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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钟香哲 当前章节:136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28

孩子们喜欢对等的交换,你对我好,我亦要对你好。可惜此刻杜雨洁完全沉没在自己的忧郁中,狠狠地埋怨着自己的迟钝和麻木,完全对周围的事物提不起半点兴趣。或者说,她习惯了那抹鲜红在灰白沉闷的背景下摇晃摆动,——兴许这刀即使真的被插在自己的胸前,杜雨洁都不会有丝毫惊讶。

墨言无法抑制的恼怒激起了不计后果的动作。这刀此刻擦过眼前杜雨洁的视野,却是笔直冲向袁心笛。

杜雨洁像是被什么暗示了一样,竟然直接用手去抓那刀。血像泼墨的形状撒了下来,迷成了一帘血雨,在墨言苍白的脸上溅起几抹挥洒的红线。

“你……”墨言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杜雨洁盯着墨言的眼睛,轻轻地问:“你怎么能这样?”

没有什么能够阻拦杜雨洁现在心中的汹涌,原本一滞的情感如同找到缺口的浪头。那种本来半梦半醒的悔恨找到了活力的源泉,得到了滋养,在心中猛地地纠结生长,迅速窜成一棵巨型大树,——只是这树却是腐败的,凝聚着沧海桑田过后的迷茫与刻骨的眩惑。

“我不会再让笛子受伤的。”杜雨洁淡淡地说着自己的誓言,但是她已经对墨言无法生出怒火,只有浓浓的凄苦呛在胸口,腻在舌根……

其实这一刻,她真的就想去死了。只是仅仅是这一刻,当自己的血淋红了视野,她蓦然感觉到自己手臂中笛子的颤动!

“不!”如果死可以赎罪,她早就随笛子去了,但是不行。还有笛子!即使学不会对做过的决定妥协,她也要坚强,此刻,只是为了笛子。

杜雨洁只觉得胸中纠葛的感情像是一把烙红了的铁钻着,几乎让她忘记了痛一丝丝地自手心传过来。这种同时来自肉体和精神的折磨,她将永生难忘……她的命是袁心笛救回来的,只要笛子还没有得救,她便不可以放弃。

墨言用力地把刀逼向杜雨洁那边,几乎让她觉得自己的手都要断裂开。就在这时候,一道金色精光横空闪过,笔笔直地刺向墨言的背。

“呃啊……”

墨言的惨叫声,以及突然消失的手上的抗力都让杜雨洁松了一口气。刺痛感传过来,杜雨洁怔怔看了两眼自己手上的疤痕,深深的,像是睁不开的眼睛。她晃了晃神,抬起头,不远处灰暗背景中插入一个修长的影子。

杜雨洁几乎就要喊出威廉的名字。可是不是他,她看到的人带着和蔼的笑,温和无比地缓缓走来……为什么是他?威廉呢?

“这,这是什么?”半跪在地上的墨言吐出两口黑中带红的血,粘稠得化不开。

“不要再做怪了。浮生世事,又岂是冤冤相报可以了结的?”站在迷乱气流中坦然而笑的人是久违的威伯父,而墨言一脸不屑一顾的表情。

杜雨洁想走过去扑在老人的怀里,却意外地发现自己已经脚软到站立不能,——任谁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可能保持那么长时间的雄赳赳气昂昂,一直“勇敢”地面对一个已经死了数十年的凶灵。杜雨洁虽然遗憾于自己的怯懦,却也只能牢牢抱住笛子,轻声地喊了句:“威伯父。”

他对杜雨洁的表现显出意料之中的慈蔼关注,那种澄明的了然令杜雨洁感动,亦有些羞涩。只见威伯父一边说一边托出一个眼熟的东西:“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个……”

那样的大小和颜色,杜雨洁脱口而出:“四面相!”话音刚落,墨言几个鬼魅般地跳跃,似乎要以快取胜袭向威伯父,但是威伯父更快,杜雨洁根本没有看见武器的出现,墨言便匍匐在了一边。那样子让杜雨洁想起了曾经的红爻……

威伯父似乎不曾经历过刚才的交锋,只是左右移动几步,便又靠近了杜雨洁几分。他微微笑着,点了点头:“但这是另一个。”

杜雨洁恍然大悟,自己手上的四面佛已被人血污染,所以才会使当年的红爻困于大礼堂下不能超度,还一直积攒着怨气,最后甚至是生出了墨言这样的凶恶婴灵。方才寝室中四面相突然燃烧,也必然和现在的事件有关。

墨言的脸色终于显出几分微弱的变化,威伯父出其不意的攻击让她有些意外。她咳出了几口血:“你以为这就能拦得住我吗?”

