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言,你知道吗?你只是在向一些无辜的人报仇,这样的仇恨要延续到什么时候?杜雨洁的脸上满满地涂满了苦笑,酸涩的心情就如同这四壁冰冷的墙,屏蔽了自己,也屏蔽了他人。她冷冷地说道:“你是李慧萍的女儿,你已经死了……死了很久了。”杜雨洁已经不屑去计较说出这句话的得失,只盼一个干净利落的结局。
四壁的颜色在湿气下愈加得深,墨言听到杜雨洁的话并不回答。她安静地站着,身上的白色衣裙像是灰色世界里的一个水泡,从不知名的地方浮现出来,显得那么的不真实。
“因为我们把红爻从大礼堂的封印中释放出来,随之你也醒了……然后得到了袁心笛的身体,进而自由了,”杜雨洁揣测着,一点点把自己脑海中的东西整理出来,“近九十年的时间,你被埋在大礼堂之下和红爻作伴,一同被封印。你是在大礼堂建造之后,才被人埋进去的,对不对?告诉我,你和田语哲的父亲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在墨言向杜雨洁展示那个女孩和美丽夫人画面的时候,墨言与李慧萍的关系就不言而喻。墨言能够得到笛子的身体,那么只有和红爻发生联系的地点:大礼堂。
杜雨洁据此提出的疑问,并不能期待墨言全数为她解答。其实有些事情,她已经明白过来了。可惜明白过来的线索也并不能够解释全部,事实并不是一个盒子,打开便能了解全部;而是像一个个钥匙扣,彼此牵连着,只要有个环节还没有理顺,就导致推理无法进行下去。
墨言一直发着呆,仿佛是袁心笛再生一般的安然,不清楚她究竟在思考些什么。当杜雨洁提到田语哲父亲的时候,墨言总算有了些表情,复杂得像是纠缠了许许多多的东西:“你也许想象不到,其实他是我的生父……”墨言不可思议地笑了。
杜雨洁愣了愣,心中的一些疑惑解开了,更多地添加了为墨言遭遇的难过……
旧时女子结婚都很早,李慧萍嫁给丈夫的时侯很年轻。她逃脱了那场劫难,但是她的丈夫却为了救自己的妹妹,最后还是血溅祠堂……一夜之间整个村子像是陷入了血的魔域,李慧萍逃走了,却没有敢离开这里太远。
十九年后,开凿重建校园的工程队打破了当年村民困住红爻尸首的瓦瓮,把四面相当作垃圾一样丢弃。这个曾经被百般凌辱,身上积攒了无数仇恨的少女的怨终于爆发了出来!红爻自由了,她终于找到机会来“回报”那些禁闭她的人!
一时间激起的恐怖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接二连三死亡的无辜民众,还有无法顺利进行的工程都让负责这项大礼堂修建的人们忧虑。于是,李慧萍悄然出现了。
令杜雨洁惊讶的是,墨言口中的李慧萍当时并不是抱着仇恨而来的。
李慧萍熟悉这块土地的味道,而它发生着惊人的变化,令她为之担忧,——只有她知道十九年前的真相,只有她知道如何能够制服脱缰的红爻。唯一能够制服一心报仇的红爻的法器就是四面相!
田语哲的父亲正是当年工程队里的一员。他见到了李慧萍,——虽然年逾四十却依然美丽的她……单纯的李慧萍开始并不会相信这个看似忠厚的男人会对自己有所企图,她只是想帮助结束这场可怕的复仇杀戮。
他们一起找到被阴气刺激致疯的费兰,并从她手里得到四面相。悄然地,田语哲的父亲又按照李慧萍的指点在大礼堂设计了一个暗格,来重新祭起四面相。这一切都很顺利,重新封印了红爻之后,李慧萍原本以为可以放心离去……却被田语哲的父亲强行占有了。于是,她屈辱地有了墨言……
也许是因为仇恨,也许是因为愤怒。这位即使是失去了双亲,失去了丈夫也坚强活下来的女人,终于疯了。她喝下了硫酸,尽管被田语哲的父亲救下,却把一张美丽高贵的脸给毁了。孩子的诞生并没有让她恢复母亲的慈爱,李慧萍更加疯狂地虐待着自己的年幼亲生女儿,致使这个幼童最后夭折了……
孩子的父亲没有勇气公开这一切,只是默许了疯癫的母亲把自己孩子的尸体和红爻葬在了一起,成为大礼堂下的亡魂之一。这个幼稚的灵体为红爻的妖力所浸淫,而逐渐变得强大,却同样被四面相强行所压制着,成为了更加锐利的杀戮工具,等待着向世人报仇的机会。
杜雨洁听着从墨言口中传出的缓缓语调,蓦然间感觉到了丝冰凉……这个不幸的孩子就站在杜雨洁的面前这个女孩,她的名字叫做墨言。她是来自地狱的凶灵,是代替母亲来向所有曾经伤害过她们的人复仇的使者……
墨言说完,放松地笑了,仿佛是完成了一项巨大的使命。于是,杜雨洁也不说话,平静地看着墨言。
她确实一直如儿童般的单纯,没有心计;只是仇恨,那种简单的、没有任何目的的仇恨让她变成无害天使却手持链斧……尚未懂事的婴童夭折所带来的凶戾,其实比普通冤死的活人更加具有杀伤力。它们没有是非观念,只有对无法生存的失望和怨恨。
墨言本来该是一个最可怕的杀手的!因为她心中没有爱,她只知道杀掉所有对其不利的人。
但是墨言却一直陪着他们走了那么久,一直都没有引起他们的怀疑……为什么?为什么墨言会带着那种戾气和不同于其他凶鬼的气质?
