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早晨一上班,陈文就把一百三十二元放进了一个信封里。他带着信封兴冲冲地来到了治安科。陈福利不在,他牙疼上医院了。陈文只好先回来。整个一上午,他呆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差不多隔个半小时,就跑到治安科看看。快中午了,陈福利才回来。他捂着嘴,陈文骄傲地把信封交给他。
陈福利说:“这是什么呀?”
陈文说:“钱。我买枪的钱。”
陈福利说:“你别给我呀!你去交到财务科。”
陈文心里很生气,早放屁呀!
陈文跑到了财务科。科里只有会计还不收钱。
陈文问:“出纳呢?”
会计说:“才出去。”
陈文急忙出来找,在楼梯拐弯处撵到了出纳。出纳叫郭秋梅,梳着长长的辫子。见到陈文过来,笑盈盈注视着。
陈文说:“大姐,我要买支枪,您能回去把我的钱收下吗?”
郭秋梅不愿意陈文叫她姐,她说:“下午吧!我现在去洗澡。”
陈文不知道得罪她了,还说:“大姐,你看,就先帮我……”
郭秋梅说:“你咋这么多事儿,不告诉你了吗,我现在去洗澡。你下午来吧!”
局里的警花都惹不起,陈文站在楼梯口,握着信封,恨得只咬牙。
陈文拿着信封往回走,走到刑警队的门口时,看到了鬼鬼祟祟的老六。陈文高兴地走到他的跟前,“昨天下午,我找你去了。”
老六说:“我知道,这不,我过来了。”
已经中午了,陈文本来想出去请老六吃顿饭,可兜里除了买枪的钱没多少了。离开支的日子还有十来天,陈文心想,算了。
陈文说:“老六,你到过我们食堂吗?”
老六说:“没有啊!”
陈文说:“那我带你去参观参观吧!”
公安局食堂伙食不错,但老六吃得心惊肉跳。周围全是警察,他坐在中间一点自信都没有。
陈文说:“怎么样?我们单位吃的还可以吧!”
老六说:“太可以了。我在纺织厂吃过。跟猪食差不多,我感觉你们这儿做得比市里的饭店都好!”
吃完饭,陈文把老六带回了队里,做他的思想工作。老六知道陈文在抓马刚,也知道马刚在什么地方。但他不会轻易地说出来的。对老六这种人来说,这是一笔生意。
混社会的有两种人,一种人守信用打死也不向警察报告。另外一种人为了钱什么都向警察报告。老六是第二种人。这种人警察心里瞧不起,但都很喜欢。那时,警察很少,靠自己下去工作找线索很难,多数时候都靠着老六这种人向警察提供线索。
老六说:“老弟,我真不知道马刚在哪儿。我和他是朋友,我知道了,我也不能告诉你啊,你说是不是?”
陈文知道老六是什么意思,但这种花钱买线索,陈文还是第一次,他有点着急,“老六,你就直说吧,你想要多少钱?”
老六起初打算多要点儿,但想到陈文刚才一点都不见外地请他到公安局食堂吃了一顿,便含情脉脉地说:“老弟,换成别的警察,至少二百,你一百五,怎么样?”
说一百五其实还可以讲价。这条线索市场价应该在一百元以下。但陈文不懂,他怕讲黄了。
陈文满口答应,“好!老六,一百五就一百五,现在我就给你!”
陈文首先掏出信封拿出了一百三十二元,又把兜里的十五元全拿了出来,接着,陈文打开了抽屉,从凌乱的缝隙里又找出了三元。
陈文把一百五十元全都装进了信封里,深情地放在了老六的面前。
老六没成想陈文会这么实在,他打开信封,只拿了五十元放进了自己的兜里。剩下的又推到了陈文的面前。
2
马刚躲在了军马场附近的一个存放草料的仓库里。上次抓他只有金伟带着三个人去。这次大队长曹凯带着刑警大队差不多全体干警。
马刚虽然被列为重要嫌疑人,但起初专案组并没有全力抓他。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刑警大队的做法并不是只抓一个人。
平时凡是那些有腥味的,凡是那些想抓证据却不太足的,利用这个机会全都抓起来,一律逐个过筛子。警察心里也清楚,有些人与这起特大杀人案关系不大。但大不大先抓起来再说。这些人身上都有事儿,没有这个事儿也会有其他的事儿。那个年代坏人太多,干的坏事儿更多。想要抓错了把谁冤枉了都很难。所以,凡是遇到了大案件,公安局首先是抓人,首先是破获一批案子。这种做法当时叫“多案围绕大案转”。
专案组开始没有特别把马刚作为最重要的犯罪嫌疑人,没有证据是主要原因。金伟带人抓马刚时也没认为马刚就是犯罪分子,但马刚公然拒捕,警察开枪了还没命地跑,很明显,马刚就是罪犯了。
既然认定马刚是罪犯,再抓马刚的时候和上次完全不一样了。
刑警大队在会议室开了个动员会。会上,大队长曹凯首先表扬了陈文,说他工作细致,善于捕捉战机,虽然做内勤不接触社会,但却在关键时刻得到了关键线索。
陈文是第一次参加动员会,更是第一次在全大队面前得到了领导的表扬。他的心情好极了,双眼射出了骄傲的目光。
表扬完陈文,曹凯介绍了马刚所处的位置及抓捕方案。曹凯说:“我们不能一哄而上。我准备派三名同志前去缉拿马刚。在这里,我代表大队代表市局党委宣布,这次要是能活捉马刚,最低为他报请三等功!”