乖戾寒气

无形的正邪两气在墨言和威伯父相触前绞击在一起,沙石尘土一时间飞满天空,浑然如龙卷风般弥漫四周,叫人睁不开眼睛。

墨言先声夺人的袭击抢得头筹,把老人逼退许多步,那声势完全与其娇弱的样貌不成正比。

方才第一次交锋,现在是第二次,也是墨言真正认认真真地出手,——她像是完全没有被威伯父一击重创过……恍惚间,杜雨洁可以看到墨言身后混浊烟雾中咆哮的魑魅,那种森然幽秘的压迫恐惧感几乎让杜雨洁窒息。

是了,这里是墨言的世界,只要结界不灭,她亦有办法复原。

为了不让卷起的风暴伤害到笛子,杜雨洁整个儿扑在袁心笛身上,只觉得背上被卷起的砂石撞击产生的疼痛。

霍霍黑影带风,于空中周旋了几圈,时不时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叫人眼花缭乱,看不清动作。威伯父和墨言的动作之快早已超过了人眼可见的范围。杜雨洁又怎么知道,此趟威伯父冒险前来,完全是孤注一掷。

老人与上趟赶来救援的威廉一样,都是硬闯入妖力的结界。在这里威伯父是被动攻击,将遭受着更加大的伤害,若是无法平衡正负道界的力量,又受到重伤,很有可能有去无回。相比之下,杜雨洁和袁心笛就要好过许多,因为她们两个是被结界主人主动带入此地的。

墨言奋力一击之下,威伯父竟然有些支持不了,攻势略缓,借力躲闪,避开了墨言的利刃。

一边是威伯父,一身灰色劲装,悠然而立。以他与鬼魂届交战打滚数十载的经验,克敌制胜的招式自然老道,却只一次交锋,便知对手不好应付。

另一边墨言款款相向,淡薄的衣裙承托得她活泼可爱,竟不似动手打人的妖孽:“你以为你有了四面佛,就可以在这里畅行无阻了吗?”墨言的语言似乎从未如此平静过,大约是察觉了威伯父退避的蛛丝马迹,徒增加了信心。

正凝视间,墨言突然再次出手,一柄手中红色弯刀如同流星血舞一般地笔直袭向威伯父的面门。

“哐哐哐”,连起一串的回响声。只听威伯父突然高声:“喝!”

那性命相交的抗衡所爆发出的力量是用一束无法遮蔽的光芒来显耀的,杜雨洁睁不开眼睛。空气里的红如同是传染病一样,迅速地充斥满了整个视野。布满着尖利石子,全都是枯木荒草的结界蓦然间只有了一种颜色,比刚才眼睛里的血更加妖艳而诡异。

如同一轮血色的太阳在照耀着地面。

这个世界充满了变化莫测和不可思议的幻觉……

血,意味着残暴的杀戮和复仇,——那正是墨言脑子里面充斥着的字眼。仇恨竟然可以拥有这样浓烈妖艳的颜色,丝丝缕缕地纠缠着人心……

蓦然间似乎可以看见无数张脸穿梭在半空中,竟然缠斗在一起。杜雨洁懵懂地看着,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接下来的一幕让她大吃一惊:一个影子拉长了的轮廓砰地飞了出来,翻滚起一连串燥热的尘土。

杜雨洁焦急地探头望去,怕那是自己的守护者。

很幸运,倒在那里的是墨言!

墨言横横地平躺着,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几乎像是死了一样,——或者说终于恢复了本来的状态躺在那里。她似乎还在看着大家,木然地用一双漆黑却空洞的眸子看着威伯父。

这一刻很安静,威伯父也没有说话,杜雨洁更加不敢开口打岔。

心脏在狂跳。墨言她死了吗?杜雨洁搂着笛子问……凶恶的婴灵在没有达成自己夙愿的时候都是异常凶猛的,以前有笛子的一部分魂魄在克制她,现在呢?杜雨洁慌乱地想着,她试图去接近她,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威伯父的手轻轻一动,似乎是水的波纹,滚滚地向着墨言流动而去。杜雨洁看清楚那是来自他手中四面佛的光芒,虚无缥缈的釉彩之色渲染开去,如同撕掉了一层红色的蒙板,这才见到些真实的颜色。

在四面佛的光照下,杜雨洁看见了墨言身上幻化出的东西一点点地凝结起来,那是一枚与四面佛长得差不多的东西。

杜雨洁眨了眨眼,不正是一直被自己收藏着的那个污染过了的四面相吗?原来所谓的寝室火灾,只是隔空取物的一种方法。墨言之所以有恃无恐,就是因为她得到了这枚被污染的四面相!墨言正是重新取回四面相,借以能够造出这样一个结界的。

