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家欢乐,几家愁。
陈文骑着摩托车拉着刘艳丽离开机械厂住宅区时,不少人都在马路上燃放鞭炮。那时放炮是很奢侈的,不到过年,买都买不到。这个晚上,机械厂有点过年的味道了。有个人放二踢脚时,一下子倒了,飞到了摩托车的前面,刘艳丽坐在斗里,二踢脚差不多是在她眼前响了。陈文都吓了一跳,但刘艳丽一点反应都没有,她仍然直勾勾地向前看着。
10
技术科晚上值班不像刑警队那么实在。夜里出了案子,刑警必须赶到,但技术科可以推到天亮以后。天不亮也没法进行现场勘察,所以,技术科值班纯粹走形式。陈文领着刘艳丽走进技术科时,值班室连个人都没有。陈文向里看了一眼,床上的被已经铺好,桌子上放着茶杯,茶杯的盖放在旁边,感觉人没有走远,一会儿就能回来似的。陈文知道,这是在演节目,值班的估计不会再回来了。
虽然没碰到人,陈文还是很小心。技术科里存放着很多物证,无关人员是禁止进入的。特别是,现在还没有下最后鉴定结论,擅自领当事人到法医室看尸体,会引起法律后果。换成别人,陈文肯定会拒绝,但对刘艳丽,他没法拒绝。马刚火化时,刘艳丽估计是不能去了。最后唯一见面的机会,只能偷偷地领她到法医解剖室了。
陈文让刘艳丽在走廊里等一会儿,他先进到了解剖室。现在的马刚比解剖时好看多了,胸腔和肚子都被缝上了。陈文拿了一个床单把马刚盖好,只露出了脸。马刚的脸很大,死后也没变小。
刘艳丽进来慢慢地走到了跟前。陈文有点紧张。刘艳丽答应不哭,但万一哭了怎么办?一日夫妻百日恩,两个人都这么长时间了,刘艳丽哭也都正常。但现在哭要是让别人听见,陈文的责任可就大了。陈文目不转睛地盯着刘艳丽,刘艳丽要是哭的话,他会马上捂住她的嘴!
刘艳丽还真没哭。她大概是被吓住了!夜里的法医室有点恐怖,头上的白炽灯被窗外的微风吹动,一摇一摇的。
刘艳丽站在解剖台前,看着马刚向陈文提出了一个要求:“我能摸摸他吗?”
陈文点了点头。只要刘艳丽不哭,她亲马刚,陈文都会答应。
刘艳丽摸了摸,问陈文,“他真的就这么死了?”
陈文怕刘艳丽过于悲伤,安慰她说:“他现在不死,将来法院也得判他死!其实,对他来说,现在死就省得将来遭罪了。”
刘艳丽说:“看起来,他是真的死了!”
刘艳丽忽然对马刚的脸狠狠地扇起耳光。她的手飞快,转眼就打了六七个。耳光声啪啪的,在寂静的法医室回荡着。陈文吓得急忙抱住刘艳丽。刘艳丽的手被陈文控制住,就用嘴向马刚吐口水。刘艳丽被陈文拽出法医室时,马刚的脸已经被吐得湿糊糊一片!
11
陈文拉着刘艳丽回去时,刘艳丽主动坐在了摩托车的后座上。她像变了一个人,不管陈文愿不意愿,就用力搂着陈文的腰。她的乳房贴在陈文的后背上,她的额头还抵在了陈文的脖子上。
刘艳丽忘乎所以了,她伸出舌头,舔着陈文的耳朵。陈文感觉像是过电一样。他动了一下车把,摩托车晃悠一下,刘艳丽才把嘴移开。
刘艳丽说:“刚才我打马刚,你是不是生气了?你别生气!你不知道,过去马刚总打我。我都恨死他了。陈文,上次,你把他揍了,我可高兴可高兴了。马刚回来问我他是否打过你,我就骗他说,他确实打过你。”
陈文笑道:“原来你那是故意的呀。我还以为当时你记错了呢!”