说完行动方案之后,曹凯的语调变得高亢起来,他模仿伟大领袖,大声地说:“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同志们,党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我们为人民立功的时候到了。谁去抓马刚,现在请举手。”
话音刚落,陈文想都没想,便第一个举起了手。他认为大家肯定都得举手,但令陈文没想到的是,整个会场只有他一个人举了手。大家不仅不举手,还都用特殊的目光注视着他。
大家之所以都不举手,原因很简单。谁都不想去送死!林河市这个地方,警察经常要这么去送死,几年时间,已经死了六个。
根据最新情报,马刚手里除了有枪之外,还有一枚手榴弹。这些情况刚才曹凯已经介绍了,陈文也都听到了,但他没往心里去。兴奋中的年轻人,不会把危险放在心上,陈文反倒觉得,越危险才越能体现勇敢的价值。
虽然只有陈文自己一个人举手,但他丝毫不后悔。陈文甚至想,他一个人去才好呢!当然了,这么大的案子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去。陈文举起手之后,大家的目光或多或少地投向了郭玺和金伟。郭玺是陈文的队长,金伟是陈文的师傅。手下徒弟都不怕死了,当队长、当师傅的怕死也得装不怕死了。
郭玺很快站起来说:“线索是我们队上来的,我们去抓马刚义不容辞。请领导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现在我恳求领导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我们!”
会场上响起了很热烈的掌声。这样主动要求去送死,在林河市刑警大队很少见。
以往遇到去送死的活,刑警大队自身有约定俗成的老办法:按顺序排。
从领导到普通侦察员全都轮流排号。每次这样的行动,该谁去不用举手,大家都清楚。不清楚的只有陈文。由于他擅自举手,把队长和师傅也带了进去。正常排号的话,这次轮不到郭玺和金伟。
金伟气坏了,回到反扒队做准备的时候,不停地骂着陈文:“你上来了线索已经立功了,你干吗还要装这个大瓣蒜啊!你只是个内勤,你连小偷都没抓过,你不知道吗?”
陈文虽然感到歉意,但见金伟这个熊样,心里还多少有些想法。不就是去抓个杀人犯吗,有什么了不起的。金伟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关键时刻没想到会这么面!又不是抓张老大张老二,一个马刚值得怕成这样吗!
陈文这么想也有道理,但有件往事,他还不知道。马刚过去已经干过这样的事儿。一年前,马刚把人打了,被警察堵在了郊外一间平房里。马刚握着手榴弹放出狂言,谁要敢进来就同归于尽。当时进屋抓马刚的是曹凯、郭玺和金伟。三个人把马刚按住后,马刚真的拉了手榴弹的引线。眼瞅着引线就被拉出来了,三个人没命地掰着马刚的手。马刚的食指被掰折了,才把手榴弹抢下来。事后,曹凯特意把手榴弹扔进了平房里看看到底有多大威力,结果整个平房瞬间被夷为平地。
知道了这个往事之后,陈文对马刚有了新的认识。出发的时候,他的内心充满了为党为人民立功的雄心壮志。可到了现场准备实施抓捕时,陈文的腿不听使唤了。他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如果一会儿要是死了,晚上父母可就看不到自己了!
如果举完手直接往前冲,陈文还不会想这么多。现在他想了很多。死亡的可怕之处就是想。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抓捕前,陈文喝了半碗白酒,想给自己壮壮胆,但喝完之后,陈文感觉自己的胆更小了。他向郭玺提出了一个建议:“马刚手里有枪有手榴弹,这种情况下,完全可以请求武警啊!你和大队长说说让武警上吧!”
郭玺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陈文的肩膀。
陈文说:“我们在警校就这么学的,按照规定……”
郭玺说:“老弟,咱们的实际工作有时不能完全按照规定来!”
武警手中还有重武器,要是让他们来的话,马刚估计是活不成了。但专案组要求马刚必须要活下来。马刚身上的案子很多,要是死了,那么多的案子就没了线索。
现在抓马刚不仅仅是为了破获张老大张老二被杀这么一起案子,还要破获马刚过去干过的所有案子。要不,怎么叫“一案带多案”?
“一案带多案”能否顺利实现,首先得保证线索不能断掉。为了保住线索,只能让警察送死了!
