服的年轻男性工作人员,前面还站了位穿着一样制服的女子负责确认票券。她将头发盘向一侧,像昆虫触角般突出,大概是为了方便在黑暗地方,穿过狭窄细缝吧。保吕草瞅着她,她也回看了保吕草一眼,当然他们并不认识。他移开视线,再次观察四周。像这样不时确认周边状况的习惯,俨然成了种职业病。他并不喜欢这种地方,该不会对方误以为他喜欢这种地方吧。还是故意挑选的呢?到底是哪个呢?如果可以的话,不希望自己的好恶被别人看穿,他这么想。

“你好,请问是保吕草先生吗?”传来又尖又细的声音。

显得有些惊讶的保吕草,力持镇定,衔着烟慢慢地回头,看向声音来源。

“呃……麻烦移动到对面。”听起来像幼儿的声音,该怎么形容呢?非常娇嗔,就是方才确认摩天轮票券的女孩。垂在头侧的“吊环”(注,其实是盘起的发髻),还是稍微打理一下比较好。她若躺在床上睡觉的话,肯定头部两侧的重量相差二十公斤,连起身都很困难吧。保吕草想象着,当然不希望真的是这样。

“呃、是不是认错人啦?”他勉强微笑以对。“你在叫谁?”

“你是保吕草先生,是吧?”

“这名字还真奇怪呢。”

“咦?不是吗?呃……可是……”

她回头望向后方,刚好是可以抓住“吊环”的角度。该不会是个陷阱吧。保吕草按兵不动。顺着她的视线往那儿望去,悬吊在摩天轮右方的一个吊车,正缓缓移动着,瞥见熟悉面孔。

高约五公尺左右的地方,从漆着红与黄的俗气配色的吊车窗中,有张戴着太阳眼镜,挥着手的白皙面孔,垂在额前的头发,还有那微微扬起的嘴角。

“是那边那位……”头上垂着“吊环”的女孩又看向保吕草。

“喔,原来……她是我的朋友。”他叹了口气这么说。

“呃,那么请往这走。”

在服务人员的引导下,往吊车搭乘处走去。因为抢在排着队伍的乘客前面,稍稍感觉身后有人行注目礼,但保吕草不敢回头。因为年轻的男性工作人员直盯着他,保吕草只好丢掉手上烟蒂,无意义地轻轻举手回应。

“你是谁啊?”那男的大概很想这么问吧。

“总之不是干你这行就是了。”很想这么回答。

就这样边在内心偷偷想象这幕短剧,边钻进那台吊车。惊讶的是,坐在里头的不只她一个,因为另一位面朝后,看不清楚长相,大概故意不愿让人看见吧。一看,是个女的。

这两人大概很醒目吧。“她们的朋友来了。”、“到底来得是什么样的家伙啊。”手上抓着跑腿费的工作人员肯定这么想。毕竟早已习惯了年轻人那无礼的视线。

她们没有走下吊车。保吕草低着头钻进工作人员打开的车内。戴着太阳眼镜的女人移到对面座位,和另一位女子并肩坐着。保吕草坐在那空出的位子上。

吊车缓慢驶离,一点一点地开始往上升,升到看不见周遭的高度,三人沉默着。能够窥看到这密室的,只有前面那辆吊车,但那对情侣背对着他们。

“还真是尴尬的集合地点。”保吕草打破沉默。“是谁选的地方啊?”

“是我。”各务亚树良立刻答道,将太阳眼镜稍微往上抬,那双眼依旧栖宿着优越与傲慢,冷冷地看着保吕草。

黑色皮革运动服搭配裤子,连手套都是黑色,露出来的只有脸而已,抹油的短发十分光滑,用句话来形容就是“端正秀丽”,各务亚树良现身保吕草面前大多都是这副装扮。只有一次偶然走进饭店房间,初见她时的感觉不太一样,到现在还令保吕草印象深刻,以致于每次和她见面时,总觉得有种不对劲感。难道她总是这副装扮吗?当然保吕草不晓得平常的她如何。一提到各务亚树良这名字,一般人的认知就是位记者,但绝对想不到其实是位这么年轻的女子。当然这不是本名,还是真有其人呢?总之完全是个谜。不过现身保吕草面前的各务亚树良,的确是同一个人,而且是位美丽女子,这点可说非常幸运。

“不好意思,把你叫出来。”亚树良难得口气这么温柔,八成是因为有别人在,刻意装得这么客气吧。基本上,平常的亚树良可是口齿犀利,讲求效率的公事公办口吻,不过保吕草总是能嗅到潜藏在她内心深处的娇嗔,才能自然地接受她的演技吧。

“哪里,别这么客气。我可是兴奋到昨晚睡不着呢。”

“不是因为别的理由睡不着吗?”

