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为一种非可逆过程(irreversibleprecess)。由分子过程来言,黏性是从运动量分子内分布的变化而生成,要将此逆行是件非常困难的事。
1
保吕草走出地铁。
来到约定碰面的地方,眼前耸立着银色高塔,一定会上到那座展望台吧。很容易想象,因为她喜欢高处,就是有这种人。这么做心情比较好呢?还是会比较兴奋呢?也许她相信这样会靠着体内潜在能量促进血液循环,也有可能是那种被逼到死巷,意志反被激发的性格,也就是那种喜欢背水一战的家伙,意外地这种人还真不少,不是吗?搞不好自己也是这种人吧。保吕草想。虽然不会想上到高处,不过的确总是将自己逼向无法安心的状况。
低沉的引擎声由远而近。
回头一瞧,是辆大型机车。一度撇开视线,又再次回头看。黑色皮衣加黑色皮裤,连安全帽也是黑色的,从那身装扮一看就知道是她没错。
保吕草将正要抽的烟收进口袋,走向机车。各务亚树良跨坐在车上,掀起安全帽防风罩,举起一只手打招呼。
“午安。”保吕草说。“这里禁止停车哦。”
“我没要停啊。上车吧。”
“咦?”保吕草显得讶异。“那安全帽呢?”
“怕摔破头吗?”
他无奈地坐上机车。
“可以抓你吗?别尖叫哦。”
机车发动。加速往前飞驰。
起初他抓着她的身体,速度还算一定,不过后来就没必要了。
“好冷喔。”他凑近身子,大叫着。不晓得她有没有听到就是了。
引擎声在体内传开。
奔驰了一会儿。经过了几处十字路口,左边是一大片绿意盎然的公园。减速,往左倾斜,拐进一条小巷。路两旁并排着车,有几个人在人行道上慢跑,公园内是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这时候作日光浴似乎早了点,这季节的公园除了小孩之外,实在很难长时间待在户外。
机车来到一处圆环,最后停在人行道上。
保吕草下车,前后不到五分钟吧。不过身体已经冻到不行,恐怕再坐个五分钟就会冷得大叫。
“麻烦先行告知有这种兴趣吧。”他边掏出烟边这么说。“我会记得多穿点衣服,就算骑再远也无所谓。”
亚树良站在机车旁,摘下安全帽,脱掉手套后梳理了一下短发。
“我可没什么闲工夫。”她面无表情地这么说,应该说脸色不太好看。
“抱歉,这么忙还叫你出来。”保吕草摊着双手道歉。
“详细说明吧。”下了车的亚树良开始往前走,保吕草赶紧跟上去。
“就如在电话中所言,总之找不到你所说的东西。”
“不是在地下室发现尸体吗?”
“是啊,吓了一跳。”
“是什么样的房间?”
“什么意思?”
“搭电梯下去的地方。”
“啊啊、呃……”保吕草想起来。“放着计算机,书架占了大半空间,感觉像间仓库,没有书柜之类的东西,当然也没有保险箱。”
“那最里面呢?”
“走道。”保吕草回答。“尽头有扇铁门,我们烧熔门走了进去,一看房间空荡荡地什么也没有。”
“尸体就是在那里吗?”亚树良问。
“不,那房间地上有个圆形升降口,打开下面是间房间,也就是在更底层的地方有间奇怪的房间。于是下去一瞧……没有楼梯也没架梯子,所以是用绳索垂吊下去的,总之那男人的尸体就滚落在房间一角。”
“滚落在房间一角?”亚树良停下脚步。
“不,正确来说,应该是墙壁堆着一堆瓦砾,那尸体就像被丢弃在那上面似地。虽然尸体已经腐化,幸好没什么臭味,可能是室温低,而且那里细菌本来就很少吧。听说被隔离的空间通常都是那样。”
“尸体身分呢?”
“这个嘛,目前还没听说什么。”
“警方取得那个的可能性呢?”
“不晓得。”保吕草摇头。“要是有的话,应该是放在一排书架中上的纸箱中,或是那堆瓦砾中,当然尽可能注意啦。总之现场警察众多,也没办法进行调查,希望能谅解我的处境。”
“嗯。”二亚树良拉开靠近肩膀的口袋拉链,掏出一样东西,是个折起来的信封。“虽然不多。”
保吕草从她手上接过,打开信封看了一下,里头是张支票。
“这价码不高不低耶。”确认金额后,他收进口袋。
“到底是高还是低?”亚树良问。微微地偏着头,扬起嘴角。“若能圆满解决的话,还会奉上相对报酬,不会让你吃亏的。”
“当然不只这些,”她开始往回走。“当作订金应该差不多吧。”
“那具尸体到底是谁啊?”
