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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三好彻,1967年以《风尘地带》荣获“推理作家协会奖”,复以《圣少女》获得直木文学奖,其成就着实令人刮目相看。1931年出生于东京的三好彻,与菊村到、佐野洋被列为读卖新闻社出身的铁三角。1960年以《光与影》一作踏入文坛后,其将推理小说称以“探究之文学”,致力描写追求真实人性的热情。在《风吹向故乡》一作中三好彻为日暮穷途的间谍小说开创了新境界。其对人的描写之深刻犹重于为事件解谜的作风,已获得读者的极大赞赏。
1
早晨8点多铃村睡醒了。六楼的值夜室摆有近三十张床,由于报社的上班时间较迟,这个时刻还没有人起床,可是,刚才打进来的一通电话,接听的社会部记者的声音太大,经济部记者铃村的清梦受到骚扰,以致于被吵醒了。
“什么?发现全裸女人的尸体?”
正在接电话的这位社会部记者突然发出了尖锐的高声。
“好!知道了!我马上下去!”
这位记者挂断电话就爬到床上。
“昨晚由于烟雾迷蒙,接连发生车祸,搞得我东奔西跑,今儿一大早又来个什么横死命案!我真倒霉,每次值夜班,发生的事件就特别多!”
社会部记者嘀咕着走出去后,原本宁静的值班室突然充满着清晨的朝气了。
经济部记者铃村担任的是股票市场采访工作,因此,车祸啦、杀人啦……这些事情和他是风马牛不相干。所以,他是可以多睡一会儿的,不过,此刻的他已睡意全消了。全裸女人的尸体——这句颇具震撼性的字眼已经占据了他头脑的一部分。其余的人员所受到的波及好像都一样,于是连国外部记者、联络部记者在内的全体人员都纷纷起床了。
盥洗既毕,下到三楼编辑部时看到刚才的社会部记者正在接听直线电话,记录着警视厅记者俱乐部人员报回来的稿子。
“……昨天深夜里,有一名男子和被害者一起回来,因此,正在追踪此人。知道了。这是到现在为止所知道的一切?好!其余部分的情形,你到现场后立刻打电话回来告诉我吧。”
铃村一边听这记者的电话谈话内容,一边翻着摆在经济部办公桌上的各报。阅报时,他跳过政治版、国外版,首先浏览的是经济版。这样的读法已是他多年来的习惯。
到去年7月之前始终在谷底喘着气的股票市场,在这一年间总算有了大约五成的复苏。但这个迹象是否意味着今后股票行情的继续翻腾,这就很难说。几家大证券公司急着想操纵股市,而投资大众却认为股市走势已到顶点,因此,连平和不动产以及sony等热门股票,连日来只见小小的起伏而已。
刚进入报社时一心盼望被分发到社会部的铃村,现在却以身为经济部记者而由衷满足。担任这个工作当然几乎每天都要跑设在兜町的东京股票交易所。这个交易所的圆顶大厅在营业时间内水泄不通,人们发出的声音更像巨兽的咆哮。偶尔股价暴涨时,群众发出的欢呼声几乎要震耳欲聋。这个地方给人的震撼力实在太大,而铃村已深深喜欢上这样的气氛了。
浏览一下各报后,铃村前身前往兜町。出租车坐到明治大道就下来,徒步走过海运桥后,眼前的整条街尽是证券公司,由每家公司开着的大门传出来的是响个不停的电话铃声和播报股市行情的广播声。铃村在这些声音的催促下正想急步拐弯走向证券交易所时,无意间看到站在万福证券大楼门前的一个人而停住脚步。
“你不是参田吗?你在这里干什么?”
参田和铃村是高中时代的同学。铃村后来上了大学,而参田却进入了大证券公司之一的山正证券公司。铃村开始跑股票市场后曾经和他见过几次面,最近一段时间却没有机会见到。山正证券公司的职员怎么会站在系统全然不同的万福证券公司门口呢?铃村觉得奇怪。
“哦,是你?”
参田以不太友善的口气说。他本来就不是八面玲珑型的人,这一天的表情显得更是紧张。
“你怎么啦?”
“我……?”参田反问道,“我没有怎么样啊。我只是在找一个人,这个人你也知道的,是‘青传仙’。你要是见到他,请转告他说我在找他好不好?”