想了好久,杜雨洁终于淡淡地笑了。她在感到沮丧和恐怖的同时感受到了些许温暖,那是来自朋友最后的守护,——是袁心笛还在这里,大家的身边守护着。
笛子身体里的一部分灵还留在那里影响着墨言的一言一行!她爱着路家云,所以墨言也忍不住走近路家云;她永远是那个平静的爱护着朋友的女生,所以墨言一直都处在矛盾的位置,始终不能痛下毒手,这才让这群茫茫然的年轻人一路走到这里。
看着深深被笛子影响着的墨言,杜雨洁笑了,释怀地笑了,然而也带着泪:即使笛子不能够出现在杜雨洁面前,现在也一定在默默地为她祝福。她呆呆地看着墨言,像是看到了笛子的重影。如果能够的话,如果可以的话,笛子或许可以再次回到这个世界上在见到阳光……
威廉赶到医院的时候,天正在下雨。
湿嗒嗒的雨滴稀稀落落地均匀撒下来,像是一抹白色的水雾,走过即沾湿了衣裳。风吹过湿了的衬衫,有一阵子的嗖嗖凉意往心里去,像是被谁用冰冷的手摸过一样。威廉不自禁地后背激灵了一下,有种不太好的感觉,但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校医院的气息依然阴潮,加快脚步,威廉正要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突然听到奇奇来自天空嘹亮的吼叫声。于是,他退了一步,抬头寻那声音而去,只觉响彻云霄,且充满了痛楚。奇奇怎么了?威廉对它喊声的第一个感觉竟然是:莫非杜雨洁出事了?
出乎威廉意料的是,奇奇站在医院的顶楼,自高临下地审视着众生。深沉混重的天色中,它浑身散发着慑人的气息,燃烧的白色毛发像是柔顺的丝缎,宛如王者披袍临城观敌。
威廉看见了它身边挣扎着的不是杜雨洁,而是梅若云!
“救命,救命……”梅若云微弱的声音喊叫着,但是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危险。只见梅若云的身体挂在屋顶的栏杆上,仿佛快要翻下来往下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早上的时候,奇奇还跟在杜雨洁身边的,怎么突然间它就擅自离开了?梅若云的情形如此危险,那么其他人呢?杜雨洁和路家云,还有那个一直猜不透真面目的墨言……威廉顾不得周围是否有人,急忙打出一个燃烧的符纸。在他的法术之下,看似没有后力的黄纸迅速地向梅若云头顶接近,一瞬间化出一个更加耀眼的火花,把她的脸照亮了。
“奇奇,别让她乱动!”威廉看见一条几不可见的黑色细线缠绕梅若云白晰的面颊,仿佛在操纵她动作的傀儡线。似乎被奇奇吼声惊醒的梅若云痛苦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意志力与不受控制的手脚相抗衡。
奇奇未等威廉话音落下,已经化作人形。虽然只是一个很小的个头,但是却是威廉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伙伴。只见奇奇双手搭住梅若云的身体,奋力向后拖拉。方才它大声吼叫正是为了唤醒梅若云的神志,这才及时止住她自己向下跳去的势头。
威廉见梅若云暂时被奇奇拖住身形,连忙往楼里跑去。
医院内像是被关闭了灯光,暗黑沉沉。凝固了的空气里,只能听到威廉自己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和不知发自何方的滴水声。零零落落走动着的几个,不像是活着的病人,医生像是消失了踪影。惊恐的气氛如同是噩梦里沉迷了的孩童,不知所措,找不到方向。
这黑暗的气息来得如此猛烈,竟然能够白日显形。威廉皱着眉,看楼梯间窗外愈加阴暗的天,是什么让这些凶灵如此残暴,是什么让他们爆发得如此强烈?
“嘎吱”一声,威廉推开天台的门,他收敛起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
一支如同柔软豆苗般黑茎歪歪扭扭地从楼板处生长出来,活了一样地左右蠕动着,看似脆弱不堪却又纠缠在梅若云的身上不肯退步。奇奇还死死地抓住梅若云的腰,憋红了一张水嫩的孩童脸,他歪头看看威廉,又咕噜了几句,却听不出来说得什么。
这黑色的细线实际上便是那日在天佐楼见到的烟雾,只是光天化日,它无法聚形,惟有以这种形态出现。梅若云苦苦地挣扎着,威廉明白此刻只有求快。当下,他捻决画符,本是空手动作,却在地上晕出一个金光四射的阵法,“咣”地一下弹开。那圆圈如同涟漪,以威廉为圆心,一拨一拨地向外舒展开去,直到延伸至梅若云的脚下。
威廉可以清晰地听到断裂的咔嚓声,随之是尖锐得仿佛是怒吼和惊恐的惨叫。黑色的烟雾从根部溃烂了,被金色的光芒所吞噬一样慢慢地消失,继而卷起一阵妖风,几乎迷了他的眼。
奇奇和梅若云一起一屁股坐到地上。
“呜呜呜。”奇奇不是在哭,他一旦脱开抱住梅若云的手,便冲过来拉住威廉,似乎想说什么。威廉清楚他在焦急杜雨洁,奇奇像个小孩在慌乱地为自己喜欢的人惶恐不安。可是为什么明明是自己的灵兽,奇奇却总是会关心一个不存在在自己记忆中的女人呢?