“这是我想问的。”
“你只想知道警方到底查出死者身分了没吧。其实你知道内情吧。”
“真的不知道啊。我连有尸体一事都不知情呢。”
“哦?是喔。那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多少感觉得出为什么要委托我了。不过之前你应该晓得什么才是吧?”
“还是忘掉比较好。”
“忘掉什么?”
“你没和任何人碰面,我也没带谁到这里。”
“哦哦,原来是这件事啊。我也是这么想。”
“别说得这么轻松。”亚树良斜睨着他。
“哪有啊。”他又叹了口气,摇摇头。
沉默地走着。
又走回停机车的地方。
往返仅有百公尺距离,就算散步也太短了。
保吕草一点都不想和她再多聊什么,若真的再聊下去,只怕自己会想逃走吧。
“已经和雷道尔博士、宫下博士接触了吧?只要问那研究所里的人就行了。”
“当然,一开始就打过招呼了。”
“是喔。那他们不知道吗?”
“希望性观测啰。”亚树良边戴手套边说。“今后该如何呢?送回原来地方吗?”
“什么’希望‘啊?”
“坐上来就告诉你。”
“呃……虽然想再抱你一次,但要是惹上感冒就惨了,不用了。等天气变暖下次再……”
“下次什么?”
“像是看得见海的街道。”
“看得见海又如何?”
“没办法轻松说出口。”保吕草微笑。“看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亚树良移开视线,戴上安全帽,跨坐上去,启动引擎。虽然有打开防风罩却还是听不清楚她说些什么。
“什么?”保吕草凑近重问。
“近期内会再联络。”混杂着引擎声,传来她的声音。
排气声变大,机车消失在公园小路那头。
2.
宅邸北边有座以自然竹林为背景所搭建的日本庭园。依水、石头和青苔为造型所建造的迂回走廊,有位身着和服的老婆婆领着濑在丸红子走着。那走廊令她想起过去住过的六画邸,小时候常在那长廊上嬉戏。
老婆婆双膝跪地,双手拉开纸门。
宽敞的会客室。中间放着坐垫,小田原长治就坐在一旁。
“啊啊、快进来。”他转过脸来这么说。“我没感冒,只是有点疲累,别在意。”
“他不舒服吗?”红子悄声问老婆婆,她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不好意思,打扰了。”红子走进房间,身后纸门随即关上。
红子双膝跪地,优雅地行了个礼。
“教授,您身体微恙吗?”
“虽然不是很好,但也不会很糟,还活得好好啦。见到你可真高兴呢。”
红子往前,再度跪坐。
小田原从棉被伸出一只手。“我也是。”她握着小田原的手,微笑地说。
感觉那双手比平常还冷。
“对了,找我有什么事吗?”他这么问,轻咳一下。
“方便吗?会不会太打扰您?”
“请说。”
“是。”红子坐直身子,双手置于膝上。“从周防教授那里听到关于人工卫星事故一事。”
“哦哦,他有打电话跟我说。”小田原满面笑容地说。“他说很惊讶有位美女来找他,我说是我的好友,他不信。”
“扯谎哄我是没用的。”
“是真的啦。”
“其实事情是在我前往研究所拜访几天后的事,有人潜入周防先生的研究室,偷走了一份重要资料,教授晓得吗?”
“不晓得。”小田原抬头望着天花板,蹙着眉。
“那时发现窃贼的周防教授还和对方搏斗受了伤。”
“伤得很重吗?”
“幸好只是轻伤,昨天我们才碰过面。”
“是喔,那就好。”
“我想教授应该晓得那个潜入周防教授研究所的窃贼是谁。”
“什么意思?”
“虽然不晓得现在的名字,不过那窃贼旧姓纐缬。”
小田原凝视着红子,突然咳嗽起来。
“您还好吧?”她赶紧探前。
“没事……”小田原又咳了一阵。“要不要喝杯水?”