参田说完就走进万福证券公司。
参田说的这位“青传仙”,铃村也认识。他是名字叫做青柳传次郎的一位老先生。专门在中小证券公司搞股票的青柳传次郎是经验老道的股票玩手之一,而他和一般行家不同的一点是被尊称为“青传仙”或“老先生”,其受人们之尊敬的程度由此可知。
比起资金雄厚而组织健全的大证券公司,专靠单打独斗的独行侠式股票玩手在这个世界的浮沉情形可以说相当富于戏剧性。一夜致富后,又惨遭滑铁卢而倾家荡产——这样的事情已是司空见惯。青柳传次郎在兜町混的岁月已经有四十年。如果说股票市场是一潭大泥沼,在这里搞股票的玩手可以说是潭中冒出就消失的气泡,而他却像在泥沼中悠然回游的一只乌龟。
铃村和这位老先生有数面之缘。在需要报道投资大众的动向时,他会请教老先生的看法。访问大证券公司的高级人员时,他们只会说些模棱两可的看法,而老先生对行情趋势的剖析则有相当独特的见解。青柳传次郎有时候会利用向铃村透露个人见解的方法无形中操纵行情,但,有“股市奇人”之称的他,直觉和顺风耳般的情报网确实不容忽视。
刚要从交易所后门进去,铃村无意中瞥见站在斜对面兜町神社境内的一个人。
这是建立在证券交易所和运河之间弹丸之地的一所小小神社。神社祭的是仓稻魂神,而牌坊旁边的木牌上写着有关此神的由来,不过,忙碌的兜町居民们绝少有人仁立那里细读一番,这里向来是非常寂静的。
那人背对社殿而立,正在凝望左侧一块六尺巨石,一头美丽的银发在晨阳底下闪闪发亮着。这个人双手勾在背后,脖子略歪地正在端详这块长满青苔的岩石。
铃村觉得这个姿势非常庄严好看,于是不知不觉地走上前去喊了一声:
“青柳老先生!”
雕像一般直立着的青柳传次郎这时抬眼望了一下铃村。
“青柳老先生,您在这里干什么呢?”
老人没有回答铃村的问话,往前走近这块巨岩。
“你……”他仍然注视着岩石,头也不回地问道,“你知道这块岩石的由来吗?”
铃村走上石阶,站到老人的旁边。岩石上的青苔正在阳光下闪烁发亮。这块岩石虽然美丽,但,只不过是一块岩石。
“这块岩石……”老人这才缓缓开口说,“它的名字叫做兜岩(“兜”乃古代武士所武之头盔)。”
“兜岩……”
“是啊。”老人点头说,“八幡太郎义家(日本平安时代后期之武将)在前九年之役司当然无法待下去,中要东征时,曾经将自己的头盔挂在这块岩石上祈愿过胜利。这就是这个地方之所以叫做兜町的由来。”
“哦,这个地方原来是有这么个由来的?”
这是第一次听到,铃村以肃然起敬的眼光重新望了这块岩石。说不定这是后来的人杜撰的故事,但蛮有意思,有机会就在记事里提一提吧——铃村心想。
“哦,对了,”铃村这才想起参田要他转告的话,“山正证券公司的参田先生在找您哪。”
“参田在找我?”老人这才把视线移过来问道,“原来你是认识参田的?”
“是的,我和他是高中时代的同学。可是,刚才见到时,他是站在万福证券公司的门口的,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站在那样的地方。”
“你不知道吗?他早已不在山正证券公司干了。”
原来如此。铃村心想。难怪他露着一副深沉的表情。
可是,参田为什么离开山正证券公司呢?侵占公款这码子事儿相当流行,莫非他也来过这一套了?
青柳老人似乎察觉到铃村心里在想什么,于是说了一句:“他和柿泽吵架,当然要离开山正证券公司。”
2
青柳老人由参田嘴里直接听到这件事情是在六个月前。
这一天,老人家走进万福证券公司时,正散坐在那里的一些股市老手们全都移过目光来向他示意。青柳老人点点头,瞟一眼墙壁上的股市行情后准备坐到自己经常坐的沙发时,顿了一下。原来这个位置已经被人占着了。
这是店里的来客用沙发,照理说谁坐哪里都可以,然而,这家万福证券公司向来绝少有一般投资人或主妇们来,来这里的尽是一些老面孔。因此,每一个人坐的位置几乎都固定,而其中角落上的沙发一向是由青柳坐的。所以,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这个人可以说是破坏了这一票人的规定。
万福证券公司的营业员有些为难地看着老人家和这个人。青柳老人却显得不以为然的样子。他悠然坐到这个不起身让座的男子身边。
“请恕我无礼。”
这人突然低声说了一句就微微鞠了个躬。他又说自己名叫参田,希望以后多多指教——看样子,他好像知道老人家的身份。他之所以占住这个座位,为的是要找搭讪的机会。
数日后,老人家从正在这家证券公司的大厅里摆着龙门阵的一名老手嘴里听到有关参田的事情。
“听说这个家伙过去是山正证券公司一名非常能干的业务员。后来因为揍了业务部长柿泽就离开山正证券公司了。”
“揍柿泽?他怎么可以这样呢?”