郭玺领着金伟和陈文向死亡之路进发了。
金伟满脸惨白,开着玩笑想要放松放松:“前两天,我有个女同学勾引我,我没好意思上钩,知道有今天,我把她搞了好了。这要是一会儿死了,就太亏了。”
陈文说:“你有什么可亏的。你毕竟还搞过自己的媳妇啊。我现在连女人的毛还没摸过呢!”
陈文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哆嗦得不成样子。
郭玺安慰陈文说:“上次我们抓马刚,他其实完全可以把手榴弹的线儿拉出来。但他没拉说明他没这个胆量,我相信,这次他还照样不敢拉!”
郭玺说完,陈文果然不怎么哆嗦了。可金伟接过郭玺的话:“这次和上次能一样吗?上次马刚只打人了没有死罪,他当然不用玩儿命了。但这次马刚杀了人肯定得枪毙。他不可能让咱们活抓他!你看着吧,一会儿,马刚保证得把手榴弹拉响。”
金伟说完,陈文又开始哆嗦了。
马刚躲的地方是一个小仓房,仓房里的一个窗户亮着灯。
三个人向仓房走到一半时,窗户的灯光突然熄灭了。
金伟马上对郭玺说:“大哥,咱们被发现了。”
陈文也说:“郭队,既然被发现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郭玺说:“咱们现在不能回去。回去的话,咱们就成狗熊了。今后咱们还想不想在刑警队混了?啥也别说了,弟兄们,冲吧!”
三个人不要命地冲了过去。
马刚发现有人影跑过来,没等人影靠近,就把手榴弹扔了过来。
马刚当过民兵,投弹水平很高,手榴弹差点打中陈文的脑袋。漆黑的夜空中,引线燃烧时闪动着醒目的火星。
手榴弹落在了陈文的跟前。陈文吓傻了,他呆呆地注视着正冒着白烟的手榴弹。郭玺和金伟差不多同时扑向陈文,他们俩都打算把陈文扑倒,可慌乱中两个人撞到了一起,没扑倒陈文,自己先摔倒了。
手榴弹爆炸了。
陈文看到了眼前一道白光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3
晚上过了十点陈文还不回来,陈楚良就会把门锁上。这是陈文嘱咐的。不这样嘱咐,陈楚良能一直等到天亮。陈文刚上班的时候,陈楚良总是这样等。陈文晚上经常值班,不是自己的班,他也总替金伟值班,夜里不回家是常有的事儿。父亲天天这样等也真等不起。陈文约定:“凡是到了十点,我还不回来,我就肯定不回来了。”即便晚上陈文不工作只是出去吃饭过了十点,他也不回来到单位去住。
时间长了,陈楚良也习惯了,晚上过了十点,他就把门锁上。但今天过了十一点,陈楚良也没锁门。晚上吃饭时,不知什么原因,他心里闹得慌。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这么一闹,王美兰也跟着闹起来。两个人晚饭都没怎么吃,相互直勾勾地看着。
夜里十一点多了,王美兰说:“把门锁上吧。”
陈楚良说:“再等会儿!”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陈文今晚能回来。
后半夜快两点了,果然传来了敲门声。陈楚良和王美兰一起下地跑到了门前。
陈文进来满脸疲惫,他问:“你们俩都没睡啊?”
陈楚良说:“睡了。刚才我出去上了趟厕所。”
陈文说:“晚上吃什么好吃的了?”
陈楚良说:“排骨炖豆角。”
王美兰说:“现在给你热点儿吧!”
陈文说:“我不饿。”
家里有两个卧室,一大一小,是那种老式的一室半格局。陈文平时自己住那个小房间。偶尔,他也会跑到父母的房间躺一躺。王美兰为儿子抠抠耳朵,陈楚良为儿子按摩按摩额头。
这天夜里快三点了,陈文还赖在父母的房间里。他闭上眼睛,一只手抓着母亲,一只手抓着父亲。
父母任凭陈文抓着,一动不动。他们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儿,但他们俩谁也没有问。问也是白问,陈文不会说的。他们很了解自己的儿子。陈文总是报喜不报忧,问多了,陈文就会胡说。他们也搞不清,自己的儿子当了警察后,怎么还学会了这一套!
老两口静静地注视着闭着眼睛的陈文。
陈文后来让老两口躺在自己的身边。他一只手搂着母亲的脖子,另一只手搂着父亲的脖子。
4
刘艳丽的工作单位是在机械厂的劳动服务公司。这不是国营单位,是大集体。刘艳丽最初想要进的是国营,但进国营需要市里批指标很麻烦。马刚只能帮助刘艳丽进大集体。大集体的领导自己说了算。他说让谁进来,谁就能进来。机械厂劳动服务公司的经理怕马刚,马刚让他安排一个人,他很痛快地答应了。刘艳丽的工作不错,是在计划生育办。虽然整天接触什么环了什么避孕套有点难为情,但这是属于科室。那时上班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就是好工作了。
刘艳丽很珍惜这份工作,平时都早早地上班,每天差不多都是公司最先到的。但今天她上班时,有人比她还早。保卫科长早就在门口等她了。
科长严肃地说:“你跟我来一趟。”
刘艳丽被带到了公司的保卫科。陈文也在。
刘艳丽高兴地问:“你怎么来了?”