梅若云似乎还没有从恐慌中恢复过来,脸色惨白,缓过一口气突然说道:“威廉,杜雨洁和墨言在一起。”她的话一说完,威廉几乎就想转身就去找人,但是他终于止住了转身的脚步。
“啊!”梅若云惨叫了一声,竟然是威廉突然飞手一根金色的小针,定在她的人中处。一会儿,一股奇怪的灰色烟雾自梅若云的七窍中溢出来。
懵懂的奇奇东张西望地也吃了一惊,他莫名地看看一脸严肃的威廉,又看看倒下的梅若云,终于恍然大悟。原来看似威廉用阵法把黑线消除了,但实际上梅若云还被控制着。这黑暗中的操纵之手竟然懂得利用人心的脆弱和计谋来攻击对手,妄图趁威廉放松转身那一刻,让梅若云再算机威廉,却被看破。
“我们先把梅若云送到楼下去。”刚才急躁的想法着实令威廉惊出一身汗……他什么时候这么为一个女生冲动过?想到这里,威廉走过去扶起失去知觉的梅若云,稍作检查,确认她没事才往楼下走去。
不知道杜雨洁,他们怎么样了……威廉问着自己,他努力地使自己的心平静下来:无论何时都不能作冲动的打算,这样第一个受到伤害的说不定会是被救助的人……现在是梅若云,下一个是不是杜雨洁?
从校医院的楼梯间窗户,可以看见医学院的楼——天佐楼,那阴郁的背景令人心寒莫名。威廉叫了声奇奇,快步走下去。
不出意料地,威廉在底楼见到了连自行车都无暇去锁的叶雁。他慌慌张张地跑到威廉眼前,看着昏迷的梅若云,似乎不知道如何开口。
叶雁的表情令威廉有种感同身受的难过,他也不愿意某人受伤……可是此时此刻却无法为自己找到一点一滴的理由去担心。为什么?当手里的人被叶雁接过,那种蓦然一空的感觉划过指尖,威廉才缓过神来。
梅若云依然没有知觉。黑色烟雾充满邪气,侵入体内,幸好威廉抢救及时,梅若云才幸免于难,但一时半会儿间却醒转不了。威廉看见叶雁一脸惶恐,突然有些明白他的紧张,微笑起来,对自己说,也算是对叶雁说的:“别紧张,她没事,等一下就会醒过来的。”积极地面对生活才是最重要的,毕竟还有许多人需要自己的帮助。
叶雁艰难地点点头,一边摇了摇梅若云的肩膀。她微微发出低咛,仿佛只是睡着而已!叶雁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来从自行车篮子里面拿出那些已经开始化开的钢笔纸和一大快要揉烂了的信纸。威廉看出叶雁的手有些发抖,他努力不那么结结巴巴地说:“杜雨洁和路家云很危险,他们很可能和墨言在一起。”
威廉表示了然地按了按叶雁的肩膀,又看了一眼梅若云:“好好看着她。”说着,他又从口袋里面掏出两张浅黄色的符纸,顺手点上水印。刹那间,那纸像是着了魔一样,立即变得火红一片,然后又突然之间恢复了原样:“这是两张护身符。如果遭遇什么凶灵,就往自己的面门贴上去,可保一刻平安。”他顿了顿,“你们最好还是快些离开这里。”
威廉嘱咐完毕,便示意奇奇跟他一起转身向医院走去。
叶雁伸手似乎想拉住他,但是停在了半空,他看了一眼怀里的梅若云,叹了口气。杜雨洁和威廉……有些事情也许让他们自己告知更加好。
封铃笛子
威廉单膝跪在地上研究着什么,他被困在这里大约有十多分钟了。没料到会在这种地方马失前蹄,耽搁时间,敌手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
到底哪里出了错?威廉抬头又看了一眼面前的病房门,皱了皱眉:为什么连这么一个小小的鬼撞墙竟然都破解不了?