“这一点我不太清楚,只听说是发生了忍无可忍的事情。总之,这么个有骨气的男子,在这个年头算是很稀有的吧?”
后来老人家直接向参田问起这件事情时,参田咬着唇角说:
“其实,这件事情的起因非常无聊。我用打字电报向地方分公司发出买卖指令时,我打的明明是卖出三万股,不晓得怎么搞的,分公司接到的指令是卖出八万股。据说打字电报机发生这种错误的机率是二十五万之一,而部长却说是我的错失,对着我咆哮不已,我一时火大就递出辞呈不干了。”
“这对你说来是飞来横祸?”
“是的。”
“你揍过柿泽,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山正证券公司的柿泽在股票界可以说是一位相当出名的人物。山正原本只是一家默默无闻的小证券公司,之所以后来发迹到四大证券公司之一,据说完全是由于柿泽发挥手腕的结果。炒热发行第二类股票的小公司的股票而使之升级为发行第一类股票的公司,以及担任即将倒闭的公司的股票经纪商,使它成功地重建——柿泽连连几次的优异表现着实令人惊叹不已。揍柿泽这样的人在山正证券公司当然待不下去,而青柳老人的所见却与人略有不同。
“你为什么要这样干呢?”
“这……”
参田支吾着说不出话来。他好像对这样的质问很惊讶。
“应该可以说出于赌气吧?山正也不是惟一的证券公司,我可以干的地方多着哪。”
“说的也是。不过,在股市这个世界里,暴力毫无意义,你应该认识这一点才对。”
参田咬了咬嘴唇。他好像有些不服气,不过也在极力压抑着自己。
青柳老人之所以对这年轻人产生兴趣,除了看到他这时的乖顺神态之外,主要是由于后来发生的事情。
发行第二类股票的公司当中有一家叫做“日升电气”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技术相当优秀,只是因为经营散漫,市面上流传着即将倒闭的消息,原本一百元前后的股价已经跌落到票面额以下了。投资大众多半也认为这家公司势难躲过倒闭厄运,于是纷纷把手中持有的股票大量抛出。一旦倒闭后,这些股票连十元、五元都不值,人人急着抛售是当然的。而参田采取的却是毅然收购的攻势。
“这个家伙是不是发疯了?”
股市老手们莫不讥笑这年轻人不知死活的作为。
然而,回升电气的股价跌落到四十一元后,有了回升的迹象。最后在山正证券公司的斡旋之下,巨大产业m电机公司将它纳入自己的旗下,并且做为资金上的后盾时,股价一下子就回复到八十元。
数日后,万福证券公司新上任的营业课长为了向以这家公司为据点的一票老手们表示敬意,请这些人上了一次馆子。宴席上,一名叫做藤代的资格较老的老手带着酸溜溜的语气挖苦起参田来:
“你只是交好运而已,不是了不起。别以为搞股票这么容易,像你这样的,我们没有看在眼里呢。”
在场所有其余的人都为藤代这般挑衅的言辞感到紧张。听说参田是个不好惹的年轻人,这样不是会引起一场火爆场面吗?
“我知道我只是运气好而已。以前的一位同事告诉我说柿泽到日升电气的工厂去视察过,所以我孤注一掷地押了这个宝,结果还好被我押中——这是事情的内幕,我只是走运而已。”
没想到参田表示的是如此谦顺的态度。
走出馆子后,青柳老人对参田说:
“我们再到一个地方喝喝酒,怎么样?”
参田喜出望外地说:
“我有这个荣幸奉陪吗?”
“我希望你跟我一道来。”
老人家带着参田到神田一家他时常光顾的酒吧。他和这家酒吧的老板娘春代已有十年以上的交情。
这一天,两人喝了一点酒就走了。青柳老人后来听说参田以后也常一个人到这里来喝酒,他就问春代:
“他是来泡哪个姑娘呢?”
