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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钟香哲 当前章节:150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28

“路家云受伤了,就在刚才,我们刚刚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说他昏迷着。奇奇在,叶雁和梅若云他们也在。”电话那头的杜雨洁闭着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着。

威廉微微松了口气:“好,你现在好好守在那里,别走开。我马上过来!”

“田教授那里怎么样了?”杜雨洁挂电话之前问了一句,因为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威廉愣了愣,有点意料之外。他想问杜雨洁为什么这么问,但是沉默了一会儿就放弃了,这个女生的身上总有些猜不透的谜团令他觉得迷惑。他对电话那头的她说:“听着,我现在在他家门口,警察和医生都在。我估计有人捷足先登了……”

警察和医生?有人捷足先登?也就是说田语哲很有可能已经遇害了……威廉虽然没有说透,但已经令杜雨洁握着电话的手有些虚脱。那个老人早上才把自己从医院里接出来的,怎么会就这么一走了之?难道说他手里也握着什么机密的要件?杜雨洁整个人像是被打瘫一样靠在墙上,她怎么也没想到会从威廉的口中得到这个消息:“怎么会?”

“别离开医院,把病房号告诉我。等我过来。相信你自己,听我说,一定不要放弃。”

“嗯,我知道的。”医院里走廊里,杜雨洁挂掉这边的电话,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威廉的声音。她隐隐有点想哭,但是眼睛涩涩的,就这样过了好久。

叶雁和梅若云在医院的病房里跑过来跑过去,询问着医生关于路家云的情况。只字片语传来像是梦境里的呼吸,层层叠叠听不真切。杜雨洁也想去,可是脚里却像是充满棉絮一样轻飘飘的。

也许早上她该给路家云打个电话的,告诉他自己已经出院了,那个时候说不定可以说几句话。杜雨洁轻轻地笑了笑,对自己的想法嗅之以鼻,这种马后炮连自己也觉得讨厌。

医院的颜色永远是没有温度的白,走道里再多的人也只是清冷的气质。也许是因为早先那些神秘的事件和经历已经融入了杜雨洁的记忆,她总觉得这里没什么人气,那些区里扭弯的走廊藏匿了太多她不想去探知的秘密。医院门口那道高三米宽五米的玻璃自动门仿佛是把活人的气息阻挡在了外界。

当杜雨洁抬头看的时候,吓了一跳,因为墨言默默地站在自己的面前,而且似乎站了很久。她的黑眼圈更加严重了,茫茫然地不知道眼睛的聚焦在那里。杜雨洁仿佛看见幽暗的人影和威压的气势在墨言的眼底释放……那种感觉很不舒服。

明明是一个青春富有朝气的女生,明明是一个活泼又有点叛逆嚣张的女生,为什么会生出这样毫无生机的绝望感?

杜雨洁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话,觉得四周一下子静了,好像只剩下了自己和墨言。

黑夜来袭

墨言的神情有些呆滞。她像是在梦游,双目空洞地朝着杜雨洁,呢喃似地问:“路家云还好吗?”

她把手伸到面前,杜雨洁才回过神来。支吾了一下,杜雨洁觉得自己的声音不像从前那样从容:“他还昏迷着。医生只是说暂时没有危险。你怎么了?”她贴近看墨言的脸,心里划过一丝诡异。

墨言身上像是严寒冰窖里出来一样的冷,还流着许多汗。深色的黑眼圈是画了烟熏状一样鬼魅,朝着自己的方向一动不动。杜雨洁暗暗倒吸了口气,她想起墨言对路家云一贯的态度,心想一定是太担心了,于是按住墨言的肩膀,柔声说:“你别吓我。怎么全身都是冷汗?”她作势要把墨言拉到一边让医生看看。

“我不要!”墨言尖叫了一声,走廊里所有的人都看着她。像是在排练一幕惊惧的恐怖电影,一瞬间的天空也似她的脸色暗淡下来……墨言的脸部像是抽筋一样的变形,她东张西望地后退了几步,慌张地摇了摇头,像是在防备什么人。“我不要。”她重复着话,低下头,像是猜到了杜雨洁要做什么,笑了起来,却比哭还难看。

杜雨洁尝试着把手伸出去:“你怎么了?”

墨言没有回答,她小心地让开杜雨洁的手,身体在不停地抖动,最后靠在墙上。闭着的眼睛溢出泪水,混合在嘴角的汗液中,突然低声地自言自语:“他会没事的,对吗?”杜雨洁皱了皱眉,不明就里地心里一阵揪痛,——她并不知道墨言早上和路家云的争吵。

此时的杜雨洁只觉得墨言好可怜,把她拉进怀里,轻轻地说:“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他没事的,医生说过路家云没事的。”杜雨洁发现墨言浑身都在发抖,贴着自己的身体有一股不像是人的温度传递过来。如果不是墨言的心疯狂地乱跳着,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抱着一个死人。

路家云是在图书馆受伤的。当时因为还是大清早,所以并没有目击证人。几个学生只听见一声巨大的轰鸣,便看见沉重的书架子倒了下来。他们走近发现无数年代悠久的书刊翻倒在地面上,中间金属质地的书架倒下,里面有张像是睡着一样紧闭双眼的脸,——那就是路家云。虽然这些书架看起来不怎么厚实,但在数百本的精装书刊的充实下,也会变得野蛮而壮大。

医生说路家云被压在书架下面的手很有可能因为粉碎性骨折而失去技能……这么重的一个书架不要说平常人类,即使是体育教练也要两三个人才能一起抬起来,路家云到底是怎么被埋在下面的?

