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力而产生的歪斜,因应当时拖力所取的一定值是有弹性的。相较于此,在某种情况下施压的话,歪斜情形便会扩大。这般现象称为流动(flow),流动的物体则称为流体(fluid)。
1
几天后,小鸟游练无和濑在丸红子一起造访爱知县警。关于土井研究所事件的后绩处理,还必须跑些书面文件程序,不过一下子便结束了。坐在摆着一张桌子,四张椅子的小房间里等候时,听见穿过走廊的鞋跟声越来越近,敲门声后门应声开启,走进来的是祖父江七夏。
“午安。”七夏边关门边向练无微笑,然后向红子行了个礼,“劳烦你们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真的很谢谢你们大力协助前天的搜查行动。”表情和说这些话的声音明显不同,显得十分僵硬。
“哪里,别这么说。”红子微笑。“至少会请我们喝杯茶吧?”优雅地歪了歪头。
“真是的!怎么连杯茶水都没准备啊。”红子悄声嘀咕。“真是不够机灵的女人。”
“红子姐,不行这样啦!你的口气太挑衅了啦!”练无双手一摊这么说。“今天不是来问问关于之前发现的那具尸体吗?”
“挑衅?有吗?我看起来有这样吗?”
“就是啊。”
“是喔……真是的,就是藏不住自己的心思。”
七夏回来。
“不好意思,帮你们端了咖啡过来。”她边这么说边坐下。因为红子和练无坐在窗边,刚好面对面。七夏叹了口气后,看向练无。“搭车来的吗?”
“不是,搭地铁。”
“等一下还要去N大。”七夏向红子这么说。“不介意的话,要不要送你们一程?”
“Lucky。”练无说。
“去N大有什么事吗?”红子问。
“呃,有点事……当然是为了公事啦。”七夏微笑。这次她大概做足心理准备吧。应对满自然的。
传来一阵敲门声,走进来的是立松刑警,捧着放着纸杯的塑料托盘。“午安。”立松开朗地打了声招呼,关上门。“今天小鸟游的打扮很平常呢。”
“那不寻常的打扮是什么样子?”练无反问。“想看吗?”
练无一身运动服搭配牛仔裤,对他而言算是很成熟的打扮了。红子今天也是毛衣搭配长裤,感觉像从自家实验室出来,散发一股学者般的知性气质。这么说来,来此的地铁途中,“反正今天林也不在。”如此喃喃自语过。似乎事前已打过电话,调查林的行程。因为不可能碰到林,才打扮得比较随兴,这点练无能够理解。
立松将咖啡放在两人面前,只端来两杯,没有七夏的份。
“关于那具尸体,已经查出什么了吗?”红子问。
“嗯,验尸报告今天会出来。”立松回答。“刚刚警部出去就是为了这件事。”
“还不晓得正确身分之类吗?”练无问。
关于这次事件,报上只刊了一小篇报导,只说明在土井研究所地下室发现一具男性尸体而已。
“调查才刚开始呢。”七夏说。“总之死者已死亡一段时间,也就是说,得回溯过往才行。”
“死因呢?”练无问。
“这是最棘手的问题。”七夏轻点了好几次头。
“若不是自杀的话,就麻烦了。”立松开玩笑地这么说,被七夏斜睨了一眼后,边微笑边歪了歪头,不敢再多说什么。
“除了尸体,对于案发现场有何突破?”红子边啜了口咖啡边问。“譬如那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建的房间?警方有掌握到这方面的情报吗?”
“还没。”七夏摇头。“关于这点完全没有掌握到任何情报,成了个谜团,当然也问过研究所的博士们,但全都三缄其口。”
“意思是说,他们肯定知道什么啰?”
“嗯,就我看来,至少雷道尔博士、宫下博士知道些什么才是。”
“因为某种理由不能说……”红子抬头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似地说着,“明明被发现了,还不肯老实说,越是沉默给别人的印象就越不好……即使如此,还是什么也不肯说。”
七夏所提的两个人,在土井研究所的研究员中,辈份仅次于土井博士。乔治·雷道尔与宫下宏昌目前住在市区的样子。案发后研究所遭封锁,就算是所内研究人员,也得获得警方许可才能进出。为了避免证据遭到隐匿或销毁,警方还下了有期限的管制令。
“我想问个笨问题……”红子说。“是否可能有其它通道呢?”