陈文没接茬,满脸严肃。刘艳丽赶紧收敛了笑容。
科长对刘艳丽说:“现在,市公安局派陈队长到我们这儿来找你谈话,这是非常重要的,你要高度重视。我代表公司要求你,必须要老老实实地交代自己的问题。如果你有任何隐瞒,出了问题,你要承担全部后果。”
保卫科长出去之后,屋子里只剩下陈文和刘艳丽时,气氛仍然很紧张。陈文拿出了市公安局要求服务公司配合调查的介绍信给刘艳丽看了看。刘艳丽有点发蒙,这种阵势过去从未遇到。
陈文说:“刘艳丽,现在,你唯一的出路,就是要和马刚划清界限。你好好考虑一下。”
刘艳丽马上说:“那你和我回办公室一趟吧!”
刘艳丽是自己一个办公室。
陈文掏出枪顶上了子弹,“马刚躲在你的房间里吗?”
刘艳丽说:“没有啊!”
刘艳丽回办公室是取东西。但陈文还是举着枪先冲进了刘艳丽的办公室。办公室里连马刚的影子也没有。刘艳丽用钥匙打开抽屉上的锁,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信封。
刘艳丽说:“上次马刚让我给你两百块钱,你没要。我回去交给马刚。马刚只要一百,剩下的一百说是给我了。我把钱就一直锁在这里没动。”
刘艳丽把信封交给陈文。
陈文说:“你给我干什么?”
刘艳丽说:“你不是让我和马刚划清界限嘛!”
陈文把信封又塞进了刘艳丽的抽屉里,“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让你对他检举揭发。马刚干过那些坏事儿,你要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刘艳丽说:“那我可不知道。”
陈文说:“他总和你在一起,你肯定知道。刘艳丽,你现在必须要揭发他!”
刘艳丽低下了头,不吱声。
陈文说:“你可以不揭发他,那你告诉我他躲在哪儿总可以吧!”
刘艳丽抬起头,不高兴地说:“你怎么总没完没了呢。我上次不是告诉你,他在哪儿我不知道嘛。”
5
马刚投在陈文面前的,是一枚过去民兵训练用的纸手榴弹。声音很大,还闪了一道耀眼的光,但爆炸飞出的纸屑连陈文的汗毛都没伤着。陈文只是被吓昏了过去。漆黑夜晚,大家都以为陈文牺牲了。等围上来才发现陈文身上没有伤。
陈文很快苏醒没事儿了,但马刚又借机跑掉了。
马刚再次脱逃让警察丢尽了脸,于是,追捕马刚立刻成为林河市公安局首要的任务。
林河市位于群山之中,市里通往外地只有一条公路,封住这条公路,马刚想要跑出去只能是乘坐火车了。火车站里里外外全是警察,马刚去火车站等于自投罗网。
马刚现在最大的可能是跑进深山躲起来。到深山找马刚等于大海捞针。警察是不会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警察有警察的办法。马刚一个人躲到山里是无法生存的,他需要朋友的帮助。但朋友有时靠不住。像上次老六就是为了钱把马刚躲藏的地点出卖给了陈文。
这次,马刚跑了以后,陈文又找到了老六。他把兜里所有的钱都放在了老六的面前。
老六把钱推到了陈文的面前,诚恳地说:“老弟,马刚躲在哪儿,我要是再知道的话,我不成神仙了吗!”
陈文把钱又推到了老六的跟前,“你不知道他躲在哪儿,那你帮我去找找他呗!”
老六差点哭了,“我躲他还来不及呢,还敢去找他?我找到他,他会把我扔进牡丹江里喂王八!”
社会上已经知道马刚不仅杀了张老大张老二,还勇敢地向警察扔了手榴弹。这是何等的气壮山河!马刚过去只是很有名气,现在可是名气冲天了。这样了不起的人物,老六即便知道马刚躲在哪儿,他也没胆量向警察告发了。
这对警察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儿,都不敢出卖马刚,抓他的日子就会遥遥无期了。
警察是有办法的。流氓在社会上混,警察也在社会上混。警察比流氓要混得出色。警察手里有枪有权力,要是被惹急眼了,耍起流氓来,往往会比流氓更流氓。
马刚向警察扔手榴弹跑掉之后,全体一线警察向社会宣布:马刚现在是人民警察的公敌。谁敢包庇、窝藏,抓住后一律从重处理!