回到机械厂住宅区,刘艳丽让陈文把车开到工厂北门很远的一处小平房。这是刘艳丽过去和马刚约会的地方。房子不大,独门独院,很隐蔽。
屋子里除了床几乎没什么家具,陈文进屋后开始认真地搜查,他让刘艳丽把马刚的东西全都找出来。但刘艳丽心不在焉,抓着陈文的胳膊,说:“赶趟,你先坐下歇一会儿!”
屋子里没有凳子,只能坐在床上。陈文刚一坐下,刘艳丽就坐在了陈文的腿上。
美丽的刘艳丽又近在咫尺了,陈文又有点晕晕乎乎。
刘艳丽说:“你别嫌乎我!你要是干我的话,你会很舒服的!真的。马刚干过不少女人,他说干我是最舒服的。”
陈文的内心狂跳着。他很想干刘艳丽,但他不会干的。刘艳丽不属于他,他要干属于自己的女人。
陈文心里虽然这样想,但他的裤裆却支起了帐篷。坐在上面的刘艳丽感觉到了,她趴在陈文的耳边低声地说:“干我吧。试一试,行吗?”
刘艳丽的手隔着裤子抚摸着陈文,陈文满脸通红。处在临界状态的他先出来了。这样也好,不久,陈文的裤裆落了下来。刘艳丽产生了错觉,以为陈文又不想干她了!她慌忙地解释说:“陈文,你别生气!我就是想报答你。除了这样,我没什么可报答的!我不骗你,你真的会很舒服的,你想啊,如果不舒服,马刚也不会这么多年抓住我不放啊!”
陈文已经恢复了正常,刘艳丽也知趣地坐在了旁边。
陈文没话找话地说:“既然这么恨马刚,你为什么不早点儿离开他呢?”
刘艳丽说:“我得能离得开啊!”她开始控诉马刚,没说几句就哭了,眼泪一串一串地落下来。她说:“后来,我也想开了。不跟着马刚,我可能会更好不了。我们这些长得漂亮的女孩,都是这个下场。你看,咱们学校的王美红、张晓萌她们,不都这样吗!她们比我还惨,不知道让多少流氓祸害过。我好歹只是马刚一个人……”
陈文说:“你为什么不告他呀?”
刘艳丽说:“怎么告啊?人家说和我谈恋爱,没人会管的!”
陈文说:“怎么能没人管哪!你到公安局找警察呀!”
刘艳丽说:“开始我想找来的,但马刚说你们警察比流氓还坏!”
陈文生气地说:“我们坏吗?”
刘艳丽小声地说:“不坏。”
刘艳丽紧张地看着陈文,生怕陈文急眼。陈文把目光变得温和起来。那个年代,像这种事儿,告诉警察,警察也确实管不过来。
陈文说:“刘艳丽,你放心,从今往后,再有流氓敢欺负你们,我保证一个都不放过!”
刘艳丽笑着说:“你不用保证了,马刚被你打死之后,咱们这里的小流氓全都老实了。”
12
抓马刚的时候,局长罗浩然大概没想到陈文敢绊他,一点没防备,以致摔得有些重,把腰给拧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陈文有点傻眼。虽然他是出于好心,但好心未必得到好报。怕局长怪罪自己,陈文一直躲着罗浩然。
上午,罗浩然的爱人张霞来到了反扒队。陈文不认识她,以为是来报案的。他问张霞说,你一共丢了多少钱,在哪儿丢的?
张霞自我介绍说:“我是罗浩然的老伴!”
陈文吓得愣了一下,急忙又是让座又是倒水。
张霞埋怨陈文说:“小陈啊!你看我都认识你,你怎么还不认识张姨呢?”
陈文说:“张姨,对不起,我有眼无珠。”
张霞笑了,和蔼可亲地和陈文拉了一会儿家常,临走时她说:“小陈,你现在认识张姨了吧。今后有什么事儿,你只管去找我!”
张霞把自己单位的电话号码都留给了陈文。陈文战战兢兢地接过来。
张霞小声地嘱咐陈文:“今后呢不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只要有了困难,就来找我啊!张姨保证给你办!”
