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伟说:“老弟,刚才你去的时候吧,我还想把你找回来呢!我想明白了,这个钱不能给老六。现在老六不要正合适。”
陈文和王荔都不解地看着金伟。金伟解释说:“给了老六,老六不告我了,那别人听说了也来向我要,怎么办?这次局里给我拿了,下次呢?就算下次局里还给我拿了,那下次的下次呢?五千五千的要,老弟,咱们趁啥呀!我一年都挣不了一千。拉倒吧,一分钱也不拿了!能怎么的,操,最多关我三年到头了。”
王荔打了金伟一拳,“关你三年,我怎么办哪?”
金伟说:“你可以去看我呀!”
金伟的神态不像开始那么沮丧了,完全恢复到原来的模样。他说:“徒弟,我为什么想花钱平事儿,我不是怕坐牢,我是可惜我这个工作。”
警察被判刑,将自动被开除。
金伟说:“现在,我想开了。工作没就没吧。当警察不就是为吃口饭吗?要是把钱都花光了,我连饭都吃不上了。”
陈文想想也是。
但王荔仍然眼泪不停地流着,“你不当警察,那些坏人还不得把你打死!”
金伟说:“笑话,我不当警察了,我徒弟还不当警察啊!只要我徒弟在……”
陈文对王荔激动地说:“你放心吧,我陈文即便不当警察了,我师傅也决不会挨欺负的。谁敢动我师傅一根毫毛,我整死他。嫂子,你现在别太悲观了,刚才咱们说的这些都是最坏的情况,现在我们局长正在和检察院、法院的领导沟通,争取不判实体刑!”
王荔说:“什么意思?”
金伟说:“就是缓刑。把我判了,我也不用进监狱。只是工作没了。”
王荔说:“工作没就没吧,只要不进监狱,我们就烧高香了。”
14
陈文把胡建伟、丁玉贵让进了刑警队的小会议室。他买来好烟好酒好茶殷勤地伺候着。丁玉贵坐在沙发里发了一通感慨,“两年前,我们三个人就在这里讨论如何收拾罪犯,现在呢,我们来讨论如何收拾警察了。”
胡建伟说:“别整没用的了,你赶紧说正事儿吧!”
丁玉贵说:“我能有什么正事儿?现在正事儿都在你们检察院呢!哎,这次你们打算抓多少警察啊?”
胡建伟说:“你以为我们愿意抓啊?”
丁玉贵说:“当然愿意抓了,这是你们的工作成绩啊!”
胡建伟把一个纸团扔向丁玉贵,“你个老鸡巴灯,少他妈的放屁!”
丁玉贵捡起纸团又扔向胡建伟。胡建伟没防备,纸团打在了他的眼睛上。胡建伟起身奔向丁玉贵。
陈文急忙抱住胡建伟:“算了算了。”
胡建伟说:“你起来,我他妈的得好好收拾收拾他。”
陈文说:“大爷,你就收拾我吧!”
陈文说得满脸悲伤,胡建伟平静下来,他拍了拍陈文的肩膀,“别紧张,我们刘检都已经给我指示了!”
金伟的案子不归公安局,陈文没有话语权。他只是不停挨个点烟,挨个倒着茶水。
丁玉贵说:“你不用忙乎了,你坐下吧!”
陈文说:“不用,我站着行。”
丁玉贵说:“你来回走,整得我直眼晕。”
陈文坐下来,听着他们俩讨论。
丁玉贵的态度开始很明朗,“反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儿,到时候,我就判缓刑了。”
胡建伟皱起了眉头,“要不少判点儿不缓刑怎么样?”
陈文急了,“不是说好缓刑吗!”
胡建伟说:“现在情况有了变化,何涛和我说,如果只判缓,他们会向省里写举报信。”
陈文说:“写就写呗!”
胡建伟说:“那样的话,省里可能会派督导组。实话告诉你,省里对我们的工作不是很满意,你自己算一算吧,我们一共才抓了几个人?刑警队到目前,就只有金伟一个人。”
丁玉贵也感到了为难,“省里对我们法院其实也有想法。”
陈文再次分别给丁玉贵和胡建伟点烟,他们俩手里的烟其实还没抽完,但见陈文的手哆哆嗦嗦的样子,就把手里的烟掐灭,重新点燃了。
丁玉贵说:“何涛这次在背后没少使劲儿啊!”