“目前除了那座电梯可通往地下室外,并未发现其它通道。”立松回答。他露出一副“这样回答可以吗?”的表情偷瞄七夏。
“瓦砾中有找到手枪之类的东西吗?”练无问。
“嗯。”七夏说。“很抱歉,目前尚在调查,不方便透露结果。”
只能这么响应,不晓得该说什么。七夏抛了句“还有点事得处理”后,便走了出去。两人边和立松聊天边啜饮咖啡。
“她是要去N大吗?”红子问。
“嗯,去找理学院的周防教授,你认识吗?”
红子瞬间憋气,轻摇了摇头,旋即转移视线。她将咖啡杯放回桌上,站了起来。
“好了,我们回去吧。”红子说。
“啊~~啊。”练无打了个哈欠。“本来想说能多听到点什么,还真是有点失望呢。”
“你们也晓得这案子很棘手嘛。”立松边眨了眨眼边说。“祖父江小姐也有立场的考虑。”
“也是啦。”红子口气优雅地说。“谢谢你的咖啡。麻烦跟她说一声,我们先下楼在大厅等”
“呃、好……慢走。”
立松开门,红子与练无走出房间。
“啊、对了。”红子停下脚步,回过头。“立松先生对于地下密室事件,有何看法呢?想听听你的意见。”
“这个嘛,我还是觉得那扇铁门应该有什么机关吧。也有可能在那面水泥墙上哪里凿了个洞,事后再掩埋起来,总之是条可能的出入通道,我想应该会被发现吧。”
“原来如此。”红子微笑,行礼道谢。“谢谢,那我们先告辞了。”
2.
从市大医院地下室爬上楼梯,来到后庭。
林的车子就停在附近。
“教授,吃过了吗?”林待对方将门锁好,这么问。
“已经吃啦。现在只想回家蒙头大睡,不好意思,不能陪你了。”
“是喔,那就陪你回家吧。”
“为什么?”
“呃,有点事想谈谈。”
“在这里谈不也一样吗?这是你的车子吧。”
“站着谈也是可以啦。不过边走边谈不是比较轻松吗?”
“会吗?”
“不然打电话也行。”
“拜托……”
两人开始边走边聊。
“教授对那案子有何看法?”
“没什么看法啊。不过那个男子的头、肩膀、腰和脚都有骨折,就是这样,我想这是千真万确之事,错不了。”
“嗯嗯,当然,这个已经……”
“再来就要看你怎么思考了。”
“是啊。我可是绞尽脑汁呢。譬如说啦……像这样的情形该如何是好呢?”
“你自己没想法吗?”
“当然有,只是想听听专家的意见。”
“像是闯到路中央被卡车辗到,或跳下月台被电车正面冲撞时,没被辗进车轮下,而是弹离到别处。”
“会变成那样吗?”
“就是那种感觉。”
“原来如此,谢谢你的宝贵意见。这么说有可能是死者遭遇意外后,在濒死状态下被搬到那里啰?”
“不能说无此可能,只是搬运的人事后如何出来呢?”
“嗯,就是说啊。”林点头。“怎么看都像是他一个人进入那里,希望独自默默死去的样子……”
“就算真的这么想也不太可能。”
“假设像那样自渎,也就是所谓自杀行为,不,说是自杀……”
“不可能吧。”
“就是说啊……”林深吸口气。
“况且墙上不是留有四溅的血迹吗?我不觉得那是搬运在外头遭遇意外事故的尸体时,不小心碰撞的结果。而是活生生的人在那里留下的痛苦印记。”
“痛苦印记,是指碰撞墙壁吗?”
“只是稍微碰撞冲击的话,不会造成那般骨折。”
“意思是得重复好几次啰?”
“也不能如此断言,不过若真是那样的话,确实有此可能……”他边说边仰头望着附近的大楼。“应该是从大楼的六楼或七楼坠落才会所受到那样的冲击吧。”
“当场死亡?”
“当然,应该是当场惨死。脑部若受到那般撞击,即便活着也只能残存几十分钟,就算立即送医急救,存活率也不高。”
“不可能是自己撞墙啰?”
