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头的升降口呢?”林竖起一根手指。“应该是关闭状态吧?”
“是的。”
“那要怎么关上呢?”
“我想可能有木梯之类的东西吧。”七夏回答。“攀着那东西下来,转动升降口内侧的门盘关闭升降口,然后下到这房间后……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梯子坏掉吧。我想找找瓦砾堆中应该有破片才是,或者不是用梯子,而是堆栈桌椅也有可能。”
“那桌椅也坏掉了吗?”
“嗯……”
“由门锁看来,感觉应该是将自己禁闭在这里。”
“可能吧。不希望任何人打扰,为了寻找一处能够静静死去的地方而来到这里。”
“意思就是自杀啰。”林眯起眼看着她。
“是的,当然。”七夏点头。
“那电线遭破坏一事如何解释?”
“应该也是死者所为吧。”七夏回答。“和将门反锁的道理是一样的,也是不让别人进入的证据,不想让人发现自己的尸体。”
“但总不会摸黑来到这里吧。好歹也会带个手电筒什么的。”
“也许是用蜡烛。”
“那为何墙边会堆了一些垃圾呢?”
“咦?这个嘛……”
“总不会拿垃圾堆当床吧。”
“嗯,这点的确有点诡异,为何会出现这么一堆垃圾呢?”
“看起来像是为了什么,刻意打扫的样子。”
“为了净空这块地方吧。”
两人又观察了一遍室内。
若是为了什么搬移瓦砾堆的话,那为何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呢?
“死者到底是谁呢?”林喃喃自语。
“这是最棘手的部分吧。口袋等都找不到任何可以证明身分的东西。”
“因此无法确认是不是这里的人员。”
“天晓得……也没听谁提起过有这么一个地下室。”
林斜瞅了七夏一眼,神情不悦地点点头。
“警部。”白衣男子喊林。“请过来一下。”
林往他那边走去。
白衣男子指着瓦砾堆后面的墙壁,七夏也凑近看个究竟,只见墙上有些沾污。
“怎么了?”林问。
“这块黑黑的地方。”白衣男子的手指比了比墙上一块沾污,接着移往左边,又比划了高度近中央的位置。“这一带有很多,而且仔细一瞧是散布开来的……你们看。手指又移动到另一处。”
“这里也有溅到,不是吗?”
“那是什么?”林问。
“血啊。”
“血?”
“嗯,应该错不了。只须再查证一下。”推了推眼镜,抓着挟在耳上的橘色铅笔。“嗯--虽然还不清楚是怎么造成的,不过应该是受到相当冲击吧。难不成是遭机关枪扫射?”
“咦?”七夏思索了一下。“我想应该不可能吧。毕竟……”
“啊啊、我懂你的意思。”他回头看着开在对面墙上的大窟窿。“你想说找不到其它出口,是吧?”
“如果是嘴巴含着开枪呢?”林低声说。“后脑勺脑浆四射,飞溅墙上,有此可能吗?”
“若是这样,就不可能是呈这种姿势吧。首先如你们所见,后脑墙上并未溅到血迹,挪开看也没有……总之,搬出尸体查验一下就知道了。当然并非指凶器就是机关枪,只是想说尸体会不会类似受到这般冲击而已。”
“这状况还真是令人困惑呢。”
“嗯,一头雾水。”
“对了,死亡时间大概多久?”七夏问。
“这个嘛……很难说,实在很难认定。”
“说个大概也行……”
“这样啊……因为这地方温度变化不大,搞不好夏天温度也比较低吧。阳光照不进来,湿气重又极度干燥,没有任何缝隙,所以连只老鼠之类的也没有。我看……大概半年了吧。嗯,半年到三年之久吧。不过也很难说个上限就是了。”
“如果……”林开口。“现场情况先搁一边,也就是完全不考虑如何进出地下室的方法,光就尸体和周遭状况分析,你有什么想法呢?”
“不懂你的意思。”
“怎么说呢……就是想问你初见现场时的第一印象。”
“什么意思?第一印象有何意义吗?”
“有没有意义是我的问题。”林嘴角上扬,盯着检察官。“如何?”
“一群人将死者弃尸于此。”
“有此想法,是吧?”