最终威伯父用自己深厚的功力和正宗的四面佛暂时压制了墨言。现在,只要威伯父将这个四面相摧毁,便可以带杜雨洁他们全身而退,但墨言也便会消失在这个结界中。

老人的眼神并不轻松。他击退墨言,却知道若非使出全力,并且借用四面佛的力量,根本无法在墨言的地盘完胜。墨言现在只是一时被压制,一旦恢复,只怕这场加时赛,自己并不占优,威伯父此刻只盼速战速决。

杜雨洁忐忑地在场边看着:这枚被污染的四面相上面的鲜血是李慧萍丈夫的,镇压了红爻近百年,却能被墨言使用也是一个疑点,但是此刻他们已经无暇顾念这点了。

空气中的风发出细小但尖锐的“嗖嗖”声,像是被打击过后的残兵败将依然不服输地喧嚣。

不知不觉地,墨言的样子竟然开始变淡,就好像要化作透明人一样。

自四面佛发出的光芒集中在一束之间,笼罩在墨言的身上,两个精致发光的法器共鸣着……慢慢地,波纹由原本的光变成了真实的振动,整个地面就像是地震一般狂烈地摇晃起来,令人晕眩。

这四面相的力量竟然如此强大,轻易地就消灭这么鬼魅的力量!杜雨洁不待看墨言的情况,抬头看:那灰沉沉的天,似乎也要开裂。这种可怕的力量来自于一个小小的四面佛,不由得杜雨洁不对它刮目相看,——怪不得威伯父要花那么长时间来寻找。

有种紧张感在胸口回荡,杜雨洁深知自己的能力,此刻除了守护袁心笛,她别无良策。眼睛里的世界如同是共振一般,看不清楚远近的景物,只能见到金色的波光荡漾在结界中,越来越强烈,像是要把这里彻底摧毁。

正在关键时刻,“雨洁……”竟然是笛子在叫她,“雨洁。”虚弱的笛子喃喃着轻握着杜雨洁的手,那双彻悟明净的眸子里面闪烁着一种迷样的感情。

杜雨洁意识到是因为墨言受到了压制,所以失却了部分灵魂的袁心笛才能稍许恢复了神志。在笛子的耳畔,杜雨洁问:“你想说什么?”

笛子咳嗽着,伴随着墨言喉咙中时不时发出的沉闷吸气声令人愈加得不安……杜雨洁连忙拍拍袁心笛的背:“笛子,别吓我!”

“放过她吧……”袁心笛脸色煞白,她抱住杜雨洁的手,像是无助的孩童。

杜雨洁被她的话吓了一跳,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笛子想要勉强着自己坐起来,却只是徒劳。她喃喃着:“她只是个孩子。”

笛子温热的气吐在杜雨洁的脸上像是有种魔咒。她和墨言带在一起的时间比杜雨洁要长,墨言无法附身死尸,却正好得到破散灵魂的笛子……却也是这种最直接的灵魂的交融,让笛子知道墨言的痛苦。她一贯善良,又如何能够让墨言就此消失?

“我……”杜雨洁咬了咬唇,重新看向墨言:一定要把墨言打到魂飞魄散吗?她也想问这个问题。可是墨言不除,她们就不能离开这里啊!

笛子沉默而哀伤地看着杜雨洁,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说多一点话。

又是一声剧烈的轰鸣,杜雨洁正想询问是否已经逃脱,却看到威伯父惨白的脸色……情势微变,她尚未想明白什么细节,便觉得浑身一振,似乎是什么恐怖的怪物在醒来!

“时间到了!破!”威伯父爆喝一声!只见他手指捻决,蓦然把四面佛的光芒移开,转照到杜雨洁身上。

一阵和煦温暖的风席卷而来,把杜雨洁和袁心笛笼罩在其中:“威伯父!”

“四面佛力量有限,只可压制这源头的凶灵,却不可破除!你们要小心!”威伯父淡淡一笑,竟有些意料之外的苦楚。

此刻杜雨洁终于看到了,那原本浸红的背景不知何时渲染成了墨色的幕布,犹如是顽童泼墨似的笔触,却引来娇娆的死亡气息……循着威伯父的话,杜雨洁突然明白过来,原来四面佛的作用只是能够压制墨言的凶灵,在她的身后还有更加恐怖的怨灵之气。

威伯父此番强自闯进来,并没有随同威廉,其实早已知晓力量悬殊,意图用四面佛拖延墨言的袭击,又送她和袁心笛逃出苦海。谁料到这深藏背后的魔鬼提早冒出头来,并未给威伯父消灭墨言的机会。