咳嗽总算趋缓。
“没事的,别担心。”他撑起上半身,叹了口气。“还是坐起来比较舒服,躺着就想咳嗽。”
小田原就这样坐在床褥上低着头一动也不动,隔了一会儿才抬头看着红子。
“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朋友叫小鸟游,常来六画邸找我,还记得吗?”
“呃……好像吧。”
“教授有见过纐缬苑子小姐吗?”
“她还小时我们见过。”小田原回答。“之后写信,也通过电话,不过没直接碰过面就是了。所以印象还是一直停留在她小女孩时的样子。”
“虽然外传她因为飞机失事死了,其实还活着。小鸟游在苑子小姐的爷爷还在世时,常常去纐缬家玩。后来我听说是因为苑子小姐的爷爷觉得小鸟游和他的孙女很像才常邀他到家里作客。”
“就这样吗?应该还不止吧。”
“是的”红子点头。“受邀参加土井研究所的宴会时,研究所的人也说小鸟游和纐缬苑子长得很像。纐缬先生是土井研究所的出资人之一,苑子小姐当然也有机会在宴会或什么场合和研究所人员见面啰。记得教授你也是研究所的赞助人之一吧?”
“我很怕参加宴会那种场合,引退后就没再出席过啦。然后呢?你怎么会知道苑子的事?”
“对不起,东拉西扯的……就是周防教授在研究室和窃贼搏斗受伤,不过倒是看清楚对方长相就是了。而且昨天我和小鸟游走在校园时碰巧遇到周防教授,他头上还缠着绷带,感觉很痛的样子。”
“原来如此。”小田原点头。“想说是哪个白痴泄露秘密,嗯,原来是这样啊。”
“然后他指着小鸟游说:’就是那个女人!‘……”
“真的那么像吗?”
“这个嘛……我也无从判断。”
“知道了……”小田原轻咳一声。“然后呢?”
红子坐直身子,沉默不语。
小田原长叹口气后,抬头凝视着红子。
“想问什么尽管问吧。”
“是。”红子点头。“是您要我去找周防教授,才会听到那件事。也就是说,我原本以为应该是和土井研究所地下室的秘密有何关连才是,可是听到的却是关于NASA那起事故,两者根本连结不起来。但偷走那份资料的人竟然是几年前在国外飞机失事身亡的纐缬苑子,她的爷爷也是土井研究所的大股东,这点和小田原教授就有所关连了。”
“你的口气还真是暧昧不明,可以说得再抽象一点啊。”
“是。”红子噗哧一笑。“意思就是,有关连又好像没关连似的。”
“这说法不错。”
“这是考我的问题吗?”
“都是些彼此完全没有关连的要素结集在一起。”小田原竖起一根指头。
“这条件一般都能确定,而且依属性也能成立吧。于是成了个集合,依据这些要素全隶属于同一集合的条件来看,彼此互有关连。也就是说,彼此互无关连的最初条件成了矛盾结果。”
“意即似是而非的异论是吧。”
“所以你要求我的事就是所谓似是而非的异论。”
“我又还没要求什么。”
“从你的言词中嗅得出来。
“是指无法回答之事吗?”
“当某种存在是秘密时,说是秘密其实就代表存在,光是回答秘密这字眼,那存在就已经不是秘密了。想隐藏的东西,就算舍命也得藏住,因为这般强烈意志反而更突显吧。就像门上插着钥匙,一定会惹人遐想里头到底有什么的意思是一样的。怎么样都打不开时,即使破坏门也要闯进去,是种人之常情。”
小田原又咳了几声,红子沉默地静待着。
他闭上眼,静静地抬头望着天空有好一阵子。
“啊啊、好想看看布满星星的夜空喔。”小田原喃喃自语。
“咦?”红子歪了歪头。
“想看看花园。”他闭着眼这么说。“想看看海浪。”
“想看星空的话,今晚应该可以看到吧。花园的话,等到春天就能……天气再暖和一点,就能去海边观浪啦。我们一起去,如何?”