胡建伟说:“我要是不压着,这小子早就捅到省里了。他妈的,你看他长得像个人似的,这个逼养的最坏。金伟这个事儿全是他在背后捅的。”
丁玉贵埋怨陈文,“当时你们要是听我的,把何涛毙了,哪还有这么多乱子。”
陈文说:“毙了何涛,弄不好还得有刘涛、王涛。何涛和老六说,他们与我们是两个阶级。都阶级仇恨了,毙得过来吗?也怪,他们怎么不恨你们法院、检察院呢?”
两个人被陈文说得面面相觑。
胡建伟说:“老弟,别有这么多感慨了,反正,我和法院就是这个意见了。不缓刑,少判点儿!”
陈文不高兴了,“你们都有这个意见了,还找我商量什么呀?”
胡建伟说:“你得要做好金伟的思想工作,好好配合我们,千万别像你们治安科那些人,到了检察院还跟我们拍桌子!”
陈文说:“你们这个意见,我们罗局知道吗?”
胡建伟说:“应该是知道了。”
陈文说:“他同意了吗?”
胡建伟苦笑了一下,“老弟,现在不是严打了。他同不同意,都得按照我们的意见来。”
陈文说:“是啊,我忘了你们现在已经是祖宗了!”
15
金伟上楼梯时摔倒了。他的枪从腰里掉了出来。按理说,不应该。他的枪平时别在枪库里。枪库是王荔用鹿皮手工缝制的,既结实又漂亮。金伟怕把枪库没收,就提前送给了陈文。他只把枪别了在腰里。
金伟佩带的还是罗浩然送给陈文的那把七七式手枪。七七式手枪有个特点,搂一下扳机前面的铁环,子弹能够自动上膛。这样的设计为的是在突发情况时,一只手就可以完成全部击发动作。这是很先进的,但这种先进有个潜在的危险,就是容易走火。当然,事先给枪支推上保险,就不会走火了。可在那个年代的林河市,随时都可能面对罪犯的枪口,所以,一线警察都有枪支不推保险的习惯。换成其他枪支,只要子弹没在膛里,也没什么事儿,但七七枪能够自动上膛就很容易出事儿了。
枪落在地上时真的走火了!
子弹射入了金伟的肚子里,疼得金伟趴在地上大声地喊叫。
金伟被送到第一人民医院。开始公安局想把他送往省里,但大夫说车上这么颠簸很容易死在路上,不如先做手术把子弹取出来。
枪口在肚脐的左下方,拍X光片已经看到了弹头所在位置,可大夫打开金伟的腹腔,找了半天竟然没找到,最后只好又匆匆缝上。
这么一折腾,金伟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金伟苏醒过来之后,陈文安慰他说:“等你的病情稳定些,马上送你到省里的医院。”
金伟说:“算了吧!”
陈文说:“都联系好了,到了省城你就没事儿了。”
金伟说:“要是没事儿不就好了吗?”
陈文说:“师傅,别乱想了。你这个样子,检察院现在不会抓你了。”
金伟说:“现在不抓,不等于永远不抓啊。徒弟呀,如果我要是就这么死了,我觉得,也挺不错啊!”
陈文的眼泪出来了,“师傅,你可不能这么想啊!”
金伟说:“你看你这个熊样,怎么还哭了。徒弟,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其实已经死过一回了。他们给我做手术的时候,我的大脑有一阵子很清醒,我能感到,我已经奔向死亡了。那时,我吓坏了,我心想,这下不拉鸡巴倒了吧!但奇怪的是,我很快就不那么害怕了,我的身体突然变得非常非常舒服。我感觉像是走进了一条大道上,大道直直地通向很远很远的蓝天。那之前,我怕得要死,但当我来到这条大道时,我一点都不害怕了!真的,我没有了痛苦,没有了恐惧。我沿着大道开始是慢慢地走,后来,我就开始跑,我跑啊,越跑越快!但是他妈的,正当我就要跑进那片蓝天里时,这帮逼大夫又把我拉回来了!”