“是的。”
“麻烦再说明得详细点……”
“是之前就已经受伤呢?还是被弃置这里时受到一群人暴力相向,鲜血飞溅四处呢?譬如飞撞墙壁跌坐在这里,才会呈现这般死状。”
“其实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林说。
“哼。”检察官鼻哼嗤笑。“是喔,谢啦……意思是我是个门外汉啰?”
“不是这意思。”
“不好意思。不过啊,我们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勘查结果,什么第一印象并无意义。”
“也是啦。”林微笑。“不过第一印象也很重要。有不少事情经过各种调查后,往往结果又回到最初情况。”
“好了,准备运出去吧……”他抬头看着天花板的洞口。“看来又是项大工程呢。”
“死者是年约几岁的男子呢?”七夏问。
“正确来说,还无法确定性别,只是穿着像是男装的衣物,年龄也还无法确定,至少不是小孩就是了。”
“是日本人吗?”
“喔喔,这个也不清楚,不过发色是黑的。”
“没戴眼镜吧。”
“那种东西可能掉在瓦砾堆里,可以找找看。不过这问题超过我的专业领域就是了。这里还真冷呢……不好意思,想上去抽根烟。”
检察官爬上梯子。
上头传来交谈声,似乎在讨论搬运尸体一事。
七夏像要跟林说悄悄话似地,将脸凑向他。
“可能是土井博士。”她悄声这么说。
“可是……”林正想反问时,
“我知道,没发现轮椅,况且他也没办法自己进到这房间。”七夏边说边点头。“不过如方才警部所言,若不先设想一些限定条件,的确有可能是一群人将土井博士押进这里。”
“这么一来”林眯起眼,默默地点头。“问题只剩上面那扇门了……”
“没错。”七夏也点头。“得思索由外侧上锁的方法……”
6.
濑在丸红子一行四人坐在研究大楼宽敞会客室一隅的沙发上。保吕草润平抽烟,香具山紫子双手交臂。因为鞋子湿湿的,小鸟游练无索性脱掉鞋子,抱膝坐在椅子上。
“好像准备运出尸体的样子。”红子翘着脚,姿势优雅地斜躺在扶手椅上。刚刚她走进里面,去看看搜查情况。
“结果那具尸体是谁啊?”紫子探身这么问。
“对了,死因呢?”练无也问。
“不晓得。”红子摇头。“好像都还不清楚。”
“这案子得花点时间吧。”保吕草吐了口烟。“而且就算勘验后,我想有些疑点还是没办法厘清吧。毕竟没留下任何痕迹或特征,要查出死因也很困难。”
“什么特征?”紫子狐疑地歪着头。
“像是子弹留在体内、骨折、骨头碎裂之类……”
“不是说什么发现墙上血迹四溅吗?”练无说。“这么说来,不就有可能是开枪自戕吗?”
“若在现场发现手枪的话,案情就明朗多了。”紫子说。
“若没发现的话”练无伸出一只脚摇了摇。“可就是谜中谜,地下密室怪谈。”
“更重要的是,”红子口气冷静地说。“那地方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实在很难想象会有那种只能从天花板进出的房间,活像个蓄水池……”
“会不会是和研究有关的某种设施啊?”保吕草将烟在烟灰缸捻熄。“总觉得其它房间应该也有才是,要是只有那里才有就怪了。”
“进出那里都得经由土井博士的研究室,不是吗?”红子说。“这么说,土井博士不可能不知道,况且这里是博士他们的……”
“就是说啊!不可能不知道吧。”紫子说。“之所以是个秘密,肯定暗藏什么不好的事。”
“不就是那具尸体吗?”练无说。“因为知道藏了具尸体,才刻意保密吧。”
到此,沉默片刻。
有时可瞥见警察穿过走廊,会客室只有他们四人而已。方才看到一位研究所人员,名叫田贺的老人,现在人不知跑哪儿去了。大概忙着应付警方吧。
“你们都不困吗?”红子问。已经凌晨一点了。
“一点都不会。”练无回答。
“要是白天也不想睡就惨了。”紫子笑。
“不过再待下去也没用吧。”练无噘起嘴。“我们根本毫无用武之地,要不要回去啦?”
“总不能不说一声就回去吧。”保吕草说。“再待一下看看好了。”
“那可以聊点题外话吗?”红子这么说后,便将从周防教授那里听来的事告诉保吕草他们。
驾驶人造卫星的四位航天员,于绕行地球的轨道上惨遭杀害一事。结果地上指挥中心强制施以软着陆方式。
“不会吧?”练无蹙眉。“真的有这回事吗?”