“别的理由?”

“听说你昨晚在渡假酒店过夜。”

“奇怪……我们有在哪里遇到吗?还是你一直很关心我的事呢?”

“应该是后者吧。”

“那可承受不起……呃,总之为了办点小事啦。”

保吕草昨晚的确因为别的工作,投宿那古野渡假酒店。可惜一无所获,浪费了一晚。反正对他来说,可说是家常便饭:心情丝毫不受影响。

“是凑巧吗?听说某人的个展从明天开始呢。”

“真的纯属凑巧。”保吕草笑了笑。“这边才是本业,办点小事是指……”

“女人?”亚树良突然回复平日口吻。“没顺便上床吗?”

“拜托……”保吕草边看着坐在一旁的女人说。“是不是故意破坏别人对我的第一印象啊?”

“哎唷,看来你还有点自觉嘛。”

“等等,这些都是胡诌,呃……要不要赶快谈正事啊!已经快转完一圈啦。”

亚树良戴好太阳眼镜,看了眼坐在身旁的女子。

“这位是藤井小姐。”亚树良举起手,指指她。

“你好。”姓藤井的女人点头招呼。

“这个人虽然感觉很花,不太可靠,不过的确是货真价实的保吕草先生。”亚树良撇了撇嘴。

“可以正经点介绍吗?”保吕草微笑地点头问好。“你好。莫非各务小姐被人家抓住什么把柄,才会如此效力?”

“不是的。”藤井摇头,微微一笑。那妹妹头式的发型,该不会是假发吧,还刻意戴了副眼镜。方才一直低着头没看清楚,响应保吕草时,总算直视着他。初次能够清楚瞧见她的长相。

保吕草心头一惊,霎时说不出话来。

虽然发型、眼镜不一样,但他认得藤井那张脸。这般突然其然地发展,让保吕草一动也不动,愣了好几秒。已经好久没这么惊讶过了。不过没像刚认清这世界时那么惊讶就是了。

“吓到了吗?”亚树良问。

保吕草看向各务亚树良。那撇着嘴,完美的唇形斜斜地往上扬,唇边有颗痣,吊起的单边眉毛和细长眼睛,闪闪发亮的眼眸令人印象深刻,这就是她凸显自我时的特有表情。

“有一点吧。”保吕草想说是不是在开玩笑,情绪一时还无法完全镇定。总之,再次翘起脚,轻叹口气,补给缺氧的脑。看来还是换个话题比较好。“对了,这次是什么事?”

地面已经在脚下。望得见远处高楼,和那对面一整片森林。都市的地平线以清澄的球状天空为背景展开,摩天轮才转了九十度而已,也就是说才绕了整圈的四分之一。

为什么保吕草看到这位姓藤井的女子会如此惊讶呢?亚树良当然晓得原因,藤井自己也明白才是。

“到这高度,应该不会被窃听吧。”

保吕草回复一贯地冷静,这么说。但不知为何就是无法不偷瞄藤井的脸。

“土井超音波研究所。”亚树良说。“今明两天那里的地下将进行开挖,建设公司终于将设计图交给警方,到目前为止花费的时间……”

“等等。”保吕草举起一只手,打断她的话,轻叹口气。“没办法一次吞下这么多。”

“你不是很急吗?”亚树良扬起下巴,白皙又尖的下颚,似乎又回到平常口吻。她轻咳了几声。“有什么问题吗?”

“呃,和上个礼拜的事件有何关连吗?”保吕草问。虽然没指名问谁,不过对象是各务亚树良,或是坐在一旁那位叫藤井的谜样女子都可以吧。“唉、总觉得嗅到一股讨厌的味道。”

“那是你身上的味道吧?”亚树良面不改色地回击,有时会摆出如此挑衅又尖锐的态度。“需要说明吗?”