“啊!”杜雨洁突然便有种乖戾的寒气寻身而来,如同被鬼摸了背脊,冒出一股冷感。

威伯父的脸色果然突变,那种惊惧之意不言而喻。

杜雨洁缓缓回过头看,只差昏厥过去。

恍然如巨大棉絮般的怪物无声无息地蜷缩在黑色的天际线下,犹如奔跑马匹所激起的云烟,你可以说它渺小,也可以说它庞大。怪物盛气凌人地摇摆而来,带着静默的恐惧,压迫的气势,像是要把一切吞噬。

“这是什么?”杜雨洁大声问,只觉得那颤动的声波在空间中迂回前进,几乎就要到达不了威伯父耳畔。

威伯父不慌不忙地收起了四面相,并不回答。但他显然听到了杜雨洁的问题,淡淡地笑,眯起眼睛看远处的事物,久久静默。他的态度让杜雨洁生出种异样的感觉……

幻境中的太阳无处可寻,却有像是代替夕阳的光照下来,氤氲起一阵淡淡的橙黄色,迷离了本来的黑白,硬是要将本来干涸的视野变得惨烈一片。

笛子的身体弹动了一下,似乎有种力量在影响着周围的魂魄。杜雨洁抓紧了笛子的手,紧张地抬头看天空,回旋着的鬼魅愈聚愈多,如同看见死尸的秃鹫,急切地咆哮嘶吼,只等他们放弃抵抗。

“笛子,你怎么了?”怀里的袁心笛突然抽搐起来,露出痛苦的表情,杜雨洁惊叫。从笛子身上传来的震动令人不安。扭头间,杜雨洁看见一旁满身创伤的墨言,她亦缓缓爬起斜坐呆呆地看着那团黑烟,那表情似乎与他们一样畏惧。杜雨洁心想:难道说墨言也是这个怪物眼中的食物之一?

能够闯入别人的结界,那必然是力量极其强大的。以这种形态出现,更加令人恐慌。黑色的怪物像是要吞噬全部,一边移动,一边其身后的事物便成了虚无。视野所及一旦沾染上了它的边缘,就成为焦黑,转而幻化扭曲,似乎导向了异时空。

威伯父淡淡地笑了笑,有些怪异的镇定,令人觉得他远得好像仙人。他在说话,未见用力,却清晰地传到耳朵里面:“T大学校天佐楼地脉直通灵府阴阳道,数百年来集怨灵之气于此,早已成为方圆百里极阴之地。这便是所有不能释离俗世的灵体所结成的怪物,它循着墨言的结界而来,只怕不怀好意。”

还未等杜雨洁醒悟过来他所说的话,威伯父已经掏出自己四面佛,顺势把墨言的四面相收入掌中。只略一施法,两枚本身法力强大的法器在威伯父的手中急速放光发亮,宛如两颗功率强大的泛光灯呈圆形光环整个儿把威伯父包围起来。那光过于浓烈,发出耀眼的金色晕眩,让人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

风沙越来越强,卷起的沙砾更是把人体打得极痛。墨言懵懂间为母亲复仇,与这极阴之地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是为什么她此刻显得如此幼弱?杜雨洁看着笛子紧闭的眼睛,她痛苦地抵抗着什么,——难道是那怪物正在折磨笛子的精神?

“你要干什么?”杜雨洁喝止。

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的墨言凄苦地笑了笑,她知道自己做什么都无法取得别人的原谅。脑袋里面除了复仇,什么都没有的孩子,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仇恨的世界里度过了百年。墨言重新来到这个世界,对那些所谓的敌人面前进行复仇。她玩弄自己的力量,将可怕的噩梦强加于无辜的人们,一步一步把自己也变成了魔鬼。

杀死无辜的学生是为了试验自己的力量,杀死田语哲是为母报仇,还有对于杜雨洁,完全是因为蒙蔽了心智,将笛子的感情移嫁过来的嫉妒……

此刻的墨言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曾经觉得自己所做得一切都是对的,所以此刻也有种莫名其妙的坦然。可是为什么看到远处袭来的黑色怪烟,却油然生出了恐怖?

杜雨洁怔怔地看着墨言,却被她的神态打动,做不出阻拦的动作。墨言似乎有种怪异的心态,不像是后悔,也不像是震怒和惊讶。旁若无人的墨言不在乎杜雨洁的眼神,更不可能在乎别人的想法。她的手放在了笛子的额上,一股淡淡的白色的光笼罩起来,仿佛给人一种镇定的魔力。

“这样就好了,你不用惊讶。我只是还了欠她的。”墨言收回手掌,看着这个曾经被她附体的女生,有种释然的感觉。她对杜雨洁笑了笑,然后一个踉跄地坐回地上,这样子是不是可以算作魂不守舍?墨言嗔笑着,虽然是笑,却是凄凉的惨白:“他回来了。”

“谁?谁回来了?”