“他好像不是为了泡姑娘而来的。倒是由加对他颇有好感,可是,参田先生却不为所动,看不出来他是个柳下惠哩。”
“哦?我以为他在这方面相当有一套呢。”
“真的,他是个老实人。”
“因为知道我常来这里,所以假装老实,我想大概是这样吧?”
“现在的年轻人谁会想这么多呢?况且由加更是有一套,不为她所动,这样的男人我敢说是绝无仅有的。”
“说的也是。”
老人家也知道这的确是事实。
m电机公司会不会为日升电机的起死回生出力,这个可能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在这种情形之下反而买进股票,这需要很大的勇气。说起勇气,搞股票的“独行侠”式老手们不是没有,但这些人最大的毛病是赚到大钱后立刻沉迷于酒色之中,挥金如土,到头来连本都失掉了。
这个年轻人很有原则,一定有前途。青柳老人心想。
之后,老人家对参田有所青睐,也给予多方照顾了。
“那我走了。”看老人家沉默着没有回答,铃村就离开这所神社。
“谢谢你带话过来。”
青柳老人对着铃村的背影说了之后,又面对兜岩了。
每月初一和十五来到这所神社膜拜已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有人问他“是不是信这位神”,他一定会含笑不答。别人心里如何想,对于这一点他全然不在乎。
兜岩表面的青苔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老人家默然凝视着这一片光辉。霎时,兜岩的表面由于一时的光线反射,让他觉得眼花缘乱。
股市会起一阵大震荡。青柳老人心想。去年的7月到今年的元月间,洋溢在这块巨岩表面的是一片盎然绿意。而这段期间的股市行情一直在走俏。股市行情怎么会和兜岩上的翠绿有关系?——人们对他这样的分析一定会嗤之以鼻,以常识来说,这的确是一种迷信。
人家问起是不是信这位神时,他会笑而不答,这并不是他怕因此被讪笑。说穿了,这是青柳传次郎从不向人透露的天大的机密!他是借对兜岩的观察来做为自己对股票战术上的指针的。
月初来看时,兜岩上的翠绿和今天同样没有光泽,看到的是一片的光乱反射。而今天这种情形更加厉害。后半月的股市行情一定会有一阵震荡才对。至于哪些股票会起落,这一点,兜岩当然不会给予任何启示。能不能分辨这是哪些股票,这才是胜负的关键。
再行膜拜一次后,青柳老人才从神社里走出来。走过叫唤声不绝于耳的交易所旁边后,他来到万福证券公司。
坐到惯常坐的位置,视线自然而然地射向墙壁上的黑板。人们好像都在抢购热门股的样子,平和不动产公司的股价已经涨高五六元了。正在默然浏览黑板时,有人走到他的背后来低声说道:
“我有事情想报告。”
站到后面的人原来是参田。
3
这个女人死在西式浴室的浴缸里。
长长的头发浸泡在些许黝黑渣子漂浮着的浴缸水里。鉴识课人员竖起马梯,正在拍着照片。
森下刑事从死者的胸前移开视线,视环一下浴室。浴室里的一边有马桶,浴缸则在相对的一边。洗面台和镜子在中央部分的墙壁前,镜子前摆有一些化妆品和电刮胡刀。
他的搭档新川刑事进来说已把公寓管理员带来,于是森下走出浴室。头顶略秃的管理员探头想看浴室内部的情形,森下却推着他来到房间后在沙发上坐下。
“濑户小姐真的死了?”管理员频频回头说,“昨天还活得好好的嘛。”
“死者的名字叫什么?”
“名字叫做濑户英子,我记得她说过今年25岁。她是银座一家叫做‘红唇’的酒吧的女招待。她到这幢公寓住了才半年左右,而对找她的形形色色的男人可以说应接不暇。”
这管理员好像很爱说话,这时一边以遗憾的表情瞟一眼正在进行摄影工作的浴室,一边打开话匣子说:
“或许这就是现代年轻人的生活状态吧,在我看是荒唐的事情,这些人都做得出来。有一次,她还带了一位来日本拍外景的法国影星回来呢。来这里找她的男人可多了。可是,再怎么样一个美人儿,一旦翘辫子后,还不是一切归于泡沫吗?”
“再怎么样一个美人儿,死后还是一切归于泡沫——你认为这样吗?”
“那当然,这还用得着说吗?生前,她的声音非常富有磁性,肌肤更是美丽极了——才25岁就一命归阴,您不觉得太可惜吗?这个年龄的她不是一朵正在盛开的花吗?”