“等等……若像以前那样乖乖听你说,可就没办法回头啦。”

“随你啰。反正一时之间还回不了地面。”亚树良微笑。

保吕草又望向窗外,还没转到最高点,周遭除了支撑摩天轮的钢骨外,什么都没有。必须贴着窗子,才能目测离地面的高度,刚好是那种无法轻易脱逃的高度。

再次看向亚树良,又瞅了眼藤井。

“放弃了吗?”亚树良问。

“讲白一点,是这种感觉没错啦。”保吕草点点头。

对于上个礼拜在土井超音波研究所发生的事,当然记忆犹新,那时保吕草碰巧也在现场。一处成了陆上孤岛的地方,无头尸体,好几个未解的谜,挤了一群人,仅仅只是一个晚上的事。

不知为何,濑在丸红子也在访客之列。

保吕草负责接送红子,当然会造访那里。因此对她而言是必然,对他而言则是偶然。

亲眼见证濑在丸红子解开谜团,漂亮地解决整起事件,所以那鲜明记忆早已收进档案柜最里面,也就是所谓的安心记忆文件吧。换句话说,被贴了个忘了也无所谓的标签。

没想到现在又从各务亚树良口中听到这件事,这女的总是让人惊奇连连。保吕草得控制好自我情绪,绷紧神经才行,毕竟是个大意不得、难缠的对手。有时她会摘掉太阳眼镜,从瞳孔发出令对方退缩的强力视线,这是她的一贯手法。明明早就熟知这一切,却还是难以抗拒。

“开挖地下?”保吕草问。“哪里?”

“不是有个电梯吗?”亚树良简单回答。

“哦哦……那个啊。”他点点头。“开挖应该只是个比喻吧?”

为什么她会晓得这种事呢?是从哪儿得来的情报呢?保吕草的视线自然投向藤井,肯定和她有什么关连。

“然后呢?”他追问。

“希望你能够想办法潜进去。”亚树良一脸认真地这么说。口气还算客气,却有着难以言喻的微妙感,保吕草直觉这就是这回碰面的主要原因吧。

“潜入?这也是比喻吗?”

“警方潜入地下时,也能在场。”

“在场?谁啊?”

“保吕草。”

“咦?我?”

“你不是保吕草吗?”

“呃、是没错。”他笑了笑。

但各务亚树良还是面无表情,只是凝视着保吕草,稍稍扬起下巴,迫力十足。

“这种事恕难从命。”他回答。“至少保吕草这人不行。”

“那乔装什么都好,随你高兴。”

“呃……”

“想说你能办到才拜托的。”亚树良说。这是她的一贯口吻。

“这个嘛,好像评价过高了吧……”

“如何?这事很重要呢。”

亚树良抬起下巴。不知不觉间,坐在一旁的藤井也抬起脸凝视保吕草。

“有个东西……希望你能帮忙确认是不是在那里……若是真的在那里,拜托你偷偷带出来。”

“还真抽象啊。”保吕草说。

“你不是最喜欢干这种事吗?”

“我?”

“在你的丧礼上,我会朗诵这么一段祭文。非常具体喔。这个人在哪里、干了什么事,最后就成了这般结果。”

“不会吧……”保吕草仰天大叹。

“至少人活着是是无法超越抽象的,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安心吧。”

上头只有天空。

摩天轮的吊车刚好通过最高处。准备回到地面。

与这确实约定交换的是,人将翅膀交与上帝。

结果天空什么都没有。

所以才是天空。

“被你打败了。”他悄声咋舌。“到底握了我什么把柄啊?”