金伟说这番话的时候,神态有点像庙里的菩萨。
陈文说:“师傅,子弹是不是打进你的大脑里了,我怎么感觉你的精神有问题呢?”
金伟说:“我的精神一点问题都没有。相信我,这辈子我都没有现在这么清醒。不要再救我了。把我救过来,还得送我进监狱,何苦呢!你师傅我在社会上是有头有脸的,操他妈的,我不能让那帮流氓瞧不起呀!徒弟,我现在要是死了,我的人生也算是完美谢幕了……”
陈文说:“师傅,别说了,休息会儿吧!”
金伟伸出手抓住陈文的胳膊,“老弟,我万一死了,你得帮我去反映反映。我有两个要求:第一,让我上一回报纸!第二,把我的骨灰盒放进烈士陵园里……我这些要求太过分了是不是?徒弟,求求你,向组织为我争取一下吧。不行,你就跟组织说,我是少数民族!党对少数民族是有政策的!”
16
金伟不是少数民族,陈文早就知道,但金伟的妻子王荔是,陈文在金伟死后准备火化时才知道。
王荔这个民族有个迷信说法,人死后身上不能有金属。她让陈文帮着把子弹从金伟的身体里取出来。
陈文找到了刘长水。刘长水不想在金伟的身上动刀。陈文反复恳求,刘长水才勉强答应。他让陈文跟着一起忙乎。
在法医室的解剖台上,金伟的尸体刚摆好,陈文就受不了了。刘长水把金伟的肚子打开后,各种器官裸露出来,陈文看不下去了,偷偷地闭上了眼睛。
刘长水只好说:“你出去在走廊里等着吧!”
陈文在走廊里不停地来回走动着。他的脑海里仍然是金伟肚子里的器官。
为了不再想这些器官,陈文就回忆金伟活着时的种种往事。可想着想着,他就想到了金伟身上的那颗子弹。想起子弹,就想起了发射子弹的枪。想起了枪,陈文心里更难受了。
抓马刚时,金伟让陈文开枪打马刚的腿,但陈文却一枪打了金伟的腿。
陈文有了七七式手枪,金伟要换着带几天。几天之后,金伟还给陈文时,陈文却大度地说:“你是我师傅,你就带着吧!”
万万没想到,正是从这支枪射出的子弹要了金伟的命!
陈文一边踱着步,一边叹着气,“师傅啊师傅,你怎么这么倒霉呢!”
刘长水费了半天劲儿,总算找到了那枚弹头。他拿出来,让陈文看。弹头已经变形了。
刘长水说:“怪不怪,我在骨盆里找到的。”
陈文心里咯噔一下,当初他把马刚打死,弹头也射进了骨盆。
陈文把弹头握在手里,身体不停地颤抖。
刘长水推了陈文一下,“走吧,咱们出去吃点儿饭!”
刘长水每次解剖完尸体都愿意吃点儿下水。在饭店里,陈文替刘长水点了肚丝、炒肺片和熘肝尖。上次,解剖完马刚,陈文记得刘长水就点了这些菜。
陈文点完菜,刘长水问他,“这些你能吃下去吗?”