这一次此起彼伏的惊骇难道还不够?凶戾的鬼怪就是要把他们赶尽杀绝……杜雨洁想到头痛,心里像是一寸寸地被撕裂。她再次深呼吸了一口,强迫自己用一种沉着冷静的口气对墨言说话:“墨言,如果我们都乱了,就真的完了。”

她这样说既是给墨言一种鼓励,也是对自己的暗示。一个清早已经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杜雨洁无暇去反抗:昨夜莫名其妙来袭的亡灵,还有今天早晨田语哲和路家云的遭遇……曾经他们以为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可以平安无事的,哪里料到这次是同是两个人遇难……

墨言呜咽着,这个时候梅若云跑过来:“雨洁,不好了!刚才寝室里另外两个人给我打电话说着火了。”

“什么?”杜雨洁不能相信,老天都在跟她开玩笑吗?

“说是你的抽屉,半张桌子都着了。现在计算机已经被他们搬出去了。”梅若云还在那里继续说着。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看见杜雨洁的表情异样的变化,——梅若云还不知道田语哲的事情。

原来是说,寝室里面杜雨洁的抽屉突然之间着火了。怎么会平白无故地烧起来呢?杜雨洁仍然不相信,重复了一句:“我的抽屉吗?”

“你还能有几个抽屉?”梅若云几乎就要暴跳如雷。

叶雁也正好走过来,这两天跟着梅若云他们,他也很忙。原本不想多管闲事的他,被嘴硬心软的女朋友一直拉来做帮工。叶雁手上拿了一扎住院的表单,看见梅若云很激动,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梅若云深呼吸了一下:“你抽屉里放了什么东西吗?是你不小心放了什么易燃品,还是和那些奇奇怪怪的鬼魂有关系的?你给我说清楚,我可不想什么都不知道,就和你一起写检讨!”

杜雨洁笑了笑,心下已经有几分明了。这时候墨言把头移开了她的肩膀,杜雨洁对梅若云说:“我的那个抽屉里面放的是什么……四面相呗!”她的话音一落,除了墨言,全部都呆在当场:难道是四面相出了什么事情?

“你要不要回去看一下?”叶雁作势就要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梅若云,他打算护送杜雨洁回寝室,这个时候必须是杜雨洁回去一次了,但是她一个人又太危险。

“这……”杜雨洁摇了摇头,她记得威廉的嘱咐,“我还是等威廉过来再说吧。他马上就要过来了。”殊不住她这个决定却即将令自己陷入困境。

梅若云的手机又响了,她不耐烦地接通了:“喂?我知道了。你们两个烦不烦,赔钱就赔钱!电话费也是要钱的,怎么不见你节约出来赔的!浪费我时间。我就站在这里,逃不掉的。”梅若云还是一如既往的伶牙俐齿、口无遮拦。她挂掉电话之后,瞪了杜雨洁一眼:“别到处跑了,就等威廉过来。烧就烧呗,反正人还在。”

梅若云凶巴巴的话没有让杜雨洁生气,反而笑了。她两眼中蓦地涌出的泪水沉甸甸的,——用充满液体的眼睛来看世界的话,其实是扭曲变形的,于是愈加搞笑。“梅若云,你这家伙,”她抽了一下鼻子,没忍住笑,自己也觉得自己滑稽,“你好坏。”

“胡言乱语,该当斩!”梅若云推了一把杜雨洁的肩膀,没忍住,也哭了。叶雁愣了愣,没有反应过来局势的转变,他拉了拉自己的女朋友。梅若云转过头,对着自己的男朋友:“叶雁同志,我现在委任你去我的寝室帮我的室友杜雨洁同志解决那两个叽叽喳喳的女人和几个管理员阿姨。可以吗?”

叶雁看了看女朋友和杜雨洁,无奈地叹了口气,算是认命一样:“可以。”他说着把手里的单子递到梅若云手里:“这个交给你,没问题吧!”就是瞎子,也知道这两个女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容不得再多的打击和折腾,——现在还是让她们两个好好地待在医院里面,等威廉来比较明智。

眼看这对情侣就要情深深雨绵绵了,杜雨洁连忙出现打住他们的爱恨情仇:“好了,学生会主席叶雁叶长官,请让我保护,哦不,请让你的女朋友来保护我吧!我在此郑重地请求你尽快帮我们去解决一下火烧寝室的问题。”

叶雁笑着推推眼镜,没有搭理杜雨洁的胡言乱语,他朝梅若云点点头。临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一直不说话的墨言,心里总有些不舒服,但还是向外走去。梅若云给了他一个甜美的公主式笑容,让他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