“要是我还活着的话,我可从来没拜托过别人呢。”
“真是的,莫非想说服我?”红子微笑。
“这是我小田原长治一生的请求。”他温柔地凝视着红子。“希望你无论如何能破解那个谜。”
“可是……那么……”
“我知道,你想说要我先回答你是吧?”小田原微笑,眼角堆起皱纹。“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无法从这似是而非的异论中脱身吧。”
“教授……”
“不过有件事还是告诉你比较好,那就是我和纐缬家的关系……”
3
夜晚的繁华街道、小巷子的柏油路面被酸酸地霓虹灯给浸染。保吕草像滑雪时躲避障碍物般,左闪右闪地走在狭窄巷道。来这里之前已小心确认过,没被人跟监。
只手插进运动夹克口袋,另一手挟着烟,目标大楼就在眼前,搭着感觉快解体的电梯上到四楼,店名叫作“HeartBeat”,名字可真古朴。还没打开店门,就注意到那圆木风格的美式装饰。并不喜欢这种风格的保吕草,还不禁意地轻轻咋舌。没办法,对方指定约在这里碰面。
挟着烟打开门,门钤响起,有个年轻女子出来招呼。她穿着蓬蓬的长裙,那打扮可真稀奇。
“欢迎光临。”她夸张地歪着脖子微笑。
“我和别人约在这里。”保吕草窥看一下店内,不过被观叶植物挡着,阻碍视线。“呃,留着这样的胡子,头发稀疏,个头高大,大概穿着黑色靴子吧。”
“就是我。”男人从吧台内探出头。“正在等你呢。”
“哎唷,David的朋友吗?”女人回头。
“David?”保吕草复诵一遍,看着那女子。“绰号吗?”
“这个嘛……”女子微笑地吐了吐舌。“David·YOMOGIDA(蓬田)。”
“YOMOGIDA(蓬田)?”保吕草又复诵一遍。“一直都是吗?”
“什么意思?”
“一直都是叫这名字吗?”
“不晓得耶。也才三个月而已。”
“你有身孕?”保吕草瞧了眼那女子的肚子。“请多保重。”
“你在耍白痴啊!”
保吕草将脱下来的运动夹克递给女子,往店内最里面走去。低低的隔板后面藏着两组位子,店内位子就只有这样,吧台位子没半个人,男子坐在另一头,也就是说,客人只有他和保吕草。
“店里还真空啊。”保吕草边坐下边这么说。“什么时候改名蓬田啊?”
“大约半年前吧。”蓬田回答,拿起桌上的啤酒倒了一杯。
鼻下长着胡须,头发稀梳,穿着黑色靴子,一如想象。比起改名,改变装扮更显效果,他似乎还没发现。年纪应该与保吕草相仿,二十八岁。
“要喝什么?”穿着长裙的女人走过来。
“啤酒。”保吕草回答。“就这样。”
“要来点花生米吗?”
“都行。”
“’都行‘是什么意思?”
“这家店说日文能通吗?”保吕草凑近蓬田,悄声说。
“应该可以吧。”蓬田喝了口啤酒。一口气喝掉半杯,胡子上沾着泡沫这么说。“当然我没打算问理由,不过你可真是神通广大啊。到底是在做什么的啊?”
“远处的山看起来都很苍翠是吧?”
“什么意思?”蓬田边笑边问。
“聊得挺愉快的嘛。”女人手拿啤酒和杯子走过来。“打扰到你们了吗?”
“没错。”蓬田很干脆地说。“你去那边啦。”哇、好凶喔。“女人正欲坐下时,忽然停住,视线瞄向保吕草。”是喔?“
“不好意思”保吕草微笑。“可以请你先离开吗?”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凑近蓬田,吐了吐舌,往吧台走去。
“好了,可以回答我了吧。”保吕草喝了口冰啤酒,这么说。
“真的很累耶。你自己调查不是比较快吗?”
“若能这样就不会拜托别人了。现在情势有点危险,不宜轻举妄动。”
“原来是这样啊。我可没兴趣知道。”
“拜托。”保吕草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上。
“首先调查超音波学会出的杂志,去年出席在日本召开的国际会议的人员名单……虽然约莫一百六十人左右,不过其中只有几位是日籍人士。还有,试着和建造那栋研究所的建设公司接触,那边也行不通,没想到警戒比想象中严竣呢。还有学会的办事处当然也问过,取得与研究范围相关的实验机器制造、贩卖公司的名单。光是登在杂志广告上的就有十家,其它散布国内各处地方也有十家左右。找出有贩卖机器给研究所的那间公司,这附近有两间营业处,其中一间还没取得连络……所以想了另一条管道,就是出入那里的清扫业者,而且也试着与管家有过斡旋的业者接触。”
“嗯,办事手腕挺值得信赖嘛。”保吕草又点了一根烟。
“一开始网当然得撒大一点啊。不过……”蓬田摇头。“一旦逼近事情核心,大家就变得什么都不晓得,就算有人知道也不太可能全盘拖出,这种情形不是挺常见吗?”