“怎么可能,根本不合理嘛。”
“意思就是,肯定是他杀啰。”
“我可没这么说,方才不是说过吗?若跳下月台被电车冲撞的话,就会造成那般结果。像这种情况,你们会说是电车造成的他杀事件吗?”
“不,那是自杀。可是那附近没有电车,也没地铁通行啊。”
“啊啊,地铁吗?还有这么一招啊。”他笑了笑。“有意思。”
“一点都不有趣。”林咋舌。
“总之这些情报得靠你自己查证、判断啰。我的工作只是客观报告我所调查的结果,彼此各司其职。”
“关于没有其它外伤这点,你觉得可信度有多少呢?”
“毕竟就死亡已有段时间而言,尸体保存状况算是不错。至少目前无法确认曾遭枪击、或被大型利刃刺杀等痕迹,当然也无法断言绝对没发生过这些事。也许死者曾遭枪击或刺杀,只是没发现伤痕而已。”
“那可信度呢?”
“一半一半吧。”
“那关于死亡时间呢?”
“那个嘛……应该差不多就是那样吧。”
“半年到两年的范围太模棱两可了。可以推算的更精确一点吗?”
“请调查一下尸体周遭的瓦砾堆,搞不好会发现报纸或杂志之类的碎片。”
“运气好一点,上面还记载着日期是吧?”
“尸体上不可能写着日期,所以得从周遭状况、遗物来推断死亡时间,不是吗?啊、对了……”
他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林问。
“我想起来了。有没有遗落戒指呢?”
“没有,没接到那种报告,怎么了?”
“嗯,没什么……虽然不是很确定,不过左手无名指上依稀留有那般痕迹。”
“只留下痕迹吗?”
“因为腐烂得几乎仅剩骨头,想说会不会是脱落了……”
“我会确认的。”
两人又迈开步伐。
“警部呢?”他瞄了一眼林的左手。“没带戒指啊。”
“嗯。”林笑了笑,举起左手。“遇害时若没带警察识别证,就查不出身分了吧。”
“可以用DNA识别啊。”
“要看瓦砾堆的调查结果吗?需不需要送去你那里?”
“不用了,没此必要,我想一切就到此为止,再来得靠你那边判断了。要是留有记载日期的遗书就简单多了。”
“可惜没发现这种东西,所以有可能留下蛛丝马迹的东西全都……”
“不如问问住在那里的人,不就能多掌握些线索吗?像是最役使用地下室是什么时候……”
“这也行不通啦。啊、对了对了……什么时候才能判定那具尸体是土井博士还是谁的?”
“视资料而定。”
“我急着要。”
“拜托别叫我周末前交给你啊。我要打高尔夫。”
从别栋大楼的玄关走进大厅。
“那我先告辞了。”林停下脚步,行了个礼。“再联络。”
“走啰。”他举起手,登上楼梯。
林走向设置在大厅最里面的公用电话,拿起话筒,按下号码后瞥了眼手表。
“呃、是我。祖父江小姐还在吗?”
等了一会儿。
传来拿起话筒的声音。
“喂,我是祖父江。”她接起电话。“会过来吗?”
“正准备出发。濑在丸红子和小鸟游刚好来这里,我先送他们一程。”
“那还要等个三十分钟左右啰?”
“是啊,大概吧。”
“知道了。那在教授的研究室碰面吧。”
“啊、等等,如何?有发现他杀线索吗?”
“好像只能这么判定。”
“呃、真的吗?”
“你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嘛。”
“没这回事。”
“那待会见……”
“嗯,待会见……”
3.
祖父江七夏开车,红子坐在驾驶座旁,练无则坐在后座,一行人正前往N大途中。
红子与练无住的地方离N大南西约两公里处,不过红子稍微绕了点路,经过县警前往N大。所以让他们下车后,再前往N大与林会合,七夏在脑子里描绘这般路线图。但途中红子却说。
“反正要去N大,不如我也去趟N大好了。”
“啊、呃……也可以啦。”
“啊、那我也要去。”练无说。“想去福利社买点东西,顺便吃饭。”
“要去N大哪里?”七夏问红子。因为校区腹地广阔,虽然一样都是N大校舍,但去的路并不一样。
“到哪儿都可以,祖父江小姐要去哪儿啊?”