“想知道吗?”亚树良微笑。

2

樱鸣六画邸境内,有栋木造小屋孤零零地建于宅邸北侧一隅,一旁还有两株紧挨在一起的大银杏树,伫足其中,恍若在森林公园。那栋别馆名为无言亭,濑在红丸子一家就住在那里,濑在丸家过去拥有六画邸的所有权,可是现在只剩红子和她的儿子,和濑在丸家的老管家根来机千瑛住在那里。

将近日落时分,小鸟游练无和香具山紫子在无言亭前玩投接球。两人都住在六画邸南边,接近正门附近一栋叫阿漕庄的公寓,他们常来无言亭找濑在丸红子。今天碰巧红子不在家,受红子刚放学回来的儿子,小平之邀,三人玩起投接球游戏,不过刚才小平说了句“还有作业要写”后,便进屋写功课去了。所以现在是练无戴着小平那上头绣有名字缩写S·S的手套,紫子则戴着自己的手套。因为大学社团垒球赛即将开打,每年都是担任投手的她,想说该锻练一下肩膀,便邀练无一起练习。

有时练无会大叫,那是因为紫子投得球太偏,得追回球。他穿着黄色粗斜纹工作服,头上飘了个红色气球,大概是哪儿拿的,还将气球绑在肩上。“拍谢、拍谢。”紫子举起一只手立在眼前,大声道歉。“老是瞄到那气球,才会分心嘛。”

“都是借口啦。”练无将球丢回给她。

“惨了,果然不常使用,肌力就退化呢。”

“小紫惯用右手吗?记得你不是左撇子吗?”

“你在说什么啊!这手套不就能证明吗?”

“是喔……啊、莫非你是用这手抓锅子?”

“嗯,有时候吧。用这手抓炸面包、炒饭……我在说什么啊?真是的,你这小子可真有意思。好了,总之得认真练习,好好地给它练个够。小练,你不蹲下啊?”紫子边转着手臂边说。

“人家手都快断啦。”

“又不是莉卡娃娃,这么不中用。”

“OK。”练无轻轻地蹲在银杏树前,叩了一下手套。“幸好不是穿裙子。”

“反正你从小腰力就很好。”

“可别对着气球投啊。”

“想见识本大小姐的真本事吗?可别被吓倒哦。”

“好了啦!快投吧。”

紫子抓着靠在胸前手套里的球,手臂往后举,然后边回转伸展的右臂,边大大地往前踏出一步,球从右手顺势往前飞了出去。

练无的手套正面抓个正着,砰地发出高亢撞击声。

“哇!这球好厉害喔。”稳稳接住球的练无这么说。“感觉沉甸甸呢。”

“如何?我没吹牛吧?”

“正中央。”

“当然。”

“用体重来譬喻的话,是属于重量级?还是超重量级呢?”他将球呈抛物线投回给紫子。

“干嘛?挖苦我啊?”

“是在夸你耶。”

紫子再度摆出投球姿势,投出球。练无也顺势用手套牢牢吸住那球。

“喔喔,不错喔。”练无点头。“小紫好厉害喔!”

“嗯,果然多练几次就能抓回感觉,嗯,还可以啦。”

“是快速球耶。很有一套嘛。”

“什么?”

再投出一球,这次也是直直地落入手套。

“好厉害喔。现在这个最快耶。”

“已经抓住球感呢。”

“全都是好球耶。”

“我对控球可是很有自信呢。”

“真是意外啊。”

之后又连着投了五好球。

“试着稍微投低一点看看。”

“低一点?你说得可真轻松。”

又是连续五好球。

“全都直落正中央,简直是投球机嘛。”

“应该说是‘精准无误’吧。”

“是啊是啊、没错没错,小紫的,‘精准无误’全都用在这方面呢。”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投个曲球看看吧。”练无将球丢回,这么说。

“曲球?才不投那种卑鄙的球呢。”

“那要不要换换球速?”

“你会不会管太多啊。反正你默默地接球就对了啦。”

“可是直球都是击中正中央,人家接得很痛耶。”

“拜托,只不过接个球,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不……不是这样的……”练无歪着头,悄声嘀咕。“好像误会了吧。”

“你是想说什么运动家精神吧。”

“算了,大概吧……”

准备投出下一球的紫子,突然盯着练无后方。练无回头一看,原来濑在丸红子正从庭园小径那头走来。

他站了起来,待红子走近。

红子看了两秒飘在练无头顶上方的气球,没说什么。

“你回来啦。”练无点头问好。

“在这里玩爱的投接球吗?”红子说。

“不是的,才不是那么简单的事。”练无轻摇着头。

“小平回去了吗?”

“是啊。刚刚还一起玩,他说要写功课就先回去了。”练无回答。

“你好。”紫子也走过来。“今天又去了学校吗?”