张霞离开后好半天,陈文才缓过神儿来。他猛地敲了下桌子,兴奋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郭玺提起过这个张霞,说在林河市,罗浩然不能办的事儿,张霞都能办。
陈文有点飘飘然了。看起来,自己给罗浩然一个腿绊,不仅保护了他的安全,还拉近了和他的距离!
好事儿接二连三。下午,组织科打电话让陈文过去一趟。组织科的胡波告诉陈文,准备为他报请二等功。
陈文不好意思地说:“我这够二等功吗?击毙马刚可是工作失误啊。”
胡波说:“怎么能叫工作失误呢?你把马刚枪毙了,机械厂那片的治安一下子就好了起来。知道吗?我们公安工作的首要任务是保一方平安。你的成绩大了去了,给你报二等功不高。”
陈文说:“线索是大家集资买来了,即便报二等功,也不能只报我自己啊!”
胡波说:“功劳怎么分配,由我们来掌握,你不用管那么多。现在二等功只是给你报上去,批不批还得到厅里做工作!”
二等功需要过硬的细节,比如怎么抓的人,怎么得到的线索。胡波把陈文找来就是要详细地了解击毙马刚的过程。过程其实很简单,马刚连枪都没掏出来。胡波极其认真地问陈文:“你好好回忆一下,马刚真的没掏出枪吗?别人可都说他掏出来了!”
胡波的意思让陈文默许,但现在陈文的脸皮还没这么厚,他说:“马刚确实没掏出枪!”
胡波笑了:“行了行了,不问你了,材料就交给我吧!记住啊,二等功下来,得请我吃饭。”
陈文临走前,胡波小声嘱咐陈文说:“给你报功的事儿,我还没和你们大队打招呼,你回去先不要说,明白吗?”
陈文说:“我明白。”
陈文从组织科回来时,脚像踩了棉花。整个刑警大队也没有几个立过二等功!这他妈的有点像做梦啊!
陈文推门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金伟正坐在他的位置上。
陈文笑眯眯说:“师傅。”
金伟说:“刚才干什么去了?”
陈文说:“我……上厕所了。”
金伟说:“那我在走廊里喊你,你怎么没动静呢!”
陈文说:“我没听见。”
金伟的脸色不太对劲儿,他摆了摆手,陈文走到跟前,金伟小声地说:“技术科的鉴定结论出来了,杀张老大张老二的不是马刚!”
陈文的大脑嗡的一下,“鉴定什么时候出来的?”
金伟说:“应该是昨天。”
陈文说:“昨天?昨天我还见到刘长水了呢,他怎么没告诉我呢?”
金伟说:“现在整个大队都不知道。是郭玺刚才偷着告诉我的。”
陈文有点缓过神来,急忙问:“马刚没杀人,他跑什么呀!”
金伟说:“装蛋呗!社会上要以为是他把张老大张老二杀了,他不就稳坐林河市第一把交椅了吗!操他妈,让他装!这回让他到阴间去装吧!”
陈文皱起了眉头!
金伟安慰他说:“你不要有什么担心。马刚虽然不是凶手,但他拒捕,你把他打死也是正当防卫。”
这些陈文心里明白,他担心不是这个,马刚不是杀人凶手,二等功,他恐怕是立不上了!
两个人正说着,曹凯推门走了进来。他笑呵呵地说:“你俩说什么呢,这么神秘?”
金伟急忙指着陈文笑着说:“这小子昨天把女朋友干了!”
曹凯说:“是吗?”
陈文害羞地说:“没完全干上。”
曹凯和金伟都哈哈笑了起来。笑过之后,曹凯像是想起了什么,他问陈文:“我听刘长水说,怎么你的枪没膛线了?”
陈文说:“可不是吗!”
曹凯说:“你拿来,我看看。”
陈文解下枪递给了曹凯。他以为,曹凯看完会给他换支新枪呢!但曹凯接过枪并没有看,而是别在了自己的腰上。
曹凯严肃地说:“陈文,你现在和我到纪检委去一趟。”
陈文说:“干……什么?”
曹凯没吱声。
金伟对陈文说:“那你就赶紧快去吧!”