墨言抱着自己的头,明明是笑,却异常揪人心:“我没有给妈妈报成仇。呵呵,我究竟做了什么?”

“墨言,你怎么了!”杜雨洁只觉得满口黄沙,干涩难受地喊叫让她精疲力竭。如果说开始的时候墨言是因为被袁心笛压抑,所以才一直没有杀她,那么此刻呢?她为什么又放过了自己?她突然有些醒悟过来,原本自己一厢情愿地以为墨言早已失却了人性,原来她还存在着那最后一点孩子似的执著。

“杀死全村人,让封铃带走四面相,放出了我和红爻……吞噬了妈妈,他最后也一定想把我一起带走吧?”墨言的眼睛里面没有泪水,只剩下血红一片。她无辜地耸了耸肩,有点颓然:“现在,他来了……不知道是不是该说是件开心的事情:我终于可以见到妈妈了。”

妈妈?杜雨洁望着墨言,她分明看见了孩子眼里的害怕,又转向蠕动的怪物:那朵异常的黑云饱含着着诸多的鬼魂,是不是还有那个李慧萍?

即使在世时如何风华绝代,最后也会变成这样一团黑烟,一旦被阳光照耀就变为虚无……当初的那个绝美的李慧萍恐怕从来也没有想过会变成这种的形态吧?

那么墨言口中那个“杀死全村人”的幕后人,难道是李慧萍的丈夫?杜雨洁把头转向那个怪物,混乱的风沙就像是千丝万缕的线索,一点点在脑海中拼凑。她多少知道了当时的真相……

那个杀死全村人的就是李慧萍的丈夫吧……当年他死后,被村民无意中掩埋在这块异常境地。这些无知的村民殊不知已经闯下大祸,为自己种下苦果。这个男人最后的执念混杂着黑暗的气息,于是犯下了毁灭全村人的罪行。

恐怕成为如斯的鬼魅也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思维,只留下最后简单的本能。像他们这样消逝生命的魂灵绝不在少数,而这个男人却以其强烈的怨念延续了如此久的恨……一次又一次侵入镇压红爻的大礼堂,只为了完成死去时候所作的最后一件事情。

至于其他的杀戮,恐怕就是出自其他魂灵的怨念了吧?第一次,威廉强自把他们带出阴暗的天佐楼地下室;然后是接下来墨言又一次把他们送入天佐楼,那些黑暗中的鬼魅接连各显其能,把所有人推向死亡。

迷茫的风尘间,纷乱的黄沙遍野纠结了胡乱飞舞的黑色影子,宛如一幅孩童的非主流艺术画。杜雨洁已经失去了视觉,亦感觉某种东西遗失了。究竟是什么样的死亡,让这些人死后还不能消散,继续聚集在这里呢?

此时出现的怪物过于强大,威伯父正在打算接纳两个法器的力量来对抗,实在到万不得已,只得召唤出地藏菩萨来应对。

暴风越卷越大,杜雨洁只能和袁心笛紧紧相偎,风沙迷住了眼鼻。在视线被封闭的最后一刻,杜雨洁似乎看见墨言在哭……有种回到混沌世界的感觉,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毫无意义。杜雨洁闭上眼睛,出现在脑海里的画面却是曾经他们在一起的快乐日子:笛子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与威廉,路家云他们开心地度过时光。

趋于平静

威廉打开的门如同一条时光的隧道,他看到了火舞狂沙般的异样,还有熟悉的身影:“伯父!”

整个世界都像是在被燃烧。

威廉感觉像是进了地狱,浑身犹如被硫酸腐蚀一样的疼痛。那声呼唤被干涩的空气携带缓缓前进,正像是在一种虚空的旅行。然而突然间,什么东西就停止了,那些浑然如山崩地裂的震撼,联合着斑斓幻觉的光芒也逐渐消逝……

人都在吗?都好吗?威廉想看到那双淡泊而沉静的眼睛,可是给他的回答却是一个灰飞烟灭的笑容……那是生命最后的闪光吧,为什么令人睁不开眼睛?威廉冲过去,感觉像是梦境里的漫步一样。

瘫坐在地面上的墨言浅淡地笑着,从散发冰冷感觉的嘴唇中说出一句话:“他死了。”

威伯父死了?连同威廉和杜雨洁一同不敢相信这个答案。

他们看到了地藏菩萨最后一眼的冷峻,还有一条纤长的人影幻灭在依然飘摇的黄土沙暴之中,依稀是那温和的老人,一闪眼却再也看不见了。空中两个四面相一红一白,发出最后的爆裂,便散成了尘土……

黑色的怪物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像是被击中要害。它嘶叫着,疯狂地扭动着丑陋的身躯。威廉对它已经不陌生了,那便是第一次他们去天佐楼困住他们的怪物。这次它胆大到溜出了地下室,跑到别人的地盘来袭击人类了吗?