“一朵盛开的花?”森下以不屑的表情说,“你不知道她——不,应该说人字旁的‘他’才对——是个男人吗?”
“什么?”
管理员傻不楞登地尖叫了一声。他好像一下子没有了解森下所说的话的意思。
“他做过变性手术,户籍上却是男子。所以,濑户英子这个名字只是假名而已。”
管理员有如哑吧吃黄莲一般地说不出话来。同样的事在向濑户英子所服务的“红唇”酒吧的老板娘以及女招待们质询时也发生。老板娘犬饲节子从森下口中得悉这个事实时,几乎都战栗起来了。
“什么?英子是个男人?这种事情怎么能叫人相信呢?”
“你想,有没有人发觉过这个事实呢?”
“我敢说没有。到店里来的客人更不可能知道吧?”
“他……不,她……”问话时,森下自己也觉得有些混乱了,“她在店里算不算很红呢?”
“您的意思是说……?”
“我要问的是,她有没有特别要好的顾客?”
“我想这倒没有。她对顾客很有一套,冲着她来的客人不少,可是,她好像没有特别要好的顾客哩。”
我也不能完全相信节子的证词。森下心想。她不但替顾客保守秘密。也得顾及自己的店誉,所以不说实话也是难怪的。
不过,死去的濑产英子从来没有和酒客发生肌肤上的关系。这也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要是有客人识破英子真正的性别,这件事情应该老早就传遍店里才对。
“可是,”新川刑事表示的是不同的见解,“由于手术成功,所以别人看不出来,这也有可能吧?总之,这位老板娘为了顾虑客人的立场,所以不肯说出实话,这应该是事实才对。濑户英子昨晚带男人回到公寓来的事情明明被人看到嘛。”
“不管怎样,这是一桩奇妙的事情,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事实上,森下的预感确实情中了一部分。濑户英子之死是由于事故还是被杀,在这个阶段还没有得到证实。
英子的尸体并没有外伤或服毒的痕迹。解剖的结果知道他的甲状腺机能有异常,由体内有溢血点这一点来看,他是于凌晨2点左右时因心脏麻痹而猝死的。然而,他的心脏机能却和一般健康的人完全无异。
年轻的新川刑事希望将这桩事件以事故死亡而处理掉。查询结果知道有一个男人于凌晨1点左右从他房间出去,这也是他的理由之一。
“这个男人走后,他一个人洗澡,因心脏麻痹而突然死亡——事情一定是这样的。由于平时打女性荷尔蒙打得太凶,身体因而非常虚弱,我想这是原因吧?”
“是吗?我的看法却不一样。当时,这个房间的门不但没有锁上,还开着一半。尸体就是因此而被发现的。当时虽然是深夜2点钟,可是,一位年轻小姐要洗澡而不锁门,你认为有这个可能吗?”
“她不是年轻小姐,而是年轻男子嘛!”
新川不以为然地说。森下却摇了摇头。
“本质上是个男人没错,可是,实质上过的是女人的生活。这种人往往比真正的女人更有女人味。而且放在浴室里的电刮胡刀使我耿耿于怀……”
“这个人使用电刮胡刀有什么不对呢?”
“话虽这么说,我总是觉得难以释怀。这把电刮胡刀哪里来的,你帮我查查,行吗?”
“可是,那只电刮胡刀不是坏了吗?”
“谁买的东西,这不也是一个线索吗?”
新川走后,森下刑事叫人把叫来的“红唇”酒吧酒保请到侦查股办公室里来。
侦查官背窗而坐,各处警署都是这样。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被询问的人不但不容易看出侦查官的表情,更会觉得目眩。
起初,这个酒保守口如瓶。他好像受到老板娘节子特别的叮咛,对森下的质问很会顾左右而言他。森下虽然不愿意,最后只有使出杀手锏了:
“你好好看着我的脸!”
酒保只好眯着眼睛盯住森下的脸。
“那天晚上,濑户英子是一个人回去的,你敢这么说吗?”
“是的。”
森下抿起他的嘴。酒保盯住他片刻后,将头垂下去。
森下这时低声说了:
“你太不合作了,我为你觉得遗憾。”
“您说什么?”
“我说你太不合作。算了。回去的时候,希望你到保安股去一下。”
“保安股?”酒保神情不安地喃喃说。
“是啊。你们店里不是在卖未缴税的洋酒吗?”
酒保突然变得面如土色。森下故意更紧地抿起嘴巴。
半晌,两人都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下僵持着。酒保木然不动。不一会儿,森下巧妙地说:
“就算是一个人回去,你难道看不出她和什么人约好的吗?”