陈文忐忑不安地来到了纪检委。
纪检委书记罗杨问了陈文几个问题,内容是关于他和马刚的关系。陈文简单地说了说。罗杨严肃地问他:“你在饭店里扇过马刚两个耳光,这个事儿有吗?”
陈文说:“有。”
罗杨说:“有,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陈文紧张起来。连父母都认为他枪毙马刚是在报私仇,单位一定也在怀疑。罗杨没有过多为难陈文,他对曹凯说:“我没问题了。”
曹凯问陈文:“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文回答:“你要我说什么?”
曹凯不耐烦了:“你要是没什么可说的,一会儿,你就得进去了!”
陈文说:“我要进哪去?”
曹凯说:“当然是进看守所了!”
曹凯说得很严肃,但陈文并没有往心里去。他认为曹凯开玩笑。
但曹凯没开玩笑,他打了一个电话,很快,郭玺神情凝重地走了进来。
郭玺对陈文说:“咱们走吧!”
陈文还问:“到哪儿去呀?”
郭玺明确地说:“到看守所。”
13
对陈文采取的强制措施是收审。这是当时公安机关很特殊的权力。收审针对的主要是身份不明,需要进一步审查的犯罪嫌疑人。收审的门槛很低,看谁不顺眼都可以先收进来再说。社会上的流氓歹徒都怕收审。收审期限长达三个月。很多犯罪嫌疑人应该刑拘,也都采用收审。刑拘需要明确的理由,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结案提起诉讼。但当时警察那么少,罪犯那么多,全都刑拘根本忙不过来。所以,为了有效打击犯罪,只能采取收审。
陈文是内勤,反扒队的收审表都由他保管。每次需要收审时,也都由陈文帮助填表审批。这次没想到的是,他是自己给自己填表审批了。
郭玺开着北京212吉普车拉着陈文来到了看守所。车停下来之后,陈文不想下车。郭玺掏出了两支香烟,递给陈文一支。平时,陈文会首先为郭玺点燃,但现在陈文只是被动地接过烟,放进了自己的嘴里。郭玺为陈文点燃了香烟,问他:“怕吗?”
陈文点了点头。
郭玺说:“你怕什么?”
陈文说:“我怕……我爸我妈知道。”
郭玺说:“你不用怕,一会儿,我去和他们解释。”
陈文委屈地说:“郭队,我不是故意把马刚打死的,我的枪有问题!”
郭玺说:“这些队里都掌握。”
陈文的眼眶湿润了,“那为什么……”
郭玺伸出手擦了擦陈文的脸颊,“没出息!”
陈文真的没出息,眼泪竟然滚落下来。
郭玺说:“我知道你很委屈,但兄弟,委屈不能当饭吃啊。当警察就不能怕委屈,知道吗?”
陈文点了点头,不好意思了,哭什么呀?他妈的,不就是进看守所吗?!
郭玺说:“我一直不让你接触社会,就是怕你惹上麻烦。但既然现在麻烦已经找到了你,你必须要面对!你不是想要当一个出类拔萃的警察吗?陈文,现在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郭玺嘴上说着鼓励的话,内心却十分苍凉。陈文在郭玺的眼里,一直是个文弱书生。他始终觉得让陈文这样的人当警察有点白瞎了。一个文质彬彬的小白脸整天与凶恶的罪犯打交道,太不合适了。郭玺过去尽可能不让陈文陷进来,但现实无情地摆在了面前,郭玺现在只能帮助陈文去勇敢地面对了。
郭玺说:“老弟,你知道现在我们要想当一个好警察,必须要在社会上有名望。但获得名望有时可以采取捷径,你知道吗?比如进看守所。你看,社会上的那些流氓刚开始混的时候,谁要是进了看守所,立刻就有了名气。流氓进看守所都能提高身份,我们警察就更不用说了。警察能进看守所的没几个,进来能安全出去的就更少了。陈文,你这次进看守所纯粹是被冤枉的,我相信,用不了几天,你就能出来。现在社会上的流氓对你已经害怕了,这次你又是因为杀流氓进的看守所,你看着吧,等你出来之后,再遇到流氓,他们全都得躲着你了。我估计,你的名望,很可能会超过你师傅金伟!”