“嗯,去学校图书馆查了点东西,刚好被认识的教授逮住,聊了很久。”

“看来红子姐也很忙呢。”

“还好啦。今晚要不要打牌啊?”红子问。

“保吕草学长最近好像很忙呢。”练无噘起嘴。“森川则是一派悠闲,警觉心不够。”

“像他那样无忧无虑也不错啊。”紫子笑着说。

“对了,刚才小紫的投球方法是不是有点怪啊?”红子问道。

“咦?我吗?”

“就是啊。”练无从旁插嘴。

“咦?那个球会不会太大啦?”红子指指紫子手套里的白球。“哇!好奇怪的球喔。”

“这是垒球啦。”紫子说明。

“这么大的球还抓得住啊。”红子抓起球这么说。“啊、真的耶。好软喔……手小的人不就抓不住这种球了吗?”

“就是啊。所以这根本就是为小紫量身订作的球嘛。”

“才不是呢。”紫子将手套往练无背上砸去。“小平刚才也投过啊。红子姐玩过垒球吗?”

“嗯……是有玩过……”红子将球丢还给紫子。“不过好像从来没人朝我丢过球吧。啊啊,不过当我就打击位置时,感觉通过面前的球突然变大了,还是我眼花啦?所以……那时才会很不可思议地连一次球棒都没挥……什么啊,原来是球变大啦……”

红子边喃喃自语边背对他们,头也不回地往另一头走去,登上无言亭的台阶,消失门后。

“这个嘛,也许真的变大了吧。”紫子握着球说道。“我的手应该没大的很夸张吧……?”

“一定有人的手比你大吧。”

“你这话听起来很刺耳耶。”

“我是在安慰你耶。”

“可是总觉得有种士气受到打击的感觉。”

“小紫,你得学习配球才行啦。总不能老是投没有变化的直球吧。”

“反正怎么投,球还不是都会往本垒飞。”

“有点变化总比老投直球好啊。”

“反正啊,对我来说,不管是排球、网球都是往同一个方向飞去,球再直直地丢回来,反复利用同一种技巧比较适合我的个性吧。”

“嗯嗯,了解。”

“不是吗?”

“很有小紫的作风,可以说‘牛牵到哪儿还是牛’吧?”

“有这种说法喔?”

“所谓‘粗茶初泡味亦香’。”

“没错没错,就是一出手就受挫的意思。”

“是这意思吗?”

“明明对一件事很尽心,却得不到别人认同,很没成就感耶。”

“嗯,成功者总是寂寞的,好比‘柔道一直线’(注:‘柔道一直线’是梶原一骑的漫画名作,描述主角全心致力于柔道的奋斗、成功经过。)。”

“我是没学过柔道啦。嗯,好像试试也不错喔。”

“嗯!绝对很适合你,绝对适合!”

“干嘛这么用力强调啊?”

“实在太适合你了。小紫根本天生就是练柔道的料。”

“这算是恭维吗?”

“记得保吕草学长好像会柔道还是什么的。”

“咦?真的吗?没听说过啊!”

“嗯,是没听说过,不过八成学过什么功夫才是。”

“你怎么知道?”

“看他平常动作就觉得啰。”

“哇!好暧昧喔。”

“什么啊?”

“是喔……保吕草学长啊。不然请他教我柔道好了……”

“好主意。”

“意思是……要和他对打吗?”

“是啊。”

“像是把对方按倒在地之类的招数也得学吗?讨厌啦!人家会害羞啦!”

“干嘛打我啊?很痛耶。”

“好色喔。”紫子窃笑地望着天空。

“啊、又在乱想了。”

“白痴啊!”

“小紫,还是先练好垒球吧。”

“是喔……柔道啊。呵呵呵……”

“啊、保吕草学长。”练无大叫。“不会吧。”

保吕草学长凑巧从银杏树下走来。双手插在浅咖啡色运动外套口袋的他,看到练无他们,并没有很惊讶的样子。

“学长好。”紫子奔向他,扯着高八度的嗓音问好。“保吕草学长会柔道吗?”

“咦?”他停下脚步。“能边打柔道边走吗?”