“啪啪。”威廉闻声抬起头,声音是奇奇在拍玻璃窗玩。走廊的一侧可以看见医院外面的景象。奇奇扑在窗台口摇头晃脑,像是在看热闹。偶尔他会像个婴儿一样无辜地瞪大眼睛,回头看看威廉在干吗,然后很乖巧地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继续让威廉耐心地解决面前的困难,——从刚才开始,奇奇就一直保持着孩童的样子。
威廉不以为意地低下头收敛起心神,重新回到问题上。
目前的情况有点复杂:去路家云的病房门口被布下了结界,无论如何也闯破不了。因为很凑巧的是,路家云的病房门正好对着楼梯的出入门,——这两扇门如同被施展了魔法一样,成为了转换的关键点。
在走上楼梯的那一刻,威廉就像是走入了一个循环。
如果是打开面前病房的门,空间像是被水平复制粘贴;反过来从楼梯间的门走,这时候你会发现空间又像是被在垂直方向上进行了拼凑,无论上楼或是下楼,当你再打开楼梯门的时候,又是刚才那条走廊。
走来走去,凭着希望来拯救朋友,可是打开那扇门,又变成方才的场景。一次次地重复,一次次地失望。
想一想与这校医院惟有一墙之隔的天佐楼,那里面深藏着的绝对是实力雄厚的怪物,也不难奇怪为什么威廉对这种鬼撞墙束手无策。
一般遇到鬼撞墙这种情况下,普通人可以尝试一下刺破食指,把自己的鲜血涂在生命线上护身,或者干脆拿出开过光的护身法器,念一下阿弥陀佛祈祷菩萨保佑,——可惜此刻身怀绝技的威廉却仍然困在这里。
威廉站起来,苦苦地笑了一下,把头转向窗边。这时候,奇奇兴高采烈地跑到他面前,大概是以为威廉想到了解决的方法。他的喉咙里发出莫名的咕噜声,扯着威廉的衣角,无所畏惧地露出笑脸。
威廉看着奇奇,恍然发现自己很笨,拍了下奇奇的肩膀:“帮我个忙。”
奇奇立即兴奋地跳起来,笑得别提多开心,这笑容也让威廉的心里一松。奇奇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只是他从来也不会伤心难过。
“你从这里出去,试试看能不能打破这间房间的玻璃。”威廉打开窗对奇奇说。他指的正是路家云的病房:依赖奇奇的能力,它完全可以飞到住院部外面去。
如果说两扇门是迷路的空间扭曲节点,那么只有从其它方向上打破它们的拧结处。
“咕噜咕噜。”只见奇奇点了点头,然后如同一阵风,这个天真可爱的小孩便化作银光一溜烟地窜向了外面。
雨还在下。阴沉幽谧的天空划过一片金光的闪电,紧接着是沉闷的雷声。灰色的视野里面点开的水花,仿佛是纤长鬼魅的魂灵留下的惆怅身影,它们任性地喧闹叫喊,传递着一种异样的波动。天佐楼这幅沾染了沧桑的身躯,怪异地矗立在鲜润的雨景里,深沉地注视着威廉……
闷哼了一声,奇奇突然之间被黑暗中出现的手臂擒住了喉咙。
那道银光的中间出现的黑色禁锢像是致命的圈套。哀号和挣扎,说明了奇奇所遭受到的折磨。威廉的心一下子揪紧了,狠狠地击打了一下墙壁。奇奇没有时间进化,以它现在娇小的身体是无法抗衡那种怪力的。
蓦然间,一个影子如同黑色火焰燃烧似地窜起来,那正是抓住奇奇脖子的手的主人!威廉的脸色被天印得苍白,这一刻,他又看见了曾在天佐楼红色幻境中出现的怪影。
她或者他,变换着面容,上次是袁心笛和封铃的脸,这次又多了几张陌生的面孔……怪人的整个身体一眨眼间全部出现在了威廉的视野中,凭空出现得没有任何征兆。他阴郁地站着,颠倒的水的光影中穿梭着无数的影像,连绵不断地向威廉袭击。玻璃窗的破裂连锁地溅起一串玎玲的清脆声音,威廉只得让开窗户的位置。
几个连续的跳跃,走廊里面已经铺满了反射的玻璃,像是晶莹剔透的银河之光。威廉的下一眼,便见到这个被破布包裹着的人“站”在了走廊里。
怪人身上的破布被雨穿透,浸湿了一身。那水一滴一滴地向下淌着,蜿蜒汇聚变成了小溪。威廉没有看到他的脚,只觉得他像是一株凌空而开的食人花,绽开鬼魅的花瓣,向人吐出毒汁。
无根的花是地狱来的使者,无根的人是没有灵魂的鬼魅……
威廉看着那些怪异的面容。它们在似乎是脸的位置上变换着,如同表演着变脸节目。威廉喃喃地问对方:“为什么要阻止我?”此刻,他只能沉下气。如果盲目,很可能不仅连杜雨洁救不回来,甚至连奇奇也会遇害。
黑影默不作声,似乎也在思考着什么。沉默应对沉默,威廉安静地盯着那双黑色的手,它们还紧紧地掐在奇奇的脖子上。他记得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似乎还是善意的,甚至告诫自己:杜雨洁以及其他人的性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可是这一次的出现,一出手便是克制了奇奇的行动。
威廉站直了身体,——手指微微划破了层皮,轻浅的疼痛传来,让思绪愈加清晰。他发现自上次的遇见之后,这个形体变得更加具有实质,不再像原来那样虚无了,莫非是更多冤屈的魂灵被注入到了其中,由此变得强大?但是这个怪人到底想干什么?“他”到底是哪里一路的?威廉与黑影无语地对视着。
这时候,怪影突然歪着脑袋。他大约是注意到威廉的眼神,把抓住奇奇的手抬了起来,——那手指恐怖的痉挛着,是用力过度的表现。“他”是在威胁威廉离开!