6
窝藏马刚的叫何涛。何涛是在山里长大的,对山区很熟悉。马刚夜里找到他让他帮忙时,何涛满口答应。何涛在北山深处的一个山沟里,雇农民种了不少早熟西瓜。西瓜罢园后,地头有个看西瓜的木板屋。何涛把马刚就安排在这个木板屋里住下。
何涛十九岁离开山区来到了林河市开始闯荡。转眼好几年过去了,到目前名气只能算一般。刚到市里的时候,他靠着生猛打了几架,出了点名。当时,他应该比马刚的名声响。可现在,他和马刚没法比了。他出卖马刚的动机挺复杂,除了不想和警察作对外,应该也有嫉妒的成分。
在一个天空没有云彩、阳光普照大地的上午,何涛来到了公安局反扒队,找到了正在看书的郭玺。
何涛坐在郭玺的对面用话套着郭玺,郭玺很快明白何涛来的目的。但郭玺装糊涂,假装对马刚不感兴趣。
郭玺说:“我现在已经不在大案队了,这个事儿,你去找曹凯吧!”
何涛说:“我和曹凯不熟。我来找你,就是想让你立功!”
郭玺说:“那得多少钱哪?”
何涛说:“咱们还什么钱不钱的。”
郭玺知道何涛假装大方,现在马刚成了警察的公敌,这么重要线索,不要钱是不可能的。郭玺装出不感兴趣的样子主要是为了进行讨价还价。
何涛说:“郭队长,钱吧我真不要了。但我爸上个月住院花了点钱,如果方便的话,你把票子给我处理了就行。”
郭玺说:“一共是多少啊?”
何涛说:“没多少,也就是一槽!”
一槽就是一千。郭玺一年的工资也没有一千啊!郭玺在心里这个骂呀,操你妈,这不是勒大脖子嘛!
郭玺爽朗地说:“一槽就一槽,没问题。但何涛,最近我手头有点紧儿,先拿五百,你看行不行?”
何涛说:“五百呀!”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两个人正僵持的时候,金伟推门走了进来。
何涛回身看了一眼,郭玺急忙向金伟使了一个眼色。
金伟心领神会,马上对何涛说:“你怎么来了,这也太巧了,我正要去找你呢!”
何涛说:“找我干什么呀?”
金伟说:“你干了什么事儿,你自己不清楚吗?”
何涛脸色不好看。他干的事儿多了,他也搞不清是哪件事儿露了。
郭玺问金伟:“什么事儿呀?”
金伟走到郭玺的跟前,像模像样趴在耳边小声地嘀咕了几句。
郭玺也假装皱着眉头,想了想,最后说:“算了吧。”
金伟惊讶地说:“算了?”
郭玺点了点头,指了一下何涛:“我们不是一天两天了。”
金伟还要说什么,郭玺说:“你到大队去一趟,有个会,你去开吧。”
金伟离开后,何涛主动为郭玺点燃了一支烟,郭玺客气地说:“谢谢。”
线索最终成交价是五百。
当然了,郭玺完全可以一分钱不花。只要找茬把何涛抓起来,何涛不仅不要钱,说不定还能掏钱平事儿。但郭玺不会这么干的。这么干就没信誉了。没有了信誉,今后社会上就不再有人把好线索卖给郭玺了。警察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碰到好线索,有时明知对方勒大脖子,也得干挺着。
五百块钱,郭玺一个人承担不起。按照规矩,整个反扒队要集体奉献。郭玺把中队的警察都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那个年代警察集资买线索是常有的事儿。大家见惯不怪,反正一起买也不白买,立了功都有份。
社会上的流氓见警察花钱买线索,都以为立功会得到很多钱呢!其实,警察立功只有荣誉没有钱。有的警察买线索时还和流氓讲这个道理,希望能便宜点儿,但不好使。流氓压根儿不相信警察会只为荣誉不为钱。
警察和流氓虽然都在社会混,但毕竟不是一个职业。流氓永远不理解,在警察的眼里,荣誉比钱更重要。
每次集资买线索不见得要均摊,主要是看兜里钱多钱少。钱多的多拿,没钱就算了。陈文来队里时间不长,集资买线索,还是第一次。郭玺只是让他负责记录,没成想,陈文第一个就要从兜里拿钱。郭玺和金伟都向他递眼色,陈文没理会,他把兜里的钱,全都拿了出来。一百块。
集资结束后,郭玺把一百块钱又还给了陈文,“上次给老六,你不是还花了五十吗?这次,你就不用拿了。”
陈文说:“好吗?这样一来,我不成演戏了吗!”
郭玺说:“演就演吧,当警察就得要学会演戏!”
陈文没有坚持,把钱收下了。他在队里是最穷的。队里其他老警察虽然连工资都没有,但都比陈文要富裕。那个年代,公安局里不少警察都是从各个单位借调的。公安局不给开支,都由原单位负责。但原单位后来也都不管了。这些借调民警在公安局上班,却一分钱没有。市里只好给了一个政策,罚没款按一定比例返给公安局作为借调民警的工资。公安局为了完成所需的提成,给干警们下达了罚没款指标,鼓励多罚多得。陈文是内勤不接触案子自然也就没机会罚款提成了。
集资买线索,陈文没花上钱,心里有点不踏实。他问郭玺:“那你们去抓马刚,还让我去吗?”