陈文说:“我是给你点的,我吃不下去。”
刘长水说:“我也吃不下去。”
刘长水只点了个炸花生米。
陈文给刘长水的杯子里倒满了酒。
刘长水把第一杯酒倒在了地上。他嘴里小声地念叨着:
“金伟,我的好兄弟,你的胃你的肝我都看过了,还都挺好的,没问题,你到那边之后,还可以接着喝。过去咱们爷们每次喝,你都得把我喝吐拉倒。今天呢,虽然你不陪我了,你放心,我保证还是一直喝到吐。”
刘长水有点酒量,喝到吐的话至少都得半斤以上。但这次半两不到,他就不行了。陈文扶着刘长水站在饭店外的围墙下,哇哇地吐着。刘长水没吐完,陈文也跟着吐了起来。
两个人吐得满墙都是。他们俩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吐的都是胃里的酸水。最后,他们俩吐得一点劲儿没有了,先后坐在了地上。
夜风吹来,他们的头发一根一根地竖立起来。饭店门上的四个幌随着风不停摇曳着,就像坟头上的小花圈。
17
林河市的烈士陵园最初是为苏联红军建立的。日本投降后,林河市有不少日本人已经跑进山里准备与红军打游击战。他们躲进了一个山洞里。红军派出了代表进入洞里告诉他们,天皇已经宣布投降了,你们出来缴枪吧,我们送你们回去。日本人把代表杀了,撇出了洞口。进到了山里围剿的红军没有重武器,只能硬往里冲。洞里的一百多日本人死了,红军最后也死了将近二百人。
为了纪念这些苏联红军,林河市政府修了一座烈士陵园,把他们的遗体埋进了陵园里。后来,中国烈士的遗体也埋了进去。
在陵园西北角有一个专为警察烈士设立的区域。前些年,由于林河市特殊的治安状况,每年都有警察牺牲成为烈士。
过去的烈士埋的是尸体,警察的烈士是安放的骨灰。
周围是连绵不断的群山,山上是高大挺拔的松树,能长眠于此,人生也算是有了满意的归宿。
陈文把金伟的骨灰盒放在了一个显眼的位置上。来的时候,他带来了两瓶酒。陈文掏出酒准备放在骨灰盒的旁边时,郭玺对陈文说:“有点不严肃。咱俩还是把酒喝了吧!”
陈文和郭玺坐在台阶上,慢慢地喝着。每次喝之前,都先把酒倒在金伟的照片前。郭玺、陈文谁都没说话,他们只是默默地喝着。
把骨灰安放在陵园里应该是很隆重的,过去都要举行仪式,但金伟的烈士称号现在还没批下来,他们只能先偷偷地把骨灰盒放在这儿。
郭玺问陈文:“称号能批下来吧?”
陈文说:“没问题。胡波把材料都报上去了。”
陈文没说实话,这件事儿,他还没和胡波说呢。过去林河市死的那些警察大都评为了烈士,陈文以为金伟也没问题。
申报烈士过程挺复杂,不像陈文想的那么简单。
陈文找到胡波说这件事儿的时候,胡波火了,“你们已经把金伟的骨灰盒放进了烈士陵园里?”
陈文说:“早了点是不是?”
胡波说:“什么早了点呀,金伟根本就进不去。”
陈文说:“金伟是少数民族,不是应该照顾吗!”
胡波都被陈文说乐了,“他都已经死了,你还帮他装少数民族。他的档案我早就看过了。他不是!”
陈文说:“不能吧!”
胡波说:“什么不能,你赶紧去把他的骨灰盒拿出来。”
陈文说:“先往上报一报呗。市里我找人去做工作。”
胡波说:“你个老外,烈士不是市里批,是省里批的。”
陈文说:“那我到省里……”
胡波说:“行了,行了。陈文,你别磨叽了,如果有可能的话,局里早就做工作了。金伟死之前都要抓他了,他能评上烈士吗!另外,你知道吗,检察院对他的死有看法。”
陈文说:“什么看法?”
胡波说:“怀疑他是自杀!”
陈文愣住了。
胡波说:“哪怕金伟是在追捕罪犯的途中,不小心卡倒摔死了,他都够烈士,现在他是自杀……”
陈文火了,“他不是自杀!技术科都出结论了,是枪支走火。弹口的位置你知道在哪儿吗?”
陈文用手着急地比划着,“自杀的话,根本就打不到。纯粹是意外。”
胡波说:“上次你一枪把马刚打死了,就说意外,这次还是意外,哪来那么多意外?”
陈文说:“本来就是意外嘛!”
胡波说:“咱们是警察,老出意外,别人根本就不信。这件事儿,罗局已经交代了,金伟死在了工作岗位上,按照规定可以给他定个工伤。但现在你要是老乱整,很可能他连工伤都定不上。老弟,听我一句话,现在是多事之秋,我们当警察的一定要小心!”