叶雁参与这件事情实在太少。他没有见识过双面女鬼红爻的恐怖,不知道在大礼堂的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因此没法发表再多的言论,但是这些人所经历的痛苦和悲伤却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

叶雁叹了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医院外面走:希望一切顺利,希望梅若云什么都不要发生。叶雁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中午一点:但愿能在一个小时里把那边的事情解决掉。他是打心底里是不愿意离开梅若云的。路家云被袭击过,杜雨洁被袭击过,就算是在他看来很神勇威武的威廉也被那个怪物重创过一次,更别提已经去世的程华,笛子和封铃……可是这个时候除了祈祷,他真的再也做不了其它事情了。

“好了,不要怕了。路家云不会有事的。”看叶雁的身影往外面跑去,杜雨洁回过头还不忘跟墨言再说一遍。

墨言点点头,仰起脸,那样子像是在想些什么,却又迷迷糊糊得不得要领。她歪着头问杜雨洁:“你知道我喜欢路家云吗?”

“呃。”这问题把杜雨洁问得哑口无言。

“我很喜欢他,可是他不喜欢我。”墨言轻轻地笑了,那笑有点冷。

“喜欢不喜欢不是很正常的吗?”梅若云没有杜雨洁那么含蓄,“他一直不就是喜欢杜雨洁的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呀?走开,走开。”杜雨洁推开这个八卦的人,——她没必要和梅若云客气。但转回到墨言面前的一刻,杜雨洁还是有些尴尬,她默默对自己说路家云这事情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

这时候,梅若云正嘴巴鼓鼓囊囊地转身移到墨言身边,在为自己的受到的打击而感到不平。“墨言。”杜雨洁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看着墨言的脸,那双曾经张扬不懈的眼睛里透露着怨愤。于是,她洁决定不再说话了,从刚才开始墨言就不太对头,——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墨言并没有过多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她转过身,看似随意地对梅若云说道:“帮我去看看卫生间的水管有没有漏。”

梅若云的表情似乎呆了呆,一瞬间她便惶惶然地就掉头走了出去。

“喂,梅若云!”杜雨洁怔了怔,要追上去,但是一双冰凉的拉住了她,是墨言的手,“怎么了?”杜雨洁不明究里地皱起眉,不懂为什么在这时候让梅若云去看漏水的水管?她原来以为公主脾气的梅若云会大吼大叫以示愤怒的,可是没有,完全没有。

“她没事。只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所以需要她离开一下。”墨言的眼睛越加像是个黑色的无底洞,那勾魄的凝望令人心生恐惧,比海还要深,比夜还要黑……

墨言沉默地把杜雨洁往一个方向拖,这让杜雨洁觉得自己就像动画片里面那个无故被风吹起来的小女孩一样找不到立足点。她试图唤起墨言的注意,可是墨言还是飞快地在前面走,根本不管自己是不是被抓痛了。

跑着,还在跑着。

杜雨洁有一时的失神,她发觉此时此刻自己的脑海中也会冒出一些不一般的景象。

那幻想中的景象,有蔚蓝的天空、碧绿的草地,她在和谁在一起奔跑……那是个女孩,是她的好朋友笛子。她们同样快乐地笑着,那笑声能够感染别人……可是现实却不是这样,那种截然相反的黑暗深沉的调子令人产生一种怯意。

墨言到底怎么了?她完全无视了周围的病人和医生护士,莽莽撞撞地行进,那种感觉让人觉得像是在逃命……当墨言转过一个弯的时候,杜雨洁突然知道了她的目的地,那正是路家云的病房。

两个女生闯进白色的房间,这个时候没有其他人。洁净的病床上躺着的正是路家云,他沉睡着,双手紧裹着的是石膏,头上也敷着一块白纱。令杜雨洁最疑惑的是,本该为路家云检查身体的医生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躺在床上的人紧闭着眼睛,会听见这一切的发生吗?杜雨洁看了一眼路家云平静的脸,少了原本那张活力,更显得稳重;但是为什么墨言要把自己带到这里?杜雨洁又转向墨言,她阴沉地挡着出口的地方,一句话也不说。

如果是墨言为了让她伤心内疚,那么她做到了,——杜雨洁看着受伤的路家云忍不住想哭。

墨言说过想要告诉自己一件事情的。到底有什么事情?

杜雨洁猜不出来,于是问:“你到底要干吗?医生呢?”她说着,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胳膊,竟然被墨言掐出几个红色的手指印。为什么墨言会有那么大的力气?

“砰。”墨言不回答问题,只是呆滞地顺手把房门关掉,又魂灵般地走到窗前,拉上窗帘。一丝暧昧不明的黄橙色光线透过缝隙射进来,把墨言的脸刻画得更加阴冷。杜雨洁这才意识到已经到了黄昏,可能是之前太多的经历发生在这种时候,她有种愈加不安的感觉。

“呜呜,呜呜。”出意料的是,墨言哭了。

那种沉重厚实的悲哀就像是灌了铅的云层一样拂过身体,杜雨洁也忍不住被感染了。她放轻了声音:“墨言,你到底怎么了?”说完还不自觉地朝墨言的方向走了几步。

可是墨言突然抬起头来,那张脸又一下子变得恐怖。

是发自墨言身上的那种威胁感太强烈了,杜雨洁慌乱地差点摔一跤。她对自己说,这样是不行的。

杜雨洁整理了一下思绪,沉声问:“墨言,你这样不坦诚,什么都不说,让我怎么帮你?究竟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现在就在这里,你可以全部告诉我。你坦白说,从一开始你出现在我们身边,是不是就有什么没有讲出来的?”