“是没错。”保吕草点头。
“没人晓得那间研究所的地下设施,不过也谣传有几个家伙晓得就是了……”
“还是行不通吗?”
“是啊。不如直接找里头的家伙问个明白比较快吧。”
“那是警方会干的方法。”保吕草吐了口烟。“别靠近危险场所,我一向这么自我警惕。”
“也是啦。”蓬田一口饮尽,轻叹口气继续说。“虽然谣传研究所的赞助商来自各种企业,以共同研究、委托研究等形式出资。不过以个人名义出资的共有三人,这就重要了。其中一位当然是土井博士,还有数学家小田原博士……这你应该知道吧?”
“当然。”
“另一个是叫纐缬的男人,他最近才死去。是在这一带有名的望族,财力相当雄厚的资产家。至于身亡后和研究所之间还保有什么样的关系就不清楚了。大概由谁继承其位吧。”
“纐缬啊……”保吕草反复嘀咕。“听过这名字。”
“几年前他家有个女孩,记得是在印度吧。死于飞安事故,媒体多少报导过,记得吗?”
“没什么印象。”
“可能你那时不在国内吧。”
“怎么回事?”
“那女孩叫苑子,是死去的纐缬的孙女,虽然调查过她的双亲却查不出什么,大概不住在日本吧。”蓬田也取出烟,点上。“坠机身亡旅客名单上有她的名字,当时她才二十四岁。媒体当然会调查这位出身望族的千金啰。就这样几年前就已行踪不明。她在东京某所大学就读,还参加过学生运动,后来就那样凭空消失了。调查后发现,居然还谣传她嫁给某位运动选手。”
“原来如此……还真有趣呢。”保吕草捻熄烟,将烟灰缸推向蓬田那边。“你手边应该没有那女孩的照片吧?”
“咦?你怎么知道?”
“直觉吧……”
“是啊,比想象中困难……”
“可是媒体不是报导过吗?”
“只是登在周刊杂志上的八卦报导罢了。有找过,但找不到长相清楚的照片。”
“是喔。”保吕草歪了歪嘴。“不好意思,请继续。”
“对了对了,只有一件事。”蓬田很笃定似地点点头。“那女孩大一时曾到美国留学,住在寄宿家庭,地点在美东的费城。为求慎重起见,已向两边的大学求证,至于我是怎么办到的,恕我不方便透露,可是最近开发的创新手法哦。”
“喔,我不会问。”保吕草微笑。
“想知道的话,请再付费啰。”
“如果有需要的话。”
“他是寄宿在那边大学的某位教授家,当然不是她念得那个学系,是工学院的教授,名叫乔治·雷道尔。”
“咦?”保吕草显得很讶异。
“很惊讶吗?”蓬田露齿笑。“雷道尔是土井研究所的主任研究员·土井博士的首席门生,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也许从那时开始就和纐缬经常来往吧。”
“等等,纐缬家原本是做什么的?是和尖端技术相关的事业吗?”
“不是,是和不动产、金融有关的集团,不是什么制造商,所以没什么直接关系。”
“雷道尔来日本的理由呢?”保吕草问。
“这个嘛,是土井博士叫他来的吧。”
“那他的家人呢?”
“好问题。”蓬田点头,伸出食指指着自己的头侧。“当然有想到啦。不觉得我们的思考模式挺像的吗?”
“这点当然重要啰。”保吕草点头。
“雷道尔没结婚。”蓬田回答。“和他母亲同住,所以纐缬苑子才会寄宿他家。”
“很奇特的案例不是吗。”
“没这回事吧。他母亲几年后便过世了。所以雷道尔当然是只身前来,辞掉大学教职,赴任土井研究所,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呃……还有没有什么忘记说的事啊。”
“嗯……”保吕草双手交臂,摊靠椅背,闭上眼。
“啊、对了对了……谣传和那女孩结婚的人是……”蓬田说。“呃,忘了。真是的!我怎么会忘了呢?总之不能记下任何事就是了,以免惹祸上身。我一直都谨守这原则,可是最近不晓得怎么搞的,变得有些健忘……毕竟我们都快迈入三十大关了嘛。”他咋舌。“看来得找个正派一点的工作才行。”
“喂,谈完了吗?”穿长裙的女子送来蓬田的啤酒。“我可以参一脚了吗?”