18
金伟死之前有两个心愿,一是进烈士陵园,二是上报纸。进烈士陵园没戏了,陈文就打算把金伟弄上报纸。但胡波让他小心,他又怕上了报纸给金伟添麻烦。金伟如果真的连工伤都定不上,这一辈子警察当的就太失败了。可是,不上报纸,陈文心里又堵得慌。他找到了赵克敬商量这件事儿。
赵克敬说:“你师傅要求必须上哪个版面吗?”
陈文说:“没有。只要能上报纸就行。”
赵克敬说:“这就好办了。咱们不写通讯,这样的文章就没人来审查了。”
陈文说:“不写通讯那写什么呀?”
赵克敬说:“写散文哪!散文属于文学,我给你登在报纸的副刊上,无论谁看了都不会有想法的。这样吧,你抓紧时间写一篇怀念金伟的散文。”
陈文说:“我不会写啊!”
赵克敬说:“没关系。你先写,到时候,我帮你改。”
陈文回去绞尽脑汁地写了好几天也没写出来。起初,他是想模仿书上的散文,写风怎么刮,雨怎么下。但模仿之后,那些美丽的形容词,他一个也用不上。赵克敬着急了,打电话问他写得怎么样了。陈文只好实话实说。赵克敬说:“你只管写具体事儿,其他的,我来给你写。”
具体的事儿就好写了。
陈文用了一个晚上,写了篇名为《我的师傅》的文章。
赵克敬看完之后,说:“你看你一点都没写你师傅工作上的事儿!”
陈文说:“我师傅不是有问题吗?我不敢直接写。”
赵克敬说:“你不直接写就对了!陈文,你很有文学天赋啊!”
赵克敬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眶竟然湿润了。
陈文糊涂了。
赵克敬又看了一遍,指着文章,说:“你虽然没写你师傅怎么去抓的人,怎么去审的案子,但是,读者全能看出来,这比你直接写更感人。”
赵克敬摘下眼镜,拿出手绢擦了擦眼睛。
陈文说:“是不是你对金伟熟悉啊,所以你才感动啊?”
赵克敬摇了摇头,“实话跟你说,我熟悉的那个金伟我并不喜欢,我感觉他像个土匪。但你笔下的金伟是个了不起的警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陈文,不看你的文章,即使和你们有了这么多的接触,我对你们警察也是不了解啊!但通过你的文章……”
陈文说:“大哥,你别忽悠我了!我连什么风啊雨啊都不会写。”
赵克敬说:“会写风会写雨的多了,但会写事儿会写情的太少了,老弟,我没忽悠你,你写得确实太感人了!”
19
当时林河市没有公墓,人死后骨灰盒都放在火葬场的一个存放处。这里不像烈士陵园有专人管,谁都可以进进出出。
几年前,有个警察的骨灰盒被砸碎了,里面的骨灰被洒得到处都是。从那之后,警察的骨灰盒都不敢往里放了。但不放这里,骨灰盒放别的地方同样不安全。
在林河市,当不上烈士,警察就意味着死无葬身之地了!
陈文把金伟的骨灰盒从烈士陵园取出来,最终埋在了郊外的一个果园里。这里属于军马场管。王荔的父亲是军马场的领导,金伟睡在这里,估计是很安全的。
金伟上报纸这天,陈文买了一百张。郭玺开着212吉普车,拉着陈文来到了军马场的果园。
骨灰盒安放的地方,已经树起了一块石碑。上面有一行字:
共产主义战士金伟同志永垂不朽
郭玺说:“谁给他写的?”
陈文说:“他岳父。”
陈文把厚厚的报纸,整齐地码放在共产主义战士金伟同志的墓碑前。
陈文小声地说:“师傅,总共是一百张。不信的话,我现在给你再数一遍。”
郭玺说:“不用数了,寄给他,让他自己数吧!”
陈文把一瓶白酒倒在了报纸上,郭玺用火柴点燃了。
报纸在火光中渐渐地变成纸灰时,陈文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对郭玺说:“大哥,咱们这么干是不是不对?上坟烧报纸,这不是糊弄鬼吗?”
郭玺急忙捅了陈文一下:“小点儿声,别让金伟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