毕竟有所顾忌,七夏含糊地回答。
“嗯,有点事,想到处查看一下。”
“是喔……那可以放我在农学部前面下车吗?往东一直走就对了。”
“喔,嗯……这样啊。”红子下车的地方离七夏要去的地方相当近,七夏不免心头一惊,只想赶快转个话题。“总觉得超音波研究所的事应该在那时就告一段落才是,怎么还没完没了啊。”
“不觉得那具尸体应该就是土井博士吗?”练无凑近,这么说。“只要勘验一下就晓得吧?”
“这个嘛……”七夏边开车边回应。“至少目前还没听到什么结果。”
“这么费时啊?”练无问。
“关于死因应该大致有个结果才是。”七夏回答。“不过因为死亡已有一段时间,要确认身分着实有点困难,目前一般采用的方式就是比对齿模,还有生前残留的正确数据。”
“从身高、体型等不也可以判断吗?”
“死者算是标准体型……”七夏说。“没有随身物品,陈尸现场附近也没有留下什么可以辨识身分的东西。”
“啊、停车!”练无大叫。
“呃、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七夏边紧急煞车边回头。
“小紫!”练无打开后车窗大叫。
正准备过马路的香具山紫子冷不防停下脚步,往这里看,走了过来。凑近一瞧才发现坐在车上的人是练无。她站在窗旁,窥视车内,向红子和七夏轻轻点了点头。
“要去哪里啊?”练无问。
“学校啊。小练呢?”
“我们要去N大,要不要搭便车?”他回头看了眼七夏。“方便吗?”
“请。”七夏愣愣地回应。
紫子就读的私立大学确实在N大附近。
“不好意思。”紫子打开车门,钻进后座。“你们怎么会相约去N大啊?”
“没什么,纯粹只是凑巧。”七夏回答。
车子继续奔驰,练无向紫子说明事情经过,话题又再度回到那起事件。
“哦,原来如此。还真是令人一头雾水呢。”紫子口气十分认真。“连尸体都出现了,越来越棘手了,不是吗?不过应该也越来越逼近真相才是。”
“有种遭受到顽强抵抗的感觉呢。”七夏说。“唉,可真是棘手啊……”
“祖父江小姐,”坐在驾驶座旁的红子直盯着七夏这么说。“若需要我帮忙的话,希望能尽快将情报毫不保留地告诉我。”
“呃、嗯嗯……当然。”
“这谜题可是超乎你所想象的深奥哦。”红子难得用如此严肃地口吻。“可不是某个人招认就能厘清真相的案子,不是吗?”
“为何这么说?”七夏问。
“因为我直觉幕后有股看不见的黑暗力量,创造那地方,封印那地方,也堵了相关人士的口,必要的话,会为了达到目的抹杀一切。”
“喔……”七夏只能点头,因为红子那宛如占卜师所说的话语,她实在听不进去。虽然言之凿凿却缺乏根据,根本无从证实。
“结果那间地下密室到底是怎么回事?”紫子问。
“嗯,也没什么进展。”七夏回道。“状况还是没变,没有任何进展。”
“我想有两个可能吧。”练无说。
“哦,你有想到什么吗?”紫子斜睨着练无。
“首先第一个可能,若那个人自己来到地下室,那门锁着一事就没什么可疑之处。不过是如何下到那密室,那升降口是锁着吗?这些都是很不可思议的地方。”练无飞快地说着。“若是进去那房间,跳进密室,就无法关上那升降口,不是吗?至少得有个梯子或踏板之类的,才能转动那门盘吧。为何现场看不到这些东西呢?这点也很不可思议。虽然有可能将其破坏后成了那堆瓦砾,但我想没理由这么做才是。”
“也是啦。若这么做的话就再也出不去了。可能是死者自己弄坏吧。以防自己决心动摇。”紫子说。“我也是这么想,真是令人难以想象的情况啊。”
“不需要想得太复杂吧。”
“嗯……也是啦。”
“简单啊。只要有根棒子就行了。”红子发言。“比天花板高度再长一点的棒子,从升降口采下去立在地上,然后用脚攀着,就可以支撑住身体了。洞口约一公尺宽,所以双手伸直抵着,应该可以支撑住身体。”
“感觉难度挺高耶。”紫子说。
“嗯,我觉得应该可以。”练无说。
“只有身手灵活的人才能办到吧?”