“就是啊!听起来好像在唬人。”紫子摇头。
“若真有这么不得了的事,应该是头条新闻吧?”
“也是啦。我也搞不清楚这事是真是假。”红子很干脆地这么说。“不过我是经由某个管道得到这情报就是了。”
“哦。”练无双脚往前伸。“说出这件事是有什么用意吗?应该和今天的事完全没关系吧。还是要大家玩个推理游戏打发时间吗?”
“应该有所关连吧?”保吕草窥视着红子表情。“从哪儿听说这件事?”
红子看着保吕草,一语不发地微笑。
她之所以说这件事,是为了试探保吕草的反应。
“会不会有人在一处像是宇宙站的地方降落呢?”练无发言。“那个人就是杀人凶手。”
“还没盖那种东西吧。”紫子说。
“也许有啊。”练无歪嘴。“搞不好暗中盖好啦。”
“有那么简单就盖起来吗?”紫子质疑。
“有什么想法吗?”红子问保吕草。
“咦?我吗?”保吕草一脸惊讶。“为什么问我?呃,只是想说这件事会不会和什么事有所关连……”他摇摇头。“嗯……只有摇头的份,不是吗?如果想从我身上套出什么的话,红子姐,你这如意算盘可就打错啰。”
红子直瞅着保吕草。
这番话绝不是开玩笑。神情微妙,尤其是那视线的移动方式,只有在隐瞒什么事时才会显露出来。
所谓套话就是这么回事。
保吕草肯定知道什么,或许应该说,他在企图什么。
而且是连小田原长治、红子也不知情的事。
为何安排我来这里呢?
为何叫我去找周防教授呢?
又为何让我得知那起航天飞机杀人事件呢?
不懂。
之前那起事件中,这间土井超音波研究所成了陆上孤岛,因为人山的唯一通道,也就是连络桥遭到破坏。
翌日赶紧搭了座临时便桥方便车子通行,现在不管是警方,还是红子他们都是渡过那座便桥来到这里。
真的那么简单就能架起一座桥吗?若是这样的话,为何一般造桥工程得花那么久的时间呢?记得有人提过这般疑问。是的,就是根来机千瑛,他问过红子。
红子对于土木工程是个门外汉,不过这理由也不难想象就是了。也就是说,比起建造新东西,重建工程算是容易多了。换言之,制造一个东西的步骤几乎都是依判断来思考该怎么做、该如何分割作业,不过为了把握正确现状,必须调查、测量,重建时这部分便能省略。况且这次桥墩部分并没毁坏,架临时便桥也不需要造什么桥墩。
人类的思考逻辑也是一样吧。
思考脉络抵定的人,比较容易得到答案,譬如作答数学题时,答对的比率自然比较高,这和赴约途中有几处桥崩塌的情形是一样的。过去走过的道路确实架有一座桥,因此这般情况的解“谜”方法,只是计算时间多寡的差别,总之马上进行建桥工程就对了。
人在解决这种问题时,总是在脑中勾勒好几条线。记忆脉络条理,描绘许多路线图。
即使如此……
当然也有可能过上过去没碰过的谜题。
譬如像红子那样总是处在研究最前线,这种事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因此当她面对这般谜题时,
那未知的谜,
前方有座看不见的新崖,
突然出现地图上没标示的山峰,
以前从没架过桥的山谷,
她可以清楚分析与这些东西对峙的自己。
现在就是这个。
红子这么想。
若是平常的话,马上就晓得该怎么思考比较好,
但现在的她却一头雾水。
毫无头绪。
该如何思考比较好呢?
从哪里切入比较好呢?
完全不晓得。
即使如此,
那莫名其妙的巨大东西还是朝她不断逼近,已经触到她的身体,也许早已将她包覆住也说不隐约感受到这般拘束感与抵抗。
感觉周围空气的黏度有点上升。
然后,她感觉到一股寒气。
那种引起紧张的恶寒。
也许这就是所谓兴奋到颤抖的感觉吧。
当然这感觉绷紧她的神经,刺激她的思路回转。
一道没看过的山谷,
横亘在眼前。
必须在那里架起一座全新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