陈文说:“真的?”
经郭玺一番劝解,陈文沮丧的心情终于一扫而光。
14
郭玺在看守所的走廊里,把陈文交给了管教王世有。他拿出了一个信封递给王世有:“我老弟想吃什么,你帮忙给买点儿!”
王世有接过信封撇到了郭玺的身上,“你真能闹!”
王世有没把陈文直接带到号里,先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王世有对陈文说:“老弟,别害怕。看守所是咱们警察开的,你来到了这里就跟回家一样。”
王世有把号里挑头的叫了出来。挑头的是小二。
王世有对小二介绍说:“这是你爹!”
小二马上对陈文叫道:“爹,你好!”
陈文没吱声,尴尬地看着小二。进来之前,郭玺已经告诉过陈文,对付号里的这些人,要少说话,多和他们玩深沉。
王世有怕陈文受委屈,对小二提出了具体要求:“你爹如果少了一根汗毛,我就把你所有的毛全都一根根薅下来。你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小二,我就把你送到死刑号里,去当真正的小二。”
小二和陈文一起回到了号里。
这里大概有二十平方米,羁押着二十多个犯人。号里房间是长方形,门口有敞开式的卫生间,臭气熏天。
小二介绍说:“这是咱们新来的大哥。”
大家向陈文投来讨好的眼光。陈文平淡地扫视了一番。小二把陈文领到了靠窗户的位置坐下。这里离敞开式卫生间很远,气味能轻一些。
小二指了一下旁边的窗台,窗台上摆放着很多食品,他问陈文:“大哥,你现在吃还是一会儿吃?”
陈文说:“一会儿再说吧!”
小二说:“那你先放松一下吧!”
小二挥了一下手,一个长得文质彬彬的中年人走了过来。他蹲坐在面前,脱下陈文的袜子,为陈文做起了足疗。中年人叫沈城,是个中医大夫,搞这一套轻车熟路。他边做边问陈文:“大哥,这样行吗,重不重?”陈文被动地点着头。那个年代除了医院,大概只有看守所里才会有这种服务,陈文有点受用不起。除了疼就是痒痒。沈城捏脚心时,陈文差点笑出来。
陈文坐的地方其实是睡觉的铺位。屋子里靠东墙是一条长长的通铺。房间里除了通铺基本上没地方了。大家平时都呆在铺位上,一个挨一个坐成一排。他们身后是墙,但谁都不敢靠。身体要直上直下地坐着。不准说话,要做出思考状。这叫反省。
大家都在反省,陈文不用反省还在享受。他有点不好意思。他伸直了肩膀,离开了身后的墙壁。
沈城误会了,“大哥,不舒服吗?我是不是把你捏疼了?”
陈文急忙又把身体靠在了墙上,“没有。你捏得很好。”
两个脚全都捏完之后,陈文多少适应了。他向四周环视,发现中间的位置有个人没有反省,一直在躺着。
陈文问小二:“他怎么回事儿?”
小二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似乎嘲笑陈文连这都不懂。
小二说:“他被定位了。”
陈文有点不高兴,“我没问你这个,我问他是谁?”
小二急忙说:“是刘铁军。”
陈文点了点头,像是知道刘铁军是谁。但刘铁军是谁,陈文并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什么是定位。他起身来到了刘铁军的跟前,扫了一眼就明白了。
铺位上有专门的铁环,刘铁军的双手和双脚都被锁在了铁环上,像是被定在了铺位上。
刘铁军微微闭着眼睛,见陈文看他就全睁开了。他不冷不热地问:“有事儿吗?”
陈文说:“想吃点什么吗?”
刘铁军说:“来点香肠吧。”
陈文向小二示意了一下,小二在窗台上找出根香肠,来到了刘铁军的面前,放进了他的嘴里。
刘铁军吃香肠时,所有人都深情地看着。他们的嘴不由自主地跟着咀嚼着。
晚饭开始后,号门开了一个小窗户,推进来一大盆菜汤和一小筐窝头。每个人从铺位下拿出自己的小饭盆端在手里向上举着。小二挨个为他们分发。有的给了两个窝头,有的只给了半个。盛汤时,有的专门挑干的,有的稀的只给了半碗。分完之后,大家谁都没有吃,全都看着陈文。陈文有点发蒙,小二向陈文小声地说:“大哥,现在你让他们吃吗?”