“那个棒子要怎么处理?”练无问。
“藏在瓦砾中,不然要是没发现那种东西的话,有可能烧掉了吧。”红子回答。
“为什么要跑到那么隐蔽的地方自杀呢?”
“就是啊。”紫子也很赞同练无的疑问。“为何要躲在那种地方自杀呢?”
“嗯,为什么啊……”红子闭上眼。“我想是种很难想象的心情吧。想一次解决得干干净净,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行为,也不想被评价。我想这种心情有点类似不少人会在死前烧光日记的感觉吧。”
“不太一样吧。”七夏边开车边说。
“不,不一样的是水平,也就是程度问题,但方向是一样的,错不了。”
车子爬上缓坡,瞥见N大校舍。只有这一带虽然地处市中心,却有成群树木。
“小练,你还没说完吧?”
“什么?”
“你不是说有两种可能性吗?”
“啊、对喔。这个嘛……”练无闭目思索。“另一个可能性就是有人将尸体搬到那里。若是这样的话,那房内找不到梯子之类的东西就很合理,也就是说,凶手顺便带走了。可是这样的话,就无法解释外面那扇门为什么是锁住的,难道是用锁锁住内侧门盘吗?这么一来就无法出去了呀。”
“这种事不难办到吧?嗯……像是巧妙利用磁铁、线、电波之类……啊、对了对了,像是超音波之类的也很常用啊。”
“不常用吧。”
“还是有可能啊。”
车子于十字路口往右转,来到贯穿N大校区的大道。这条主要大道的两边就是N大校园,右边是文学院和工学院的一部分校舍,左边以讲堂和图书馆为首,依序为理学院、农学院和工学院等研究设施,往山里延伸,腹地非常广阔。
“要放你在哪边下车呢?”七夏问红子。
“那就从这里进去好了。”
依红子指示,车子向左转,拐进一条小路。苍郁大树遮蔽路面,望不见天空。
“从这里直走。”红子说。
车子经过理学院餐厅,往前直走。
“这里就是农学院了吧。”七夏喃喃自语。其实她知道在哪里却佯装不知。
“祖父江小姐要去哪儿?”红子若无其事地问着。“知道怎么去吗?需不需要我带路?”
“不用了,又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没问题。”七夏勉强挤出笑容。快到前方那栋大楼了。
“呃……”
“啊、放我在这里下车就行了。”红子说。“谢谢。”
七夏停车。
“慢走。”她向红子点点头示意。
“再见啰。”红子优雅地笑了笑,打开门。
“谢谢。”紫子也开门下车。
“下次我们再一起去喝一杯吧。”练无凑近七夏,悄声这么说。
“这是在约我吗?”七夏反问。
“是啊。你有什么事想跟我说吧。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走啰。”七夏举起手、稍稍动了动手指。
“ByeBye~”练无下车。
边注意映在后视镜的三人,边慢慢地驶离。红子他们好像在聊什么似地,没注意七夏盯着他们。
车子就这样往前直直驶去,理学院研究所的行星科学研究中心就在前方几百公尺处。一般人几乎不太会来这里,因为道路有点弯曲,已经看不到红子他们下车的地方。
七夏长叹口气。
林站在前方。
不想让林和红子走得太近,但他们现在的距离显然已经很近了。
多么想和林一起奔走远方,管它是国外还是宇宙都好。
瞬间想象着这种事,已经到了目的地。
车子驶进停车场,熄掉引擎后,她补了补妆。
凝视小镜子中的自己时,突然想起红子说的话。
“这谜题可是超乎你所想象的深奥哦。”
她还理不出什么头绪。
应该说是没有什么情资可以想象。
实在不足。
一切都太暧昧了。
况且她和林的关系……
是的,她想的比红子还深。
七夏有此自信。
要是那时这么反驳回去就好了。
“比你所想的还……我们一直……”
虽然很想这么说,却想不出接下来该说什么。
相爱吗?
已经交往很久吗?
已经互许未来吗?
想不出语气该如何表现?
明明有那么多想说的话,为何就是找不到适当的话语呢?