墨言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这时候杜雨洁才发现,她自己也流泪了,——爱作祟的情绪总是不停地刺激着人的精神,分不清楚是恐惧,还是难过。

墨言却像是产生了什么厌恶情绪,拧着张脸在墙角边焦躁地走来走去:“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墨言!”胸中那种狂躁的情绪忍不住爆发,杜雨洁无法容忍这种莫名的对话。她不喜欢被蒙在鼓里,那种欲说还休的感觉实在太讨厌了,——她从来都讨厌卖关子的人。

“你怕了吗?”她突然冲到杜雨洁的面前,扶住她的肩膀狠狠地说。那双漆黑的眼睛如同死尸般没有半天活气,她地盯着杜雨洁,里面燃烧着一种叫做疯狂的东西,令人忍不住往后退一步。

杜雨洁舔了舔自己的唇,凝神看着那张曾经灿烂笑容的脸此刻浸透了死亡的气息。那是是墨言的脸,可是缓缓地在杜雨洁眼前浮现的竟然成为笛子的脸!她吓了一跳:不,笛子已经死了,这不是笛子。

杜雨洁被墨言突然拉到路家云的病房里,说不怕那是假的。只是这个时候害怕并不能帮她什么,她愈加地冷静下来,觉得自己有种平常所没有的淡定。她回望着墨言的眼睛良久,终于缓缓地问:“你刚才对梅若云做了什么?”

“什么事情?”墨言毫不在意地反问。

“以梅若云的个性来说,她绝对不可能你让她做什么事情,她就做什么事情的。”更何况是去看漏水水管这种莫名奇妙的事情。杜雨洁指出这一点,她刚才叫喊梅若云的名字,她根本就没有人理睬,——若是平时的梅若云,这绝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

“这说明了什么?”墨言突然用漠视的态度接杜雨洁的话,她幽幽地吐出一句,“很少有人听到我的命令不服从的。”

杜雨洁的心里犹如坠入一块石头,有些晕晕乎乎。在墨言的话语中寻找蛛丝马迹:她能够令一向骄傲的梅若云乖乖地离去,也能让医生离开工作岗位,或者她可以让其他人做更加可怕的事情……联系到之前的一些事件,是不是她做的?可是为什么她能做到呢?她到底是什么人?

墨言的眼睛里面闪烁着星星点点的黑紫色火焰,仿佛是一道脆弱不堪的情感在不停燃烧。她的眼神简单而纯洁,仿佛是个天使,但是一抹诡异的嘴角弧线却彻底破坏了那种协调感……她突然而至的沧桑之态令杜雨洁不明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准备伤害梅若云吗?天呢!你能不能不要瞒着我了。还有这和路家云有关系吗?你把我带到这里不会仅仅是为了让我看到路家云这幅样子躺着吧?你说你要告诉我的事情呢?”

“路家云是我弄伤的。我原来甚至可以帮助他去死。”墨言抱着自己的胳膊,宛如困兽,痛苦地抬头似乎要望天,可是头顶上只有苍白的屋顶。

她时而疯狂,时而脆弱,又时而轻蔑的样子让杜雨洁摸不着头脑,墨言的内心也许矛盾重重,但是究竟是什么令她如此折磨?

“你到底胡说八道什么?”杜雨洁指着路家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是我。”墨言走到路家云的身边,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冰冷而纤长的手指像是在触摸一个艺术品。她低喃地说:“是我,是我弄翻那个书架,把他压在下面的。”

墨言的语气让杜雨洁胸闷到气结:“为什么!”

“他说,如果可以,他愿意代替袁心笛去死。”墨言的话让杜雨洁生出了一层冷汗,“我喜欢他,我想成全他。”

杜雨洁只觉温热的血液冲上脑门,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确定你能成全他吗?这就是你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吗?即使你能杀死他,但是能让笛子重新活过来吗?你甚至连笛子的魂都找不到!成全路家云,你这算是哪门子理由!你疯了!”不管接下来墨言究竟想要说些什么,但至少杜雨洁还没能够接受这个信息。

笛子死了,路家云想要代替她去死,而墨言声称要成全他。

可是为什么路家云要后悔?因为他不想让笛子去死!?

为什么墨言要成全他?只是因为喜欢路家云!?

天呢,这些人都是什么样的思维?他们都疯了吗?

“我不能成全他?”墨言无声地笑,怠惰悠闲地好像从没有过,“是吗?”

杜雨洁看尽了墨言眼底的悲凉,那像是华丽舞步最后的谢幕,却没有人喝彩……越是看着这样墨言,越是有些明白,——她突然知道了那天威廉让她去尝试的理由,在墨言身上必定有着什么秘密。可是她愿意说吗?