即使是强行使用禁书把杜雨洁和袁心笛送出结界,也是无法断绝这最后的威胁的,所以伯父才作出了这样的决定……威廉伸出手,仿佛有种温暖的气息萦绕在指尖,那是伯父吗?他燃尽了最后一丝生命的力量来拯救别人……

为什么伯父独自赶来却没有告诉自己!为什么?杜雨洁依稀看见威廉在哭,她似乎没有看到他哭过……心底里面仿佛有个无底的黑洞在扩展,反射不了光芒……那种仇恨,那种激动,完全都没有反应。

整个世界像是静了一样,无人说话。

腥臭的味道在弥漫,仿佛是千百年积累的气味在一瞬间释放,令人晕眩。它妄图生出些美艳的幻想来迷惑众人,可是失败了。

众人失神地看着这些变化的残体,晃动的人脸……那的确是美丽的,如同是开放在深林处的花朵,却因为没有阳光而潮湿腐败,娇柔却富有魔性……那种威胁的美纠缠着黑色的烟雾试图像人们伸出双手,一旦接近光芒的金色就成了尘埃,回归于疯狂的沙暴。

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东西”。它已经不单单是一个人的怨结,吞噬了无数仇恨和怨霾,早已丧失了自己的理智,一味侵犯无辜人群的怪物。

他们见证了一个百年来盘旋此处的大鬼魅的毁灭。威廉转向墨言,她呆呆地低着头,似乎是自嘲似地流着泪笑。那种汹涌而至的自责感几乎把威廉压垮,他迟了……

“很好玩吗?报仇很好玩吗?”威廉的声音从来没有这样的狂躁过,血液像是逆流一样地运转,几乎让人抓不住尾梢。

他甩出那摞纸,那些日记,那些素描,还有简报。这些泛黄了的纸片,有几张飘落在墨言的眼前。母亲宛若净水般的清冷容颜让墨言回过了些许神情,她伸手把那些纸整理起来。她的手很小,白皙的皮肤像是绢纸一样细腻。

黄沙在慢慢地平静下来,背景里的怪烟也像是曾经的乌云一样过去。阑珊的风,在主人的意志下变得委婉,一时间落寞起来,没有了方向。

理着,理着,墨言突然抬起头,望着众人的眼,那种坦白和认真竟有几分令人想躲闪的尖刻:“复仇,是我活下来唯一能做的事情。”

唯一的事情?杜雨洁不自觉地哭了,泪水流过脸颊的时候才发现这个世界原来如此的干涸。那些混合着盐分的液体一会儿就变成了几点白光。她望着墨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见到这个帅气的女孩仰起那张随意轻笑,不带刻意的脸,仿佛回归了初见时的灵动。她的确很漂亮,一旦笑起来即使原本再惨白的脸也顿然有了颜色,可是此时此刻看了叫人心痛。

失却了依托的墨言,即使不用威廉来驱散,终将走向灭亡。她不可能活下去的,她只是个孤魂野鬼,行走在苍茫的夜黑路途……这个女孩在突然间自由的时候恐怕也曾经茫茫然得很无助吧?

于是,她被吸引去了那个危险的天佐楼地下室,见到了原罪的魁首,承担下了复仇的任务。然而任务结束,她也将被这里的黑暗吞没……

威廉再也说不出话,他看了杜雨洁,还有她怀里的笛子。她像是沉睡了一样,那张脸在尘土乱飞的视野浸润着几滴泪水,正是出离尘世的纯美。

这到底是种什么样的磨难啊?

Happy Ending

几日后的三点聆屋。

男生追着女生跑进店里,一只手臂还打着石膏。他气喘吁吁地嚷:“笛子,你不要生气了。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改还不行吗?求求你不要生气啦!”

“你跟隔壁班的女生搞什么暧昧?”袁心笛回过头,一脸严肃,“别以为我没看见!她帮你占座位,抄笔记都不准接受!”