“你怎么这身打扮啊?”蓬田边嗤笑边说。“是扮成小天使的女主角小莲吗?”
“这番打扮很优雅,不是吗?”女人坐在保吕草身旁。“你们到底在聊什么啊?你长得好帅喔,和某人完全不一样呢。”
保吕草身子前倾,凑近蓬田耳边。
正在倒啤酒的蓬田也探出身子,凑向保吕草。
“藤井德郎,道德的德,牛郎的郎。”
保吕草点点头,再次摊靠椅子上。
一旁的女子说了什么,蓬田有响应她,可是声音小到保吕草一点也听不到。
原来如此……
没错,应该有所关连吧。他想。
看到一个环。
虽然结构有些危险,不过大抵有了个形状。
“那我先告辞了。”保吕草站了起来。
“啊!”一旁女子大叫。
蓬田也起身。保吕草从口袋掏出信封,递给他。
“哇、这是什么?情书吗?”女子拉着保吕草的手臂。“帅哥,一起喝一杯吗?还是去欢乐一下呢?去唱歌如何?”
“Bye。”蓬田再次坐下,举起一只手。
“走啰。”保吕草也回应。他甩开女子的手,往店门口走去。
穿上运动夹克走出外头,空气异常寒冷。
阿尔卑斯的空气也是这样吗?他想。
4
保吕草招了辆出租车,急忙回到阿漕庄,那时十二点多。阿漕庄是栋老旧的木造公寓,他的房间位于二楼东边。上了混凝土楼梯,穿过狭窄庭园走进玄关,住二楼的人得在这里脱鞋。上了房客们称为“莺声地板”的楼梯,往右拐沿着走廊直走,两边是成排房间。尽头右边是小鸟游练无的房间,前一间是保吕草的,对面最西边的那间则是香具山紫子的房间。
紫子的房间亮着灯,练无的房间却暗暗的。
保吕草先敲敲练无房间的门,过了一会儿没响应,又走向对门,敲了敲。
“来了。”传来应门声和开门声,紫子现身。“哎呀,原来是保吕草学长,可真难得呢。什么事啊?”
“小鸟游还没回来吗?”
“刚刚还在啊。”紫子回答。“可能睡着了吧。”
紫子步出走廊,身穿白毛衣和牛仔裤,一贯休闲装扮。她是那种地道的夜猫子,没喝什么酒类饮品的话,这时候是很难睡着的。
“有点急事要找他。”保吕草说。
“喔,那要不要叫醒他啊?”紫子边笑边说,很兴奋的样子。“我成了他的监护人了吗?”
“不好意思,”保吕草眯起一只眼。“要是我去叫他的话,总觉得好像怪怪的。”
“了解、了解。”紫子连番点头,走到对面。“我了解,那么做就不像保吕草学长了。”
她敲了敲练无的房门,回过头。
“这小子真是的,居然没有习惯锁门,难不成他根本不晓得有门锁这回事啊。就算是乡下野孩子也知道这般常识啊……”她走进房间。“喂、小练,晚安啊。”
保吕草也走进去,关上门。
“喂、起来啦!”听见紫子大叫。“好了好了,快给我起来。”
“啊啊……人家再睡一下……”听见练无含糊的声音,整个人蜷缩在棉被里。“对不起。”
紫子开灯,房内一下子变亮。
“上课会迟到哦。今天不是要考试吗?”
“咦?”练无从棉被采出头。“糟了!”
他慌忙起身,双脚踏地。
“你的房间好冷喔。去暖桌那边坐好了。”紫子走向暖桌。
“晚安。”保吕草也往那边走去。
穿着睡衣的练无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看看紫子又看看保吕草。
“几点?”练无问。
“十二点半。”紫子回答。
“幸好……”练无叹了口气。“才没什么考试呢。之前都已经考完了。真是的!吓我一跳。”
“对不起啦。”紫子双手合十。
“咦?是小紫说的吗?”练无问。“保吕草学长晚安,今天回来的可真早耶。”
紫子和保吕草已经坐定暖桌旁。练无好不容易才站起来,套上放在棉被上的棉外套。
“想不想暍点热热的东西?”