墨言的无邪笑容依然在延展,那像是猎食成功的猛兽样貌着实令人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是鲜红玫瑰的绽放一下子点燃了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无法找到笛子?”她打了一个响指,一堆了无生气的烟雾突然出现,像极了苍白的粉末,纷纷扬扬地随着阳光的折射而散落。

粉末掉落在墨言身上,最后化出一片氤氲的气……

墨言的脸竟然渐渐变成了袁心笛的样子?杜雨洁的呼吸不顺畅起来,几乎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激动,当她想问话的时候,墨言已经把答案告诉了她:“这是笛子的身体。”

探寻过去

这到底是什么事情?杜雨洁几乎身体冰凉,这是她无法接受的事实:撕去了脸上伪装的,又一个包裹着笛子身体的女人出现了。

为什么这些人总是找她心中的伤疤来揭?

那张与墨言截然不同的温柔脸庞展现在昏暗的光芒下,显得有些阴森。

墨言的脸上带着“袁心笛”的笑,接下去说:“你知道除了红爻还有谁能够进入那个幻境?”杜雨洁这次不再说话,她知道墨言的答案。

一抹绚烂的红色爆发,仿佛是血一样涂抹满了人的眼眶,——这是墨言童年的回忆。她静静地看着杜雨洁,不说话,也许知道杜雨洁已经猜到了她该知道的部分:墨言和红爻绝对有关系。

墨言像是在释放自己的怒火,如同一只燃烧的艳丽蝴蝶播撒着自己的粉末,那零星的火光飘然而去,只剩下眼角落雨。杜雨洁并不能打断她的回想,只好静静地看见女孩的背后。那窗帘俨然成为一张投影幕布,几许投射出的光线有些斑驳了画面,浮显出的诡秘恐怖图像正是苦苦折磨墨言的痛苦经历。

这是在一个幽秘的小房间内,如同密室一般缺少阳光的照射。黑暗中的红雾把人的脸打得妖魅莫名,影像依稀地影影绰绰。

“妈妈,妈妈。”幼小的女孩害怕地蹲着,背上被母亲手里的木条抽打得都是血痕,在红雾中能够看到她弱小肩膀裸露在外的白骨。她的哭声混杂在沉闷的敲打声中,仿佛是没有意义的讯号,无法引起其母亲的半点怜悯。

她母亲呀呀地叫喊着,她犹如失心疯一样,暴走地抽打着女儿。

母亲的脸上半部分很漂亮,有双迷人充满魔性吸引力的眼睛,任谁看到都会被深深吸引。如果不是那种疯癫的神态,可以说她是那种罕见的美丽而高贵的女人,如同瀑布般的妖娆长发肆意地披撒在身上,额头像是那种最珍贵的玻璃瓷器一样令人感觉意外的美。

只是整张脸被可怕的嘴巴所破坏了。那是一张极度衰败,犹如炸开的花般的脸,狰狞地绽开斑驳。那是黑洞般的笑,——牙齿像是被严重腐蚀过的黝黑短小,舌头则已经烂成了一根可怕的麻绳。她恶狠狠地吼叫着,如同是神话里面最丑恶的巫婆,用眼神诱惑你,又用嘴咬死你……

我做错了什么吗?

难道我的出生就是个错误?

我真的是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吗?

我没有父亲,我只有母亲……妈妈,不要恨我……

妖魅的影子继续闪烁着,那是墨言的噩梦在延续。杜雨洁看着墨言站在纷乱红雾前面,仿佛已经化作那个无辜的女孩,满脸都是泪水。

萤魅的光芒把墨言,或者说笛子那张本就怪诞的白色脸颊照得异常诡异……

悲伤来得过于迷乱,叫人分辨不清楚方向。这一刻,墨言展示的是她心脏中最脆弱,最柔软的部分,那最不愿意被触及和伤害的地方……

这都是什么?是被痛苦淹没的绝望……这是一个稚嫩儿童最可怕的回忆,在她还没有学会对和错的时候,她遭受到了这一切的悲苦……

杜雨洁暗自揣测,墨言痴痴地想要为之报复的就是这个女人,也就是她的母亲……她爱她的母亲,因此做出这些事情;同时她亦恨她的母亲,因为她对她做出的那些暴行……

“还记得红爻家里有什么人吗?”墨言黯然地说着。她孑然一身的孤独就像是她的影子一样压在路家云的身上,让杜雨洁也觉得有种沉重的感觉。听到墨言的询问,杜雨洁强迫自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她点了点头。墨言见状,高深莫测地笑了,继续说:“那么你说说看都有些什么人呢?”

“红爻,红爻的父母,还有红爻的姐姐和姐夫。”杜雨洁忍住那种怪异的感觉,缓慢地念出这些名字。她盯着墨言的眼睛,仿佛从里面看出了几分她母亲的美丽,“你是他们中哪个的孩子吗?”从年纪上来算,墨言绝不可能是他们中任何一个的女儿,而且红爻的姐姐,那个已经快被杜雨洁忘记名字的女人,还有她的丈夫不是早就死了吗?