“住手!”威廉怒吼。
奇奇在他的手里不停地挣扎着。“哈哈,哈哈!”而黑色无根的怪影放声大笑。
威廉突然间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还没有玩够吗?”他手上突然幻出了燃烧着灿烂光辉的纸符,把他的半张脸印得棱角分明。消瘦的脸,严肃而认真,轻缓的语气并不代表他的示弱,相反是深刻的质问。他无法容忍别人对朋友的折磨……即使那可能只是奇奇。
恍恍惚惚地对待自己的心要不得,更加积极地去面对其他值得关心的事情才是最好的生活态度。威廉一向是这么要求自己的,他知道这件事情中的某些被自己错过了,但是他没有开口问过。与路家云相差的,正是他不会奋不顾身地争取自己的幸福,但是一旦把握了,他便不能让人再破坏掉……
对于这可能是别人,或者是他早已为自己安排的路,威廉一直没有深究对与错。那种平静的,没有波澜的生活,其实也是种幸福,——所有的人已经找到了自己生活的方式。他无法预测如果打破,那会给其他人带来什么?
这只是威廉的一种生存态度:如果活得不好,那么或许会探求一下原因;但是如果事情的发展并没有让其他人不幸,就这么过去!威廉默默地哀悼着自己的平静生活被打破,还有杜雨洁的,路家云的,梅若云的,叶雁的……他只是希望能够让所有安于现状、不想打破现状的人都能够保持原来的生活状态,难道,这都那么困难?
威廉重新看向那怪异鬼魅的身形,哀叹着笑:更何况,他知道自己的身上背负着什么样的诅咒……也许可能已经发生了的诅咒……为什么他们都不能放过自己去追究原因的权利呢?
怪人呵呵地发出怪异的声音。他像是发狂了一样叫嚣,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回荡在白茫茫的空间里,衍射出一种苍凉凄惨的感觉。威廉看着他眼中或是哀伤,或是忌恨的眼神,有些为“他”而难过,又有些为“他”而深恶痛绝。
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威廉淡淡地笑,蓦然的做法可能会有些残忍,但这是不得已的决定。他手上的符纸犀利地打向怪物的手,先是被躲开了,但是猛然间符纸却像是爆炸了一样地燃起,一下子沾染上了怪物披挂在身上的破布。
轰轰地破布发出噼哩啪啦的燃烧声。一帘诡秘的血色火焰中可以看到数张脸颊,熟悉的,不熟悉的;美丽的,平凡的;怨恨的,释然的……
这场争斗结束得似乎太简单了。威廉看着扭曲的灵魂们,他们挣扎着,像是在逃离又像是在追赶什么……其实威廉知道他们并非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大奸大恶之徒。作为被某种力量枉费心机集合在一起的怪物,他们根本就没有齐心团结的那种毅力,——让“他”更早得消散或许是一种真正的解脱。因此在灵火袭向“他”身体的一刻,“他”的动作滞怠了……
“封铃?”威廉看到了火焰中一个幻化婀娜的影子在缓缓地飘离。激烈的火光中,她仿佛是随时都会消散。难道她真的对杜雨洁怀有恨意?威廉还记得杜雨洁跟他说过,关于在学校南楼里面见到过封铃的事情。威廉大声喊:“封铃!”
女孩子回过头淡然一笑,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威廉发现她手上扶着的是更加稀薄影像的笛子。那竟然是笛子!威廉大吃一惊,没料到在这里会找到纤缕香魂!封铃善意地点点头,她张了张嘴,几乎没有声息:“对不起。”
鬼魂是没有眼泪的,但是威廉看见晶莹滴落的火花,那仿佛就是封铃最后的哭泣……她用力地把昏迷的笛子拉出火光的结界,似乎不知道这一切将要消耗自己最后重生的希望。她的样子还停留在威廉的脑海里,有种缺失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封铃无辜地又笑又哭:“对不起。我不该把四面相带出大礼堂的,对不起。”
“究竟发生了什么?”威廉大声问。他所施展的术法是把鬼魂的负面情绪燃烧殆尽,期以让他们重新得到纯洁的灵魂,除非是被那些黑暗侵入太深的魂魄……
看封铃的情况并不妙。难道在大礼堂那次事件的时候,她就已经被控制了?这么说来的话,封铃很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在这种情况下,相反是笛子的情况好一些,那是因为她还有一部分灵魂不在这里吧?那么,还有一部分的魂魄在哪里?