况且……
红子一定知道吧。
也许自己一直都没她想得深刻。
也许吧。
两人都不晓得彼此的事。
就连自己的事也不是很清楚。
又叹了口气。
七夏将镜子收进包包,打开车门。
4.
练无最后一个下车。
“很少来这么里面吧。”红子说。
“嗯,之前只来过一次。”紫子环顾四周。“啊、想起来了。是参加一个什么推理活动,晚上大群人来这里夜游呢。”
“那一带感觉像片树海呢。”练无凑上前去。“三更半夜一个人走在这里,还真恐怖呢。”
“祖父江小姐到底有什么事呢。”红子望着路那一头,这么说。已经看不见她的车。
“小练,这附近有福利社吗?”
“那里是有间餐厅啦。”
“不是啦,我想看看书。”
“书店在另一头耶。得走回去才行。”练无指了指西边。“红子姐呢?去农学院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红子微笑。“我想往里面走走。”她凝视着东边。
“往里面走走?”练无歪了歪头。“怪了。难不成……”
“嗯。”红子点头。“想去警方会到的地方看看。”
“那不是祖父江小姐要去的地方吗?”紫子望向远方。
“往里面走可全是理学院的校舍耶。”练无也眺望远处。
“我晓得她要去哪儿。”红子迈开步伐。
“啊、对喔,她有问过。”
“那我走啰。”红子头也不回地举起手。
“啊、等一下。”练无追上去。“我可以同行吗?”
“随你高兴啰。”红子头也不回地回答。
“啊、我也要去。”紫子也跟上去。
“早知道就叫祖父江小姐顺便载我们过去不就得了。”走在红子身旁的练无这么问。
“她不想告诉我们。”红子撩了一下头发。“我察觉到她的心思。”
“为什么要隐瞒呢?”
“这个嘛……”
“可是我们过去,祖父江小姐会不会觉得很困扰啊?”
“应该会吧。”
“不会惹毛她吗?”
“应该会吧。”
“我看我还是别去吧……”
“真的不去?”
“嗯--还是去好了。”
“红子姐,你确定知道她要去的地方吗?”走在后面的紫子这么问。
“我听立松先生说的。”红子简单回应。不知为何,给人有点爱理不理的感觉。当她在想别的事时,往往会给人这种感觉。
“立松先生他有说是哪位教授。”练无向紫子说明。“是红子姐认识的那位教授吗?”
“也不能这么说吧。”
“总觉得他的名字好怪喔。”
“周防先生。”红子马上响应。“绝对写不出他名字的汉字。”
“那须温泉乡的须,深奥的奥。”紫子说。
练无笑了笑,后来抬杠一阵就没再聊下去了。
5.
七夏敲了敲门,门那头传来男人声音。“打扰了。”她开门走进去。
正方形约三十坪大小的房间,右边桌子那头坐了个头上缠着绷带的男人。坐在面前沙发上,回头的男人是她的上司,林。
“来晚了,抱歉。”七夏行了个礼。“我是搜查一课的祖父江。”
“喔,你好。”周防教授坐在椅子上轻轻点了点头。“不好意思,我还没办法站起来又坐下,头还是很痛。”
“你第一次来这里吗?”
“是的。”她点点头,林根本就是明知故问,也就是说,这句话是说给周防听的。“不过我有仔细看过报告。”她再次观察房内四处。
“先坐下来再说吧。”周防微笑。“不过,不管是什么样的美女过来,都没心情再谈下去了吧。”
虽然是很无趣的笑话,七夏还是边坐下边勉强挤出笑容。她常想,学院人士就连讲笑话的感觉都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原本警方进来校园得办些繁琐手续,不过这次林和七夏算是破例视为私人拜访。停车场里停着林的爱车,和七夏开来的公务车,要是开警车过来的话,肯定会引发骚动不得其门而入。毕竟校方很怕引起媒体注意。
“教授,有件事我还是不太明白。”林身子前倾这么说。那独特的说话方式和低沉嗓音回响着。“当然没有理由怀疑教授遭到袭击一事,而且我想一定是谁基于某种理由想偷走某些资料。当然针对这房间、大楼四周都已详细调查过,虽然房内留有很多人的指纹,不过侵袭教授的女人应该戴着手套吧?”