墨言赞赏地点点头,本该是冷峻的嘴角竟然脱出几分天真,她仿佛是黑色翅膀的恶魔:“相信你没有忘记她的名字吧……”笑容中的忧伤更加具有杀伤力,包裹着所有伤疤的无邪笑脸其实最令人心疼,“她叫作李慧萍。”

李慧萍,是双面女鬼红爻的姐姐……原本在杜雨洁他们接触到的所有讯息中,李慧萍夫妻、红爻和红爻的父母应该都已经死了。

百年前的那些村民都是不正常情况的死亡,杜雨洁和威廉从而断定那是鬼魂作祟。会为红爻一家报仇的人,应该和这个村子脱不了关系。既然村民们不是红爻所杀,那么疑点就集中在其他人身上。红爻的父母是极其普通的农民,他们到死都是怀着惶恐的心离开人世的,照理说他们也不可能是会复仇的人。

那么,这个“其他人”是不是就是那时的当事人:李慧萍?

杜雨洁恍然有些明白过来:当时从红爻回忆中看到的景象是,红爻父亲撞墙而死,母亲因被其他亲戚欺辱而死,李慧萍的丈夫是逃出来打算拯救红爻的时候,被无知的村民打死了;他们一直忘记计算的是:其实李慧萍也逃了出来。只是在她丈夫躲开去搭救红爻的时候,她就离开了村子。

这个女人怀有对红爻的仇恨的可能性,——因为这个长着两张脸的鬼妹妹红爻,李慧萍失去了父母;然后又因为红爻,她失去了丈夫。

虽然之前他们知道李慧萍没有孩子,那么有没有可能逃出村子的时候,她已经还怀着孩子了!这个孩子是她丈夫的遗腹子?如果这个孩子存在,也就是说那个孩子就是墨言的祖辈,而墨言幻境中的女人是他们的子嗣之一……

杜雨洁的脑子里面飞快地转着,她只有强迫自己想事情,才能够平静下来。如果墨言真的是李慧萍的子孙,那就说明李慧萍一直活着,抚养了孩子,而且这样才能解释突然冒出来的神秘人,她帮助田语哲的父亲用四面相封印了红爻……按照年龄上来算,那个女人应该就是李慧萍。逃出村子的时候李慧萍可能才十七八岁,过了十九年,差不多也是三十多岁的夫人了。

但是又照当年村民的死法,那岂不是应该还有一个冤鬼?难道说田语哲的父亲遇到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女鬼……那么墨言又是谁的孩子?还有为什么墨言又和红爻扯上关系?为什么她会找到消逝在那幻境中的笛子的尸体?杜雨洁的脑袋都要想炸了。

对着熟悉的袁心笛的脸,杜雨洁再也不敢看墨言的眼睛。她揣测着墨言祖辈在她稚嫩的双肩上撒下了多少的仇恨。

按时间来算红爻死去不久后,整个村子的村民就被冤鬼杀死。如果说是一个女人在生下一个孩子后便自尽化作厉鬼去寻仇,那么一个女人的仇恨究竟要多深才能做到这点?也没有人能够抚养她的孩子,难道这个孩子一直就是被鬼养大的?纠缠不清的思路伴随着间歇而来的恐怖令杜雨洁有些歇斯底里得发狂。

“你们到底有什么仇恨,非要这么纠葛长久?”杜雨洁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墨言无声地看着她,沉默了。那双眼睛平静得已经不像是活人,那最后灵动也随着绝望而消失。

“你为什么要帮你祖辈做这种事情?那都是上一代的事情了,而且那些害死你祖上的人不是都已经死了吗?你还有什么不能够疏解的呢?为什么在红爻的事情全部平息之后,还要杀死这些无辜的学生呢?”

一柄红色的刃出现在墨言的手上,那苍白的皮肤被印得血红。只见到身影一闪,墨言的香便飘到杜雨洁的鼻尖,她离得如此的近。那种有点像是婴儿却又带着血腥的味道在进入杜雨洁鼻子的时候,像是一种酷刑。红刃如同是活的一样,那种流溢欢畅的流动和腾腾冒起的热气,都预示着它是危险的……

墨言凝视着杜雨洁,把笛子原本最甜美的笑容破坏殆尽。那锋利的刃在杜雨洁的脖子上留下一条美丽的红线。墨言像是赌上了性命一样,她惨淡地笑:“我不喜欢你问为什么?这让我想起来我的过去……这让我痛苦。你根本不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像你根本不了解我,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的一切。”

墨言那脆弱不堪的笑容,令杜雨洁涣然成了色盲,那一片天地都成了黑白。她仿佛看见在墨言的眼里,自己被一剑穿心的血淋淋,可是这一切究竟是为了证明了什么呢?