封铃看了看身后快要消失的其他魂魄,淡淡地流露出一种哀伤。那是同样被囚禁在破布束缚中怨灵的下场,那也将是自己的归宿。长久以来悔恨的入侵已经让他们把现实和虚幻搞混,像是再也没有了希望的未来充满了惶恐和黑暗。
对于这样的情况,威廉亦无能为力。他经常会憎恨自己的能力,妄图不去使用它:那种霸道的,不留退路的手法……
“你好,”封铃似乎回过神来,甜甜地笑着看威廉,“我可以信任你,是吗?你要好好保护笛子。”她沉思了一下,“是我把四面相从大礼堂带出来的……那里,那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让我把它带出来。”封铃指着天佐楼的方向,她似乎很平静,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紧接着,一股腥味的风掀起波澜,瞬时间迷住了威廉的眼睛。
那块破布变成了灰烬,枯躺在地上等待着风对其的最后审判。现在唯一的,威廉能够掌握的,就是笛子的魂灵了。她安详地躺在那里,一缕淡青色的光洒下来,在宁静的面颊上划过悲伤,像是知道封铃最后的离去。
这些朋友到最后都是在一起的,威廉施法收起了了袁心笛的部分魂魄,准备打开路家云的病房门。
病房里的两个人对望着,不说话。
这情景若是一男一女两位妙人儿清冷对望,倒有几分欣赏的价值。只可惜杜雨洁和墨言乃同性相斥,全都板着脸,那种表情莫名地慎人。
雷鸣一声又一声地传来。
隔着窗帘,闪电的光芒柔和了大半,但依然把脸部的棱角画得分明。窗帘下除了愈加黑暗的天色,完全辨不明外面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墨言垂下眼,似乎在感应着室外事态的变化;而杜雨洁则茫茫然地发呆,根本不知道威廉已经站在了校医院的地面上。
这个时候的杜雨洁觉得自己像是被关在牢笼里的小鸟,还被遮蔽了光明,这让她甚至无法猜测时间过去多久。
面对着态度反复的墨言,杜雨洁很疲劳。
她无奈地看了一眼路家云:他依然如睡美人般沉沉地闭眼沉思。于是,杜雨洁无奈地笑:她现在在这里算什么?
墨言,你是想让我给你和笛子在路家云心中的位置称一下分量吗?即使拥有了笛子的样貌,你也不可能代替笛子,——更何况笛子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路家云的身边……
多么讽刺的事情!墨言在争取的东西其实一直都不可能得到,相反她自己的存在,其实就是“敌人”的存在。
杜雨洁重新打量墨言:阴暗窗帘底下,墨言,或者说是笛子的样子让杜雨洁看得着了迷。那种流畅完美的动作,优雅的转身,黑色衣裙下洁白的手臂像是一层半透明的瓷器,任谁都不会否认对她的喜爱。
空气中的影子随着她一起摇晃,那种浅色的影,和妄想者的梦境一样,是不容接近的“美”。她轻柔地抬起手去刀柄托起杜雨洁的下巴,点缀着冷酷的眼睛如同是凄艳的寒梅,忧郁地看着杜雨洁。
有着轻柔美貌容颜的少女,散发着沉静冰冷不容亵渎的气质,像是一只玩弄别人感情的狡猾猫咪。
本就不舒服的杜雨洁脸色苍白,她按住自己的胸口,有种下坠的感觉。那血一样的刀刃滑过脸颊的时候,像是有无数根针扎进心里。
杜雨洁突然作了一个决定,她想要做一个尝试。就为了那么一个想法,兴许不可能有的结果,杜玉姐鼓起勇气开了口。
“你跟本从来也没有喜欢过路家云。你喜欢的,只有你自己;你爱的,除了你自己就没有其他人了!墨言,你别再自欺欺人了。你那点对于路家云的好感,只是因为你体内笛子最后的爱而已!不要拿她的馈赠当做你作恶的理由!”
还未等杜雨洁把话说完,那把红色华丽的刃已经重新横在了她的脖子前。袭上面脸的冷,让眼睛一阵酸涩,可是杜雨洁还在冷冷地笑,流露出那种幽怨哀伤的冷。她想看看“墨言”的反应,她想看看墨言体内的笛子的反应……
刀,离得如此近,仿佛可以听到它对于血液饥饿的声音。杜雨洁安静地看着墨言变化莫测的脸,理所当然地享受着面前人的愤怒。
外面的天色是不是越来越黑了,似乎雨下大了。没有照明的房间里面忽然在一下闪电过后变得漆黑。
恍惚间,杜雨洁看见了,看见了笛子和墨言的人形在分离。
“哐”的一声,狂澜似的风叫嚣着把世界颠覆!席卷而来的幻影跌宕起伏,冲击着杜雨洁的身体,让她快要崩溃。两条混沌的影子在咆哮的烟尘中纠葛挣扎,一个像在阻止另一个,另一个像在竭力抑制着对方的能力。
潮湿的气流带起一阵阵的尘土层层地往身上涂抹,让人徒然地感到无力和沧桑。但是杜雨洁意识到,有什么改变了,——是有人在帮助她,这让她觉得有了希望!
蒙蔽的眼
从哪里的闪光穿破了天,打在人体上,杜雨洁看见了眩目的脸:是笛子!
“笛子!”