“不是啦!不是这意思啦!”紫子笑。

“广告气球?”保吕草抬头望着练无头顶上方的气球。

“在超市买化妆品送的。”

“真是个怪胎。”紫子蹙眉。

“红子姐在吗?”保吕草朝无言亭张望。

“嗯,刚刚才回来呢。”练无回答。

只见保吕草穿过他们身旁,从口袋伸出一只手微微举起,敲了敲无言亭玄关的门。前来应门的是红子,她微笑地瞥了一眼练无他们,保吕草走了进去,门关上。

“真气人!”紫子撇着嘴。

“怎么啦?”练无问。

“一副无视于我们存在的样子,不觉得气人吗?”

“会吗?”

“那种冷淡态度是什么意思啊?不要太过分了。”紫子倏地叹了口气。“不过就是这点酷得迷人,帅得没话说。”

“不练习了吗?”练无拍了一下手套。

“不练了啦。”紫子咋舌,摇摇头。“已经够啦。反正还不是我一个人在拼命,其它人都迟钝得要命,根本不可能赢的啦。啊……对了,想到个好主意。要是小练出赛的话,肯定会赢呢。真是的!怎么现在才想到呢?”

“不会吧~~”

“拜托啦!加入我们社团出赛嘛。”

“可是你参加的不是茶道社吗?”

“是啊,那又怎样?”

“没、没什么。可是男生能够出场比赛吗?”

“不行不行,是女子对抗赛。”

“那不就没辄了。”

“会吗?应该不会查得这么严格吧。要是有你加入,绝对会赢的。对了,你最擅长的打姿是?”

“短打。”

“是喔。我是长打。”

“啊、还是不行。”

“拜托啦。”紫子戴着手套比了个恳求手势,看起来像是准备投球似地。“我知道开你玩笑不对啦。人家真的有在反省嘛。求求你,小鸟游。帮助我们茶道部雪耻,让人家成为胜投投手。”

“交换条件呢?”

“这个嘛……要是能赢的话,随你想要什么都请你。”

“什么都行吗?”

“没错,除了美女以外。”

“才不要这种东西呢。”

“哦?不要吗?一点都不像新新人类,真是个怪胎。”

“不然这样好了。一次也好,想痛快地吃顿大阪烧,或是披萨也行。”

“0K,就这么说定了。这两样东西还不都差不多,披萨和大阪烧算是同一类的吧。”

“才不一样呢。”

“所谓大阪烧,就是煎什么,怎么煎,选自己喜欢的料,是道范围极广,包容力十足的食物呢。只要是加热后才能吃的食物应该都可以归类为大阪烧吧。”

“说得我肚子都饿了。”

“算是关西文化啰。”

“要不要回去啦?”

“对喔,跟红子姐说一声吧。”

“可是感觉保吕草学长好像有很重要的事找她呢。我们还是别去打扰吧。”

“不行,非得打扰不可。”

“也是啦。得把手套还给小平才行……”

3

祖父江七夏站在林的办公桌前,默默地等待上司抬起头。

林打开抽屉,正在找东西,就这样找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七夏站在面前。林叹了口气后,连连轻点了好几次头。

“不好意思,什么事?”

“在找什么啊?”七夏问。

“没什么,刚刚收到一张转部通知的明信片,想说打个电话问问……”

“警部是放在右边抽屉。”

“是喔。”林点了点头。迟了一秒才露出为何连这种事都知道的狐疑眼神,瞅着七夏。“可是找不到啊。算了,反正明信片这种东西总是会在必要时不见踪影。”

“我回来了。”七夏轻轻举起手,随便行了个礼,总之就是自然做出那种看起来勉强像是敬礼的动作。

“看得出来你刚回来。”

“听说警部找我有事。”

“咦?听谁说?”

“在楼下听立松说的。”

“啊啊~~对喔、对喔。”林手按着额头,闭起一只眼。“对喔,都忘得一干二净了。真是的,到底是怎么啦?脑袋不灵光,八成会开太多吧。啊啊、果然老啰……”

“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听立松说吗?”

“没有,我想还是直接找警部比较好。”

“终于拿到超音波研究所的设计图,现在科学鉴识课正在开会研议中,大概今晚就会进去吧。”

“了解,那我也会前往现场。”

“还是要去吗?”