“记不得了。”
“应该有戴吧。也许戴得是那种不会引人注目的透明手套。像是门把、文件柜的把手,都留有类似痕迹。虽然已经采集了几根毛发,但尚无法锁定是谁,也有可能是之前掉落的,而且没有什么特别长、特殊颜色或是特征等,因此掌握不到什么有利线索。搜查方向只能就嫌犯目的这点侦查,也就是被偷走的东西。当然嫌犯是基于某种目的,刻意潜入这里,发现目标物就在文件柜中,却不巧被教授逮个正着。搞不好嫌犯其实只是想看看或拍下来,再将数据归回原位也说不定。”
“搞不好吧。”周防点头。
“不好意思,冒昧请问一下,教授还没告诉我们被偷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至少可以说说是哪方面的东西吗?是谁能得到利益的东西呢?若能得到这方面相关情报,对于搜查进展应该很有帮助才是。毕竟我们连这方面的情资也没有,很难想出什么因应对策,这点还请您谅解。”
周防在林说话时,从口袋掏出眼药水,抬头望向天花板点了几滴。动作看起来颇熟练,可见平时常用吧。只见他收起眼药水,掏出手帕捣住眼睛。
“所以啦,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吗?要是能阻挡得了那女的就好了。我有看清楚她的长相,要不要找人绘张嫌犯的速写啊?”周防将手帕塞进口袋,用食指按着湿润的眼旁。“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哦。”
“虽然这么做对侦查工作没什么太大帮助,好吧,就试试吧。”林叹了口气,看向七夏,“这件事就麻烦你了。”
“待会儿有空吗?”七夏问。
“今天不太方便,待会儿要和几位审查学生学位的委员开会,还得负伤出席呢。”
“那明天如何?”
“好吧。亲自跑趟县警总可以了吧?”
“这样的确比较有效率。是这样的,想请你指认几张合乎条件的嫌疑犯和前科犯的照片。”
“大概几张啊?”
“不多,一千张左右吧。”
“是喔……应该认得出来吧。”周防点头。“这种事不可能忘记。”
“对了,可以请教个问题吗?”七夏身子前倾约十公分。“我想应该有什么关连才是,希望教授别介意才好……”
“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
“教授在这里遇害的那晚,其实在土井超音波研究所发现一具尸体。”
“哦哦,知道啊。报纸有报导。”
“会不会和那事件有关呢?”七夏抛出这问题后,直盯着对方的表情。
眼神的移动尤其重要,还有开口瞬间的动作。依经验,这瞬间分辨一个人是否说谎的机率最高。虽然初次见面有点困难,但谈过一阵后,抓住对方习性,准确率便会提高,就算不具什么证明性,但至少是个突破点。
因为用电话联络没办法看到对方表情,所以七夏为了问这问题才会特地跑一趟。她事先确认过周防洵曾和土井研究所的研究员碰面。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是兵家常胜之理。
“别问我这么奇怪的事嘛。”周防笑了笑,出乎意料的反应。“会有什么关系啊?我可是对超音波技术完全不了解的门外汉,不过确实曾和那里的研究人员见过面,也通过电话。是和谁联络啊,记得是个美国人吧。我还打电话问过他关于超音波测量器的使用限制。因为我们曾在学会办的聚会上碰面,交换过名片。不过记不得那时他为何来参加我们学会就是了,毕竟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事啰。”
“是什么时候打电话和他联络的?”
“众会后不久吧。记得好像隔了一、两个礼拜后吧。”
“记得那位博士的名字吗?”
“好像是叫雷道尔吧。”
“没错,乔治·雷道尔是吧。”七夏点点头,继续问。“在研究所地下室发现的尸体身分不明,教授这边有什么线索吗?”
“为什么这么问我……”
“关于教授所说那个遗失的资料……”这次换林询问。“那份资料是否和土井研究所有关呢?”