酒保想了片刻后终于回答道:“我说的话,请您向老板娘保密,行吗?”
“这没有问题。现在你说吧。”
酒保好像认了,“我是后来从别的女招待那儿听到的,那天晚上,英子好像和一位客人约好11点半打烊后在外面碰头。”
“对方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是国立电工公司的主任秘书辰原先生。”酒保有些为难地说。
森下虽然从来不玩股票,国土电工公司这个名字倒是听说过的。他之所以知道这家公司,是因为风闻过这家公司董事长上杉京辅的名气。国土电工公司能发迹到今天如此的超级大公司,完全是依靠上杉京辅超人般的经营手腕的结果。
事实上,上杉京辅确实是一位传奇性人物。他过去当过报童,16岁时到一家小工厂当工人,23岁时就已独立。以“诚实为胜利之原动力,不诚实为败北之出发点”为信条的他,目前已是资产三百亿元的大公司老板。这家公司的股价在一百七十元左右,是优良股之一。
这样的国立电工公司主任秘书和死去的濑户英子约好要在一起——森下刑事不觉咽口口水,这是巧合吗?
“这位辰原先生是不是常到‘红唇’酒吧来呢?”
“一个月大约两三次,不算多,也不算少。可是,辰原先生并没有对英子小姐着迷。”
“那他是冲哪位小姐来的?”
“我看,他好像没有特定的目标。”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到‘红唇’酒吧来的呢?”
“那是大约两个月前的事情。第一次是山正证券公司业务部长柿泽先生带他来的。”
“这个人是你们的老主顾吧?”
“是的,他是我们的老主顾。”
“好了,谢谢你,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酒保行个礼就疲惫不堪地走出了办公室。
国土电工公司主任秘书算来是有社会地位的人,对这样的人断不能像对酒保那样来应对。该以怎么样的方式来应对呢?森下刑事刚环抱双臂开始思考时,电话铃响起。
“请问,”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畏畏缩缩的声音,“贵署有没有一位姓森下的刑事先生?”
“我就是森下,请问你是哪位?”
刚开口问时,对方已“咔达”一声把电话挂断。
森下刑事立刻叫出电话总机的警察。
“刚才的电话是哪里打来的?”
“是外线电话。”
“电话怎么断了?”
“是对方挂断的。”
“对方有没有说名字呢?”
“说他姓佐藤。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呢?”
“好了,算了。”
森下挂断电话。佐藤绝不可能是电话中的男人的真名。佐藤啦、铃木啦……这些都是日本人常见的姓。自称这些姓的,多半是冒名的人——这是森下的直觉。
但是,刚才的人是以什么目的打电话来的呢?莫非和濑户英子事件有关?
4
星期六上午,铃村记者照常从证券交易所的后面进去到二楼的记者室。
大厅的挂钟指着8点50分。由特定股开始的前半场买卖刚刚开盘,场内群众的鼓掌声正响彻一片。
铃村的任务是报道市况和撰写解说记事。因此,他在执笔之前必须先明了哪些股的股价在变动、变动的原因何在、买卖主要透由哪些证券公司等等。
细长的记者室里排列着各报记者用的办公桌。每家报社派到这里来的记者各有三四名,而这么早就来的都是一些年轻记者。
铃村走进去时,和他们竞争最激烈的s报大枝记者刚好从楼下的商况室上来。
“今天的状况怎么样?”
报道增资、配股、两家公司合并等重要消息时,两家报社当然会卯足劲,竞争得很厉害,而在市况走势上的报道则没有这样的必要。这句问话等于是一般人的寒暄。
“低盘开出,只是……”
大枝记者说到这里就顿住了。
低盘开出的意思是开市时的股价普遍较昨天的收盘价低一二元。后半句话他原本准备说什么呢?铃村心想。
“我要出去跑一圈了。”
大枝走到外面去。铃树立刻去下商况室看看。列在整面墙壁上的是各上市股票目前的价位。他很快地浏览了所有第一类股票的股价。
明天是星期天,后天星期一又是国定假日——或许是这个缘故吧,连平和不动产、东京海上保险等特定股在内的各公司股价目前都普遍走低。遇到连续假日时人们会显得有些懒散,而有生命的股市会跟着人们显得懒散,这也是自然现象吧?
大枝这个家伙为什么要这样卖关子呢?