如果说李慧萍是因为失去亲眷,而痛恨当年的村民以及自己的妹妹红爻,那么为什么墨言要纠缠着自己?敌人的敌人原来并不可能成为朋友,因为自己在最后消亡了红爻的存在,使她终于不再受到囚牢之苦所以才恨自己吧……

即使是看尽了墨言眼中那计量不清的悲苦忧伤,杜雨洁也无法揣测自己在这个故事里面担任了什么角色。她发现呼吸间竟然找不到出路,一个人孤独地站在这里面对汹涌而来的黑暗未来实在太累了。杜雨洁兀自地突然笑起来:“你杀了我吧!”这样忽紧忽松的对白令她崩溃了。

不管是死在“墨言”的手里,还是“袁心笛”的手里,杜雨洁都甘愿放弃了。

墨言反而因为杜雨洁的话停了下来,她傻傻地看着杜雨洁,放下了刀。杜雨洁不明白墨言的转变,她等待着墨言的解释。

墨言没有灵魂地笑:“其实我不恨你,我只是羡慕你……好奇怪,我为什么要羡慕你?当我披上这具身体的时候,我就变得好羡慕你,我就变得那么喜欢路家云……即使我那么地想要帮我的母亲杀掉所有阻挠她的人,我都做不到……”

墨言的话仿佛是惊雷一样闪过杜雨洁的脑海。

叶雁正尽自己的一切力量地向医院赶。并不是因为身后追着什么鬼怪,而是他太害怕,害怕留在医院里的两个女孩子有危险。

从大礼堂到校医院,原本只要十五分钟的路,此刻竟然显得那么漫长……

那太阳如同一个耀眼的火球,炙烧着人的眼睛,这让叶雁有些眼花缭乱。饭后一两点钟的时候,来来往往的人挤满了视线,却弥补不了叶雁空荡荡的心。眼前的世界像是假的,他忍不住想要去打破,抑郁的胸腔中有股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虽然自行车的轮子飞快地转动着,但他还是在拼了命地踩踏板,——唯恐自己会慢一步,会错过什么……

不会有事的,威廉也已经赶过去了。他会照顾好她们,她们不会有事的,梅若云不会有事的。叶雁一手揣着资料,一手骑车,他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满头大汗。

前面的人影一个闪过,叶雁一不小心没有刹住自行车,车头往一边倒去。那是个学生,灵巧地躲过了自行车,反而是叶雁倒在了人行道上,——幸好没有受伤。手里的袋子破了,纸张撒了一地,叶雁慌乱地把泛黄的纸全部叠起来。

那学生自然不知道叶雁在焦急些什么,骂骂咧咧地说:“不长眼睛的啊!”

“对不起。”叶雁苦涩地笑了一下,飞快地扶起自行车,骑走了。

后面的学生议论纷纷,大约是不满意叶雁的态度。但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时间去顾虑和辩解这些,——刚刚从大礼堂发现的事实令叶雁忐忑不安。

本来叶雁是在医院里面,陪两个女生守护路家云的。然后,因为梅若云的室友打电话来通知说:她们的寝室突然着火了!为了杜雨洁的安全着想,大家决定让杜雨洁留下来等威廉赶来,而让叶雁去帮她们解决这个问题。出乎大家意料的是,女生寝室的阿姨特别好说话,叶雁赶到那里,一会儿功夫就把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给解决了。

就正当叶雁以为事情解决得差不多,准备回医院的半路上,威廉突然打来电话让他帮忙去大礼堂找一样东西。事情发生得如此戏剧化,连续又曲折,让人还没有把前面一件事情消化完,就要立即接受新一轮的刺激。叶雁惊讶地得知:田语哲竟然已经死了!而且就在路家云受伤之后。

叶雁被威廉告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几乎惊呆了。他有些浑浑噩噩地地着威廉的叙述,然后按照威廉的嘱咐,去找到了现在握在手里的东西,——正是这样东西令叶雁更加紧张和害怕,他迫不及待地想赶到梅若云身边。

重新骑在自行车上,叶雁牢牢地揣着这些纸。袋子破了,他更加容易时不时会瞄到纸上的东西:包含一张折叠匀称的剪报,一张钢笔画以及被撕碎又被拼凑起来的像是日记一样的自白书。

威廉给叶雁打电话,找他帮忙的时候,还正在田语哲家附近。

他在电话里这么说:“我想了想,田语哲找我绝对是想给我看证据的,但是这项证据,他并没有放在身边,——说不定是他父亲留给他的,连田语哲自己都没有看过;说不定是田语哲突然想起来与事件有关,所以想要交给我……我用术眼看过现场:现场很乱,一定是来人要找什么。田语哲是建筑师,他的父亲也是。你说如果要藏东西,一个年代久远且事关诡秘的东西,你还要能够随时关注它。你会放在哪里?”