郭玺说:“去可以,但这次你可不要再擅自举手了。”
7
知道了马刚确切的躲藏地点后,专案组提议公安局动用全部力量上山围捕。这包括警察、武警、民兵。但这个建议,局长罗浩然没有同意,去这么多的人,很容易暴露。躲在暗处的马刚随时都可能打出冷枪。一旦有了伤亡,责任就大了。死的是警察还好说,万一民兵死了,不好向家属和社会交代。罗浩然决定这次行动仍然由市局刑警大队来承担。
行动前,照例开了动员会。大队长曹凯先是慷慨激昂地讲了一通。他讲的和上次差不多,最后还是:“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同志们,党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我们为人民立功的时候到了。谁去抓马刚,现在请举手。”
以往没有人会举手,按照排号顺序,谁去大家心里都清楚。该去的人这时举起了手好像是在演戏似的。但这次动员会,局长罗浩然也参加了,曹凯怕谁都不举手,出现尴尬场面,事先就暗示那些该去的人要主动些。但曹凯讲完话之后,那些该去的人并没有主动地表示。会场上果真出现了尴尬的寂静。
马刚上次扔的是纸手榴弹,这次估计不会再有这么好的运气了。谁都清楚这次去要凶多吉少!那些该去的人在这关键时刻产生了犹豫也是正常的。但曹凯着急了,他已经见到局长罗浩然皱起了眉头。为了缓和这令人窒息的气氛,曹凯故意表扬了陈文上次勇敢地第一个举了手。他这样说的目的无非是提醒那些该去的人赶紧举起手结束眼前的尴尬。但曹凯表扬陈文的时候,大家的目光很自然地都投向了陈文。
陈文这次一直很老实,不仅没举手,还把头低下了。可是,当大家的目光猛地聚集在他的脸上时,陈文心里的血又沸腾了。上次被马刚的纸手榴弹炸昏了过去,他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
受辱容易冲动。冲动之下,陈文再次举起了手。怕再连累郭玺和金伟,他竟然慷慨激昂地说:“这次就派我一个人去吧!请领导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大家刚才注视陈文的眼光是很亲切的,可陈文的这番话让所有的目光立刻呆住了。曹凯都傻了。这个小兔崽子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好像是我们大家逼迫你似的。
陈文说完也感觉不对劲儿了,他正考虑着该如何给自己圆场时,局长罗浩然对陈文说:“小陈啊,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呢?”
陈文说:“马刚藏的地方前面是一大片西瓜地,人去多了,容易暴露!”
罗浩然说:“原来是这样!”他站了起来,狠狠地向面前的老警察扫视了一番,对陈文说:“小陈啊,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这样吧,我和你一起去!”
罗浩然是局长啊,他怎么能去呢!但现在包括曹凯在内谁都不敢上前劝他。罗浩然已经急眼了。这个节骨眼劝他,很可能会引来一顿臭骂!
陈文知道自己惹祸了,吓得脸色惨白:“罗……局长,你……不用去。”
罗浩然笑了,“怎么的,怕我给你添累赘啊!”
罗浩然既然已经当众表态了,无论如何他也得亲自去了。这让专案组很为难。罗浩然已经老胳膊老腿了,他去真的会给行动添累赘。
另外,陈文在上次行动中被吓得直哆嗦,这么差劲的表现,即便他主动举了手,专案组这次也没打算再派他去。但现在可倒好,最不适合参与行动的这一老一小却跟着来凑热闹。
这次行动本来只想派三个人,但由于出现了这种特殊情况,专案组一下子派了八个人。很明显,去这么多人主要是保护罗浩然的安全。曹凯本以为罗浩然只是做个样子,可行动开始后,罗浩然却要第一个冲进去。大家的手心全都出汗了。电影里公安局长能够冲在最前面,可现在不是拍电影啊。
曹凯把陈文叫到跟前小声地命令道:“见到马刚开枪就打,不用管他死活。”
上次行动陈文怕得要死,这次好多了。他变得机敏,变得果断。他已经想好,无论如何决不能让罗浩然有任何意外。
马刚躲藏的木板房,四处透风。从里面完全可以看到外面的状况。行动时间是在下午三点,八个人同时靠近,被马刚发现的可能性是很大的。离木板房有十米的距离,大家差不多同时扑了过去。罗浩然和陈文仍然在最前面。
来到了房门的跟前,陈文趁罗浩然没注意,伸出腿把局长绊了个跟头。陈文独自跑到了门前,一脚踢开门,冲了进去。
马刚躺在床上大概是在睡午觉,被房门踹开的声音惊醒后,看见陈文已经举起枪到了眼前。
马刚说:“老弟,别开枪,我投降!”