“啊?”周防张着嘴,愣了好几秒。“你们警方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吧……”
“因为你不肯透露,所以我们当然会天马行空地想象啰。”林口齿伶俐地反驳。
周防轻轻咋舌,叹了口气。斜睨了林一眼,又将视线移向窗子那边。
“教授的朋友中,有那种失踪一、两年的人吗?”七夏质问。“男性,身高约一百七十公分,中等身材。”
周防神情不悦,掏了根烟衔着,点上。
“年龄呢?”他吐了口烟后,这么问。
“不晓得,是名成年男子就是了……”七夏回答。
“大学嘛……一年总有几个学生自杀,也有人失踪,这种事一点都不稀奇,不过至少我的研究室还没出过这种事。”他瞧了眼墙上的钟。“啊啊,我得去开会了……”
“不好意思。”林站了起来。“感谢你的协助,那明天我们再……”
“明天可以来接你吗?”七夏问。她也起身,站在沙发旁。
“早上得先去趟医院,再过去你们那里,我会搭出租车过去……”
“不需要随护吗?”七夏边看向林边问。
“今天是我受伤后第一次出门……”周防说。“应该不会再发生什么袭击的事吧。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若想杀我,那时早就下手了。”
“若需要随护的话,请随时跟我们联络。”林说。“毕竟我们不是你,无法判断。”
“没这必要。”周防边往桌子那边走去边说。
“那就先告辞了。”林行了个礼。
两人走出房间,走廊看不见半个人影。走到快到楼梯那边,七夏靠向林的手臂。
“到前面转弯处,有话跟你说。”她悄声这么说。
“什么事?”
七夏拉起林的手,拖着他往前走了几公尺。来到走廊转角处,将他强压在墙上。
“那晚真可惜。”七夏凑近林。
“那种情形也没办法啊,不是你的错,当然也不是我的错。”
若再往前倾二十公分,就会碰到唇。
明明靠得如此近,却是意想不到的困难。
“今晚呢?”
“今晚不行,改天再约吧。”
七夏忍不防地凑近吻了林。
不过因为走廊那头传来声音,两人赶紧分开下楼。
快步走近的是周防教授。他追上走到楼梯平台的七夏他们,手上抱着卷宗。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七夏说。边想起曾穿过这种人偶装的自己。
“就是啊……让我这个负伤的人跑得这么急。”周防绷着一张脸。“迟到一点点应该没关系啦。不过总算让我们这种小老百姓找到谴责警方的理由。”
6.
第一个发现林的爱车的人是濑在丸红子。一扯到林的事,她就变了个人似的。这时候也是,红子像个小孩似地兴奋跃起。紫子和练无互看,两人很有默契地确认彼此所想。
方才搭七夏开的县警公务车就停在林的爱车旁,行星科学研究中心是栋四层楼的建筑,林的爱车停的最靠近玄关。
三人窥看车内时,玄关玻璃门开启,走出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男人,接着走出来的是七夏和林。
“啊……”七夏圆睁着眼,随即眯起眼,斜睨着红子他们。
另一方面,林则盯着红子,红子当然也凝视着他。练无只能交相看着他们,林和红子就这样互瞅了好一段时间。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大叫。
“就是那家伙!”男人大叫。那是第一个走出玄关的男子。“就是那女的!”
练无回头看向红子,红子也一脸错愕,紫子则愣在一旁,因为就她们两个是女的,没有别人大叫的男人走近。
练无以为他是冲着红子或紫子,想说绕到男人后面牵制他。
男人瞪着练无逐渐逼近。
没想到猜测错误,两人起了冲突,练无冷不防地被他撞倒,跌了个四脚朝天。男人抓住倒地的练无的手。
练无发现他头上缠着绷带,两人四目相对。
“等、等一下!”练无大叫。“放手!”
“刑警先生,就是她!”男人边压制练无边叨念。
练无这才发现他使的是柔道。
这男的会柔道。
他被压制的几乎快贴在地上。
想说用力踹对方,但角度多少有些危险。
看来对方应该不会再发动攻势才是。
是不是搞错什么了啊。
因为四周都是好友,练无决定不作无谓反击。
伺机而动。
“呃,等一下。”七夏赶紧趋前。“周防教授!怎么回事?请冷静点。”
“就是她打伤我,麻烦帮个忙。”
“真的认错人了啦!”
因为觉得有点痛苦,练无忍不住踢了对方一脚。
周防发出呻吟,身体瞬间抽离。
练无见机不可失,曲膝,将脚伸入对方与自己的中间,练无的鞋子刚好抵着周防的胸部。
“这家伙!”周防举起手,作势殴打。
脚无法伸展。
周防身子腾空,一拳挥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