“嗯,当然。”

“那叫立松一起去。”

“本来是想一个人去的,好吧,了解。”七夏点点头后,回头瞥了一眼办公室内。附近办公桌旁没半个人,相距最近的也隔了两排那么远。她又看向林,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向前采出,稍稍逼近林。“不能去吗?”

“没这回事,有如此热心工作的下属,还满高兴的。”

“以为我会拒绝吗?”

“是啊。”林双肘靠着桌子,身子前倾凑近她的脸。“本来打算叫立松一个人去。”

“这是两码子事。”七夏微笑。“也许会晚一点也说不定,我会找个适当时机收手。对了,要打去哪边找你?”

“今天九点应该会到家吧。”

“知道了。”七夏收回身子,重新站直。“应该没发生什么特别情况吧。”

“有的话就是指博士的尸体吧。”

“若真是这样,可不得了啦。”

“是啊,若是这样我也得出马了。”

“带立松去,有点不太放心耶。”七夏笑。虽是玩笑之词,但确实有其理由。

“反正不管怎么样,和我们也没关系吧。只要一开始在场就好。”

“简单切入就可以了……”

“为了讨论这事,可是聚集了一堆思虑周密的家伙呢。”林的手指对着桌子下方比了比,大概是指楼下的会议室吧。

七夏走回自己的位子,看了一谢传阅的文件和留言纸条后,便步出办公室往楼梯那边走去。去科学鉴识课会议露个脸吧。会议室在下两层楼。

七夏边下楼边思索,今晚和林约好碰面,好早以前就约好了。光是这样,就让她觉得今天一早是特别的一天,不但精神好,心情也很爽快。报告书等杂事也都进展顺利,下午还去支持处理别的案件。早点回办公室后,突然插进别的工作,却一点也不觉得生气,还真是不可思议。因为时间拖得越晚,乐趣反而越增,“我还真是坦率呢。”七夏不由自主地这么脱口而出。

七夏瞬间收敛自己的神情后,敲了敲会议室的门。

4

“咦?真的假的?”紫子圆睁着眼,看着坐在一旁的练无。

“居然不让我们看耶。”练无一脸认真地说。“可是我……”

“就是啊。小练好歹也是被害人啊。难道没有这权利吗?”

“打个电话给祖父江小姐吧。”练无站了起来。

“等等。”红子口气冷淡地制止。她交迭起手,闭上眼。

沉默了数秒。

“啊啊……”过了一会儿,红子叹了口气,睁开彷佛被光线刺得眯起的眼,斜眼瞅着坐在身旁抽烟的保吕草,手按着额头。“保吕草呢?想去吗?”

“如果大家都要去,我当然奉陪啰。”保吕草回答。

“今天就是特地跑来说这个吗?”

“我吗?没有啦,只是碰巧有个工作取消,时间空出来,想说好久没看到红子姐了……”

“昨天不是才见过吗?”

“昨晚是吧。”保吕草耸耸肩。“难道我们只能在人工照明下碰面吗?”

“你们在说什么啊?”练无边笑边说。

“啊啊、总觉得心情很不爽耶。”紫子斜睨着保吕草。

“你们安静一下啦。”红子摊着一只手,制止两个小鬼,口气听来十分冷淡。

只见练无和紫子面面相觑,看到彼此表情扭曲后,隔了数秒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吵死了。”红子双手交臂,斜睨他们两个。

“对不起。”

红子又闭上眼。

她晓得自己心情不好。

但她就是那种对于没必要隐藏的事就不会刻意隐藏自己心情的人。因为她的口气、动作和平常一样激动,所以其它三人并不觉得惊讶。

“记得还没搜索那边的地下室啊。为何现在又突然做此决定呢?”练无问。

“到目前为止还没办法进去。”保吕草回答。

“虽然电梯能动,但门却打不开。”

“打不开?”紫子问。

“这个嘛……”保吕草点点头。“不晓得是从里头反锁,还是门生锈了……总之,听说要入内得破坏什么东西就对了。不过那扇门的构造似乎挺坚固的,所以才会向当初盖那栋建筑物的建设公司要来设计图,找出最适当的方法。”

“这种事需要花一个礼拜调查吗?”红子睁开眼,这么问。

“应该需要吧。”保吕草回答,将烟在烟灰缸弹了弹。“所以……今晚准备破坏那道门进入里面,我听说是这样。”

“听谁说?”练无问。

“祖父江小姐。”保吕草说。

“哦……”紫子歪着头。“为什么祖父江小姐会告诉保吕草学长呢?”