马刚说是这么说,但他的手却伸进了枕头底下。现在陈文完全可以一枪击毙他,刚才曹凯也是这个意思,但陈文看到已经控制了局面,只是对着马刚的胳膊开了一枪。怕打不准,陈文特地向前迈了一步。
子弹准确地射进了马刚的右臂。巨大的惯性把马刚掀倒在地上。其他人这时也都冲了进来,所有的枪口全都对准了马刚。
马刚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这种情况下,谁都不会再开枪了。
那一瞬间,陈文的内心舒服极了。罗浩然安全了,马刚还被活捉了,这个功可不小啊!在场的警察全都向陈文投来羡慕的眼光。
但这时,陈文感觉有些不对劲儿,地上的马刚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上前踢了一脚,马刚仍然没有反应。枪伤的位置很明显,是在右臂接近肩膀的位置。打这个地方不应该会死啊!但不可思议的是,马刚竟然真的死了。
8
马刚的尸体运回公安局的法医室已经很晚了。刘长水的意思第二天再解剖。陈文不断地央求。经不住陈文磨叽,刘长水答应了。上次解剖张老大、张老二时,刘长水有点对付。这次怕他还对付,陈文也上手帮着刘长水一起忙乎。
马刚被开膛破肚之后,里面的情景不堪入目。马刚的几个主要器官全都被打碎了。
怎么会这样?弹头是从上臂打进去的,无论如何也不能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更奇怪的是,弹头还找不着了。
为了找到弹头,刘长水把马刚的心、肺、肝一件件全都割了下来。弹头在肛门附近找到了,它被嵌进了骨盆里。刘长水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取出来。
弹头完全变形了,上面还粘着血粘着肉。陈文愣愣地看着弹头,一片茫然。刘长水显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但他一直不说。
陈文急坏了,“刘科长,快告诉我,怎么会这样呢?”
刘长水说:“我要是告诉你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陈文说:“什么条件?”
刘长水说:“你还回技术科怎么样?”
陈文心想,我宁可像马刚这样被打死,我也决不回来。他说:“刘科长,谢谢你!其实,我早就想回来了。”
解剖结束后,陈文请刘长水下饭店。忙乎这么长时间,刘长水饿坏了。他点了肚丝、炒肺片和熘肝尖。他喝着白酒,叭唧叭唧吃得格外香。陈文一口也吃不下,看着盘子里的肝、肚、肺,他感觉像是从马刚身上刚刚摘下来似的。
刘长水吃饱了喝足了,才告诉陈文是怎么回事儿。弹头打在了锁骨上,发生了偏移,以至在马刚的身体里游荡起来。发生这种现象是极其罕见的。刘长水过去只在法医的教材中见过。之所以会这样,与陈文没有膛线的破枪有关。弹头离开枪口时,不能旋转,巨大的动能没有用来保持直线前进,全都用来损害人体器官了。刘长水判断,这个弹头进入马刚身体时,应该是横着钻进来的。
9
这支破枪耽误多少事儿吧!
马刚如果不死的话,能额外破获很多案子。马刚犯的是死罪,他交代不交代都得死。不交代的话,警察会让他生不如死。一般情况下,死刑犯会很配合,他会把自己干过的所有案子全都交代出来。但现在马刚死了,一切的线索全都断了。虽然击毙马刚也能立功,也能得到表扬,但这毕竟是美中不足!为此,陈文心里很不痛快!
陈文不痛快,机械厂的干部职工可太痛快了!
马刚是机械厂的子弟,他混社会首先铲的就是机械厂这片。工厂里从干部到职工不少人都被马刚祸害过。
知道马刚被击毙后,第二天一早,机械厂的大客车就来到了公安局。那个年代,吹拉弹唱,工厂里什么人才都有。大客车刚一停下,乐队先下来奏乐,在嘹亮的乐曲声中,工厂的领导、车间的主任,包括劳动服务公司的经理笑容可掬地走进公安局的大门。
局长罗浩然率领班子成员以及刑警大队的全体干警列队迎接。
什么表扬信、锦旗还有慰问的礼品拉了能有半车。
公安局很少受到人民群众这么隆重的礼遇。那个年代,社会治安不好,导致警民关系也不好。人民群众对警察普遍没好印象。认为警察都是饭桶,只吃饭不干活。
公安工作有时干不明白。按理说,马刚的危害程度和张老大张老二是无法相比的,可张老大张老二死的时候,人民群众一点反应都没有。
马刚还没进入到职业罪犯的行列,很多时候,他针对的还是普通人,人民群众恨他也就不奇怪了。
陈文击毙马刚本来是工作失误,但由于得到了人民群众的热烈欢迎,失误也成了业绩!
机械厂前来感谢慰问时,陈文被局领导特意着重表扬了一番。
当机械厂的厂长王明辉得知击毙马刚的干警是机械厂的子弟时,还主动过来拍了一下陈文的脑袋,“我是你王叔,还记得吗?”