“让开!”墨言甩开了笛子的纠缠,霸道地走向杜雨洁。
笛子的身体摔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揪紧了杜雨洁的心,她并没有被墨言的气势压倒,反而迅速地用异乎寻常冷静的态度睁大眼睛打量四周。杜雨洁发现,已经不在医院的病房了,而是一片空旷的平原……
那是封锁了红爻近百年的结界,同样也是对她和墨言来说最熟悉的地方。
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墨言会重新带她们来到这里……也许对于墨言和红爻来说,没有活人身体作凭借的白日里,终究日光会对她们造成伤害。所以一旦袁心笛的灵魂失去了控制,她们宁愿回到这里来对抗敌人。
笛子虚弱到已经说不出话来,杜雨洁无视着墨言的威胁,踉踉跄跄地跑过去扶住她。有一刻她害怕自己的手会穿过笛子的躯体,但是幸好这种情况没有发生。
杜雨洁呆呆地扶着她,曾经她以为再也见不到袁心笛了,曾经她和路家云一样都以为笛子死了,再也回不来了。可是现在,那柔软的身体传递来的温度让杜雨洁喜极而泣,虽然笛子现在毫无动弹,仿佛是具空壳,但仍让杜雨洁下定决心,要好好守护笛子,要无所畏惧地保护她不再受到污染,再也不能让她受到别人的侵犯。
“笛子。”杜雨洁再也忍不住地哭起来,好像几辈子的泪水都积攒在这一刻宣泄一样。
“你胡说!”墨言猛地揪住杜雨洁的胳膊,死命地摇晃着。她的面容又变回原来那种偶尔骄傲、时常嚣张的脸,闪动着凌厉的光芒,“你胡说!”
墨言死时还是个尚未懂事的孩童,除了对于母亲的眷恋,便再无其它。从李慧萍那里传递来的仇恨和自身对于生命的无限怨霾让她力量无比强大。
胡说?杜雨洁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墨言的话。
到现在,墨言还在想着刚才自己的话!杜雨洁好笑地回望着墨言:难道她不知道自己的愚蠢甚至激起了笛子的反感?令笛子的身体排斥了她的存在?
墨言那张酷似母亲的脸,既有着妖娆美丽,又有着单纯可爱,可是此刻却因为陷入疯狂而变得丑陋莫名,——杜雨洁庆幸墨言离开了笛子的身体。她想对墨言说:你活脱脱就是个浑不懂事的孩子,简单地执着着自己的看法。
杜雨洁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臂,无奈抵抗不了墨言的力量,于是只能用另一只抱紧了笛子。惟有从笛子处传来的微弱温暖,才让她从刚才奋不顾身的状态中回复过来,——她必须冷静,必须沉着,必须成为那个能够保护笛子的人。
这次,她不能再放开笛子的手了,一定要带笛子离开这里。
“你说话呀!你说话!什么叫做‘作恶的理由’?我只是在帮他!我是在帮路家云!”墨言吼叫着,把那点最后的少女矜持也消耗殆尽。
杜雨洁不再说话,低着头。她不打算再惊起墨言的怒火,为了笛子能够安全逃脱,她必须和墨言周旋,直到威廉的赶到。
“你这才是在胡说八道!”墨言的刀还在逼近,那红艳的刀所发出的光芒也越来越明亮,仿佛在这墨言的地域里更加具有威力……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感觉这红色的刃应该不是这么冰冷,而应该是地狱的火热呢?
真相摆在眼前,很为之心痛……总有一种可惜,即使那是对待敌人的仁慈。其实墨言只是一个初生的孩童,什么都不懂的,她所谓的感情只是从袁心笛身上传递来的表达。向她说出真相,只可能更加刺激她的精神。
“好吧,如果是我胡说,那么请你来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关于那个Tanxiao,关于小飞仔一个寝室,还有王侯……在他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杜雨洁耸了耸肩膀,她很有把握墨言会顺着她的意思说下去,因为这是一种孩子辩解事实的方式。
如果是穷凶极恶的魔王,杜雨洁并不期待这样的说辞就能拖延成功,可是对方是墨言。这个虽然表面上变化莫测,但实际上还是孩子心理的墨言,她心里本能的想法其实最容易猜透。如果不违逆她的最终目的,左右她的动作对于杜雨洁来说还是很容易的,——毕竟杜雨洁早已经习惯了去照顾奇奇了。
正是因为她死时的单纯不懂世故,所以到现在还能保持出自黑暗,但依然不受影响的体质。和那些突然之间被黑暗吞噬的活人不一样,墨言一直都拥有着自己的思维。但是,她依然是个不折不扣地孩子……
墨言的脸上升起了些无所谓的轻蔑,像是嘲笑杜雨洁的后知后觉。实际上杜雨洁相信,墨言对于善意世界的渴望,只是死时候的那种负面的情绪过于严重,导致现在众人对她的影响只不过是虫蚁之扰。
墨言耸了耸肩:“Tanxiao不正是你找来的吗?至于小飞仔一个寝室的人,也只是为了保证我的秘密不被泄露出去。”
“所以说,他们也只是无辜的牺牲者。”杜雨洁轻声给出了一个评价,叹息。
Tanxiao实际上是个随意点缀的序曲,之后来寻找他的谈天也是迷雾弹一枚,好让人把注意力向“其他人”;小飞仔的目击证词,则给他们整个寝室的同学带来了灭顶之灾,他见过Tanxiao,甚至可能见过墨言。
这一切的发生,其根本的原因只是为了能把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天佐楼上。
多么简单明了的解释!让他们猜了那么久……杜雨洁哑然失笑:墨言的目的达到了。因为紧接着墨言就顺理成章地粉墨登场,编出了一段其实并不算全面和令人信服的理由来让杜雨洁接纳自己。
“当我发现,我能操控人的思维的时候,也很吃惊。”墨言详装冷漠地笑,眼光中闪烁着几许孩子的得意眼神,“小飞仔他们只是试验品。试验完成,我助他们一臂之力,让他们几个人一同去地狱而已。反正他们对于自己的试验品,不也是这样的吗?”