路家云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那我没法抄笔记啊……”小白兔似地举了举自己的手臂,无辜至极。

“你不能问我要吗?”笛子大义凛然。

“最近笛子是不是换性子了,把路家云‘玩弄于股掌之中’。”梅若云,叶雁和杜雨洁三个人,跟着他们两个兴致勃勃地走进来。说话的是梅若云。

“你以为笛子跟你一样,是女王啊?”

“你说什么?”拖长了音调的质问,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我错了。”路家云掉头去忏悔,他实在学不会叶雁的包容啊……

袁心笛的魂魄在威廉的帮助下,全数归位。而路家云也奇迹地恢复了健康,虽然手的复健工作还在进行,但是今后画图都没有大碍。

正当大家乐在一边的时候,突然听到月华一声怪叫:“什么?你知道他是你爸?”对于他来说,这可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大家茫茫然地走近威廉的柜台,听他们讲什么有趣的事情。

威廉看了看一张张渴望的脸,脸色有些苦难。他一边擦玻璃杯,一边想着什么,好半天才缓缓回过来一句:“其实我伯父就是我父亲,——大家都该猜得出来吧?”

大家瞪大了眼睛,这种事情他们怎么猜得出来?不知所措啊,不知所措,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彼此相望。话说这个消息还真是突然,没几个人缓过来的。

事实上,威廉对于威伯父是自己父亲的这段记忆确实模糊过,但是他如此聪明,又与威伯父相依为命,当然能够猜得出来真相。

月华一双漂亮眼睛瞪得又大上几分:“那你干吗不早点认他?天知道他会多开心!”要知道威伯父以前使用了地藏菩萨的力量,鬼使神差却使他的妻子和孩子都失去了他的记忆,导致亲人无法相认。而同样是失去最珍贵的东西,威廉则是相反,是他忘记了杜雨洁。

每次听到威廉喊他伯父,老人自然是万般伤心。现在威廉说他已经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月华肯定会很激动。

“不是说出真相会遭到诅咒的反噬吗?我当然怕他受伤啊。”威廉淡淡地笑了笑,有些低沉,兴许是又想起威伯父,或者说自己父亲的遭遇。

月华仰天长叹,狠狠朝杜雨洁挤挤眼,似乎在暗示什么。

大家彼此露出了然的笑,心头一阵宽慰。

“我父亲走了,你也自由了。想好之后干什么了吗?”威廉丝毫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眼神,还在自顾自地问月华问题。

这时候穿着白褂子的奇奇突然从威廉的胳膊下面冒出来,把手放在柜台上,完全干扰到威廉做事情。他乌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极度可爱,任人摆布的无辜样子令人不忍心赶走他。大家眯着眼看他,猜想大概是来讨牛奶,但是说不出话。

“月花姐姐别走,做我的吕朋友好吗?”

【全文完】

Sad Ending

猩红的血涂满杜雨洁的面颊,她怔怔地看着墨言的脸,她想笑,可是态度太不端正了,眼泪还是留了下来。她没想到自己在流失了那么多血之后还能流淌出这么多无色的,苦涩的液体。

伤口像是冰裂的湖面,绽放出艳丽的花朵,——谁都阻止不了生命的逝去,该走的人一辈子也不可能被拯救。

可是还是很不甘心,不想消失,不想放弃,不愿意成为黑暗中的野鬼孤魂,不愿意走到你的面前却不能被触碰……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看着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幅漂亮的油画,身上缀满了耀眼的色彩。好像盛装出席宴会的公主一样被人注目着,杜雨洁轻缓地笑,怕忍不住会抽泣。她的意识在越飞越远:怀里的笛子呢?她好吗?她会不会有事?

“你醒醒,你醒醒!”威廉摇晃着她,她能感觉到。可是威廉知道他抱着的人是她吗?杜雨洁笑了,他只知道那是“杜雨洁”吧……

墨言在幻灭,她的身体正因为身上的金色光环而消失,四分五裂的她带着最后纯洁的笑在缓缓地四分五裂。当她把手生生地刺向杜雨洁的胸口的时候,她大约就已经不想活下去了,只不过没想到送她一程的是他。

这时候,她还能笑得出来。她转向那个人,他手上还拿着作案工具。抱着一种奇怪的心态,墨言对他:“其实,我是真的喜欢你的。真的喜欢你。”

那个人后退了两步,摇头:“不,你是骗子。”他不会相信被害者爱着凶手这样的谎言。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王侯,虽然他很像你,但是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你……不因为那个女人的关系,仅仅是因为我喜欢你……”她的声音像是切断热浪的冰锥,那么刺耳。她执著地念着,像是不能放弃心爱玩具的魔童。

“不!你是凶手!”

“无论如何,我都是喜欢你的啊!我想一直待在你的身边……”所以甚至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幻境吗?