“啊、我来弄好了。”紫子站了起来。“对了对了,顺便把点心拿过来。”
“哇啊啊~~”练无边打哈欠边作出慢动作回答。
传来微微敲门声。
刚好准备走出去的紫子开了门,濑在丸红子站在走廊。
“晚安。哦,大家都在啊?”
“是啊,刚刚才凑在一起。”紫子这么说后,与红子擦身而过走了出去。
“保吕草也在啊。真难得。”红子也在暖桌旁坐下。“要打麻将吗?怎么没看到森川啊?”
“我是硬被吵起来的。”练无又打了个哈欠。
“被吵醒?”红子睁大眼瞅着练无,又将视线移向保吕草。
“不是我哦。”保吕草说。“说是吵醒,应该说是叫醒吧?”
“你可真会掰。”红子点头。“还不都一样。”
“你们看、你们看,是’玛德莲娜‘的哦。”紫子手捧个白盒回来。“如何?很棒吧。”
“小紫怎么老是会有这种好康的啊?”睡眼朦胧的练无不疾不徐地这么说。“好像有吃不完的点心呢。”
“对啊,我可是有不为人知很吃得开的一面呢。你晓得仁德天皇的陵寝是前后都是圆的圆坟吗?”
“啊啊--好困喔。”练无张大嘴。“小紫,你可真是会扯啊。”
“我去泡个茶好了。”紫子又起身。“还是喝咖啡呢?”
“咖啡。”保吕草说。
“我也是。”
“我要……”
“你也喝咖啡吧。”紫子走向厨房。
“红子姐为什么来这儿?”保吕草问。
“嗯,有点事……”她微笑。“保吕草呢?”
“嗯,我也是,好久没跟大家聊聊了。”
“哦哦,是喔。”红子夸张地点头。“也是啦。这时大家不如将自己知道的事毫不保留地开诚布公,如何?不如就取名为’玛德莲娜情报交流会‘好了。”
“就算红子姐这么说,我也没什么可以开诚布公耶。”从厨房传来紫子的声音。
“我也是……”练无说话依旧慢半拍。“红子姐和保吕草学长应该是有事才过来的吧。”
“才不是呢。”红子摇头。“我和保吕草都是来听你说的呢。”
5
小田原长治坐在静寂的起居室中央等待,薄薄的靠垫上还挟了个枕头,他就这样坐在被褥上。之所以还垫了个靠垫,是方便一旦有客人来访,方便起身之用。虽然房间有点热,倒也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就是了。
从走廊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久纸门拉开。
瞥见站在门外的女人翦影。
拉开纸门的女佣一催促,她才走进房间。
走了进来。
然后确认纸门关上,才往前走。
走到小田原身边。
屈膝。
将手上包包放在三芳,双手朝前摆。
行了个礼。
“我叫藤井苑子。”
啊啊……虽然想响应却发不出声音。
“冒昧来访,您还肯见我,真的非常感谢。”
“你是苑子小姐……”小田原说。终于发出声。
因为两人之间的空气实在太过清澈,连彼此的气息都在一片透明静寂中产生了好几次反射,感觉像是张开的网,那身影就像结冻似地。搞不好什么都没发生,也或许全都隐含其中吧。机敏的沉默窥探着两人的神色。
“哦,你来啦。”
“好久不见。”
感觉自己吐的气是热的,小田原不免心头一惊。
难不成这是……
濒死之人所作的最后一场梦吗?
“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苑子抬头,直盯着小田原。
小田原也目不转睛凝视着她的脸。
两道目光交错,碰触。
“啊,这么说来,还真的挺像在六画邸碰到的那个孩子呢。”小田原微笑。“真令人怀念啊。”
“是啊,真的好怀念。”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没错,那时你还小呢。被你爷爷抱着。现在呢……有小孩了吗?”
“有三个儿子。”
“是喔……有孙子啰。”
“教授……”
“你果然……还活着。”
“让您操心了,真的很不好意思。要是没有教授义不容辞的援助,恐怕罪孽更深重。所以至少得来向您请安,因为要是不快点报告的话,会一直、真的很……”苑子一时语塞。
她低头,只手遮着脸。
“你晓得了吧?”