陈文急忙地说:“吃吧!”
二十来人同时甩开了腮帮子,开始疯狂地进食。声音简直喂猪一般,几分钟就全都吃完了。
筐里剩下几个窝头,盆里还有一些汤。大家的眼睛全都凝视着。小二像是没看见似的,把筐和盆推出了号门的小窗户。他向外面喊道:“报告,6号进餐完毕。”
小窗户当的一声,关上了。
大家把各自的小饭盆放进了自己的铺位下。沈城放进去之前,把脑袋伸进了盆里舔了舔剩下的菜渣。
小二来到了陈文的面前,把窗台上的各种食品一一打开。食品种类齐全,比陈文每天家里的晚餐丰盛得多。大家的目光再次集中过来,陈文一点食欲也没有,他对小二说:“你自己吃吧!”
小二有滋有味地吃着。所有的人跟着小二的嘴再次咀嚼起来。
小二吃到一半时想到了什么,他问旁边的陈文:“还给刘铁军吃吗?”
陈文点了点头。
小二拿起一根香肠递给旁边的沈城,向他示意了一下。沈城接过香肠口水都流了出来。他来到了刘铁军的面前,刘铁军说:“我不吃了,你吃吧!”
沈城把香肠放进嘴里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
晚上熄灯后,所有的人全都脱光了睡。他们每个人睡觉的地方很小,大概三个人睡一个人的位置。他们不能仰面躺着,只能侧身卧着。他们差不多是一个挨一个立卧在铺位上。他们上面没有盖的被,下面也没有铺的褥子。因为被和褥子全都贡献给了陈文。这是号里的规矩,大哥嘛!
陈文一个人睡了至少三个人的位置。下面一层一层铺着厚厚的被和褥子。有近半米高。陈文躺在上面像是躺在了船上。不远处,黑压压的脑袋和亮晶晶的白条真有点像波涛一般。波涛随着鼾声起伏着,陈文都眼晕了。
陈文躺在柔软的铺位上一点睡意都没有。他在想着父母,想着自己为什么会被关进来。
半夜时,白条中,有个人忽然坐了起来,陈文微微闭上眼睛,观察着。起来的人是沈城。他迷迷糊糊地向敞开式卫生间走去。他手里拿着个破旧的茶缸。他撒完尿接了一缸水回来。陈文以为他喝呢。不是,他把水泼在别人的身上。
刚才,沈城起身时,睡觉的位置已经被前后的犯人占上了。他把水泼在两个人之间,为的是,起到润滑作用,他借着光滑劲儿挤了进去,接着睡。
15
上午,曹凯和罗杨来提审陈文。
曹凯问:“昨天晚上有人欺负你吗?”
陈文说:“没有。”
曹凯说:“我和所长都打完招呼了,要是有人欺负你,你马上向管教报告。”
说了些没用的,曹凯才忽然问道:“你去找过张老大张老二是吗?”
陈文说:“找过。”他详细地解释了一番。
旁边的罗杨问:“过去你和他们俩有过吗?”
陈文说:“没有啊!”
罗杨说:“真没有吗?”
陈文说:“我和他们俩能有什么过呀?”
罗杨和曹凯交换了一下眼神。
陈文说:“你们总不能怀疑是我把他们俩杀了吧!”
曹凯说:“我们现在是有这个怀疑。”
陈文很气愤,“曹大队,怀疑我杀他们俩,你们有没有证据?有证据对我刑事拘留。没证据请马上释放我。”
曹凯说:“陈文,你冷静点儿!现在不是我们,是检察院怀疑你。我们昨天不把你抓起来,检察院就抓你了。”
陈文明白了,公安局这是在保护自己。如果被检察院抓起来,自己可就没有这么舒服的待遇了。
陈文说:“还得多长时间能把我查清啊?”