铃村一边浏览股市概况板一边漠然想着。这时,他的视线忽然停在电机类中的国立电工的股票价码上。
比起昨天的收盘价一百六十八元,这家公司的股票分天的开盘价是一百六十五元。
开盘价比昨天低三元。这不是有点奇怪吗?
这家公司的股票可以说是最具代表性的优良股。股票上市公司在不景气的影响之下,不是营收额降低就是毛利率减低,而国土电工公司则由于上杉董事长的经营得宜,不但没有上述现象,营业额更有增加的可能。到3月份结算时,盈利将创创业以来最高记录,这是一般的看法。因此,虽然今天的市况是普遍走低的趋势,但,开盘价低三圆的现象似乎有些不正常。
大枝刚才的欲言又止,可能是要指这件事情吧?铃村心想。决定股价的直接因素当然是股票的供需关系,而根本因素则在于这家公司的前景看好与否。要是前景看好,投资人就会抢着购买这家公司的股票而使股价节节上升。相反时,股票由于无人问津而股价日愈跌落——这是股票市场的基本型态。
铃村从商况室回到记者室。国土电工公司有什么不利的消息,这一点非赶紧查明不可。
铃村打了一通电话给n证券公司(大证券公司之一)的野上业务部长。这个人是铃村大学时代的学长,向来肯把有关股市的幕后消息透露给他。
“国土电工今天的股价好像走得低了一些。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确实低了一点。我们也在调查原因哩。”
“是哪家证券公司卖出这个股票呢?”
“大证券公司都没有出动。卖出的尽是一些小证券公司,而且数量相当有限。你晚一点再打电话来问我状况,好不好?”
对方表面虽然平静,语气却显得紧张,铃村听出来了。
还有谁对国土电工的行情动向比较了解呢?铃村想了一会儿霍然站起来,走出记者室急步来到离此只有两三分钟路程的山正证券公司。
柿泽的秘书屋山沙江子连忙制止了刚想冲进部长室的铃村。
“部长现在有来客。”
“是什么人呀?”
沙江子穷于回答,不知如何是好地将头垂下去。铃村双手撑到沙江子的办公桌上,探头望着她的脸,柔声问道:
“来客是什么人,请你告诉我好不好?”
来的人一定是大枝。这是铃村的推测。新闻记者为要发表独家报道,找上管道正在进行采访时,不愿意受到别报记者的干扰。沙江子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不愿意透露来客的姓名。
铃村微笑着说:
“来客是大枝记者,对不对?”
说话时他伸手去摸部长办公室的门把手。事实上他只是摆个样子而已,没想到沙江子一下子几乎要哭了出来:
“求你不要这样好不好?奉了命不能让任何人进去,你这样太为难我了。”
“这么说,来客不是大枝记者?”
“绝不是大枝记者!”
铃村离开沙江子下到楼下大厅。这里有几个客人正在看着黑板上的股价行情表。站在黑板前的营业课长根据交易所报来的最新股价,逐项改写着行情表上的数目字。
国土电工的股价又跌落两元,变为一百六十三元了。比起昨天的收盘价,大部分热门股的行情只走低一两元而已,而推独国土电工的股价低了五元。
铃村皱起眉头望着黑板上行情数字的变动。像国土电工这样的优良股,今天的股价为什么这样特别下落呢?
铃村走到营业课长跟前问:“国土电工这样跌落,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呢?”
营业课长瞟一眼铃村说:“我不知道。我也觉得纳闷呢。”
他说话的态度不怎么友善,而且说完就起身走到里面去了。铃村匆匆回到交易所,就站在二楼的圆形走廊上向下望着电机类股的买卖场子。无数证券经纪人你推我挤地出示手指,拼命做着他们的买卖。一股热气猛然冲到高高的圆顶式天花板。这股热气甚至使旁观的人都感到昂奋。
“原来你在这里!”
铃村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在对他说话。回头一看,是报社派驻证券交易所记者俱乐部的南乡主任。
“总社刚刚打电话来,”南乡将嘴贴近铃村的耳朵低声说,“大家都在传说上杉京辅猝死的消息哪。”
铃村以为自己听错话,不觉高声叫了起来:“什么?……上杉京辅死了?”