“问得好。”红子说。

“所以啦……如我方才说明,我也不知道啊。总之她也是被通知才获知的。我是这么觉得啦,她一定是想透过我告诉红子姐。”

“为何不直接跟我说呢?”红子又斜睨着保吕草。

“这个嘛,可能不知该怎么启齿吧。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保吕草双手一摊,含糊地说。

濑在丸红子的前夫就是祖父江七夏现在的顶头上司,虽然乍看之下没什么问题,但其实现在红子和林还是常常碰面,而且还维持着常人无法理解的微妙关系,加上两人离婚经过也不太寻常就是了。总之,有个男人周旋于敌对的祖父江七夏与濑在丸红子之间。客观看来,只有这般说明才能清楚解释他们的关系,可想而知七夏当然很难直接和红子沟通。

“好啦,我们走吧。”练无双手合掌置于嘴前。“不想去看看那边的地下室吗?不觉得很兴奋吗?不可多得的机会耶。”

“又还没确定肯不肯让我们看啊。”紫子鼓着脸。“这样不是会给他们添麻烦吗?林刑警八成会发怒吧。”

“警部不会去。”保吕草说。“只有一课的祖父江小姐和立松先生会去。”

“哦,那对最佳拍档啊。”紫子单边眉毛挑起。“这样就想去看个究竟了。”

“走吧、走吧。我会去拜托祖父江小姐,以事件重要关系人之一的身分,稍微忍受她的任性吧。”

他们四人被卷进发生在土井超音波研究所的事件,而且受害最深的就是小鸟游练无,可说是名符其实的“被害人”。详细情形在此省略,事件也已经顺利解决。当初发现无头尸体的电梯,因为不晓得操作方法所以启动不了,后来也是红子出主意顺利解决,让警方能进入地下层,也就是研究所的秘密处所进行搜查。

之后经过,是由林打给红子的电话得知,一下到地下层,便遇到一道坚固的门阻隔,完全无法进到里头。里头到底有些什么,连研究所人员们也都三缄其口。原以为已经解决的事件又出现新的谜题,再次微微地浮上台面,宛如汽垫船,轻飘飘地摇晃不已。至少听林陈遖的口气是如此,红子想起。

但已经不愿多想什么了。

这是她的真正心情。

对于那间研究所的事已经提不起任何兴趣。到底什么让红子这么觉得呢?原因不明。大概那里聚集着与自己一样的科学家,是原因之一吧。而且那地方弥漫着地道的研究所氛围。太相近,跟自己实在太相近了。相近得令她有些不爽,可以说是恐怖。

没错,就是恐怖。

但另一方面,

方才从保吕草口中初听到“地下室”这字眼的瞬间,就已经下定决心。

不得不去。

只是……唯一令她不太高兴的就是从保吕草口中听到那番话,怎么听都觉得刺耳。

“总之我决定睹上这条小命了。”

练无高声说。他抬头望着天花板,拉了拉肩上的线,红气球摇晃着。

“反正人迟早会死。”红子说。

“咦?”练无歪了歪头看着红子。

“活着可说是种等待死亡的状态。”

“嗯--”只见练无皱起眉头,歪得更斜。“然后呢?”

对啊,然后呢?

她也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因为自己还活着。

只能活着。

“好了。”红子迟疑了一下露出微笑。“我们走吧。”

“太棒了!”练无起身。

“现在出发吗?”紫子看着自己的胸部。“得换件衣服才行。”

“穿这样就行了啦。对了,还没吃饭耶。”

“那……”保吕草站了起来。“中途找个地方用餐好了,这顿我请。”

“哇!”练无站在桌旁,双手高举转圈圈。“太幸福啦!”

“好了啦,别转了啦。”紫子也起身。“要不要先打电话告知一下?不然我们贸然跑过去,肯定会惹毛他们吧。”

“我会打给祖父江小姐。”保吕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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