这个可笑的孩子……“试验品?”杜雨洁默默地吟念了一遍墨言的得意,“也就是说,最终把王侯他们带到我们面前的人,也是你?”那个被墨言控制,最后差点死掉的王侯所作的一切,杜雨洁都没有忘记……
赋予王侯力量,命令他在天佐楼中多番阻挠众人前进的人,实际上正是墨言……这个事实如果之前大家经过仔细思考的话,其实不难猜出。可是现在从墨言自己口中证明,却还是让杜雨洁震惊的。
杜雨洁想起了当时王侯对于墨言的态度,王侯的确很明显地喜欢着墨言……有种很莫名其妙的执著感,这是不是就证明实际上他很早就见过墨言?只是杜雨洁和路家云他们当时都沉迷于事件的本身,对于这些不自然的细节没有精心去推敲。
“是的。我偶然遇到了他,然后发现他对天佐楼很有兴趣。呵呵,自从发现我能够操控小飞仔他们跳楼,我就一直想再试一试自己的能力,所以我让王侯杀掉了他的一个室友,然后命令他唆使阿东和小胖参加了那次天佐楼的探险。”
“你太过分了。”杜雨洁缓缓地吐出这几个字。
“过分?对了,还有,让你做出去天佐楼探险的决定。我原本没有把握说动你和我一起去天佐楼探险的。嗯,我想想,也许你本来并不想去给威廉哥哥添麻烦的,不过一旦提起袁心笛,你就奋不顾身地答应了我的计划。”墨言的脸上露出天真的笑,那种揶揄的喜色掩不住地爬上眉间目下,——为什么这张灿烂得如花似玉的脸,这一刻变得如此丑陋?
如果是意志坚定的人,是不会受到恶意暗示的操纵的,只因为杜雨洁的心里不停摇晃,所以才会就此被蛊惑。
脑袋里面仿佛是“嗡”的一声,杜雨洁的脑海想起了那天的情形:墨言如何提到了她的好友被害,而她自己向墨言倾诉了袁心笛的经历……这个让自己间接成为十几个人凶手的决定,正是在与墨言谈起笛子经历之后作出的……
墨言的话让杜雨洁无法思考。
此刻,只怕即使有人用刀在她身上比划几下,也极难引起当事人的注意。杜雨洁紧紧地抱着袁心笛哀首垂思,似乎是那秋色枯木面对东风移来的冷淡,席卷过后,恐怕连几片焦瘪的叶子都摇晃不下来。
杜雨洁被告知是因为墨言的“暗示”,她才会支持这次活动,才会去和墨言搞什么天佐楼探险!——她被这项迟来的“通知”给折腾闷掉了,傻傻地愣在当场。
就是这么一下子:嘎然而止的思路,前一秒钟还在细细碎碎地捉摸着势态的发展,下一秒就完全失去了动力,连缓冲也没有。怪不得说人决不能大喜大悲,无论谁接受到一个自己未曾想到的事件都会突然懵掉,变成个不知所措的傻子。
她问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
究竟自己所经历过的一切、所做出的决定对于别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意义?
魔咒在杜雨洁的脑袋里面疯狂地旋转着,念念叨叨循环往复……墨言的话,对于她来说,突然之间就有了种莫名的、新鲜的感觉,像是原本已经不愿意去提及的悔恨,突然间又被撕扯到了面前,鲜血淋淋,充满了不真实感和幻灭沉浮的疏离意味。
杜雨洁又想起了天佐楼中一个个人临死时候的表情,小鱼的,岸仔的,小胖的,陈天的……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竟然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意识到:当时的决定已经成为了这些人的催命符?如果不是那种不顾后果的决定,没有完全的准备鲁莽地冲进天佐楼,那些无辜的人根本不会跟随她一起去冒险,也根本不会就此丢掉性命。
什么计划都没有考虑,这岂不是一种自寻死路的做法?
也许威廉已经被她的所作所为搞得没了脾气,也许大家都以为这是她一时冲动所作的糊涂事……朋友们都没有责怪她,可是,她现在却无法原谅自己。
呵呵,搞了半天,原来自己才是墨言的帮凶。那种视而不见、毫无知觉的决定,就是眼前的女生为她蒙上“眼罩”所带来的结果……
杜雨洁的脸上盈现出的是苍茫凄楚的笑,淡淡的。有的时候记忆和观念都是会随时间转换的,只不过对于杜雨洁来说,这次的点拨醒悟来得迟了。
墨言对突然间被打击到的杜雨洁露出腻烦的表情。她端是拿着这把血红鲜艳的刀在杜雨洁面前摇晃了很久,但是杜雨洁丝毫不怕,——更甚至于像是没有看见。于是,孩子气的墨言的脸上多出了几丝的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