这时他已在无意识中将视线射向墙上的挂钟。这是9点30分,距头版晚报的截稿时间只剩下一个小时。
“这是未经证实的情报。”南乡连忙补充说,“说不定这只是多头散播出来的谣言。这是老套嘛。”
南乡主任说的一点没错。散播不实情报,趁机混水摸鱼,这已是股票市场的老手段。举例而言,光是苏联原首相赫鲁晓夫的假死讯过去就被利用将近十次了。赫鲁晓夫一旦逝世,世界两极的和平共存将难以期望。对股票市场而言,这不是乐于听到的消息。如果美苏间发生局部战,股票市场还开得下去吗?苏联圈内人物的消息尤其不易得到证实。多头就是利用这个弱点,在过去散布过多次赫鲁晓夫猝死的谣言。
“南乡主任,您说总社打电话过来。这个情报是哪里来的呢?”
“是社会部得到的情报。”
“社会部……社会部怎么会得到这样的情报?”
“有好几位读者打电话到社会部来问了。‘听说上杉京辅先生死了,这是真的吗?’于是社会部记者找经济部记者求证。总社为要确认这个消息是否确实,正在多方接触。”
“这种事情问一问上杉家或公司,不是一下子就查出来吗?”
“上杉董事长的家在名古屋,那边当然问过了。可是,他昨天就出差到东京分公司,连家人都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呢。家人真是急得要命。”
“那……东京分公司那边呢?”
“这家公司一个礼拜只上五天班,今天星期六是不上班的。打好几通电话过去,接听的守卫人员说什么都不知道。”
上杉京辅董事长是国土电工公司的灵魂人物。这位董事长一旦不在,国土电工公司能不能安稳,这实在是个很大的疑问。公司股份会一下于暴跌,这是不言而喻的。
“国土电工的股票发行是哪一家证券公司经手的?”
“是山正证券公司。我刚才还在打电话给业务部长柿泽,可是不晓得为什么。他不接电话。”
“我刚才就是去拜访他。”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没有。他刚好有来客,不见人。”
南乡主任的目光炯炯发亮。
“我不愿意相信上杉董事长真的已死,然而,股价这样跌落实在太不寻常。我现在就到一些地方去查证,你也赶快到处跑跑去问问吧。记着,要争取时间。”
铃村当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冲出交易所就跑去找n证券公司的野上业务部长。
大枝记者正好也在野上部长的办公室里。为同一个目的来到——这一点两人心里都有数。
“事情怎么样?”铃村一边走过去一边发问。
什么事情怎么样——这种时候是不必一一说明的。
“上杉董事长于今天上午7点半,由他住宿的o饭店驱车出发,正在前往最近要建立新工厂的群马县途中,这是我们到现在为止所得到的情报。”
“目的地是群马县的什么地方?”
“一个叫做安中的地方。我已指示我们的高崎分公司人员密切注意了。”
这时,野上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三个人顿时陷入紧张气氛里。野上很快地抓起话筒说:
“是我……喔?是吗?……好,一有消息,马上再打电话过来。”
放电话时,野上望了一下铃村和大枝的睑。
“上杉董事长预定在10点钟左右到达安中的。”
这时已是9点50分。这时又有几个记者进到办公室里来。野上重复一次同样的说明后,利用对讲机问了一下国土电工此刻的股价和主要的卖手。
“现在的价码是一百六十五元。”对讲机里传来营业人员的回答声,“卖的只是断断续续的少量,而且越来越少,价码好像开始要回升了。”
野上切断对讲机开关后,环视着记者们说:
“各位已经听到。结果还是空穴来风。”
后来进来的一个记者问道:
“到现在为止,主要的卖手有哪些呢?”
“欧亚和福富这两家证券公司。卖出来的股票好像全给山正证券公司吃下了。”
“以欧亚证券为据点的空头有哪些人呢?”
“不管怎样,跌落三五元,这也没什么甜头嘛。”
野上刚点燃起纸烟,办公桌上的电话又响起。野上在电话里只是“嗯”几声,几乎没有说什么话。他偶尔发出的只有“后来怎么样?”“难道……?”之类问话。大伙儿以为他很快就会挂上话筒,然而对方却讲个不停。原本松懈了的气氛,现在又显得紧张。野上脸上的表情紧扣了每一个人的心弦。他的眉毛在微微跳动,脖子也涨起来。
10点已到,而野上的通话还在继续着。记者们的焦躁快到极点了。
没有一个人离开这间办公室。这个时刻谁还离得开呢?
跑遍儿町,得到的消息还不如在这里得到的情报来得有价值,大伙儿察觉到这一点了。
铃村突然有了个主意。这时,记者们已围到野上的办公桌周围,他溜出房间来到隔壁的保管部办公室,借用电话叫出总社经济部的主任记者。