后面的声音,杜雨洁听不清了,只能看到一个美丽的轮廓在眼前慢慢被吞噬,好像有许多耀眼的星星在眼前划过,叫人看不清楚面前的事物。她感觉到威廉纤长有力的手指在抚摸她的脸,大概是自己又哭了吧:他现在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呢?

路家云的手里拿着那把红色的血刃,他刚刚把它插入墨言的胸口,她没有血,只是空洞的黑色……他慌张地左右顾盼,从没有有过的力量使他在迷乱的尘暴中找到了她们,杜雨洁抱着袁心笛,似乎为墨言所挟持着。于是,他摸到了墨言丢在地上的刀,不顾一切死命地刺向墨言的胸口,那个本该是心脏的地方。

“我不需要你喜欢。”路家云面对着热切的墨言最后念出这几个字,宣判了墨言的死刑。

呼吸愈加得困难了,杜雨洁像是溺水者一样抓住威廉的衣袖,虽然她看不到他的表情:“现在好了,你再也不会难过了。”她像是胜利者一样地喃喃,“我会带着你记忆的钥匙离开……”

多少年后,路家云坐在笛子的病床前依然不能明白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算威廉找到了笛子的魂魄,却无论如何也救不回来她,——杜雨洁也一样。他说:人死了,终究是死了,即使是按进去千百种魂魄,也无法支撑起原来那个人。命理循环,终有自己的常理,如果能入轮回那便是再一场的人生。现在笛子和杜雨洁的魂魄都已经离开了……躺在这里的只是一具失却所有记忆和灵魂的空壳。

那种残酷的味道愈演愈烈,路家云狠命一扫手,把摆在面前的茶杯药瓶推翻。

梅若云走进来,默默地拾起所有:“别想了,好好养病。”

路家云看了看自己无力的双手,哀笑。

<全文完>

作者后记

【囧囧有神】还是唠叨一句:Happy Ending和Sad Ending是不并列。【囧囧有神】

这两个结局大家各取所需,千万不要误闯。万一心灵受重伤,我实在赔罪不起。前者是为了应和广泛要求的大团圆结尾的人而写的,后者是我最初大纲的样子。

下面是一些题外话:

一、第一部结尾时候会把笛子写死掉,是我的一时冲动。

另,其实《跳舞的房子》第一稿中,杜雨洁开篇就死了,不过后来因为文章篇幅太长,反而把杜雨洁的死一拖再拖,变成了杜小强!

二、墨言原来的角色不是黑暗系列的。

第二部被人诟病许久的女角变蠢事件也与之有关,那就是因为我改大纲了(!!!)。墨言本来的角色是被派来拯救大兵威廉的,或者说这个角色是来代替笛子的。有个很有爱的天涯网友在文章三分之一的时候给我留言,便揣测出了这个结果,所以一贯喜欢出人意料的我就把大纲整个儿给改了(!!!)。

细心点的读者会发现,转折点在于现在文中,是墨言心理暗示诱惑杜雨洁去天佐楼;而原大纲是墨言是真的想帮杜雨洁解决问题,当然其实墨言的能力是很强滴咯……所以不要说我们家小杜子笨了,她真的不是莫名其妙就想去天佐楼送死的,是被我“逼”的。

三、不少人说文里的人名字都不错,就是威廉的名字差了些。

好吧,年少的时候我也曾经饭过威廉王子,导致写了以威廉为名字的男角。但是现在威廉王子,已经变成了威廉大叔……把我彻底囧到了,大家快点把威廉大叔忘记,撒盐,撒盐……

四、这文大纲走的是恐怖灵异文的路子,爱情是添加剂。

写房子之前,我基本都写的奇幻文。发现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写东西会比较灵异;心情好了,就会变成奇幻武侠,——这是第一部和第二部的强烈对比。倒不是说不紧凑,其实我都按着大纲来的。有些人觉得散了,首先是风格有所不同,其次后者是一边连载一边看的,可能感觉接不上。

至于到底恐不恐怖,真的很难说!毕竟我害怕的东西,读者不一定害怕。这部分读者害怕的,那部分又觉得不恐怖……至于为啥会那么感情纠葛,那都是我的错,因为我太喜欢文中所有的人了……应该没有规定过,作者不准爱文里的人吧,星星眼地望着大家~

五、还是想说声谢谢。

我写得那么慢,还有不少人跟,实在是我很感动的事情……晋江的恐怖灵异题材冷,我从收藏点击就可以看出来,但是很有爱的是,大家都很热心地帮我留言打分。让我狂吼一声:本文的霸王率真的好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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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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