陈文说:“当然记得了。”
王明辉对陈楚良不错,出于感激,过去每年的春节,陈楚良都给这个王厂长家送大米。
王明辉对陈文说:“你都不知道吧,你爸给我送的大米,我自己都没捞着吃。”
马刚的父亲在工厂的翻砂车间,嫌不好,想调到水箱车间。车间主任对马刚的父亲说:“我放你走行,但我没权力调你到别的车间,你得去找厂长。”
马刚的父亲找厂长没好使,马刚亲自跑了一趟。在给了厂长两个耳光之后,厂长不仅同意了,每年的春节,还派人到马刚家送大米。
王明辉对陈文说:“这下好了。大米我可以自己留着吃了。”
王明辉从公安局回来之后,和其他头头商量了一下,觉得陈楚良这些年在工作岗位上任劳任怨,总是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对这样的中层干部,应该奖励一下。当时正赶上工资普调,他们决定给陈楚良同志多长半级工资。
这个事儿挺大。那个年代为了半级工资都能打破脑袋。
陈楚良知道厂里为什么奖励他,陈文当然也知道。晚上在家吃饭的时候,陈文开始还想炫耀说,爸,你看我挺了不起的吧,因为我枪毙了马刚,你还多长了半级工资。但这些话,陈文没敢说出来。陈楚良的脸色一直很难看,他没有因为多长了工资而露出丝毫喜悦之色。
机械厂的多数干部职工恨马刚,但陈文的父母却恨不起来。从陈文当上警察后,马刚不仅对陈文客气,对陈文的父母更客气。见面老远就打招呼,问寒问暖,掏烟点烟。用马刚的话说,对我爸我妈我都没这么客气。马刚在机械厂也算是名人。名人对自己这么客气,陈文的父母自然对马刚有了好感。
普通人的是非观念很普通,对自己好就是好人,对自己不好就是坏人。
马刚在陈文父母的眼里挺不错的。一个不错的人竟然被自己的儿子枪毙了,这可有点说不过去了。
前不久,陈文在电影院门前当众扇马刚的耳光时,父母就对陈文已经有看法了。陈文打马刚,社会上都认为是因为马刚过去打过陈文。但陈文的父母知道,马刚没打过陈文,马刚只是骂过陈文。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楚良对陈文严厉地批评道:
“马刚过去无非是骂过你,你当众扇了他的耳光已经过分了,现在因为这么点儿私仇,你就枪毙他,陈文哪,你太不像话了!”
陈文从小到大很少被批评,父亲这样误解他,他心里很恼火。
陈楚良刚说完,王美兰也对陈文说:“孩子,你这个事儿确实太过分了,下午我碰到马刚的母亲都没话说了。”
陈文突然火了,“没话说你就别说!”他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放在桌角的一小盆排骨炖豆角被震到了地上。陈文起身接着踢了一脚,整个盆被彻底踢翻了。
陈文愤怒地喊道:“我告诉你们,我枪毙马刚是因为工作你们懂不懂?”
陈文双眼圆睁,凶神恶煞一般。过去从没见过陈文还有这样的嘴脸!杀完人之后,怎么性格还给改变了!老两口全都被吓住了。
陈楚良赔着笑脸,说:“我……我知道你是为了工作!你别往心里去,我刚才是胡说!”
王美兰也说:“对对对,孩子,你你……这是为民除害,我们俩都老糊涂了!”
陈文突然发火不仅吓住了父母,也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陈文很快脸红起来。为了掩饰,急忙俯下身去收拾扣翻在地的饭盆。
陈楚良和王美兰都抢着去干,“我来我来我来,孩子,你去吃吧,你去吃吧!”
这饭也没法吃了。
陈文说:“我回单位去值班了。”
陈楚良说:“不是才值完吗?”
陈文说:“我替我师傅值。”
王美兰说:“那吃完再去呗!”
陈文没吱声,分别给陈楚良和王美兰盛了碗饭,离开了家。
参加公安工作后,陈文很少与父母交流。警察的生活太丰富,每天都有新鲜事儿。开始的时候,父母总是没完没了问东问西。陈文白天累得要死,晚上回到家里实在没心情再费口舌。久而久之,陈文就养成了一问三不知的习惯。陈文什么都不讲,父母对陈文的思想、工作自然了解不多。他们对陈文产生误解也是难免的。
陈文抑郁地走出了家门,在门口又碰到了刘艳丽。刘艳丽早来了,但她一直没进陈文的家。她撅着嘴,脸色比刚才父母的还难看。
劳动服务公司经理慰问公安局回来后,立刻把刘艳丽调出了计划生育办。
陈文安慰刘艳丽说:“把你调出科室是暂时的,也许过些日子……”
刘艳丽说:“马刚哪天火化呀?”
陈文说:“可能是后天。”
刘艳丽说:“现在把他放在哪儿了,你知道吗?”
刘艳丽直勾勾看着陈文,陈文心里直发虚。刘艳丽想去最后看看马刚。陈文不忍心拒绝,他说:“我领你看可以,但到时候,你可不能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