“是的。”她低着头。“真的很抱歉。”
“不需要道歉。”
“不,真的很对不起您,居然有这么不肖的女儿,真的让您很丢脸,只会损害您的名声罢了……”
“你在说什么啊?”小田原稍稍拉高声音,脸上还是挂着微笑。“有什么好丢脸的。我已经活不久啦。你只要照自己所想,相信自己,努力地活下去就对了。见到你真的很高兴,真的好开心。谢谢,真的很谢谢你,能见到你真好”
苑子身子不住颤抖,静静啜泣。
小田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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濑在丸红子重点式说明从小田原长治那里听闻的事。那就是纐缬家千金与小田原长治的关系,已经是几十年前的爱情故事了。
“那个人到了美国后,不久便死了。失去母亲的苑子小姐由爷爷抚养长大。”红子说。“所以小田原教授其实是纐缬苑子的父亲,所以他才会投资土井研究所,换句话说,因为苑子小姐和雷道尔博士交往。”
“咦?真的假的?”练无大叫。他神情认真,圆睁着眼这么问。
“可是后来苑子遭遇飞安意外,小田原教授和研究所的关系也就渐行渐远了。”红子说。“接下来该你啰。保吕草。”
“呃、我、没有……没什么要说的啊。”
“为何地下室的门打开那一天,我们会前往那里呢?”红子问。“很明显是有人试先安排。毕竟只是去探个究竟,什么时候去都行,不是吗?为什么非得在那个时间点过去?只要稍微客观一点来看,真的很不自然。保吕草,你应该事先到处打通关节吧?”
“唔……”他含糊地回应。
“怎么回事啊?”紫子问。
“没错……”保吕草放弃似地点点头。“不好意思,被委托了一件怎么样都无法拒绝的工作,希望能偷偷地带走放在那地下室的重要数据。”
“受谁委托?”红子问。
“藤井苑子。”保吕草很干脆地回答。“也就是纐缬苑子。”
“什么?”紫子大叫。惊讶地半起身的她,又坐了下来。“这到底是……”
“我也不明白,那时只听到藤井这姓,没想到原来她是纐缬苑子。”保吕草看向练无。“不过……”
“和我很像吗?”练无指着自己的鼻头。
“是啊。”保吕草点头。“简直像得吓人呢。”
“等等。”红子伸手示意他们先安静下来。“保吕草是因为她长得和小鸟游很像,而判断她就是纐缬苑子吗?这情报是打哪儿来?”
“啊、这个嘛……是透过别的管道。”
“哦哦,还隐瞒什么啰。”红子压低声音这么说,不过脸上带着笑意。“过着这般用谎言堆砌的人生,可是真的会变贼哦。”
“不是的,我没说谎,只是有些话基于职业道德不能说。”
“哦,那就算了。”红子扬起嘴角,点点头。“总之侵入周防教授的窃贼就是纐缬苑子,所以教授才会误以为小鸟游就是苑子。如此一来,不难想象被偷走的数据和保吕草受托要带走的土井研究所地下室数据,两者之间应有什么关连才是。”
“什么关系?”练无问。
“不行了。我的脑子已经打结了。”紫子蹙眉。
“我也是完全一头雾水。”保吕草以冷静的口吻这么说。
“还记得之前我说过,那起人工卫星杀人事件吗?”红子问。
“哦,那个啊。”练无回应。“全员在太空中惨遭杀害,是吧?那的确是个谜……”
“那天听红子说了后,”保吕草说。“就觉得好像有什么关系。”
“我是如何听到那件事,这才是重点吧。”红子斜睨着保吕草。“这点请务必保密。”
“请相信我。”保吕草点头。
“我是经由小田原教授介绍,前去拜访周防教授,那是发现研究所地下室有具尸体的前几天。”红子说明。“虽然周防教授没拿给我看,不过有向我简单说明那份报告内容,也就是关于人工卫星航天员全体惨遭杀害一事。”
练无和紫子一脸认真,眨了好几次眼。
“这件事”保吕草眯起眼,“还真有趣呢。”
“这可不是什么胡诌的玩笑事。”红子摇头。
保吕草神色略显惊慌。
“那种事怎么可能啊。”练无说。
“谁都会这么想。”红子点点头。“可是那件事却飘洋过海传到这里,也不能轻乎其中含意……若只是单纯的玩笑话、谣言,应该会传得更开,不是吗?”
“是没错,可是太过认真看待那件事也很奇怪吧。”练无飞快地说。“而且啊,和土井研究所的尸体到底有何关系呢?”
“没错、没错。”紫子一脸困惑地猛点头。“那天我还想,红子姐干嘛提起这种根本毫不相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