曹凯这才骂道:“那天你到现场干鸡巴毛?现场上全是你的脚印!”
陈文说:“我那是去帮刘长水的忙!”
曹凯说:“用你帮啊!你是技术员吗?现在检察院咬住不放,你知不知道?”
陈文肠子都悔青了,他明白要想把自己的脚印从现场中排除掉,技术科要费很大的工夫。
16
犯人被关进号里之后,家属知道在里面什么都吃不着,时不时总要往里送好吃的。号里这么多犯人,差不多每天都有好吃的送进来。但无论是谁送进来的,都要统一归大哥管理。
昨天还有那么多没吃完,今天又有了一堆。小二把各种好吃的让陈文一一过目,陈文只吃了几口,就都推给了小二。
小二开始分类,他首先把昨天剩下的全都扔进了厕所。
陈文说:“你怎么都扔了?”
小二很奇怪,“不扔吃不了也都坏了。”
陈文说:“给他们吃呀!”
陈文说话的声音很小,但全都听见了。犯人们一下子冲到了厕所里,拼命地抢着。
陈文怕出事儿,大声地喊道:“都回去给我坐下!”
大家不情愿地回到了各自的铺位上。
陈文对小二说:“给他们分一下!”
小二不解地看着陈文。
陈文说:“你快点儿!”
小二让沈城把厕所里的食物捞出来,分给了大家。
吃完之后,陈文指着窗台上,“这些也都分了!”
小二吃惊地看着陈文。
陈文说:“从今天开始,所有送进来的食物要一律均分。”
大家热烈地鼓起掌。陈文知道自己呆不了几天,他想利用这个机会收买人心。进到这里的什么人都有,他们掌握着各种犯罪线索。和他们处好了关系,对自己将是一笔财富。
陈文对刘铁军这样的还重点拉拢,他给刘铁军喂饭,甚至帮着刘铁军上厕所。
刘铁军很感动,私下告诫陈文说:“你不能再把吃的都分给他们了。”
陈文很不理解,“分给他们怕什么,要不然不也都扔了吗?”
刘铁军说:“扔了喂狗也不能喂给他们吃。这里的人都变态,没有吃的,他们会光想吃的,现在有了吃的,他们就会向你挑战了。”
陈文说:“不会吧!”
刘铁军的劝告很快应验了,首先挑战的是沈城。
沈城说:“我为你捏脚那么累,他妈的,你多给我分点儿!”
陈文说:“你怎么骂人呢?”
沈城说:“骂你是轻的!”说着,就给了陈文一拳。
陈文挥手也给了沈城一拳。两个人打了起来。陈文打沈城挺费劲儿。他以为自己是大哥,大家都会帮着他。但没有一个伸手。大家不仅不帮忙还都围着兴致勃勃地观看。似乎没人再把陈文当做大哥了。陈文心想,这里他妈的角色变换也太快了。
陈文看准机会一脚将沈城踢趴下了。
沈城趴下了,别人又接着和陈文干上了。陈文在警校学过散打,总算是有两下,很快把对手又打趴下了。但趴下之后,又有人冲了上来。陈文不久也被打趴下了。
陈文趴在铺位上想休息一会儿,这时,有人建议说:“让他梦回故乡吧。”
陈文还没寻思过味,有人就抓住他的头往墙壁上使劲地撞。撞得他双眼模糊,金星飞溅,确实有点梦中回到故乡的感受。
陈文迷迷糊糊地躺在铺位上,小二走到跟前,关心地说:“大哥,怎么样,你没事儿吧!”
陈文没理他,别人打自己时,小二躺在铺位上假装睡觉。
小二说:“你别生气。刚才我没法管。其实,我和你一样,咱们在这里当老大,不是打出来的,全是凭着关系。他们在心里本来就瞧不起咱们,你刚才和沈城这么一打,就等于是接受他们挑战了!我如果伸手的话,我也得被打趴下。大哥,不是我说你,一开始,你就不应该给他们东西吃。”
陈文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小二说:“你被打成了这样,你在这里已经没有威信了。你和王管教说一声,换个号吧!”