叶雁和威廉都想到的答案,而叶雁喃喃地说了出来:“大礼堂。”

叶雁明白自己终于还是牵扯了进去。威廉打电话给自己,是因为自己学生会主席的身份,去调查大礼堂就会免去许多手续。危机时刻,威廉的确一点都不犹豫地便找到了他,并且信任地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自己。这种时候确实没有必要拘泥那些繁琐的礼节,叶雁也这么赞同着。

“也许那里有藏着什么暗格。”威廉跟了一句,“所以我们一直什么都没有发现。”

“我知道了,我马上去。”叶雁急急忙忙地挂断电话,却忘记告诉威廉关于墨言那种反常的举止。叶雁只顾着去寻找证物了,直到拿到那个所谓的暗格中的秘密的时候,他才追悔莫及。

真的有暗格。就在陈旧积满灰尘的大礼堂里,叶雁找到了这个墙壁后面的暗格。而且威廉也猜对了,暗格里东西的主人不是田语哲,而是属于田语哲的父亲,也正是当年那位参与大礼堂建造的建筑师。

尘封了快要近百年的纸张被整齐地放置在牛皮纸的信封中,上面盖了一个漂亮的蜡油戳印。叶雁拂了拂上面的尘,禁不住咳嗽了两声,然后忍不住好奇心,打开了信封。

积压了如此多的灰尘,也像是笼罩在众人心头的乌云一样黑压压沉甸甸。叶雁原本未料到会发现这么惊诧人心的东西……

这是一打已经发黄了的历史。看似已经过去了近百年,却还继续地影响着所有的人:一张黑白剪报和一幅干净简练的钢笔人物画像,以及被日记主人蹂躏了许多次的自白书。

黑白剪报上有几张陈旧的老照片,是报社刊登的当年村民屠杀的几个受害者照片,连同红爻的父母、姐姐李慧萍和她的丈夫,一个共四个人。当年照相技术还未普及,这个小村子里面只有这家人是照过相的,而且完全是因为有个知识分子的女婿从德国医生处借来照相机。只可惜世事弄人,未料到他们的照片最终是以这种形式被公开出去的。

叶雁此刻都感觉到当时的心脏颤动。照片也许并不清晰,但是那张钢笔画却被保存得很好,上面的人物面容忧伤哀怨,惟妙惟肖的似泣似嗔样子仿佛都能通过纸张传递过来。

叶雁想说:太像了,除了年龄上的区别,简直就是墨言的样子……

诸多蛛网般的信息交叉连续进了眼睛,叶雁一时无法理清楚头绪,但是有一点他意识到了:墨言和大礼堂的案件是有关系的。画者虽然没有为纸上的女人写上名字,但是叶雁猜得出来。

难道说墨言就是那从黑暗中爬出来的鬼魂,意图复仇的凶灵?叶雁的脑海里面回忆着墨言的种种样子。他必须承认他和她不熟悉,只是从蛛丝马迹里面看出来这个表面年级轻轻的女孩很倔强的,说话向来直言不讳,而且异常的霸道。还有就是那张刚才阴郁着的脸,像是摇晃镜头一样地出现在面前,让叶雁头晕……

不会出事情的,不会的。一切都只是噩梦而已,也许我到了医院就会醒过来。叶雁自我安慰地想着。

细密的雨丝降落了下来,阳光也变得黯淡起来,透过层层厚重的云把行人的轮廓描绘在水泥地上,突然都成了没有灵魂的影子。

叶雁仿佛听到了远古悠扬的铃声,是在召唤着魂灵的归途……没入天空的雨线牵着的是精灵与人世的最后联系。那种混浊的蓝混和的迷蒙的灰纠葛起来就变成了雨景,渐渐模糊了叶雁的眼镜,眼前那种明灭的光令希望也变得无限渺茫。

叶雁一直拒绝去顾及的一件事情是:威廉的电话一直没有接通,那边不停地发出“嘟嘟嘟”的声音……

守护之爱

杜雨洁在病房中听到了依稀的雨声,是那种开始极其微弱,渐渐变得密集而硕大的雨点撞击玻璃的声音。很奇怪在这样的环境里,感官竟然能如此敏感,——可能是因为内心很害怕,所以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让杜雨洁绷紧了神经去关注。

墨言的怒火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雨水所浇熄。两个女生默默对望着,如果不是某人手中那把如同滴血的刀,也许真的只是学生之间的探望而已。

窗帘间洒下粗细长短各不相同的光线,反射在墙壁上变成深浅不一的色带,令人的容颜也幻化出万千的变化。墨言,路家云,杜雨洁,这病房中的一切都显得如此陌生。

路家云在病床上微微颦起了眉,淡青色的光洒在他的脸上,让本来朝气蓬勃的他也多了份变了形的沧桑,像是被人平白抹上了一层浓妆。不,杜雨洁强迫自己不那么想:太不吉利了……

也许从踏进这个房间开始,只是过了一个小时,但是对于杜雨洁来说,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也许你自己应该想清楚,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杜雨洁无力地说。她扶着床把手,和墨言只隔着一张床,一个路家云。杜雨洁对反复无常的墨言已经不打算做什么试探,对于一个已经疯了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女人,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墨言迷着眼无措地望着杜雨洁,那神情像极了袁心笛。可是袁心笛已经死了,她的魂魄消散在了红爻怨恨的幻境中,——兴许有那么一缕还在阳间徘徊,却因为墨言的鸠占鹊巢而无所依靠。杜雨洁的眼睛红肿着,她无法对着“笛子”生气,——即使她知道站在面前的只是一个窃贼,偷去了笛子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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