陈文说:“我不换。”他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
陈文趴在铺位上想着对策。没什么好对策能想出来。不离开还能站住脚只能和王世有说一声,让王世有收拾他们。但既然接受挑战,就不能告诉管教,这是号里的规矩。
破坏了规矩,自己的信誉就没有了。没有了信誉,也就没有了威信!
看守所虽然有围墙隔着,但它与外面的社会紧密相连。在这里要是没了威信,自己可就白进看守所了。
为了将来出去在社会上获得声望,陈文只能选择继续战斗。
但陈文太自不量力了,没多一会儿,他就被彻底打败了。
大哥的地位没有了。吃饭的时候,陈文和其他人吃一样的窝头和菜汤。睡觉的时候,他不能一个人再睡三个人的位置,只能和三个人一起挤睡在一个人的位置上。
挤在臭烘烘的犯人中间,陈文对自己失去了信心。他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苦。挨打的疼痛,恶劣的环境,让陈文对将来能否获得声望,不那么渴求了。
陈文现在只想能早点出去,不再遭受这样的痛苦!
17
夜里,陈文被叫了出去。他很高兴,以为要放他呢。金伟、郭玺站在值班室的门口。陈文快步地走到他们的跟前。
郭玺说:“你爸你妈来了。”
陈文说:“他们怎么来了?”
郭玺说:“过来看看你。他们在门口办手续呢,一会儿就进来。”
金伟问陈文:“里面怎么样,能适应吗?”
陈文说:“我在里面当老大还能不适应?”
郭玺说:“你可别太大意。里面这些人都不正常,你当老大是走后门当上的,他们在心里不见得能服你!”
陈文说:“这我知道。”
金伟为陈文出主意,“他们要是不服你,你就说,你在外面已经把张老大张老二杀了。”
郭玺点了一下金伟的脑袋,“出馊主意,检察院正怀疑他呢,他这么说还想不想出来了!”
金伟说:“我的意思是……”
郭玺摆了一下手,金伟不吱声了。郭玺对陈文说:“你在里面千万不要和他们打架,有人欺负你,你马上告诉管教,让管教收拾他们。”
陈文点了点头,问:“郭队,我还得在里面呆多长时间哪?”
郭玺犹豫了一下,说:“快了,我估计时间不会太长了。”
陈文心里凉飕飕的,真是这样的话,也用不着让父母来探视自己了。看起来,自己很可能一时半会儿出不去。
父母来了以后,陈文立刻热情地拥抱了他们。
号里打人不往脸上打,陈文挨了这么多揍,外表丝毫看不出来。但王美兰的眼泪还是落下来。
陈文走近母亲小声忽悠说:“你不要多想,我进来不是因为枪毙马刚的事儿。我来是执行任务。”
王美兰说:“你执行什么任务啊?”
陈文说:“这里有个叫刘铁军的,他知道重要的犯罪线索,组织上派我来接近他,做他的思想工作。”
王美兰说:“是吗?那还得需要多长时间啊?”
陈文说:“快了。”
父母给陈文拿来了很多好吃的。陈文偷偷地咽着口水,他说:“你们多余拿这些,里面什么都有。组织上照顾我,让我在里面当了老大。我在里面舒服极了。我一个人睡五个人位置,所有送进来好吃的,我得先吃。妈,你看我这两天是不是胖了?”
屋子里的灯光昏暗,王美兰看不清楚,她用手捏着陈文的脸蛋,“孩子,你在里面没遭罪,妈就放心了。”
陈楚良一直没说什么,只是在会见结束时,才小声地告诉陈文:“你们单位去咱们家了。他们问我,你除了单位的枪,还有没有其他的枪?我告诉他们,你只有单位的枪。另外,你们单位还把咱家搜查了一遍,但他们什么也没搜到。”
最后,陈楚良握着陈文的手,“你不要担心我们,你师傅和你们郭队长对我们很照顾。孩子,你什么都不要怕,我和你妈永远在家等着你!”
陈文的眼眶要湿润,他尽力控制着自己,“爸,你千万不要把问题想严重了,最多再有个两三天,我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